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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柔情
1.
我又开始想要写作。在哥哥死了之后,我很久没有写作的冲动。当然,在葬礼上,我还是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来纪念他,这文章的主题十分简单,主要是感慨我们失去了一位领导。众人看到我写的文章,纷纷哭了起来,哭得比我哥死了还要惨,这让我觉得很可怜,因为一个人的眼泪流多了,是会流不出来的。他们已经为我哥的死哭了一场,现在又不得不为了我的文章再哭一场,哭两场对于绝大部分中年人来说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并不想让他们哭,我私下里抱怨:“其实那篇文章写得很烂….”但他们都像是没有听到,继续背诵它,为它哭泣。后来我意识到,他们是在为了自己哭。这葬礼办的实在是太豪华了!不仅有车、有花、有酒、还有从各个地方搜集来的奇珍,像是一场婚礼,而不是一场葬礼。我们同族的一位兄弟——说实话,我不记得他是谁了,因为葬礼持续了许久,所有人都要上台发言,人群黑压压地,坐在一个礼堂内,等待着上台讲话的人坐在第一排。我们一共有二十多个兄弟,到了现在,活着的还有十几个。要在这十几个里面记得对方的编号,对我的要求太高。
那位同族的兄弟烧了一本书稿,传说是某个名作家的书稿原本,但烧了几次,都因为纸质太干硬,没能烧起来。最后众人找了烟油浇上去,点着了火,那火一瞬间窜得很高,烧毁了一点我哥遗像下面的字。大家就大呼小叫起来,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前去灭火,但没一个人敢真的靠近,如一群蚂蚁围在面包碎屑边上。最后是司马懿眼疾手快,拿一个装花束的盆子,把火倒扣在他掌心中。那动作又快又准。他灭完火,吩咐人把地上的碎屑收拾了,没事人一样又站回陈群边上。两个人喃喃自语一些什么。我正准备自己的发言,所以没有听。只见陈群皱着眉头走了。司马懿上来宣布:“葬礼继续。”众人又如流水一般涌上来,观摩我哥的死。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走过司马懿的身边,观察了一下他的手,他把手藏在背后,我猜想他刚刚是被烫伤了一下。但等到我发言结束后,才发现我猜想错了。司马懿告诉我,他是不怕火烫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预感,自己的生命里,不会有任何火焰可以伤到他。如果这个猜想成真,我猜他的尸体也不会被火化,而是会被埋起来,深深地埋在地下,等待时间的侵蚀。
葬礼上起岔子,不是一件吉利的事情。众人又猜想为什么那本书会造成如此大的负面影响。有人说,这是文帝的灵魂不满了,因为他一向是一个很讨厌装模作样的人,烧掉一本珍贵的手稿,显然就属于装模作样的范畴。我倒觉得这个说法有误,我哥并不是不喜欢装模作样,只是不喜欢过于世俗的装模作样。比如这一场葬礼,如果他还没死,看见如此公事公办的排场,一定会觉得很反感,可他既然没有从棺材里坐起来,可见他还没有那么反感。如果我要写一个故事,我会说,他和自己的死达成了某种妥协。能和自己的死达成妥协并非易事,我很佩服他。
我哥很年轻的时候和我讨论过死,因为那个时候,死亡离我们还很远,他的身体很健康,我的也是,谁也想不到,他会在四十岁就死了。那时我们在读大学,他刚刚结婚(他的年纪还不到法定年龄,但是动用了一点小小的手脚),甄怀孕的前几个月,脾气变得很差,我哥不胜其烦,偷偷在她的水杯里加了一点安眠药,这样她就能很快睡着。但不能加多,因为会影响胎儿。等到甄睡着之后,他就跑出来,过自己的自由人生。
吃安眠药是我们一家的传统,从我爸,到我哥,到我侄子,所有人都在吃安眠药。我偶尔也会吃安眠药,在我感到特别悲伤的时候——这种悲伤是无法解决的一种悲伤,只能够想办法睡一觉。所以我想,或许他觉得给孕妇吃安眠药也没什么关系吧。这是年轻的我给他的开脱,现在的我肯定不会这么想了,我会说:哥,你真是个人渣!但年轻时候的我,觉得他做什么事情都是对的,哪怕是给人偷偷吃安眠药。那时候的我甚至在想,如果他是给我吃安眠药该多好呀,他会在半夜特地为了我蹑手蹑脚地起来,绕过卧室,绕过保姆睡的屋子,来到客厅,打开抽屉,在一片黑暗里摩挲药盒,然后把它拿出来,藏在自己的怀里,第二天早上,他就在我的豆浆里放两片安眠药,我上数学课时就会感觉昏昏欲睡,从第一节课睡到下午放学。在放学的时候,哥又会来接我。爸不喜欢我俩坐车上下学,觉得这太铺张。他的身份挺复杂。所以哥就会陪着我回家。我会觉得很困,然后睡在他的背上。
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我一直期待它的出现。直到现在,我三十五岁,我哥死了,我也在期待它的出现。哪怕我已经知道给人喂安眠药是不道德的,而他曾经那么爱过的甄也被他谋害了,我还在期待它的出现。葬礼结束的当晚,我站在窗台前,发现药盒已经空了。
它永远都不会出现了。于是我哭了。我哭完后决定继续写作。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灵感迸发的感觉,昨天,我一整天都坐在书桌前,连饭也没有吃。语句不停地从我的大脑里流出来,逼迫我把它们写在纸上。钢笔尖被磨得写不出东西的时候,我站起来喝了一杯水,起来时感觉头晕目眩,那时我以为我也要死了。尽管年轻时,我和我哥都觉得生命永垂不朽,但后来的时间证明,我们一家人都活不长。我哥那几个情妇的儿子全部死的很早,这事真奇怪,好像是上天知道他们会妨碍别人,于是让他们早早死去。我想有的人可能真的是被天运眷顾的。例如我的大侄子,我哥烦他烦到骨子里,但他还是长大了,甚至成为了新领导。当然,上天一定也在他身上收回了一些东西,比如,他的文章写得实在是够烂的。不过,当领导不一定要会写小说,会写小说也不一定就能当领导。我自认是一个很会写小说的人,但这辈子和领导两个字就没怎么沾上边,很是倒霉。我哥倒是又会写小说,又能当领导,但可能是他实在太贪婪,所以就这么死了。
好几年之前,我翻到侄子的作文本,翻开来读了一会儿,被他发现,他那时头发还没有留长,眉眼也没有张开,还是个清秀的少年,生起气来很是有趣,和一个坏掉的水龙头似的,里头涨着要爆掉的水压,偏偏只能一点一点细水长流地吐出来。我和他说:“你别这么生气呀,不是我故意要翻你作文本的。”然后我给他提出了一点修改意见。我说:“你看,你写错了一个字。”
小叡盯着我指的地方。我说:“ ‘为君一行摧万人’的 ‘摧’字,你给写成 ‘催’了。”
他说:“谢谢叔。”慢慢地把作文本抽走,挪到一边儿去了。
我以为他只是不太喜欢我,后来我发现,他是不太喜欢所有人。但我和我哥关系很好,所以他尤其不太喜欢我。但当时的我觉得无所谓,因为我哥也不是很喜欢他,我俩的关系可能一辈子只是亲戚,不是上下级。谁知道天意弄人呢?葬礼结束后,司马懿拿了一个很厚的牛皮纸袋过来找我,上面用笔浅浅写了“曹植”两个字,我翻开来一看,惭愧地说,基本都没看懂。司马懿坐在我对面,说:“你都可以不看。这都是形式。”他这几天累得很厉害,人好像瘦了一圈,坐在沙发里就不愿意起来了。我给他吃水果,他也不乐意吃,倒了水,才勉强喝了几口。我还想伺候伺候他,他立刻坐起来了。这时我注意到他虽然很疲惫,但仍然神采奕奕,并不悲伤。我想起葬礼上只有他没有发言,也没有哭。司马懿听到这句话,说:“我倒愿意只需要哭。”
但他是从来不抱怨的人,给我送完文件,休息了一会儿,就走了。我坐回桌子前,打算继续写作,这时我想起我的钢笔尖坏了,应该去换一支了。我在柜子里找到一支没有被拆封过的钢笔,仔细一看,是我哥生前送的礼物,角落里刻了一个小小的“桓”字。我把它拿出来,灌了墨水,坐在桌前,那个下午,我写了一万七千字,删了四千字,共留下了一万三千字。
2.
