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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七岁那年的春天,父亲再婚,继母带来了一个弟弟。
这些事情统统都影响不到五条悟。在他看来,这与他毫无关系,然而其他人似乎都不这么认为,爷爷立下遗嘱将他确立为唯一的继承人,生母哭着尖叫叮嘱他要保护好自己的权利,父亲送给了他一辆新机车,一艘汽艇,一振名刀,小心翼翼地筹划了一场温馨家宴将母子俩介绍给他。五条悟望着面前温柔可亲的女人和她身边那个睁着大眼睛傻乎乎盯着他看的小鬼,漠然地移开视线,对父亲说:“我对你的事不感兴趣。”
但大人们都不信。宴会中,两位成年人以其特有的含蓄与包容,向他暗示了继母从前的夫家也算得门第,因此弟弟断然不可能改姓,自然也不会抢夺一丁点属于五条悟的东西。
“悟君不需要将悠仁当作自己的弟弟啊,就当家里多了一个年纪小点的伙伴好了。”继母这样说着,揉了揉儿子的粉毛,“悠仁也有自己的哥哥不是吗?”
她的儿子却不怎么给大人面子,眼睛亮亮看着新哥哥,小脸微红,对妈妈说:“可是,我也想当这个哥哥的弟弟啊。”
诶?樱粉发色的女人一怔,呆滞的样子倒真让人顺眼了不少。五条悟的父亲自以为了解儿子的恶劣性情,哈哈干笑,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他的儿子凑过去用手捏起来继弟的脸蛋,两边拉扯,笑嘻嘻地问道:“诶?为什么呀?”
“哥哥好看。”近距离下蓝眼睛简直美得令人窒息。小孩飞快地瞥了一眼,脸蛋更红。
“哈哈哈哈……”五条悟笑了起来,在弟弟饱满的脑门轻轻一弹,“不错嘛,很有眼光!”
2
五条悟和虎杖悠仁的感情一向很好,却没有很亲密。
他七岁的时候,已经同别人家十五六岁的大孩子有相似的爱好,不满五岁的悠仁还爱抓蝴蝶,他帮悠仁做成标本,反倒惹哭了他。等悠仁开始上学,又跟他差了两级,低年级的小崽子在高年级看来就像一团奶里奶气的小动物。中学时期更是悠仁才入学,他却已要准备升学的各项事宜。他们各自都有极为要好的朋友,课业之外的生活从来不寂寞。虎杖悠仁和他的小伙伴一道参加了部活活动时间极长的排球社团,假期里也经常参与合宿,而五条悟早早地就成为了半个不良少年,一边站稳全校第一的席位,为学校争得各项竞赛荣誉,一边和他的损友们混吧、挑事、打电玩,和隔壁中学自称“咒灵组”的另一帮不良团体闹得不可开交,成天在家长、老师、风纪委员长七海的忍耐边界跳舞,日子过得痛快极了。
这对兄弟的爱好从未有过交集,校园生活也几乎不相交,但在家总还是能相互笑闹,时不时拌个嘴吵个架。五条悟偶尔也会浪费时间放夏油和家入的鸽子去看一场弟弟的排球赛,而虎杖悠仁偶尔放学遇见不良团体互殴也会放下书包积极参与。当然,根据对面的不良是他亲哥或者表哥的区别,战斗的结局也大有不同——亲哥会忽略死对头,拎着他一顿狠揍,直到五条悟来救他两人会再度更凶地打起来;表哥则会当机立断选择休战,扑过来抱住小孩自责“让弟弟看到了哥哥这副样子,真是失职……”一脸泪水,恶心得五条悟扯过继弟当场撤退。不过这样的场面到了高中却再也没有过了,两方团体的老大们升入了同一所学校,还因为优异的学业与家庭原因纷纷参选了学生会干部,明争转为暗斗,又都开始学着接过父辈的事业,更是没什么精力斗殴。
不管怎么说,五条悟与虎杖悠仁的融洽已然超越太多父母对他们的期待,因此当父亲决定亲自去考察欧洲市场并准备停留几年开拓分部的时候,便很放心地替他的儿子们拒绝了回老宅的建议,把已经是高中生的五条悟与虎杖悠仁留在了位于东京的公寓里。
“悟马上都要上大学了,要好好照顾弟弟哦。”父母临走前叮嘱道,五条悟百无聊赖地和好友们联机打着游戏,应了声“好”,又补了句“老宅不还派了保姆和司机吗,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人们想想也对,便和甜甜的小儿子不舍地抱了一会,笑着道了再见。
然后他们前脚刚出大门,五条悟便开了瓶酒,订了炸鸡和蛋糕,呼朋唤友,还不忘叫着弟弟一起寻开心。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可是打过柏青哥的,来吧,悠仁,一起玩啊!”
