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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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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7-02
Words:
12,71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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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2

【义实】半局棋

Summary:

他看着富冈义勇的眼睛,总觉得那里像海。

Work Text:

1、
房间里暗且闷热,富冈义勇身上未着寸缕,抬腿跨过一地的衣物去冰箱拿啤酒,冰箱门开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变得很清晰。
不死川实弥坐在床沿上没动,从烟盒里叼了根烟,却没在床头柜上摸到打火机,于是在地上的衣裤中间翻找起来,刚被旖旎情|事浇灭的那种烦躁心情又窜上来。
不一会富冈拿了两罐啤酒回来,俯身帮他把地上的衣服捡起。
“别在房间里抽烟。”他递过啤酒,天气热,刚从冰箱拿出来罐子上就挂满了水珠。
“没有光着身子喝酒的习惯。”不死川置若罔闻,终于在口袋里摸到了打火机,却被富冈伸手制住。
他们果然还是合不来,不死川想,除了肉体,哪里都合不来。
手腕被捏得发疼,不死川瞪了富冈一眼,吐出未点燃的烟,反手夺过易拉罐。
他们做|爱是常有的事,在身体嵌合时因为快感而抛却一切,而高|潮过后的余韵却总是无比寡淡。完成和同性的空虚交|合之后就吸食烟酒,用一个瘾来弥补另一个瘾。
不死川实弥的又一次妥协,易拉罐口喷出几点泡沫。
“你会和你的其他租客上床吗?”不死川把拉环丢到床头柜上,抛出没头没脑的问题。
富冈不解地看他,喉结因为吞咽的动作滚动了一下。
“算了,是我多问了,你还是别回答了。”不死川觉得无趣,不管是这个问题还是富冈的那副样子。
“不会...”富冈清了清嗓子,冰啤酒让他的嗓子变得不太听控制,发出的声音有点哑。
“不会。”他又重复了一遍,没有再看着不死川,而是盯着手里的罐子出神,好像要从标签上读出什么惊天消息出来。
“行吧。”不死川也跟着他清了清嗓子,起身把衣服穿上。他现在也从余韵中恢复过来了,他们并非恋人,光裸着聊天只会让人尴尬,何况他身上疤痕交错,并不值得在富冈面前晃来晃去地炫耀。
“我会找人来把空调修好的。”富冈说。他终于喝完了那罐该死的啤酒,愿意移步去浴室清洗自己。
他不说不死川都差点忘了叫他来是因为自己房间空调坏了,尽管天气很热他们还是一见面就容易擦枪走火搞起来,临时被买来充数的二手电扇还在一旁孜孜不倦地转着,不死川抬手把它风速又调高一档,祈祷混蛋富冈能快点洗完澡然后把浴室让给他。
真是要命的夏天。
他们见面的第一次还算相处正常,不死川挑选了这个地段价格都不错的公寓租住,房东正是他亲爱的富冈义勇先生。他们正常按照中介所说走了程序签了合同。富冈很礼貌地把钥匙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不死川确实没想到他们第二次见面就滚到床上去了。
那晚富冈大概是在单位酒局上喝了点酒,走错了门跑到他的出租屋来,不死川给他开了门才发现他一身酒气,直直走进屋内,拦也拦不住。
他不知道原来富冈表面上看起来冷脸冷面文质彬彬,喝醉之后也会变成中二病,满口跑火车,念叨着他是什么鬼杀队的什么水柱。不死川听得一头雾水,骂道要是你敢把我这弄得乱七八糟我倒是可以用水柱冲你那张醉成烂泥的脸,一语未毕就被压到沙发上。他本想发一通火把他赶出去——以他的力气不可能推不动富冈,可是看着这个人喝醉之后雾蒙蒙的眼睛又突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受到冲击,于是半推半就地和他睡了,事后想想当时或许真是鬼迷了心窍。
富冈义勇酒醒后硬要说些什么对你负责之类的话,在不死川拒绝之后又想给他减房租,不死川听得怒从心起,从那时候开始他就知道他和这个喜欢从怪异角度思考问题的房东没法相处得很和睦。他能留在这里完全因为房子地段完美邻里和谐。嘛当然,他确实莫名其妙地享受和富冈义勇上床,但这都是后话。
他问富冈前一天晚上说的什么水柱之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富冈却似乎一点印象也没了,反问他是不是电影看多了才能编出这么中二的故事来哄他。
不死川心想我可真够闲的。