我年轻时的梦想是杀死我爸,再大一点儿,梦想就变成了找回我妈,再大一点儿,梦想就变成了杀死我爸,顺便找回我妈。但后来这两个愿望,其实一个都没有实现。我爸不是我杀死的,他是自然死,死的理由很搞笑,是胰腺炎突然发作死掉的。在我们这个年代,还因为胰腺炎死,实在是比较难得的事情,况且是他这个级别的人物,但他就这样因为胰腺炎死了。听医生说,是因为他的内脏有一些遗传性的病变,导致对注射的药物产生了抗体,又病发突然,属于猝死。他死的时候很痛苦,病发作的时候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可为了清醒地立遗嘱和抢救,他决不能睡过去。我赶过去的时候,发现病房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家都不敢太靠近,只有曹真叔和陈群叔站在病房门口,过了一会儿,司马懿也来了。我不乐意喊他叔。他也站在门口不动了。我不理解他们要做什么,后来,司马懿说:“你应该先进去。”我想是的,我应该是第一个面对他死亡的人。毕竟我是他的儿子。那年我二十岁,在期末考试,考到一半,突然接到电话,有人和我说,我爸要死了。我走进去,看见他,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是快要死了的样子,在床上挣扎。他喘着气,面色发白,模样非常痛苦。
曾经的我幻想过他死的时候,我要立在床头,冷冷地对他笑,或者是亲手掐死他,再或者是直接玩失踪。事实结果是我哭得一塌糊涂,和一条狗一样狼狈。他伸手抚摸我的脸,突然和不痛了一样说:“哭什么,没死呢。”我心想,这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啊。但又想到:就算他不要面子,也是受罪,那还是要面子吧。我跪下来趴在他的身边,把脸贴在他手上。他正在发烧,手是热的。我很快不哭了,听他打算和我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让我把外面的人都喊进来。
他彻底死了之后,整个医院都在哭,哭得人心烦,我去天台吹风,发现司马懿也在,但他不在吹风,而是在打电话。打完之后,他看见我,向我招了招手,我和他一起坐下,他说:“我在和你十六叔打电话。”我说:“哦。”事实上我根本记不住我那些叔。司马懿没话好讲了,他牵着我的手,重重握了握,然后要走。我拽住他,不让他走。他也没那么惊讶,又坐了回来,末了,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牛奶糖,给了我一颗。我吃糖,发现糖已经被捂得有点化了。我问:“我爸死前和你说了什么?”
司马懿回过头看着我,说:“一些很私人的事情。”
我说:“哦。”然后问,“什么私人的事情?”
司马懿说:“遗嘱执行什么的。”
“要怎么执行呢?”
司马懿说:“他把文件分成了好几份,用专门的纸打印,放在了不同地方。”他点了一根烟,“你爸喜欢多想,很早之前就开始捯饬这些东西,所以也没什么别的。你的那一份,之后会有人给你的。”
我说:“哦。”
然后,没有人说话了。我又有点想哭,可是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哭。因为我和他之间有一些尴尬的故事,这个故事发生在我十五岁那一年,那时,我逃了学校的夏令营回到家,无处可去,住在家里的地下室中。我不想去学校,就和不想吃芹菜一样。我不理解人有什么好的,一群人凑在一起更是不好,尤其夏令营还要补课、爬山、做科研调查。学校选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度假村,要我们去当地做水质监测,我想,水质检测不过关又怎么样呢?难道还能喝死人吗?——实际上,就算喝死了人,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逃跑了,跑回自己家。那时我爸妈刚离婚两年,还在吵财产分配的事情,照我爸的意思,其实所有东西都可以给我妈,但我妈偏偏不乐意,这事儿很是蹊跷,因为一般的夫妻离婚,都是两个人抢着要钱,但我们家,却是抢着把钱扔给对方,好像这样自己就会无辜一点一样——这一点,在我爸身上体现得尤其明显。我爸吵架时总是说的一句话,是:“我把我的心挖出来给你看算了!”好像他真的舍得似的。
当然,或许他真的舍得,只是他舍得的那个人不是我妈,自然也不是我,那会是谁呢?
那一周,我住在家里的地下室里,每天都在吃速冻食品,地下室有专门的通风口,所以并不会闷热,恰恰相反,十分凉爽。这地方专门拿来存放一些扔掉可惜,但又实在没有什么用的东西,例如限量版的旧车,著名乐队鼓手表演时用过的鼓(这鼓手后来因为政治原因被逮捕了,鼓也只好收了起来),还有一些塑像,等等。我睡在里面,似乎也没有什么违和。爷爷说过一句评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我可能就是我爸的“弃之可惜”。一个叫杨修的男人似乎最了解什么是鸡肋,但后来他就被杀了。很小的时候,我被带着去过那个男人的葬礼,葬礼规模很小,只有几个亲近的朋友,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见我四叔哭,之前他是从来不哭的,永远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我很喜欢看他哭,我喜欢看一切看上去很高兴的人哭,但他哭久了,我又觉得有些烦,所以我抱住他,让他别哭了。小时候的我每次抱住爷爷的脖子,爷爷就会很高兴,带着我到处兜圈。拥抱是有效的武器,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但这武器总是失灵,四叔虽然不哭了,但他似乎更悲伤了。再过一周,我知道,杨修是被爷爷杀掉的。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感到刺骨的冰冷,好像我的拥抱也透露着一股寒气。所以之后我很少抱人。
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抱过曹丕,或许有,但那也是很小的时候。那个暑假,我跟着其他的一些鸡肋一起睡在他的地下室,突然听到头顶上有什么声音,我听见了曹丕的声音,还有别的男人的声音。通过他们模糊的对话内容,我听出那是司马懿,他们好像在谈什么事情。我听见他们在我头顶走来走去,然后他们上了床。这事情很突然,让人猝不及防。有人在我头顶操我爸。我躺在那面鼓上,上面每传来一次声音,我就感到自己被敲击了一下,想要尖叫,但又忍住了。这场操持续的时间有些久,司马懿来我家暂住,好像要签什么文件。他们白天办公,晚上做爱,有时司马懿操我爸,有时我爸操司马懿。我每天都在听他们互相操。这就是我的暑期夏令营,听我爸和男人做爱。一个晚上我什么也吃不下,胃痛得厉害,那一瞬间我理解到了什么是憎恨,憎恨并不是厌烦,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浑身颤抖的痛苦,一种想要呕吐而不得的冲动,这冲动让我想拿起那根鼓棒把他们俩一起捅死在床上,除了捅死他俩,我想不到任何别的办法。
不知是出于饥饿还是出于憎恨,我偷偷溜了上去,摸到厨房翻冰箱里的东西吃。
我正蹲在冰箱前面,发现里面一点剩饭菜都没有,桌上还有一点吐司面包,塑料袋的口还敞开着,赤裸地暴露在空气里。我很挑食,不乐意吃硬的食物,所以还在犹豫。就在这犹豫中,司马懿出现在我的身后,他走路如一个幽灵,把我吓了一跳。司马懿看到我,也有些惊讶,他向我比了个手势,让我不要说话,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索着,应该是要摸钱,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只穿了条内裤,有些尴尬,于是和我说:“肚子饿可以出去吃。他家里没吃的。”
然后,他要去找钱包。我说:“我有钱。”
“附近饭馆还开着。”
“我就要在家里吃。”
司马懿叹了一口气,这让我觉得很烦躁,如果他惊慌失措,或者出离愤怒,我都不会觉得烦躁,可他仅仅只是叹了一口气,好像我的存在不会给他们任何人造成影响。他打开冰箱给我找吃的。当时我还维持着一个蹑手蹑脚的姿势,于是,天才一般,我灵机一动,扒了他的裤子,含住了他的性器,给他口交。那根东西刚刚才射过,插在我爸的体内,我能闻到上面隐约的气味,我心想,这真他妈恶心啊。司马懿不敢用力推开我,他的手按在我的脸颊上,犹豫了。我听见他低低地吸了一口气,但我看不见他那个时候的表情,因为我的脸整个埋在他的胯下舔他。我的口交技术当然很烂,但谅他也不敢怎样嫌弃。直到我听见我爸在喊他,几乎同时,司马懿射在我的脸上和嘴里,我拿餐巾纸把精液擦干净了,但还是很恶心,于是想吐。司马懿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捂住我的嘴巴。我激烈地用手肘撞击他,他却命令般地说:“别动!”然后他帮我抠嗓子眼,让我把东西都吐干净。
他的手指伸进来,我小声地呕吐,一边呕吐,一边觉得十分快乐。我想,我操了他,虽然他射了进来,但不管怎么样,我操了他。我操了我爸睡过的男人,我也操了我爸。
他离开后,我又回到那个鸡肋的地下室,吃着面包片,感觉无比疲惫,很快睡了过去。这种疲倦延续了很久,我以为等到我爸死了,它就会结束,但后来我发现,那只是一个开始。
3.
