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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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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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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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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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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8

【陆沉gb】我们也步入雨中

Notes:

灵感来自索拉里斯星
没有黄色 但是gb(立场坚定

Work Text:

又来了。
这是第几次?
第五次,或许是第六次。谁知道呢,酒精和昼夜颠倒的作息让我的脑子陷入一团迷雾。还有年龄,当然,虚度的时间也在消磨判断力。
路灯的亮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这使我很快适应了凌晨两点浑浊的黑暗,也让他的身体看上去有一道模糊的暗红色边缘。
我没有开灯,也无需费力在一片混沌中辨认他的面容。毫不夸张地说:倘若有什么事物在死亡到来前还叫我无法忘记,恐怕就是这个了。
他悄无声息地站在漆黑中,头发柔软地垂落,没戴眼镜,不大齐整地穿着睡袍,那大约是红色的。我慢吞吞地挪出半边床铺给他,一阵窸窣的响动后,右侧塌陷下去一块,温热的触感蔓延过来,伴随着和缓的呼吸声。
我紧贴着他的小臂,熟稔地体会着他的情绪,这次是令人吃惊的温和稳定,简直让我饱受失眠困扰的脑瓜子昏昏欲睡起来 。
“好吧,好吧,看来你是好的一个。”我已经不大清醒了,只含混地说。然后就滑入漆黑的睡眠深海。
第二天睁眼时我少有的神清气爽,既没有宿醉后一阵阵的眩晕,也没有整夜失眠带来的疲倦。沉浸在这种久违的感受中,我怔忡地看着窗外的朝阳,仿佛第一次发现夏日的早晨如此可爱迷人。
一声轻响,是门被打开了,我转过去看,夏日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让他棕色的头发看起来像金子一样耀眼,他没有戴眼镜,于是我能够完整地看到那双红色的眼睛。老天,那双眼睛,它们看起来就像里面有一整个太阳。
我着迷地看着那张脸,头发有些凌乱地垂散着,但这只是让他看起来更年轻、更天真。那饱满柔软的嘴唇好似动了几下,他在说什么?
我回过神来,听见他重复了一遍:“早餐已经做好了,你的咖啡要加奶加糖么?”
早餐,哦,早餐,我踢开被子走过去,已经想不起来多久没吃这玩意了,我也讨厌咖啡,咖啡因的作用是让人清醒,而这是最不必要的东西。
不过当我坐在餐桌前,从杯中黑色的液体表面看见我憔悴的倒影,继而发现咖啡勺的搅动不会让它消失只是使它看起来更扭曲,我干脆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在酸涩的苦味中变得更清醒了一点。
“所以,六号。”我把玩着咖啡勺,从银色的凹面里观察对面的人,发现即使这样也无损他的美丽后,兴致缺缺地放下了。
和勺子撞击杯底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他低沉柔和的声线:“尽管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称呼我,但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会把它当作一种昵称。”
六号露出了那种我最喜欢的笑,我看着他,看着这睽违多年的笑容,无法控制地回忆起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最初是一场车祸。
这场死亡被定性为意外,暴雨、高速、车祸,听起来遗憾又无可指摘,对吧?
知道这个消息时我并没有惊讶,或许是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毕竟一个人自己决心要坠落悬崖时,从来都无法被拽住。我只是一直假装自己不知道罢了,一个人自己决心要装傻的时候,也从来都无法被唤醒。
陆沉选择用一场命定的车祸终结生命这件事,以我对他的了解,简直再合理不过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为此感到痛苦以及更多的无力。无数个夜晚我都在思考,他死亡的前一刻在想什么,是意识到了微薄的爱无法压倒对死亡的渴望,发觉仰仗一个浑身弱点的人类来救赎简直是最危险的事,还是说也会像我怀念他的笑容一样只是最后觉得有些不舍。