而后发展成那样的关系也确实赖这个让双方都食髓知味的晚上。他们的身体简直像是为对方打磨好的一样契合,常常把床单弄得一塌糊涂。
硬要说缺什么的话就只有爱了吧。没有爱的做|爱当然是不完整的。
不死川想了想富冈只有在高|潮时会有片刻情迷意乱的那张脸。算了吧,和这种人并不适合发展任何感情,床伴就足够了。
过了一会浴室里水声停了,富冈用皮筋简单绑了头发就走出来,发梢还在滴水,平常乱蓬蓬的发尾被水流汇成了一绺。
真蠢,不洗头的时候也会打湿头发。不死川想。
“好热。”富冈说,挤到他旁边来吹风扇。
“你也知道?快点找人来修你这个破空调吧,实在不行换个新的。”不死川放下喝了一半的啤酒,起身进浴室。
富冈正对着风速开到最大的风扇坐着,没说话也没动,留给他一个湿漉漉的沉默的后脑勺。
他想和富冈说记得把头发吹干,不过他们关系止于此处,再进一步的关心都像是越界,于是不死川纠结了一瞬之后还是决定放着不管。毕竟能自然风干,别的不说,多提这一嘴后富冈指不定会觉得他矫情。
他今天想了太多有关富冈的事情了,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平常性爱以外的时间里他并不会刻意地想到富冈,而越想把富冈从脑子里甩开反而越是容易想到他。甚至洗澡水的温度都是被富冈调得刚刚好,好到令人恼怒却没有发泄口。
不死川忍不住回味了一下他们俩刚刚缠在一起做的事情,身体很诚实地又起了反应。
“妈的。”
他低声骂,把水温又调低一些,变成不适合他但是不会让他想到富冈的温度,意图冲去乱七八糟的想法。

2、
富冈的技术在刚开始实在有些笨拙,最初的几次他们用了大量的润滑,不死川并不非常受用。好在后来他们也逐渐熟悉了彼此的敏感点,富冈这才如鱼得水起来。
不死川的不满常常会外显,他用言语、用表情、用肢体,用各种他想得到的方式表达挑衅的意味,也或许他是刻意地想从富冈身上激发些什么出来,随便怎么样都好,至少不是总是那一副没滋味的样子。事后他也会问些诸如会不会跟别人上床之类没什么礼貌的问题,但是富冈只会用被冰啤酒浸得略哑的声音认真地回答他,好像刚刚在床上因为欲望而那样失态的是另一个人。
这个人有感情吗?表情这么少是不是戴了面具啊?
不死川有时这样想。

接到电话时是星期天下午,不死川前两天处理完一个棘手案子,刚从忙碌中脱身,自己都没意识到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打电话的是修空调的人,来得真不巧。
不死川啧一声,起身草草洗了把脸,然后在通讯录里找到富冈的名字。在家人之外富冈的号码就是他最常打的,毕竟因为房子的事情经常需要找他。有时房子的事也只是借口,他可能只是单纯想做了而已。
不过不是今天,他太累了需要休息。
一段提示音之后电话被接起,不死川刚想不客气地问候他一通为什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对面响起的却是个女声。
“你好?富冈先生现在在忙,有事我可以代为转达。”
在忙?这可是星期天啊。
“忙多久?”不死川打开冰箱想找点东西填饱肚子,视线里却全是富冈买的啤酒。
这人在他房子里唯一会留下的明显痕迹,就是这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罐装啤酒,随时等待着冰箱里的微光亮起,然后一只没有疤痕的五指修长的手会来取走其中之二——这是富冈存放在他这里的东西,不死川平时是不会碰的。
他问过他你自己家没冰箱吗,富冈说只有在他这里才会想喝酒,一边把新买的一打啤酒码进本来就不大的冰箱。
不死川嗤之以鼻。
不过富冈酒量确实很差,不知道在陌生的地方把自己灌醉是什么样的奇怪爱好。
“您有安排的话可以告诉我,我会替您转告的。”听筒里女声依旧不懈地要他说出自己拨出电话的缘由,不死川心上一阵烦。
摆什么架子。
“不用了,忙吧。”不死川关上冰箱门,那点亮光暗了下去。富冈不在没人管他抽不抽烟,于是不死川摸了支烟出来点。
有什么事比他这个警察还忙,周末都抽不出空,忙死得了。
什么时候他要把他那些酒都扔了,或许换成小孩子爱喝的甜牛乳更好,这样才和富冈那张傻兮兮的脸更配。
不死川脑子里盘算着幼稚的恶作剧,吐了口烟,完全忘了自己原本打开冰箱是想做什么。
他走到阳台上漫无目的地抽完那支烟,过了不久修空调的人来了,进屋简单客套了一下,对着空调摸了一阵,又卸了外壳看,很快就挂了一脸汗。不死川觉得确实不太好意思,但是风扇已经开到最大档,还是慢悠悠地转,带出来的几丝风很快就融化在房间里,简直像这个房子的主人一样让人来火。
于是他起身,去冰箱里自作主张地取来一罐啤酒递给正边修空调边擦着汗的人,那人感激地朝他笑笑,不死川摆摆手让他不要在意,低头给富冈发短信。
“修空调的人来了,天很热,我拿了你的啤酒给他。记在我账上,之后还给你。”