我在十八岁那一年遇到杨修,严格来说,他是我的学长,但似乎中途转过学,又不知去哪儿鬼混了一年,以至于他年龄比我大一些,却和我念同一届。当然,在我们见面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号,听说杨家有一个特别聪明的儿子,能言善辩,才思机敏,等等。不过,现在这个时代,谁家都有一些很厉害的儿子,所以这并不稀奇。但在和他见过面后,我发现,他的确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几个人之一,比如,他考试从来不需要复习,上课稍微听一听课,就能够考出很高的分数,再比如你说错了一句话,他能够用十句话来反驳你,把你反驳得哑口无言。和这种人相处是很累的,但在大学,所有人都很喜欢他。毕竟在这个地方,知识的价值还是大于人的价值。毕业时他来问我未来的出路,我想了想,说:“我想当一辈子家里蹲。”杨修很唾弃,让我“好好说!”我不明白,因为他既不是我爹妈,也不是我未来的老婆,按理来说,没有资格让我“好好说”。
我想:一个人如果既不是别人爹妈,也不是别人老婆,还总喜欢逼人说真话,那这个人多半活不长久。
但我仍然很严肃地回答:“这是真的,我想要当一辈子家里蹲。”
杨修说:“放屁。”
我说:“我没有放屁。”
事实证明,我真的没有在放屁。大学毕业后,我在家里睡了七年的大觉。一般而言,一个人隐居,都是有他自己的人生追求,要么是想要从事科学研究,要么是想要从事文艺创作,要么是本人已经达到了比较高的思想水准,不再痴迷于世俗。可似乎以上三点,我通通不占,宅在家里并非因为想要在家,只是因为不想接触社会。我爸对我一直宅在家里吃软饭的行为并没有什么意见,因为我不吃软饭的哥很快被人陷害去坐牢,好容易才保释出来。可见不吃软饭也并不一定就代表锦绣前程。后来我在家里看报纸,发现杨修的某篇文章登上了首页,虽然只有两千多字,却获得盛赞。他本来就很有才,少年成名也并不奇怪,只是令人感到疑惑,此人看上去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却总做出让人无法理解的事。
这无法理解的事有很多,我只举几例。一是先前所提,他总喜欢逼着别人说真话,好像这能给他带来一些快乐,二是他不仅喜欢逼着别人说真话,还很容易被别人的真话所打动。我和他大学毕业后有很久没有见面,但机缘巧合之下,竟然进了同一家公司入职。他问我这些年都去了哪里,我说:“宅家。”他似乎也很惊讶,好像在他眼里,我也是无法理解的人。他说:“了不起。”我问:“哪里了不起?”他说:“言出必行,自然了不起。”似乎他被我这样的“了不起”给折服。后来的某一日,他喝多了酒,竟然说要给我奖励,我心中又默默想“你又不是我爹”,然后,他就把裤子脱了,坐在了我的身上。我想他那时应该醉的不轻,也还好这奖励是给我的,如果随随便便给了别人,对方多半要拿他当神经病。杨修挑衅地看着我,我们睡了一觉。
睡觉途中,他摸到我脖子上的一条疤痕,问我是哪儿来的。我讲了一个初中时发生的故事,那时我给一家开在郊区的文化馆打工,那文化馆破旧不堪,墙上都长满了青苔。之所以去做这件事情,是因为这样可以算在社会活动里,有功利层面的加成。文化馆的馆长是一名中学教师,退休后一直在研究雕刻艺术,但苦于没有资金。某一日,我在坐班车去上班的时候被同学绑架了。
杨修问:“哦,后来呢?”
我说:“后来,他们要割我的脖子。”
当时的情景十分危险,某一些看我不顺眼已久的人用一根风筝线勒在我的脖颈上,并由一人牵着线放起了风筝。在放风筝前,他们提出许多杂七杂八的要求,重则要钱赔偿,轻则只是希望我跪下来舔他们的球鞋,当然,那球鞋很脏,不过也脏不到哪儿去。或许是因为我答应得太爽快了,他们感到很没面子,便真的要用风筝线割我的脖子。那根线很粗,不过是钢制,为了方便人握在手里,还有许多细小的坑洼与摩擦,我的脖子被绑着很是难受,感觉自己如一只在工厂里等待被切割的香肠。我当时没有考虑过自己会死掉的可能性——事实上,这个行为是十分危险的,因为脖子上有许多血管,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大出血。我的尸体会被抛在野外,变得肿大,恶臭,最后被人抬走,如果抬得不当,可能还会爆炸。
但尸体终究是尸体,就算我的尸体爆炸,炸死了数十个人,也和我毫无关系,毕竟我已经死了。所以我要考虑的应该是怎么不死,而不是怎么死得体面。
为了不死,我做出了许多努力。可惜少年人最容易冲动,那风筝仍然飞了起来,一阵尖锐的灼烧感从我的脖颈处爬出,如一条闪电飞速扫过,留下炽热的痕迹。我歪着脖子想要避开,但是失败了,脖子流了一些血,但为了躲避伤害,我一个劲儿地偏着脑袋往另一侧看,以至于不知道松动了那一块骨头,竟然能做到近似180度的旋转(讲到此处时,杨修大叫“我不信”,我把脑袋转给他看),当然,后来,那位馆长把我救出来了。伤处涂了药,很快就好了。
杨修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有一块来历非凡的伤疤。”
我提出想看看。他盯着我,忽然大笑,神采飞扬地说:“终于从你嘴巴里听到 ‘想’这个字了。”他那一瞬间的快乐,好像比之前做的任何事情都要真挚。
4.