试图用酒精麻痹大脑是没有用的,我是说,你醉得头晕目眩,当下自然不会有力气去想这些。但在宿醉的尖锐阵痛中,那些过去并没有变得模糊,而是变得更清晰,更锋利。
在度过了数不清几个这样的日子后,一号站在了我床边,我以为海量的酒精和少得可怜的睡眠终于让我的身体糟糕到出现幻觉 ,而且这幻觉该死的如此真实,他的皮肤甚至是柔韧的,温热的。我没深入了解过精神分裂之类的疾病,或许更聪明的大脑会让幻觉显得更真实也未可知。何况我还有那种,被诅咒了一样的感知力,大约这一切都让我的病情更重。
一号不怎么笑,齐整的三件套和严肃的面容难免显得有些死气沉沉。起初他不叫一号,差不多是这件事发生第三次的时候我才开始给他们编号,当然了,我不会对着自己精神分裂出来的东西叫陆沉的名字,那样未免太过无可救药。
虽然不久之后我就发现没有什么狗屁精神分裂。这得感谢一个朋友过来送东西,很难去形容她看到一号的表情,因为那简直太精彩了。
她对着坐在餐桌边看晚间新闻的一号发出了一种神经质的尖叫:“他妈的!你搞了什么东西,我的天啊,这是个高级定制充气娃娃吗?”她惊恐地看着我,现在回忆一下那种眼神大致介于“你他妈疯了吗”和“谢天谢地你他妈终于疯了”之间。
我不合时宜地想笑,大约是为自己没得精神疾病这件事感到快活。一号歪着头露出了一种困惑的眼神,证明他并非死物,然后对方尴尬地卡壳在原地,磕磕巴巴地道歉。她走之前给了我一个谴责的目光,看起来把一号当成了什么我发疯找来的替身,还打扮得一模一样,诸如此类的。
此前一号与我没有任何交流,一个原因是他着实沉默寡言,另一个原因则是我在逃避。等我脑子转过来,才发现没得精神分裂其实并不值得庆幸,因为剩下的可能性都像恐怖故事。
简直糟糕透顶,我想,一个和陆沉一模一样的活人在我家住了七天。等等,他甚至是活人吗,他没有离开过我的家,这一点可以确定,但他有过任何进食吗?
我绝望地回想这一切,同时在一号的注视下坦然从厨房摸出一把牛刀,刀锋冰冷的反光令人安心,我茫然地靠在墙边。
“我以为我们在冷战。”他开口,我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而这声音毫无疑问和陆沉一模一样。
“我以为这是冷战。”他重复道,“但显然并非如此。”他的脸上看起来是真切的困惑。
然后我听到他说:“我以为我是陆沉。”
老天,我简直又要不合时宜地发笑了,难道说血族需要把削尖的木棍刺进心脏才能真正死亡吗?不是真有这么滑稽吧。
“陆沉已经死了。”我无情地指出这一点,“你究竟是什么?”
“抱歉。唯独这一点我无法回答……我不知道。”他小幅度地微笑着,看起来真的对此感到十分抱歉。
他朝我走来,我本能地感到一种威胁,但只是继续疲惫地倚着墙。如果他是要来杀了我,那倒也不错,这意味着我不必费力折磨自己了。
而且,我有些高兴地想,如果他要杀了我,至少他看起来和陆沉一模一样。
但我没料到这个,他抓着我的手——拿着刀的那只,刀刃没入他的胸膛,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和些许留恋,后者可能是我的错觉。
他消失了。我瘫坐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依旧无法确定这一切是否真实,但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有再见到他,这或许是好事。
然后二号出现了,中间隔了多久?我记不太清,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一年。二号可怜兮兮的,像那种路边被雨淋湿的小狗,头发顺从地耷拉着,显然还有严重的分离焦虑症,因为他像影子一样随时都跟在我后面。
我得承认我很吃这一套,但这和他出现的第二天我就把他拉去研究所并无冲突。研究所,陆沉资助的,在他的遗嘱里理所当然都移交给了我,主业大概是研究那些血族灵族神族的什么东西,这不重要。
他们告诉我,尽管表现出类人的生命体征,二号却并非碳基生命,他的身体内部完全均质,但不是任何已知物质。有几个人从过往研究中猜测这是神族的造物能力,但无法解释机理为何。他们在这方面的研究一直难以进行,盖因我从不配合。
所以真的有这么可悲,丧偶之后潜意识捏造出替代品,甚至一个不够还有下一个。我试图像忽视一号那样忽视二号,但完全没法做到。二号太粘人了,他总是可怜兮兮地看着你,用二十六岁陆沉那张脸,即使心智恐怕只有十几岁。
二号用一把螺丝刀杀死了自己,我某天傍晚醒来的时候看到那玩意掉在地上,而小狗已经不见。
三号是被我杀掉的。我没办法,他对我充满了希望,这太让人痛苦了,我没办法直视他看我的眼神,那样子好像我是世界上唯一能拯救他的存在,而我清楚地知道我不能。
陆沉死去六年的时候,五号也离开了三年。偶尔我也可耻地想,我其实是期待这个的,这对陆沉来说或许是一种亵渎,但对我来说未尝不算一点扭曲的安慰。
然后六号就坐在这里。