富冈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大方得不像话,和不死川讲的话里三番五次出现减租的意思,仿佛那笔租金是他很值得自豪的筹码,高兴了就减,难受了就增,也因此惹怒过不死川好几次。不死川觉得他大概是那种挥金如土的阔少,并不会在意自己拿走了他的一罐啤酒。
消息很快变成已读。富冈特意让女秘书来告诉他说他很忙,看来也是扯谎,不知道事实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死川不满地撇了撇嘴,没等富冈回消息。修空调的人已经找到问题,没花多久就修好了,从矮梯上下来,说是灰尘堆积的缘故,清理过后就可以制冷。不死川道了谢,支付了修理的费用,把人送出门后才拿起手机查看消息,富冈依旧没回复。
他没管这人已读不回的坏习惯,接着发了一条。
“空调修好了,我付了钱,你不用来了,记得从房租里扣掉修理费。”
过了三分钟消息依旧未读,不死川锁了屏把手机丢到沙发上,在肚子叫了一声之后终于想起来自己先前是因为肚子饿才去开的冰箱。
下午两点半并不是适合吃饭的时间,不过有意保持的身材并不会因为吃一口泡面就走形。不死川把调料包依次拆了,架上热水壶,等待水烧开的时间里又漫无目的地翻看一眼消息。同事们还在工作群里畅聊今晚去哪吃顿好的,不死川没加入他们的聊天,又退出来看一眼和富冈的对话框。
还是未读。
可能是因为天太热,刚修好的空调还没来得及开,他承认他确实是有点心烦。
不死川正想着如何好好编排富冈一顿时水烧好跳了灯,于是他又放下手机去泡面,热水浇进面饼缝隙带出廉价味增的香味。他很喜欢这种泡面,水加多时味道偏淡,不像市面上很受欢迎的那些所谓豚骨面,不管怎么加水汤都浓且腻。
不死川强迫自己不去看手机上的消息,低头享受他几千日元就能买一箱的泡面,吃完热得鼻尖缀满汗珠。
消息终于变成了已读,富冈义勇惜字如金,依旧不舍得回他哪怕一个好字。不死川怒摔筷子。混蛋,最近突然开始和他保持起若有若无的距离感,该不会是阳痿了吧?
“今天晚上过来。”
他狠狠敲下一串不容拒绝的邀请,完全把自己工作劳累需要补觉的事情抛在脑后。

3、
富冈义勇回消息不上进,赴约倒还算很积极。这人大概是吃了晚饭才过来的,衣襟上还有淡淡的烟味。
不死川不过问他工作应酬的事,只是洗完澡脱了衣服在床上等。空调温度开得低,富冈身上的热可以很好地勾动他的火。他们之间感情很少欲望很多,没有时间留给复杂的前戏,因此富冈的推入常常急不可耐,在这之前只有最简单的爱抚和扩张。不死川自己其实也很喜欢这样。
最初进入的疼痛伊始,不死川死死捏住面前肤质细腻的颊肉,他对那张面具耿耿于怀,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徘徊在天堂地狱之间,他要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也露出又痛又爽的神色。
不过显然这对富冈来说并不是易事,他皱眉,轻声说不死川,这样很疼。
好吧,富冈并不像他那样享受疼痛。
然后他甚至直起了身子,把刚刚进入的一个指节抽出,告诉他说他们或许需要润滑。
就是这样才让人火大。
“不用润滑,就这样进来。”
“那样会很痛。”富冈或许觉得惊讶,眼睛瞪大了些,“上次用完放哪了,我去拿。”
“...上次的用完了,外面抽屉里有没开封的。”
富冈真的出去找了,中断这种调情的过程简直是一种灾难,不死川觉得今晚大概很难尽兴。
富冈在客厅转悠了几圈,不死川多次听到柜门开合的声音,他算是彻底被这蠢货折服了,打算自己出去拿的时候那颗毛茸茸的黑脑袋倒探了进来。
“你会下围棋啊?”
“会是会一点,不过那是我弟的东西......你到底是去找什么的?”
“我没找到...要不我们来下棋吧。”
他眼睛里难得有了些期待的神色,不死川上次看到那样的眼神还是在他喝醉之后擅自闯进他家的那次。富冈义勇平时总是像块木头,一旦他露出一些想要什么东西的表情,不死川打心底里觉得没辙。
算了,反正不死川本来就觉得疲惫,被富冈打断一次之后确实没什么欲望了。
“你有病吧。”不死川说着,随手捞了件T恤套上,示意他过来把棋盘摆好,“就下一局。”
富冈说好,把黑子留给他。
不死川对围棋只是略懂皮毛,还是在玄弥小学参加社团的时候跟着了解了一点,不过顶多也就知道些“金角银边草肚皮”之类人尽皆知的口诀。
至少不能让富冈看扁。不死川想,把第一颗黑子落在棋盘角上。
“我真没想到你还会下棋。”富冈并不急着落子,只是手里捏着那枚白棋无意识地摩挲,他的语调多多少少有些上扬,听起来心情确实不错。不死川不知道到底为什么第一步的棋就让这人犹豫,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有什么好没想到的?”不死川瞪他,看到富冈脸上还有一道滑稽红印,才发觉自己刚刚下手确实略狠,于是又别开目光,投向只有一颗子的棋盘,“别废话。难道你不会?”