后来我意识到,自己对曹丕的所有态度都来自于一种偏见,那是一种无法抵抗的偏见,简单地概括,就是我不喜欢曹丕。尽管他看上去极能出人头地——这事很有说法,按理而言,曹丕不至于这么年轻就出人头地,可他有一个出人头地的爹,这就十分令人艳羡。这符合我自小对自我的预期,既然我爹不是曹操,那就只能靠我自己,要么出人头地,要么通过帮助人出人头地的方式来出人头地,后者无疑是更快速的道路。最初我想读文学系,后来发现自己实在没有写作天赋。第一堂课,老师告诉我们,搞文学不能只有残忍,一定还要有怜爱,要对着世界上的很多东西怀有怜爱的心,只有怀着真正的大爱,才能搞出最优秀的文学。当时我在想:狗屁。但后来,我发现此话是对的。我所写的第一个文本是校内舞台剧本,最后台上死的死,伤的伤,但这些死伤轻描淡写,不足以体现英雄气概,因此它就不是扣人心弦的文学,只是一些纯粹的悲惨。后来,我就放弃了文学事业。在我的剧本最后一次校内公演时,恰逢校庆,许多外界人士也来参加庆祝活动,人手实在不足,周围靠谱的人中,只有司马懿可以为我一用。他答应得倒是很爽快,因为可以赚学分。我批判他:“这也太功利了!”司马懿说:“是的。”
这让我觉得他很可恶,当一个人对自己极尽刻薄的时候,他人就没有了刻薄的余地。我的爱好就无从发挥。我对他进行了三天的培训,教他如何给戏剧打光,如何控制光的大小和明暗,他学得很快,不过试了一两次,就没有出错了。排练结束后,我问他:“你觉得这剧如何?”
司马懿说:“蛮好。”
公演当天,我和司马懿架着灯光,在学校剧院的最后一排,我坐在一边椅子上睡觉,司马懿站在那儿,如路灯一般让仪器一明一暗。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踩到了我的脚,抬眼一看,是一个少年,还带着一个单跨的背包,他凑过来小声问:“主教学楼在哪儿?”
我给他指了一个位置,然后他迷茫地摇摇头。剧院太暗了,没有习惯的人,的确看不见别人的动作。我说:“你不如坐下来看会儿吧。”
他说:“我得去找我爸。”
我说:“应该是你爸找你,不是你找你爸。看得见吗?”
那少年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一时兴起,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我手臂上,但很快就后悔了,一个小少年的重量比我想象中更惊人,无奈之下,只好让他坐在灯光仪器旁边的架子上。那地方光线很强,基本看不清什么东西,但他凝视着舞台的模样实在认真。剧演完后,众人谢幕,前台灯光又要打到后台,回过神时,司马懿已经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被刺到。这倒令我刮目相看:他做事情还挺细心。等司马懿的手撤下去的时候,我们发现他竟然哭了。我以为他还是被灯给刺坏眼睛了,谁知他说:“是被感动哭的。”
这让我觉得很高兴,问:“哪儿感动了?”
小孩答:“他们都死了。”
“死了就感动?”
“他们都死了,我也会死。”那小孩平静地说,“想到这个,我就很受触动。”
我觉得他很有意思,很想把他留下来再聊一聊,但司马懿打着哈欠要我给他的文件盖章,一个不留神,小孩就不见了。直到十年之后,我才发现那小孩的确应该去找他爸爸,而不是让他爸爸来找他,因为他爸是曹操,是出人头地。但很显然,他并没有认出我和司马懿,我们俩也从未想过这个可能。二十来岁的曹丕看上去很是烦人,毕竟忧郁的小孩远比忧郁的大人要讨喜。
我与曹植交往的第二年,他偶尔间知道此事,一脸惊讶地说:“你以前还写过剧本?”
“学生,干过什么都不奇怪。”
他很想读一读这本让少年时的他哥泪流满面的剧本,但自然,早就被我烧掉了,我说:“我早就不写戏剧啦。”
曹植一副很遗憾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问:“什么?”
他道:“我最爱的朋友,居然在认识我之前,就已经认识了我的哥哥。”他说话的时候总容易分神,便抱着我的手按在他胸前,翻来覆去的。曹植忽然露出了有些迷茫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披头散发地躺在床上沉思,活像一只搁在沙滩上的螃蟹。他慢慢地说:“我的心中有一种很微妙的酸楚,这真是奇怪,明明我应该觉得惊叹,觉得高兴的,但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
一个念头自然在我心中浮起,但我没有去触碰它。过了一会儿,我才慢慢开口:“我想你是嫉妒了。”
曹植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德祖。你真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句话在我心中,比起一种褒奖,更像是一种侮辱。这让我有些不愉快,但对于曹植,我没有办法生气,对他生气,很多时候只会反向羞辱到你自己。一想到曹丕平时没少被曹植自我羞辱,我就感到幸灾乐祸。我问:“何出此言?”曹植说:“你很直白地告诉了我,这是嫉妒。这是嫉妒…..”他语气很低,低语着,像是要睡着了。我被他说得一头雾水,却忽然听他用一种很悲伤的语气开口:“你知道,如果是哥哥看见我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样吗?”
我问:“他会说什么?”
曹植轻轻回答:“他会认为这是美丽的——哪怕是美丽的痛苦,那也是美丽的。”
我心想:不,你说错了,我只是想要出人头地,只是因为想要出人头地,所以才不在意什么美丽的痛苦不美丽的痛苦。这当然是很正常的,因为我已经很久不搞文学事业了,但这并不妨碍我认为这种悲伤天真愚蠢。我看着曹植的脸,很想嘲笑他,或者讽刺他,但是到了最后,竟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5.
我写了一万三千字,写作的过程中,哭得比在葬礼上还多,到最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当写作变成一种本能的时候,你会感觉自己的大脑在不停流出汁水,落在地上,变成黏糊糊的一片,吸引来许多蚊虫啃食,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想知道了,我太困,太累,又太悲伤了。我想,如果一定要给这些事情都找个理由,我哥一定首当其冲。
但最悲哀的是,无论如何,我还是爱他。
6.