他的弟弟却微妙地踟蹰了几秒,穿着红拖鞋的脚无意识地踩着铜艺栏杆的藤蔓花纹,接着就像下定决心那样,小孩扒着栏杆探出一颗粉脑袋,小声问:“夏油前辈也来吗?”
五条悟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便已断掉了和挚友的通话,顺便点了挂机,夏油杰在游戏界面发来了好长一串问号,耳机传来家入硝子彬彬有礼的阴阳。
“诶——”他歪着头,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为什么这么问呢?”
“如果夏油前辈在的话,我还是想回房间写作业,准点睡觉。”小孩琥珀色泽的眼睛里闪动着属于猫咪的可爱狡猾,“因为想给前辈留一个好印象,夏油前辈那样温柔的人,应该喜欢乖孩子吧。”
夏油杰……温柔?那个狐狸?不过悠仁倒确实是乖孩子没错。五条悟在肚子里狂笑,面上不露分毫逗着他家小孩。
“那要哥哥帮忙吗?”他摘下墨镜,朝弟弟飞了个眼神,“我可是很了解杰的。而且关于和恋人相处啊、送礼物、约会……哥哥都经验丰富哦。”
“你是被追那个才对吧,”悠仁才不上当,“而且我从来见过你的女朋友,一定是你谁都看不上,而且搞不好你还是那种会当场弄哭爱慕者的坏人呢。”
“啊!答对了!悠仁加十分!”五条悟故意做出遗憾的表情,“那我就等着看悠仁怎么追杰喽,顺便一提,建议不要直接找到我们班哦,很不幸,你的亲哥和表哥都和我们在一间教室,嘛,要是发现了什么……”
“啊,我改变主意了,哥哥等等!”小孩立马求饶,“我已经准备好礼物了,麻烦哥你送给夏油前辈好不好?”
他眨巴着眼睛,显得很乖,五条悟一见他这样就想揉他的脸,最好能揉得他满脸通红,生起气来才愈发开心。
见他没有回答,悠仁便当他答应了。一路小跑,窜回卧室,拿了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从楼上扔给他。五条悟把它接在手里,朝弟弟比了个OK的手势,小孩严肃地鞠躬,脸蛋微红朝他笑笑又跑回了房间。
片刻后,走廊传来了房门落锁的声音。
这么容易害羞吗?五条悟愈发觉得好玩。他毫无半点自觉地拆开了弟弟的礼物,里面是一袋巧克力曲奇,一个个都是小老虎的形状。
“老土的礼物。”哥哥咯吱咯吱地嚼着饼干,“不过味道还可以。”
3
“如果我弟弟跟你告白,你不能凶巴巴地拒绝他。”
夏油杰正要夹起一枚章鱼香肠,骤然听见这话险些掉了筷子。硝子也莫名其妙看了过去。
“悟,你在和我说话,还是硝子?”他问道。
“当然是你。”五条悟话语微顿,恶狠狠地瞪向了朋友,“喂,就算你不喜欢男孩子,也不许因此看不起悠仁听到了吗?”
“哎呀,没想到悟也会说出这种话呢。”家入硝子乐不可支地拍了怕夏油杰的肩膀,“问你呢,杰,听见了没?”