富冈没再说话,挨着他下了白子,然后又支着下巴等他。
不死川在警校毕业旅行时去看过海,海边景色和他在电视上看到过的似乎不太一样。那片水色实在太大太辽阔,远得看不到边际。他意识到那种悠远却虚无的景色给他一种抓不到也守不住的不安全感,于是当即肯定,自己并不喜欢海。
不幸的是,他看着富冈义勇的眼睛时,总觉得那里像海。
“我觉得不用想这么久。”富冈提醒他。
不死川回了神,随手放下一枚棋子:“用不着你提醒,别打断老子思路。”
本可以迅速结束的棋局拖得很长。富冈显然学过围棋——毕竟他是样样都可能精修过的富家子,但是他有意无意地在让着不死川,好像故意想要拉长棋局。
“你还记不记得你上次说的那个水柱的事情?”棋子落盘轻轻叩响,富冈眼神在房间里飘忽,最后落到不死川身上。
“什么水柱?”不死川眼观棋局,并没有仔细留意他的话,“那不是你说的吗?什么时候变成我的话了?”
富冈没答话,可能又想起那晚上的事情觉得窘迫。
“哦,你说的是我要用水柱冲醒你的事吗?如果你这么想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不是,”富冈说,“其实我那天早上不是断片了,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你想不想听完整版。”
不死川抬起头来。
“你来之前喝酒了?”
“没。”
“你在写小说?编完了?”不死川考虑过后落下一颗棋,顺便拈起被黑子包围的两枚白子,还炫耀战利品一般在富冈面前晃晃,“其实你要是写了小说的话给我看文字版更好。虽然很扯。”
“不是编小说。”
“那是什么?”
“总之很复杂。你不信的话.......我知道你喜欢吃萩饼。你是不是还有个朋友叫伊黑小芭内,很喜欢蛇,平时讲话不太好听那个。”
“停停停,打住。”不死川打断他,“你租房给我之前连这种事也要打探清楚?变态吗你。”
伊黑小芭内在他以前住的地方开面馆,每天都营业到老晚,他加完班回来会去那里吃夜宵,一来二去也就熟了些。不死川倒是没注意到那家伙喜欢蛇,富冈知道得怎么比他还多。
“你这算侵犯个人隐私了吧?别忘了老子是警察,可以把你就地正法的。”
“我没有特地打探。”
“那是什么?写在我脸上的吗?”
富冈低头落了一颗棋,开始自顾自讲起故事,也不管不死川是不是想听。
“不是小说,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不死川和他一起呆久了就烦,特别是不做爱的时候。他又想点烟了,可是屋里开着空调,他怕呛到富冈少爷娇嫩的肺。
“挑重点说。”
不死川很想快点下完这盘棋,不过富冈应该一时半会也讲不完他的水柱故事。
能怎么办。满足他难得的表达欲也不会死的。
“我杀了下弦鬼,成了鬼杀队的柱。”
“嗯。”不知道为什么富冈略去了他加入这个所谓鬼杀队之前的经历,不过越简略越好,不死川想。而且短短一句话里没几个他懂的词汇,富冈也不解释,好像觉得他能明白。
“过了一段时间你也成为柱了,还在第一次柱合会议上冲撞了主公大人。”
“什么是主公大人...等等,为什么你的故事里还有我啊?我也是水柱?”
“你是风柱。”
听起来还行,至少没水柱这么傻。一说水柱他脑海里就浮现上来富冈义勇喝醉那晚醉醺醺的样子。
“你喜欢穿白色的羽织,背后写了个很大的杀字。”
“...你编的吧?”不死川并不承认自己有这种中二病。
“你也觉得很傻对吧,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有中二病。”
不用把这种想法说出来,而且那个时代真的有这么时髦的词吗?
“别岔开话题,继续讲。”
“我那时候也觉得你很不好相处。”富冈说,“听别人说我是被讨厌了,但我没那么觉得,因为你会来找我切磋剑技。”
可能只是想找个借口揍你。不死川心想。
“决战的时候我的刀断了,你还捡了把新的刀扔给我。”
说实话这个人完全没有讲故事的天赋,一件事情讲得七零八落,不死川听了半天也没搞懂重点在哪。
“还有决战?我和你决战吗?”
“不是,和鬼王无惨。”富冈终于想起来往棋盘上摆一颗棋,又把分神的机会交还给不死川。
不死川已经懒得再追究鬼王无惨又是什么,既然他已经讲到决战,那这个乱七八糟的故事大概很快就会结束,等富冈说完这段让人不明就里的话之后不死川要给他推荐个国文私教老师,让他好好回炉重造。他甚至都有点听不进富冈说了什么,转而更认真地研究棋局,看下一步落在哪里。毕竟富冈说这么多废话也可能是要他分心,然后赢下这盘棋,虽然他并不像是胜负欲强烈到要靠讲笑话分散对手注意力的人。
直到富冈说到玄弥在决战中去世的时候,不死川的脸色黑了下来。
他不死川实弥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当然最清楚,设身处地地代入那个风柱想一下,他不可能让弟弟先自己一步死在那个莫名其妙的无限城里,自己却苟活到了黎明。哪怕是现在,如果玄弥遇到危险,他一定也不惜舍命相护,哪怕要他吞一千根针他也愿意。因此富冈的话在他听来简直像是对玄弥的诅咒,更是对他不死川实弥的诋毁。
“富冈义勇,你他妈要不要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不死川此时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他也不管自己面前未竟的棋局,越过那一堆黑白子就压到富冈身上揪住他的衣领。棋盘棋盒在动作间倾倒,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富冈轻轻“啊”了一声,似乎只是在惋惜中断的棋局。
不死川想揍醒这个混蛋,富冈怅然若失的迷离眼神让他有点下不去手。于是他们俩狼狈不堪地躺在一堆黑白棋子中间,不死川甚至没有穿裤子,毕竟半小时前他们的身体也像这样缠在一起,不过目的不同罢了,或许打断情事而选择下棋这种无聊活动本来就不合适。
他作势要打人,哪怕富冈说些道歉的话或者承认说出那些鬼话只是因为他嘴贱,不死川就会顺着台阶下来,然后放他一马,之后他们可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该睡觉睡觉,该上床上床。
但是富冈什么也没辩解。
“你现在和以前生气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在灯下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那片海涨潮一样晃荡。
不死川难以置信地保持揪着富冈的那个动作僵了数秒。
“你他妈,疯了吧?”