我会爱上司马懿,是一个很玄妙的故事。我和他关系很好,但没什么曲折的内容。有一段时间,他当过我的老师,那个时候我大学快要毕业,不打算继续读书,直接去家里的公司实习,在毕业前的最后一年,他来负责帮助我接触公司事务,但一个实习生能干的事情十分有限,无非就是打打报表,喝喝茶,坐坐办公室。哪怕你是老板的儿子,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但区别就在于,别人会毕恭毕敬地接过你的报表,好像它们真的有价值一样。某一日,我突发奇想,决定翘班一天,所以跑到吸烟室里窝着,这里平时几乎没有人,后来司马懿发现我不见了,找了半天,在吸烟室的角落找到我。我当时正在读书,周围虽然没有人,但是弥漫着一股很浓厚的香烟的味道,听说懂行的人能够一闻就可以闻得出烟的产地和品质,吴地的烟总是带着一股潮湿的香气,虽然没有那么伤喉咙,但是抽多了会有一种喉管被什么东西黏住的感觉。当时的我找不到有关它的比喻,直到我和司马懿接过吻,才知道那也是一种亲吻的触感。
我的第一个吻不属于任何人,那一年我十三岁,正处于一种懵懂的激情当中。确切来说,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情欲,它就像是一个念头,一个种子,长在脑袋里面,让人神思跌宕,除去接吻之外别无他想。我把手蜷起来,攥成拳头,然后吻手指之间的缝隙,幻想那是另一个人的嘴唇。可嘴唇与手指毕竟有许多差距,最大的不同,在于嘴唇总归是另一个人的,带着不同的体温。如果你亲自己的嘴巴,那就是上嘴唇咬着下嘴唇,舌头卷起来舔自己,这过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所以人也可以说是每时每刻都在和自己亲嘴。这个发现让少年时候的我格外兴奋,伸着舌头站在镜子面前,好像一个极度饥渴的性狂热患者,然后,我用湿纸擦干净了镜面,去吻自己的倒影。古希腊故事里有爱上自己的纳西塞斯,但我的病情应该比他还要重一点。我不仅亲吻自己,而且还痛恨自己。
我的嘴唇吻在镜子上,在挪动的时候,隐隐有一些困难,难舍难逢的情人之吻莫过于此。在那之后,我吻过很多人,都没有这样的感觉。我吻甄的嘴唇最多次,她的嘴是柔软的,但并不是冰冷的。某一日我和她去约会,开车到湖边的时候,气温一下子升高了,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她眯着眼睛,没有穿裙子。我喜欢她穿裙子的样子。她问我要水喝,我递给她之后,她喝了一口水,然后吻我。这个约会的主要目的是换一个地方做爱,在千奇百怪的、不同的地方做爱。她主动吻我的时候,我感觉很恐怖,像是走在路上,掀起一块漂亮的石板后,发现下面藏着虫子的恐怖。她的嘴唇并不是冰冷的,也并不会挽留我。那吻如触角一般,我和她躺在车子的后座,她一边呻吟,一边要我开窗通风,否则可能会窒息的。我说:“没事,空调开着。”但引擎的声音影响性欲,我还是采纳了她的建议,把车窗开了一半,然后赤身裸体,她的脚踝挂在车子前座,随着交合的动作轻轻晃动。我想,罗帐影乱,大概指的就是这种情景。但事实是,因为开了窗,有虫子顺着车内零食的味道,悄悄爬了进来,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是一只水边特有的长腿虫,无毒无害,只是长得十分吓人,而且跑起来极快。小的时候,子文曾经捉过许多,把它们都放在一个烟盒里,拿去吓子建。子建对别人几乎没什么防备的心,发现烟盒沉甸甸的,也不怀疑里面是什么东西,打开来一看,吓得立刻嚎哭起来。他手一松。那一盒虫子落到地上,一下子窜得到处都是。子文当然被打了一顿,家里请了专门的人来除虫,但子建还是被吓得不清,不仅吃不下饭,怀疑米饭被虫子爬过,睡觉时还总担心有东西要跑到他的耳朵里。半夜他缠着要和我一起睡,整个人如一条八爪鱼,缠在我的身上,我抱着他睡,他的身体很匀称,不是很瘦,也不是很胖,伸手一捏,可以捏到一点柔软的腰。睡到一半,他忽然害怕地说:“哥。空调吹出的风里,不会夹着虫子吧。”
我说:“不会。”
他就放心了,过了一会儿,睡着了。
我低下头,看见甄吓得一动不动,那只虫子在她的小腹上,顺着汗水淌下的纹路慢慢爬行。我眼疾手快,将它捉了,给扔了出去。她的胸口一起一伏,人在极热的情欲和极冷的恐惧之间走了一遭,所以满身大汗,我觉得这样的她是很美丽的,因为格外狼狈,所以格外美丽。于是我亲吻她,和她说:“还是把窗关上吧。”在离开她的身体的时候,她忽然紧紧抱住我,让我不要走。她又吻了上来,这一次的亲吻十分小心。
那一天回去之后,她就怀孕了,此事多是一件意外,似乎是由于她实在太累,睡过了吃避孕药的时机,就这么几个小时,我的儿子就趁虚而入了。甄很抗拒怀孕这件事,我同样也不喜欢,那时我才大学,还不想当爸爸,准确地说,我都没想好要和谁结婚。但不管怎么说,我不能让她去堕胎——这是下贱的男人才做的事情。于是,我和她说:“和我结婚吧。”我和她求婚的时候,在一家没什么人的西餐厅里,如宣告一个秘密,我悄悄地凑到她面前,亲吻了她的手。那场面是我幻想过的,几乎分毫不差。但我见她有些害怕,真奇怪,她明明在笑,我却能感觉到她有些害怕。然后她说:“好啊,我们结婚吧。”
这时我意识到,她其实比谁都要更了解我,知道我是一个什么人。为了反驳她对我的不良猜测,我做了许多事情,专门调整了课的时间,练习了和家里有合作的医院偷偷给她进行检查,甚至专门伪造了病历,为她在学校里请了一年的假。我想,这很完美。但甄仍是忧伤地看着我,她的眼神似乎在说“总有一天,你会背叛我的。”我无法向她证明自己的忠诚。
渐渐地,我很害怕看见她,或者说是很厌恶看见她。我不知道这是预言,还是诅咒,我对她的恨,到底是因为她先恨我,还是因为我本该就会成为一个人渣?这就像一个永远挣脱不出来的命运,不知道是它决定了我,还是我决定了它。
在曹叡出生之前,我真心诚意地希望这场闹剧赶紧结束。
7.
我搬到海边之后,过了一段时间顺心遂意、没有压力的生活,我每天的日常是,写作,研究怎么自己做饭,在海滩边上散步,偶尔开车去附近的大城市的公寓住几天。实话实说,我才三十多岁,就过上了一种养老生活。但很奇怪的是,明明我已经彻底远离了政治,变成了一个作家,但到了那时,我却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写不出来了。或者说,我的生活已经远离了一种悲伤的痛苦,如同泡在羊水里的胚胎一样得到呵护,自然也就失去了进入文学圣殿的资格。这样也蛮好,因为写作是耗精费神的事情,干多了会折寿。前两日,我上称,发现自己胖了好几斤,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伸手一摸,竟然还胡子拉碴的,很邋遢。我放任它继续长了两天,最后还是刮掉了。
在我年轻一点的时候——大概是十来岁的时候,梦想就是过上这样的生活。那一年我认识了杨修,杨修说我有建功立业,出人头地的潜质,我笑得很高兴,因为我喜欢听别人说我能出人头地。当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如说是我所有的前段部分的人生,都相信自己能出人头地。在那时候的我看来,出人头地是多么简单啊,就和抬一抬手,摘掉沉甸甸的、快要垂到眼前的果子一样。这摘取的过程应当是美好的,怡人的,需要一些适当的困难和挫折,但最后总归能有一个好的结果。细细想来,这个想法非但十分愚蠢,而且极为傲慢,但这实在不能怪我,一个人成为一个愚蠢的人,势必有他愚蠢的原因。我的愚蠢从二十五岁时杨修的死开始消失,在三十五岁这一年,我哥的死作为代表,彻底结束了这一过程。这十年的过程反反复复,如钝刀割肉,总是割不清楚。
以前,我总觉得杨修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再不济,也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之一,但这样聪明的他,竟然认为我可以建功立业,可见他也不是那么聪明。不是那么聪明的人是会死的,但我哥已很聪明,也还是死了,他们俩的死让我有些糊涂。晚上的时候,我顺着海岸的边上散步,看见潮水从漆黑一片的大海中爬上来,没过我的脚踝,踩得不好,还会踩到小螃蟹,螃蟹夹住脚趾,海水里的细菌冲上来,就会让伤口发炎,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死掉。我意识到死好像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以前,我和我哥觉得,我俩的年轻生命永垂不朽,那时我们打算私奔,背着别人跑到海边。我和他说:“如果别人发现我们俩,向爸报告怎么办?”
我哥想了想,说:“那就继续逃吧。”
我说:“逃到海边,就没地方可去了呀!”