“哦,”夏油杰慢条斯理咽下食物,喝了口水,“悠仁君那么可爱的孩子,我哪里舍得拒绝他……”
话音未落脑袋便挨了一下子——“你笑得好恶心!”五条悟面无表情地说道。
“是有点恶心。”硝子托腮而笑,唯恐天下不乱的帮腔。
“喂,杰啊,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悟的弟弟了?”三人组中女孩直指红心,五条悟眼中冷光闪过,向夏油杰逼视过来。
“确实认识。喂喂喂,你们怎么都这样看我?”夏油杰在两侧炯炯的目光下举手投降,“以前打架的时候就见过啊,粉色头发,非常活泼阳光的男孩子,揍起人却超凶,被哥哥拎起来——不是说你啦,悟,当然你也算,还有宿傩和胀相呢——却显得很小只,让人很想抱呢。”
“变态。”家入硝子毫不犹豫地下了断语。
“悠仁那时候才十二岁!”五条悟抓起好友的领子,“你就想抱他!”
“.…..不是那个‘抱’的意思啦!你们两个家伙都想什么呢!”夏油杰哭笑不得地掰开五条悟的手,“后来我去排球部帮忙的时候……”
“你还去过排球部?!”硝子双目放光,笑容暧昧,“快讲讲!”
五条悟已经不说话了,眼睛却仍盯着他不放。
真是可怕的……哥哥啊。夏油杰不知为何有些好笑,却忍住了,神色如常地继续讲述:“他们经理和我是小学同学,临时请假让我帮忙替一次,也就暑假合宿那十天而已。悠仁在排球部也很可爱呢,训练超级努力,比赛时又很有气势,赛后和大家处得也都很好,小猫似地被前辈们揉脑袋……”夏油杰下意识看了眼掌心,五条悟重重地拍了他一掌,手掌顿时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那就不要等着悠仁向你告白。”五条悟冷冷地说,“你主动去找他。”
“这个嘛……”夏油杰吊足了好友的胃口,眼见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才慢慢地笑了笑,轻声说,“不行啊。”
“为什么?”问问题的人是家入硝子,“你该不会连悟的弟弟都想pua吧。”
“.…..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夏油杰无奈叹气,“我只是觉得悠仁君年纪还小呢,又没有真正和我相处过,说不定我在他心里的形象和本人差距很大,到时候反而会失望——喂,悟,你点什么头?”
“没——什——么——”五条悟懒懒拖长了声音,“那你记得给悠仁回礼哦,他送给了你一盒很好吃的曲奇饼干。”
“曲奇!我也想吃!”家入硝子看向夏油杰,“我只尝一块。”得到许可后又望向五条悟,“饼干呢?”
五条悟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向挚友吐了吐舌头。
“当然是被我吃掉啦。”他骄傲地扬起下巴。
4
临到放学的时候,夏油杰还是为那份他一口也没有吃到的饼干回了一份礼物,是他社团活动期间借了烘焙社的场地制作的三个麦芬蛋糕。
五条悟一边吐槽“怎么你俩都跟小姑娘似的”,一边暗中怀疑这丸子头的家伙是不是早有此意。毕竟模具和材料社团里都有,可那印着小老虎的纸杯却是夏油杰从书包里取出来的。
“不要偷吃哦,悟,这是给悠仁的,特意加了你不喜欢的蓝莓。”
狐狸似的好友将纸袋递给他,笑眯眯地威胁,“不然周末和悠仁见面的时候,我可能一不小心就把饼干的事说出口了哦。”
周末见面?他们联系方式都没有交换周末能见什么面?五条悟充满疑惑的同时心生不悦。
不过这个谜底很快就在悠仁收到礼物的时候揭晓了。
男孩子先拥抱了哥哥,大声赞美了一番兄长的姿容与一出手就拿到对方回礼的不凡行动力。
“.…..我就知道悟哥最好了!”他作此总结,笑容明朗地从被夸得浑身舒畅的五条悟手里拿过纸袋。
五条悟刚到家时还想质问他为什么没有和哥哥说夏油杰当过排球社经理,但被抱抱又被夸奖之后,这码事便不翼而飞了,只若无其事地提醒他,三个蛋糕有点多哦,还要吃晚饭呢。于是悠仁毫不犹豫地拿了一个给他吃,自己吃一个,吃到第二个还特意给他掰了一半。
“夏油前辈说他很喜欢烘焙果然是真的啊。”他一脸幸福地吃着麦芬,五条悟一边把蓝莓挑出来扔掉,一边嗯嗯嗯地敷衍。
“话说,前辈周末约我去海洋馆呢。”弟弟忽然开口,险些把哥哥噎到。
“你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啊。”悠仁把三个纸杯摆到了一起,吃光蛋糕后便能发现每个小虎纸杯的内部都有几个浅浅的字,分别是“海洋馆”、“周六九点”、“学校门前见”。
那家伙果然是早就准备好的。五条悟气恼地想,丢下一声冷哼,迈开长腿便往楼上走去。虎杖悠仁却叫住了他。“等下,哥,”男孩抓着他的衣摆,神态间略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能麻烦你周六和我一起赴约吗?”