4、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一动不动,一个小时过去了嫌疑人还没有出现。不死川盯得眼睛发疼。咖啡里冰块已经化了,他一口也没喝。
那天晚上和富冈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破事吵起来之后不死川心情就一直不好。他最后还是没揍下去,毕竟富冈手无寸铁,要是骑着他揍那也算是故意伤人。
只是之后的一切都变得没味,他们没有继续做任何事,床上却一团糟。不死川翻出裤子穿上后又蹲到地上把散落的棋子拾起来装好。混在一起的黑白棋被分开拣进不同的棋盒,房间里一时只剩下棋子互相碰撞的声音。
期间富冈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床沿上,看起来很沮丧。明明事情都是因为这个人而起,装无辜的却也是他。到底有什么好沮丧的?不死川想不出答案,反而越想越不痛快。
他在审讯室里总是唱黑脸的那个角色,很少有犯人不被他暴起捶桌吓到,像富冈这样面对他的凶相还无动于衷的还是在少数。
富冈义勇确实是让他捉摸不透的一个人,心像是木头雕的。
赶走富冈之后他再也没主动联系过富冈让他专程为了打一炮过来。毕竟他们的联系——包括钱财往来,全部都可以只依靠网络就完成,以前那些不过都是拙劣借口。不见面的话他们的生活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只是不死川开始做梦,梦见的全是富冈口述的那些该死的荒诞故事,比富冈说的还更加具体精细,他几乎能看清那些人的脸。
比如主公大人。比如无惨。
还有在他怀里化了灰的玄弥。
还有,还有他想不起来了。人是没法回想起梦里的全部细节的。
总之不死川这个月的睡眠质量肉眼可见地下降到不靠咖啡续命就举步维艰的地步,每每闭上眼睛就想起来“玄弥”的死,清晰到一想起就撕心裂肺。明明是假的,却像是真的。
都赖富冈的感人故事,他大概得精神病了。
咖啡灌到饱了也没看到监控里有人影,线人给的情报或许是有问题,今天大概率无功而返。
正想着,屏幕上的画面因为电波不稳晃动了几下。不死川突然意识到了问题,把电脑扔给一旁的实习警察让他盯着,自己急急抓起对讲机就下了车。
“监控被他们盗了,现在估计已经跑了,留几个人待命,其他人快他妈追啊。守在巷口的都在睡大头觉吗?”
停在街角的几辆车很快动起来往嫌犯逃离的方向去了,不死川穿过马路跑向他们一直在监视的大楼。犯人急着跑路,证据估计还来不及毁灭,现在进去必然能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大楼最近正处于废弃状态等待修整,人迹鲜少,不过楼梯上几乎看不到灰尘,不死川挨个房间检查下来并没什么收获,看来亡命徒虽然喜欢铤而走险,却也懂好好善后。
走廊尽头的窗户被贴上了遮光布,房间里或许有端倪,不死川进入搜索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人,不知道那个人是突然从哪里突然窜出来到他身后的,躲得再晚一点或许就要被那把匕首扎穿脖颈。
不死川肩膀上挨了深深一刀,歹徒大概也没想到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能转身给他一肘,抬手又想刺他,被不死川钳住锁了喉。匕首坠在地上。
这个人是得留活口带回去审讯的,不能杀。
不死川空出一只手去腰间摸手铐的时候歹徒不断挣扎着,使他肩膀上的伤撕裂得厉害,血洇透了半件衣服。
操,麻烦死了。
不死川在心里骂了一句,歹徒手里抓了一把不知道什么东西想挣扎着糊他口鼻。不死川偏头躲过还是不幸呛进一点,脑子里很快就开始天旋地转,抬手狠狠给了他一拳。
妈的,总之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死川把人死死按到地上,忍着头晕恶心给他铐上手铐。抓过对讲机把楼下待命的同事叫上来抓人。被他压着的人还在大笑着说我要杀了你,看来精神不太正常。放在平时不死川大概也会笑着嘲讽他两句,但是现在他没有分神的精力。明明只是肩上受了轻伤,他眼前不知为何却一片模糊。
血正在从他肩膀滴到地上,脑子里涌出来各种嘈杂的声音。
他想叫停。

5、
时候还早,天色却已经有点暗了,鎹鸦说今天是初雪的日子,在院子里来来去去大叫了好几回也没见有雪落下来,不死川嫌它闹得烦人,赶它去富冈那吵。