我哥随意地说:“那就游泳吧,游过太平洋。”
当然,人是游不过太平洋的。上世纪似乎有人挑战游过英吉利海峡,并且成功了,但至今,我没听过有人能够游过太平洋。可这句话是我哥说的,我就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我俩真的能游过太平洋。事实是,最后,我俩谁都没有游过太平洋,我哥死了,而我无所事事,每日在太平洋的边缘眺望,好像他不是死在医院,而是死在某个遥远的海岛。但是,那一年我十六岁,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这一点爱一直延续到现在,最近几个月,我唯一能写出来的东西,就只有关于他的死。那一万多字断断续续,变成了两万字,又变成了一万五千字,但它仍然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在慢慢增长,我有一种预感,等到我写完这篇文章,我也会死去。不如说,我最期待的死法就是这样死去,如果不能摘掉书上的果子,那么至少要在果子腐烂的时候跟着它一起化在土里。我们汉人讲究一种落叶归根,这应当也是一种落叶归根——虽然早就已经不是汉了,但好像一切也没什么分别。
我蹲在海的边上,研究地上的小螃蟹,突然,一阵风吹过来,把我吹倒了,沙滩裤和拖鞋上都沾满了沙子,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踝处传来。一片黑暗中,我隐隐看见一个人的身影,他走过来,用手把我拉起来。我喝得有点多,想起今天司马懿要来,他摸到我手上满手的泥沙,稍微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松手,把我拽起来了。这点细微的细节,总是能看出一个人究竟本性如何。我觉得司马懿应该是个好人——至少,对我来说,他是一个好人,虽然我不是那么喜欢他,总觉得他和我不在一个世界。先前,这种隔阂还能因为我哥短暂地溶解,但失去了我哥,我们俩之间的对话能力也变得原始起来。
司马懿说:“我来附近出差,顺便看看您。”他的确只是看看,吃了个饭就走了,我觉得他其实是来监视我的,因为在走之前,我注意到,屋子里的安眠药盒子被轻微挪动过了。但他挪得很小心,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发现我没有自杀的迹象,一定很放心。小叡不想要一个自杀的四叔,大魏也不想要一个自杀的陈王爷,我觉得这非常可笑,这世界上,很少有让我也觉得可笑的事情。我想,这种体贴实在是一文不值。
杨修和我说:“不要幻想这世上有什么真爱!”他说的话当然是很对的,但他最后还是因我而死,或许他不知道的是,虽然他每天都在教导我,要我出人头地,要我断情绝爱,但某种程度,他才是那个教会我什么是真爱的人。我不知道这会不会让他气得胃疼,但死人不会胃疼,所以可以尽所能气他一气。
本来要睡着时,编辑又发消息,询问《洛神赋》再印刷的问题,回复之后,脑袋反而清醒过来,躺在床上,思来想去,睡不着觉,但心里一个人都没有,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最后站起来,想要喝一点酒,写一点东西。
酒喝了不少,东西似乎没写什么,清醒过来时,稿纸上全是酒渍,上面却只写着两行字:
岁月逝。忽若飞。
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8.
我问司马懿:“你也是这么亲吻曹丕的嘴唇的吗?”
司马懿说:“不记得了。”
他没有否认自己吻过曹丕,让我很满意,但他究竟有没有真的忘记自己接吻的办法,尚且存疑。他是一个记忆力很好的人,总是会记得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猜测,他一定记得我爸接吻是什么样的——但后来一想,执着于此也毫无意义。我要求他和我做爱,他就这么做了,我们一边做爱,一边讨论我爸的葬礼问题。他的手盖在我的腹部,托着我的腰,然后插了进来,我感觉很满足,双腿紧紧地勾着他。很快,我就射了,我让司马懿射在里面,但他还是射在了外面,并且射了我一身,精液湿漉漉地淌下来。司马懿喘着气说:“这样比较好看。”
我抚摸着自己身上的精液,它们黏答答地,连在我的手指之间,藕断丝连地变成一座座桥梁,像是返祖现象,让我长出了蹼,这是在做爱的时候才会有的退化。我说:“不敢射就说不敢,非要骗人。”
司马懿没有否认自己骗人,他只是亲了我的嘴巴一下。亲完嘴巴,做完爱,就要考虑我爸的葬礼问题。按照他的遗嘱,葬礼不要办的太奢华,最好简单点,但更具体的,居然什么都没写,我还以为他是那种会把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都自己安排好的人,后来一想,他可能是觉得没有必要,又觉得自己来替自己操持葬礼,未免显得太可怜了。这给了我钻空子的机会。在曹丕死后几天内,我决定给他一个世界上最豪华的葬礼。我要让他的遗体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推到中间,然后被所有人观赏,瞻仰,他们会为他哭泣,焚烧他的作品,歌颂他的功德。其中有许多人并不在意他的死。他死之后的第一天,遗像就已经制作好了,选了一张他刚当上领导时的照片,模样虽然有些严肃,但总体表情是很轻松的。我看着那张遗像,一个人坐在小房间里,门外有人在念经超度。这让我想起一件很有趣的事,我跑到家里的地下室,把他的旧音响搬了上来。这音响是我初中的时候买来的,为了给我妈一个在家里唱歌的机会,后来他和我妈吵架,这音响就被留了下来。我把音响的电源插上,把遗像照片放到音响上头。因为一直用布盖着,音响里面没有进灰,我放起了当初他们一直在客厅里放的歌。
我妈年轻的时候,做过一段时间歌手,原先打算毕业之后就找公司签约出唱片,但因为种种原因,搁置了。这是那个时期的宝贵产物。我抱着音响,听我妈的声音,音响震动颤抖的时候,我的内脏也跟着一起震动,好像抱着一只凶狠的野兽,我慢慢抚摸它表面凸起不平的纹路,感受里面吐出来的气流,那气流如拥抱一般。因为被关在寄宿学校,所以我没能去成她的葬礼。但没关系,我把我爸的遗像从相框里抽出来,那真是一张好大的照片啊,悬挂在礼堂的中央,一定如明星一样闪耀。那张唱片被我悄悄塞在照片和相框的夹缝之中,咔啦一声,钻了进去,贴得严丝合缝,我想:你既然这么讨厌她,我偏偏要你们俩死了也要在一起。还要把葬礼办得盛大、隆重,让你用最俗气的方式死去。
子违父愿,当然是一件应该被谴责的事情,但我不在乎。我幻想曹丕愤怒得出奇的脸,他一定会皱着眉头,抿着嘴巴,用一种沉默,但是恐怖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像是火一样烧起来,但他的嘴巴里只会说一些很冷漠的话,或者干脆烦躁地挥挥手,让别人把我带走。我幻想他暴怒的脸,幻想他看到自己葬礼的时候,无能为力的样子。我把他的遗像抱在怀里,紧紧贴在胸口,他冰冷的嘴唇终于吻上了我。我勃起了。那首歌的旋律,仍然回荡在我的耳边,我想,如果没有我爸,我妈或许会拥有锦绣前程,也自然不会有我。
但我很快就意识到一点,锦绣前程与爱情,往往是冲突的。我转而渴望父亲的恨,他对我应该无比厌弃,甚至恨不得把我杀死,就像是我夺走了他人生的一部分一样。
但是,既没有爱,也没有恨——他被我静静地抱在怀里,脸上带着轻松的表情。这是死人才有的特权。
我对司马懿说:“因为我爱他,所以我要给他办一场最豪华的葬礼。”
司马懿什么话都没有说,静静地躺在我身下。他肯定知道我在说谎。我骑在他身上,抚摸他的脸,亲吻他的嘴唇。我刻意亲得很用力,把他嘴巴啃得破烂,想要他在过两天的葬礼上出丑,让所有人都知道,国丧期间,他在和新任的君王尽兴做爱。他开始呻吟起来,性器在我的体内一下子硬得厉害。我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爱我,但我很高兴,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爱这件事情上,我和我爸也许是共同的。这种蒙昧的未知,让我们俩变成了一个人。他是我的最后的复仇。我的——最后的——
我紧紧地掐着司马懿的脖子,和他说:“我爱你。”
9.