 

我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向六号,他用一种我熟悉的、陆沉惯有的优雅姿态搅动着咖啡,看起来和陆沉别无二致。我想起了威廉吉布森写我们都是彼此生活中的碎片,捡起任意一块都会看到其中呈现出一个完全不了解的整体。我看向他,我的第六块玫瑰碎片,然后也问自己:我所了解的关于陆沉的一切,我同他一起经历的一切,让我们更近了吗?让他变得更真实了吗?
这种想法让我觉得疲惫,因为我清楚知道答案,任何一个我所了解的碎片,死去的兔子,母亲的墓碑,车祸,悬崖,仅仅构成一道道可悲的残影。一个人如何完全了解另一个人?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但六号太像他了。前五个都有点儿极端,冷酷点说他们都像是造物过程中的残次品,是陆沉某种特质的放大。六号……六号则完全不同,和他呆在一起没几天我就发现他的稳定程度远远超出我的预料,我们能够正常地交流,且频率超过之前任何一个。介于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上班,我得以在所有清醒的时间里观察他,顺便一提,我的作息也差不多恢复正常了。
他会准备简单的早饭,同时也能煮一手精妙的咖啡。值得注意的是他会和我一起进食,我不知道那些食物进入他均质的身体内部后会发生什么变化,天啊,我简直好奇死了。但询问这种事是不礼貌的,他趋近人类行为模式的程度让我不得不把他当作人类来对待,其中包括不叫他六号,因为这个冷酷的称呼会让我觉得仿佛一个赛博时代奴隶主呼喝她的人工智能奴隶。好在这个家只住了两个人,我只需要在交谈中隐去任何称呼就行了。
他理所当然地喜爱一切陆沉爱看的书籍,但对其中的具体内容不甚了了,大约是这些书籍中大半我并未拜读,因此他也只有模糊的印象,于是他把多数时间花费在阅读一整面墙的书上。起初我遗憾他恐怕没有多少剩余的时间来读完这些书,然而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这样过了三个月。
一号到五号还没有哪个停留过这么久的,而我没办法像杀死三号那样送走他,第一个理由同上,他太像一个真实的人类了。第二个理由则是,我不得不可耻地承认,我开始爱上这种日子了。
我们凑在一起看书,没过多久我就会开始把玩他翻书的手指,然后被他略带谴责的目光看着。偶尔我们也出去散步或采购食物,附近的邻居很少看见我,而我在碰到他们时拉着六号一起兴高采烈地和他们中任意一个打招呼,包括狗狗。我们甚至还像以前那样,我是说像我和陆沉以前那样,我们在家里一起看电影,有时候挑我喜欢的片子,有时候挑陆沉喜欢的。
某天下午我们歪歪扭扭地坐在地毯上,我给六号放了犹在镜中,他意料之中地很喜欢,而我从来都无法真正理解英格玛伯格曼的任意一部电影,很快昏昏欲睡。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但窗外还有充足的光线。我枕在六号大腿上,仿佛能感受到他大腿动脉中血液汩汩地流动,而他倚在沙发边缘上,也已经睡着了。夕阳在他脸上映出奇妙而美丽的红色,棕色的头发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质感,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乖巧得像只兔子。
我一动不动地注视了他几分钟,看到他的眼珠在眼皮下轻微颤抖,他醒了。他的眼睛还带着迷茫就在第一时间同我对视,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更加瑰丽,然后他又露出了那种我喜欢的笑容。
这让我几乎想要落泪,熟悉的汹涌情感流淌在我的身体里,这几年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能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我想念陆沉。我太想念他了。
第二天我对六号提出一起去离屿散散心,他立刻着手收拾我们的行李。他没有问理由,当然不需要问,离屿是陆沉死掉的地方,但他又不知道这个,在他的认知里那是他十几岁常常一个人去、二十几岁常常跟我一起去的地方。
我们在靠近海边的一家酒店住下了,站在房间阳台上往远处看能看到陆沉出车祸的那条高速。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去海边散步,天气不好的时候我就自己站在阳台上发呆,并拒绝六号的陪同。
这天我们并排走在海边,这片海滩旁边是个小小的悬崖,人烟稀少。我们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他突兀地问我有没有听过飞鸟与鱼的故事,我还没搞明白他提这个干什么,天色就骤然昏暗下来,粗砺的海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狂躁地打在我们脸上,黑沉沉的云暴怒地翻涌。
我想起今天预报似乎写了晚间暴雨,显然那提前了。此刻明智的选择是尽早赶回酒店,但我们谁都没动,我看着他,隐约感到了一种不同寻常。我问他怎么突然提起那个以前讲过的故事,他并不回答我,眼中有一种令我陌生的情绪,他的嘴角明明是笑着的,我却感觉他很难过。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一如那天下午我醒来后注视着他。
我意识到,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在浑浊的雨中,我的泪水很快模糊了双眼,我拉着他的手,即使已经看不清他的面容。远处汹涌的海潮仿佛吞噬一切的黑色巨兽,我们向它走去。
我紧紧拉住他的手,问道:“我们只是走出了时间,对吗?”他没有回答,但也紧紧回握。
于是我任由泪水流下,而当海水上涨之时,我们也步入雨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