然而出去没多久鎹鸦又飞了回来,说水柱大人正在过来。
水柱大人。
鎹鸦站在练剑用的竹桩上歪头看他,不死川愣了一会才回过神。
“他早就不是什么水柱了。”不死川反驳一句,转身进屋把水烧上,以便过会泡茶待客。
战后他和富冈的来往慢慢变得多了起来,灶门炭治郎那小子也经常帮富冈出歪招。不死川实在不明白和他搞好关系对富冈来说究竟是多要紧的一件事,明明他们各自只剩没几天好活,最后的余命拿来做别的随便什么事都比搞人际关系要明智得多。
富冈去市集的时候买了一盘棋存放在他这里。不死川实弥本人并不懂什么附庸风雅,缺了两指的手怎么捏那枚小小的棋子都觉得别扭。但是富冈乐得和他切磋,甚至愿意从零开始教他下围棋,也亏他握了这么久的刀,脑子里还能有呼吸法以外的东西。
加入鬼杀队之前富冈似乎是个小少爷,琴书画不清楚,棋倒是精通,来找他下棋成了他每天登门骚扰的理由。不死川有时候甚至觉得富冈是因为剑法比不过他所以故意找个自己擅长的事情想压他一头。学了这么久的棋一次也没有赢过富冈,实在很丢人。
以前不死川最喜欢看富冈剑技输给他时吃瘪的样子,但是切磋棋艺时他发现富冈赢了之后也会露出分毫喜色,最奇怪的是,捕捉到那点神色时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才对,但心里却有种莫名其妙的舒畅。看到富冈露出其他的表情就让他觉得心情不错。
这其实很不对劲。
不死川把热水注进茶叶里,茶梗摇摇晃晃漂浮着立起来。
他以前不信这个,现在也不信,不过还是希望它灵验。
因为等这个冬天过去,富冈义勇就25岁了。
院子的木门吱呀响了一下,前水柱轻车熟路进入这座宅邸,也不打招呼,在廊下站着发呆。初冬的风格外冷,掀起富冈右边空荡荡的袖管。不死川还是看不惯他这副傻样,让他进屋子里面坐。富冈就坐下,在火炉边放上一包自己做的萩饼,然后等他取出棋来。
“我说,你每天做那个就不会腻吗?”不死川把茶杯放到富冈面前,放下棋盘棋盒,“一共也活不了几天了,能不能找点有意思的事情做?”
“那不死川呢?”富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被烫得皱了皱眉,“不死川不去找有趣的事情做,反而每天在这里等我过来?你也挺无聊的。”
“操,你这混蛋说什么呢。”不死川朝他晃晃拳头。
“我现在可打不过你。”富冈笑了笑,不死川有时候觉得他是真的没心肺。
“你以前也打不过我。”他没好气地坐下,把棋盒打开,“这局老子要赢你。”
富冈打开棋盒看了看棋色,然后推给他:“那你说到做到。”
他这副游刃有余的轻敌样子真是气人得很。不用看也知道富冈又把黑子给了不死川,好像意思是即便让不死川走第一步他也赢不了。
不死川捏来一颗黑子就拍在棋盘上:“你他妈输的时候别哭。”
火炉里炭烧得噼啪响,富冈的侧脸被映得有些红,眼睛里却沉沉静静,像死海一片。他们安静地下了一会,富冈突然说他这个冬天要去狭雾山。
“给自己挑好墓地了?”
“还会回来的。”
不死川没回答什么,只是又走了一步棋,下完才发现这步之后门户大开,又是要输的样子。
“你走神了。”
“没有。别说这么多废话打断老子思路。”
富冈又笑了,他今天笑得比往常多,不死川觉得肉麻。他笑起来确实好看,可是以前却不愿意笑,整天板着一张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不死川有段时间还以为这人面部肌肉失灵,做不了表情。
“夏天的时候宇髓送了我一些青梅,我学着酿了酒,也不知道好不好喝。”
“你今天废话真的很多。”
“青梅酒埋在我屋子里的石阶旁边。”富冈根本不听他说话,自顾自地往下说,“有机会我们一起喝,叫上炭治郎和宇髓他们一起。”
“有机会。”不死川盯着棋局出神,嘴里重复了一遍富冈的话,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真的要输了,他盯这盘棋这么久,没有丝毫落子的头绪。富冈嘴里轻轻吐出来的每一个字,杯子里立起的茶梗,噼啪作响的炉火,一切的一切都在让他分心。再一次输给富冈会让他很不甘,他总害怕这会是最后一次。
不死川抬头看富冈义勇被炉火映亮的脸,似乎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那张脸,在战后也开始变得会哭会笑,不久之后这个人就要死了,他到底为什么还可以这么平静地拖着一副没用的残躯天天来找他下棋?