追捕杨修很困难,因为他并没有杀人,也没有任何实质意义上的犯罪,因此,不可以明目张胆地调用太多警力。如果非要说的话,他犯的应该是政治罪,但这个世界上犯政治罪的人实在太多,如果一个个明目张胆地抓,恐怕有一半人都要坐牢。因为和杨修有过一点交情,我并不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在我知道的时候,杨修已经是走投无路了。他给曹植留了一封绝笔信,藏在挂钟的后面,上面写着的主要内容是感慨自己这一辈子活得太简单,死的又实在是太晚了。除了曹植之外,他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讯息。一个暴雨的深夜,有人传出看见他的身影的消息,秘密人员立刻悄悄逼近了。但那天的雨下的实在太大,以至于许多老楼房的供电系统都被泡得失灵了,灯光时明时暗,正是适合杀人的好时候,也是适合逃跑的好时候。如果杨修这时候真的游泳走了(他不一定有这个能力,但总比死了好),那就糟糕了。挨家挨户,还亮着灯的,都被秘密排查过,这风声大得有些过分,全司上下都毛骨悚然,回想着自己有没有可能包藏祸心——我想大领导已经不打算遮遮掩掩了。
曹丕不见了。曹植跑来我的房间,紧紧地看着我,我觉得他是害怕我对杨修不利,这点想法在那时显得格外天真可爱。他一直低声说:“德祖不会死的,他这么聪明,怎么会死呢?”
我给他泡了茶,请他坐。他捧着茶杯,一直看着窗外的雨,好像杨修随时就要从那雨中出现一般。但自然,什么都没有,别说是杨修了,就连一点灯光,一点人气都没有,那是如洪水一样的雨。曹植怔怔地看着窗外,我问他:“你要吃点安眠药吗?”
曹植回过神,不可思议地说:“什么?”
我重复:“我在问,你想吃点安眠药吗。”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然后低下头。我觉得,他那时应该恨死我了。但仅仅过了一会儿,他就抬起脑袋,对我笑了一下,说:“仲达,谢谢你。但我不困。我想再等一等。”他平静地说:“如果是死了,那么也得看见尸体吧。我想当他葬礼的主持人。”
我心想:可惜,就连主持他的葬礼的资格,你都未必会有。但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又给他倒茶,喝到茶壶见了底,有人来找我,我离开了。曹植一直留在我的家里。我跟着一伙人上了车,他们说:“听说您的眼睛很好。”
我当时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老实说,这双眼睛给我带来的麻烦远比好处多。当时我被带到一栋老写字楼的底下,雨真大啊,是那种十年都罕见的,会把你整个人都裹进去的雨。我这一辈子只遇到过两场这样的大雨。我站在楼下往上看,一盏强光灯隔着雨幕打在写字楼身上,上下穿梭着,最后定在了天台,那上面隐隐约约,有着一个人的影子。杨修正站在天台的边缘,他穿了一身很长,用现在的话来说,很拉风的衣服,暴雨打飞了他的衣服下摆,让他的影子变得很狰狞。他看到我。我也看到他。旁边的人悄悄问:“这是他吗?”
我说:“是的。你们把他救下来吧。”
虽然救下来,结局也不会有不同,但好歹可以留个全尸。我在下面抬起手臂,向他挥了挥。
但我想,或许是我挥手的幅度太大了,以至于他看错了,以为我是想在下面接着他,又或者是他成心想要让我难堪,觉得我这人和他八字不对付。他看到我抬手——我想,他肯定是看到了,否则不会跳的这么果断,一下子,就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
杨修的遗体被裹着送回来。曹植立在一边,雨把他的整个人都打湿了,曹植个子不高,被风一吹,显得非常狼狈,他没有走过去,静静地看着那具包裹被打开,有人过去检查,拿了几张证明文件,核对,验证,但跳楼死的人,模样都很凄惨,自然验证不出什么,只好交给法医。在拉链快要拉上的时候,曹植忽然冲了过去,把他们所有人都扯开了。他的力气竟然还不小,不过,就我的经验,无论是谁,发起疯来力气都不会小的。没有人敢动他,众人围绕着他,看着他又把那拉链拉开。裹尸袋里面的情形我看不清,但曹植俯下身,把脸埋在里面,可能是在吻他。那具尸体绝对不完整、不体面,因为他抬起头的时候,半张脸都是血,模糊的血液顺着他的脸庞淌下来,被雨水冲刷干净。那一瞬间,他的样子竟然和曹丕一模一样。
他慢慢地把拉链拉上,撇开众人,自己走回去,走到一半,他在雨中停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就在这时,曹丕匆匆忙忙,撑着伞赶了过来,他们很短暂地聊了几句,然后一起回去了。
10.
但司马懿的接吻与甄不同,他的欲望单纯而热烈,我爱上他的契机很简单,是因为我喜欢抽烟的男人——所以我才总是喜欢跑去吸烟室,实际上,我自己也抽烟,但抽的不多,因为小时候遇过火灾,所以肺部一直有一些毛病,到了干燥的季节,就会应激地不停咳嗽。这种咳嗽是很要命的,虽然它不会让你死掉,但却能让你感受到那种死掉一样无法停止的恐惧。烟抽多了,嘴巴就会变干,容易诱发咳嗽,因此,我很少抽烟,就总是去啃司马懿的嘴巴,吃一点他嘴里的烟味。那时我走进吸烟室,发现他正在抽烟,桌面上摆着一袋刚吃完的冰棍袋子,他似乎在想什么事情,认真地用烟头在那袋子上戳了一个又一个的洞,最后,那包装纸就变得破烂不堪。我当时猜想:他一定是个心理变态。
后来我和他接了吻,竟有一种雾气氤氲的体验,他的吻技一般,但是很喜欢捉着人不放,如一股蒸汽迅速地把人烫伤。我操他时,他的里面也是这样的,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缠在他的体内,拖回巢穴里吃掉。对于这一点,他时常否认,我觉得他缺乏对自我的自知。为了加深他对自我的认知,我和他经常做爱,一做爱,就会摸到他脖子上的一条疤痕。那是他少年时险些丧命留下的,我便嘲笑他说:“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会也笑一笑,然后说:“你也是。”然后没有人继续说话了。我的人生活到现在,感觉应有尽有,但总好像缺一点什么,缺一点所谓的“必有后福”,这让我觉得很烦躁。这种烦躁感来自于,我觉得我的人生并不好过,但竟然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哪儿不好过。我总以为自己在很早之前就应该死了,但偏偏不幸地活到了现在,以至于酝酿出一种戾气。这种无根据的怨戾,一般来说,就只能总结为我的恶毒了——但我想,当个恶毒的人也未尝不可。我和司马懿分享了自己的这个见解,他说:“你说得对。当个坏人,永远比当好人要轻松。”
“是啊。”我捧着他的脸,忽然说,“但是你不能当个坏人。如果你当的话…..”
司马懿等待着。我忽然觉得没意思,说:“如果你要当的话,我也拿你没办法。谁让我爱你呢。”
这话说的没有错,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尽量当个好人,如果他当了好人,说明我喜欢人的品味还算不错,那么对我的评价,也会因此上升。但如果他不幸成为了一个坏人,就会显得我品味十分低劣。我说:“为了我的品味,你也应该当个好人,最好去当个慈善家,当个圣贤。”
司马懿笑了一下,他吻着我的脖子,对我说:“你不会喜欢这样的人的。”
我觉得他说得对,他不知道的是,我在持续一场很长的阴谋,这个阴谋贯彻了我的一生。我一直在想,要如何完成这一点必有后福,后来,我想到了,我要让某一个人永远为我痛苦,永远带着我的一部分活下去。为了达成这一目的,我一定要成为皇帝。我要让所有生活在我统治之下的人,都会为了我的死而受到挫折,无论是喜悦还是悲伤,无论是爱我还是恨我,我都要活在这片土地上,我要成为皇帝,我要写诗,我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刻在这片土地上。我亲吻司马懿脖子上的那条疤痕,我要他成为我的棺柩,让所有人的余生都变成我的葬礼。我要活下去,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我要永垂不朽。司马懿按着我的胸口,一片混沌之中,我看见医院闪烁着的灯,他附在我的耳边,和我说:“做个手术,很快就没事了。”
我说:“亲我一下吧。”
他没有犹豫,亲了我一口。不知道是不是疼得太厉害,我的胃部开始一阵阵泛酸,意识昏沉的时候,我想起甄,她死的时候,恐怕没有这种排场。所有人都在等着我的死啊。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忽然平静了下来。我想,这世上真的有东西可以永垂不朽吗?我或许从来都没有相信过它。——我已经太累了,活着太累了。于是我爬起来,和一条蛆虫似的,在床上蠕动。我看见曹叡,他也看着我。我拍了拍他的脸。过了一会儿,司马懿又来了,我和他说:“你自由了。”
在一个人质疑自己毕生信念的时刻,他就离死不远了。
我离死不远了。
11.
我在出版社工作的时候认识了曹植,某一日,我在整理和他有关的访谈稿,里面询问他为什么要当一个作家。曹植说:“没什么原因。”这让采访有些进行不下去。很少有作家的采访能进行不下去,但曹植是其中之一,十分罕见。他私下里甚至不太接受自己作家这个身份,某一日,他疑惑地问我:“到底什么才是作家呢?”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上来。按理来说,靠写作为生的人,或许就是作家,但很显然,曹植并不倚靠写作为生。于是我说:“或许,你只是个文学爱好者。”
曹植被我逗笑了,他说:“对,我只是个文学爱好者。”
后来,我对着采访稿问他:“你的灵感来自哪里?”
曹植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句子,然后把它们写下来而已。”他说。
“你觉得写作痛苦吗?”
“不是很痛苦。”
“那你的生活呢?”
曹植咬着笔杆,“也不是很痛苦。”
我说:“好吧。但这种话,以后就不要和别人说了。”
“为什么?”
“人们会怨恨幸福的人。”我说,“如果你想要得到众人的支持,最好的办法,就是披麻戴孝,把自己变得很惨,很不幸福,这样,才会有人愿意来支持你。”
曹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很显然,他没有把我说的话听进去。后来,他喝多了酒,闯了祸,开车撞了汉皇帝名下的财产,有人以侮辱国家的罪名起诉他,这官司打了很久,就连他爸也焦头烂额。为了保护他,大伙把他送进了拘留所,说是拘留所,其实是一家酒店,还住在最顶层,每日好吃好喝。我去看他,本意是要臭骂他一顿,然后拍屁股走人。那时我对他心灰意冷,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大的傻逼,但他给我开了门,还请我坐。房间里干干净净的,有一摞书,许多稿纸,还有扔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没有人服侍他,他自己就过得很邋遢。他在一堆脏衣服里冲我挥手,一副欢迎的姿态,我以为他很落魄,但没想到,他居然还挺高兴的,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我真想给他一嘴巴子,但想到如果打了他嘴巴子,或许我会被杀头,于是我忍住了。后来他问我是来做什么的,我也回答不上来,只好说:“你看看你自己干的傻逼事情。”
曹植光着脚在地上走动,给我找吃的,过了一会儿,笑着说:“你是来找我说这个的呀。”
我也看着他。他说:“我以为你是来找我睡觉的。”
这一刻,我才意识到,他是一个傲慢到听不进任何人说话的人。这令人感到绝望。我觉得他实在是一只怪物。我慢慢地走过去,他牵住我的手,在我的掌心咬了一个牙印,这牙印很浅,如小兽亲昵,我决定离开他,一种强烈的恐惧爬上我的心间,让我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以为我要哭了,于是抱住我,和我说:“爸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你也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事说来奇怪,他明明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却像是从来不懂什么是恐惧,这种无知无畏总有一日会要他的命的。他抱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很害怕吗?”
我叹气:“我不害怕。”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发抖。”
我很想说,我只是觉得你无可救药。但他很快又被别的事情吸引走了。看着他摆弄速食品的背影,我心中起了一个很可悲的念头:或许他什么都没有做错,无可救药的只有我——我竟试图让一个不需要他人的人感到幸福。
12.
德祖死之后,没有人敢来见我,只有司马懿找了我一趟,他给了我一个礼物,那是一截莹白的手指。他说,这是他在现场找到的,思考了一下,感觉只有我最适合拿着它。
我不知道拿那截手指怎么办,所以它一直在我的书柜里。后来的某一个深夜,我想,司马懿是怎么获得它的呢?他是在那个雨夜用手一点点摸了所有积水的地面吗?他是偶然碰到它的吗?手指上的血肉又是怎么消失的呢?他是在他是把它埋在了地下,然后又挖出来了吗?还是使用了专门的化学试剂来腐蚀皮肉呢?他难道就这样坐在这根手指面前,坐在一切面前,静静看着它腐烂吗?
13.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曹叡坐在我的腿上,紧紧地抱着我,要我看他的脸。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是,其实我有一点轻微的脸盲——能够分辨出一个人长什么样,但在脑海里,无法构建出任何人的脸。哪怕是我自己的脸。每次我在黑暗中回想一个人,最先出现的会是他的性格,他的行为模式,以及他的气味,甚至是他的材质,他的软硬程度,但唯独没有他的脸。梦中的曹叡要我看他的脸,但他其实是没有脸的。他的手臂紧紧地抱着我,不愿意放我走,这场面有一些恐怖元素,一个无脸的年轻人,紧紧抱住另一个人。我醒来后,接到消息,知道他就要死了。将死之人,身上会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并不是臭味,而是一种更为诡秘的招引。他看到我来,才安心地死掉了。
十年之后——不、准确地说,是十几年之后,对文艺的又一次清洗到来了,师的性格谨慎,排查了许多出版物,缴获一批又一批的小说,都有含沙射影,借古讽今之意。实话实说,一个人挨骂与杀人并无区别,最开始令人难过,但到后面,就会觉得,挨十句骂和一百句骂,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杀十个人和一百个人,同样也没有什么区别。我说:“不用管了。都放了吧。”又觉得不行,说:“太过分的几个,捉起来杀掉。”
师临走前,犹豫了一会儿,说:“还有一本,比较特殊的,应该给您看看。”
那是曹植临死之前写的一部没写完的小说,他儿子亲自上交的。曹植生前,对它只字不提,以至于现在,别人才知道,他还写了这么个东西。我翻开来看了一会儿,发现里面的内容围绕如何游过太平洋展开,总共写了四万多字,都在讲述如何游过太平洋。到他死了之前,这小说还没有写完。仔细翻看这本手稿,上面还有很多水迹,修改涂抹得一塌糊涂,不知道这是他喝醉了之后写的,还是一边哭一边写的。我心想,这会是一种政治隐喻吗?现在考虑这个,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说:“陈思王死前,没说过这部小说要怎么办?”
师摇摇头。我说:“那就把它收起来吧。”
“不销毁吗?”我儿子一本正经地开口,“我们请文学界的人看过,他们分析说,这或许是代表一种对旧朝的向往。我担心它被有心人利用。”
他一口一个“旧朝”,让我感到十分好笑。我说:“不必了,愿意听你话的人,有几个是真的文学家?”
师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同时,我意识到,我仍然回想不起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脸。这让我绝望。为了弥补这个缺憾,我决定把这部小说留下来, 毕竟,无论怎样人都不应该被剥夺悲伤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