思索间鎹鸦在门口大叫起来。不死川起身去看,发现下起雪了。
这是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晚了大雪可能封山,富冈现在不比以前能在大雪里乱跑,得赶紧回去,收拾收拾他的东西到狭雾山去,跟他的恩师道个别。
棋下到一半,其实大致胜负已定。不死川不忍心再去看那盘惨淡的棋局,要赶富冈出门。
富冈取了伞站在缘廊下,剪短了的黑色发丝上已经沾了几片飘飞的雪。不死川摆摆手让他趁雪还没下大赶紧走,酝酿了半天的告别只说了句别死了,一点也不像祝福。
他实在不敢说再多的话,恐怕下一句就是挽留。富冈的背影消失在雪里之后不死川回到棋盘前。炉火照着残局,他坐下一个人钻研半天,怎么看都只能是白子的胜利。
那个冬天的雪格外大格外长。一直到雪化的时候他们也没再见面。富冈义勇到底是薄情寡义的人,根本没有兑现承诺,说死就死了,和别的死去的人没什么两样。不死川去他宅子的时候看到炭治郎他们正在帮忙整理遗物,想起埋在阶下的青梅酒,找来铲子把它挖了出来。
后辈们似乎也并不知道富冈有做过这种东西,反而很惊讶不死川会知道。他把酒开了封,富冈手艺真是有够差的,一闻就知道不是什么好酒,于是哄炭治郎他们来喝,几个没碰过酒的臭小子被苦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被他嘲笑了一通。
不死川也尝了一口酒,涩得人心烦,于是起身走到院里,把杯子里的酒洒在地上。
他屋子里还有半局棋等着一个人来下完,即使他轻易就能赢下,那个人还是选择了永久爽约。不死川再也没机会看见那张总会惹他生气的、因为弈棋胜利就会露出喜色的脸。
他见了太多的死,仿佛已经哭不出来,只是觉得眼睛发热。
“混蛋富冈,这杯敬你。”

6、
不死川醒来是在医院的输液室。距离他英勇辑凶其实只过去了不到一小时,同事赶到现场的时候他还清醒着,上了车之后开始意识不清。肩膀上的伤大概是刚刚处理好,还隐隐有些疼,这次贸然行动又免不了长官一顿批评。
他头痛得快裂开,周围也没有别人在,同事们安顿完他之后正忙着做汇报,他想抓个人问情况都不知道抓谁。
一下子想起来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仰头靠在椅背上企图整理思路,吊瓶里的液体慢悠悠地往下滴,看了一会又开始犯困。过了不久有个护士过来告诉他打完这瓶点滴就能走了。
他问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护士说他在混乱中误吸了微量海洛因,万幸的是就医及时而且症状较轻,多喝点水就没事了。
天杀的东西想喂他吸毒品,开庭判不死他。
“我这样会出现幻觉吗?”
“按这点剂量和您的身体素质,出现幻觉是不可能的。”
不死川本来就没休息好,眼睛里已经布满血丝,现在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简直像要吃人,把刚上岗的年轻护士吓得不轻,找了个借口就忙别的工作去了。
不死川又靠回椅背上。
手机上除了山一样的工作信息之外没有任何消息,真的闹不和的时候,富冈义勇连房租都不会亲自来找他收取。这也怪不得谁,他们本来就不是多亲近的关系。
不死川觉得烦躁气愤,不知道这是不是那口东西的后劲,他抑制不住地想做点什么,想现在就去找富冈义勇,在他那张缺少表情的脸上狠狠来一拳,打碎那张冰砌的面具。
然后呢?
然后告诉他自己想起来那个什么狗屁故事的后续了,问他为什么没回来见他就先死了吗。
未免太过自作多情,或许富冈自始至终把他当成一种消遣,并不在意他自己酿的酒是苦是甜,更不会在意这个叫不死川实弥的前同事是不是真的会花费生命余下的时间来怀念他偶尔比平时更为舒展的眉眼。
不死川拔掉针头,把手机丢到口袋里,出了医院大门后点上一根烟。太阳大得很,他眯起眼睛,斟酌片刻又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随手招了辆车回警局。
做完汇报后长官让他回去休息,不过不死川哪怕在办公室看文件坐到下班也不愿意早退。同事调侃他说他像铁人。
不死川确实经常得到这样的评价,他倒希望自己是铁人,这样就不会受伤不会流血,也不会因为无谓的事情分神。
今天难得没有自愿的加班,同组的各位办事得力没让他操心,已经把犯人全部缉拿归案,只等开庭审理定罪。相比之下富冈难得回了他的消息,这倒是不小的惊喜。或者说惊吓。
只是一个轻飘飘的“好”字,不死川看了却心跳如鼓擂,叼了烟也忘了点,急匆匆走出办公室,在沿途带起一阵风。
在同事眼里,这大概是不死川唯一一次这么着急下班。
到家五点半,不死川的钥匙在锁孔上划了好几道才对准。富冈就在玄关坐着,见他进门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毕竟他们上次闹得不愉快,再次见面难免有点尴尬。
“晚上好。”富冈看着他的眼睛说。
“不太好。”不死川说。他发现自己很难像富冈那样,在想说点什么要紧事时直勾勾地盯着人眼睛看,于是他别过头。
富冈没再说话,也没试图追他的目光。
“我们多久没见了?一个月?”
不死川进了屋,把空调打开。冰箱里除了啤酒照样没别的喝的,连冰水都没了。
“二十六天,不到一个月。”富冈靠在门边看他,“你想了。”
后面这半句是废话中的废话,似乎还有点嘲讽他坐不住的意思。
“想了又怎么样。”不死川单手扶着冰箱门直起腰,他急需一处发泄地来倾倒海量的不满情绪,富冈义勇的嘴唇是个好地方。
他的愤懑、不解、压抑,以及一点点不愿承认的思念,不管富冈义勇想不想接受,他要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去。
就像当初他给他乱七八糟的没来由的关切一样。
富冈被他报复般压到冰箱门上,急遽的关闭把冰箱里透出来的那些凉意挤压殆尽,两个人几乎忘情,连呼吸都快被摒弃。这算不上什么撩拨挑逗,只是入侵的询问的吻。富冈义勇双手扶住他下颌时不死川又没来由地想起那只空的袖管,被初雪前的风拂动。
他们一起睡了两年,在这之前没接过吻。
更久以前,他们相处将近十年,接触得最多的是彼此的日轮刀,还有棋局上的黑白纵横。那时的人总在被哀思蚕食,抚摸过无数块墓碑的手已经忘了怎么再去诉说爱意。
他松开富冈的唇,那双蓝眼睛看着他。
两年,他在深蓝海域航行,尝试触摸边际,他怀疑他们在床上总是各怀鬼胎,毕竟富冈义勇一开始就了解他们前世那点不提也罢的纠缠,却并没从他身边走开。
而他自己,他根本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富冈义勇的眼神触动。可能冥冥中注定他会沦陷,然后总是借着床伴的名义贪婪地享受一些或许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你是知道了自己酿的酒难喝所以才死这么早吗?”不死川故意不看富冈表情,越过他想再次打开冰箱门去拿酒,“还特意留给我,真是谢谢你。”
他故作镇定而已,其实心里早就七上八下,否则也不会没事找事,忘了自己从不主动去碰富冈寄放在这里的东西。
妈的,他当年剿匪只身入敌营都不如现在紧张。
冰箱里冷气又涌出来,环着人的空气显得更潮湿,不死川伸手触摸那些叠放在一起的易拉罐,似乎在挑选,却一个都不取。
“对不起。”富冈似乎终于缓过来。
唯独这三个字是最没必要的话。
不死川在一模一样的酒里挑来挑去半天,最后还是随手取了一罐,打开的时候泡沫溅出些许沾在他的食指上。
富冈突然抓住他的衣领,领口扣子本就脆弱,被他一扯崩飞出去,掉在地上噼啪两声没了影。不死川还以为这人终于开窍想回应一个释然的吻,正准备欣然接受,富冈却夺过了他手里的易拉罐。
“你受伤了,不能喝酒。”
富冈义勇指指他绑着绷带的肩,仰头灌冰酒时目光滞留在他身上,向下撇的眼尾看起来不知是嘲笑还是挑衅。
虽然他或许并没有那样的意思。

7、
那之后两个人缠在一起做了些受伤时更不被容许做的事情,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只是这次尤为特别。不死川根本不会顾及伤势和激烈程度,在工作上他经常被认为像个疯子。不知道在床上的人会不会也有这种想法。
不死川想着回头看了眼熟睡中的富冈,晨光才微亮,一切都朦朦胧胧,他并不能完全看清富冈在黑暗里的样子。
真怕这混蛋哪天又突然消失,融进黑夜里,又变成哪一片海的浪离他远去。
他再一次感到不安定,于是伸手去摸富冈的脸。
他睡着的时候比平时还要安静,连呼吸都微不可闻。之前他们睡过之后富冈从不留宿,他并不知道富冈回去之后会做些什么。一个人偷偷怀念过去?独自忏悔?还是躲起来流眼泪?真逊。
有的事怪不得他,但是似乎富冈义勇就是这样喜欢自怨的人。
不死川习惯性地帮他把鬓角落下的长发别到耳后,富冈的手突然捏住了他的手腕。
这个姿势或许保持了两秒,然后富冈闷闷地问是不是早上了。
由于晨起语调实在太过和缓,听起来简直像在撒娇,不死川心里一阵软一阵虚,把调情的手势迅速调换,顺势在富冈脸上捏了一把。
“是啊蠢货,起床吃早饭。”
富冈抓着他的手没放开,不知道是不是又睡着了。和他在一起实在太安稳,以至于不死川也索性决定再躺下多呆一会。
天光一点点亮起,眼前人的眉眼轮廓逐渐变得清晰,他舍不得再闭上眼。
“那年冬天的雪真大。”
富冈突然又说,只是没有睁眼,听起来依旧懒懒的。
不死川拇指轻轻蹭他的侧脸,指腹沾到一些潮湿的东西,让他无端想起啤酒里溅出的泡沫。
“现在是夏天。”
这句之后似乎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又睡着了,不死川又做了短暂的梦。梦的内容他不记得了,醒来看见富冈的时候,他想梦到了什么根本不重要。
海太过辽阔,他抓不住。然而与海相比,富冈义勇事实上并非没有边界。那双蓝眼睛更像深湖一片,或许胜过那片使得梭罗毅然决然选择归隐的湖泊。在它闪烁时,依旧有无限的浪潮涌向他。
还有一局棋没有下完。
大概会很长很长,一直长到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