五条悟一顿,侧过脸紧盯着他,“为什么呢?”
“因为毕竟和夏油前辈没有很了解,冒然见面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直接表白又觉得有点唐突……哥哥的话,和前辈不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吗?”
这样啊。他无端地感到了些许失望,又在下一秒觉得会失望的自己简直不可理喻。这不是很好的发展嘛。他不放心悠仁,杰又耍了他,正好周六和悠仁一起赴约吓他一跳,再说,他又不是不喜欢海洋馆……这么一想,五条悟顿时快乐了起来,并决定今后悠仁和杰不管去什么地方他都要跟着去。
“那好,”五条悟兴致勃勃揉乱了弟弟的粉毛,“全都交给我吧!”
5
海洋馆一行大获成功。
夏油杰的微笑无懈可击,仅在刚看到那熟悉的白毛时露出过一秒“我就知道”的表情,不过紧接着看到的就是可爱的小粉毛,笑容便再度还原回他的脸上,并在接下来的时光纹丝不动。不管是五条悟最初霸道地走在约会当事人的中间,还是这家伙终于良心发现了却非得把他摁在中间走,然后在任何他想要和悠仁有肢体接触的时候果断打掉他的手,还没让那可爱的孩子意识到半点不对。买饮料零食,也超级大方,张嘴就是三份,出钱速度比夏油杰快了一倍,根本不给别人任何表现的机会。最后还是趁着他去洗手间的空隙,夏油杰才有机会和虎杖悠仁交换联系方式。
“对不起,夏油前辈,”悠仁向他道歉,“是我太紧张了,才叫哥哥来的。”
“没……”
“没关系啦!”五条悟带着十分OOC的开朗笑容拍上夏油杰的肩膀,“我又不打扰你们,我只是喜欢看水母啦。”
夏油杰揉着额头,尽量使自己的神态自然亲切。从后续看来,那应该是成功的。小孩总会偷偷偏过头看他,前辈君假装自己一无所觉,却愈发琢磨了语调,使自己说出的每句话语都低柔而沉静,于是在水母区,五条悟站在一只幽蓝水母前自拍的时候,他感到温暖的手指搭上了他的手心,夏油杰不动声色地捉着小孩的指头捏捏,然后微笑着放开了手,转而揉了揉虎杖悠仁的头发,又在落下的时候不经意地碰过了他发烫的耳垂。
这次的海洋馆让三个人都很满意。
而接下来的电玩城、游戏厅、游乐场、马戏团、电影院等场合差不多同第一次一样……令人满意。
仍然是三个人——无论是否被通知,是否接到弟弟或好友的邀请,五条悟都会准时准点出现在夏油杰和虎杖悠仁约会的场合,哪怕有一次夏油杰故意邀请虎杖悠仁来家里做客——在电影恢弘的片头曲中,门铃叮咚响起,五条悟笑嘻嘻地张开手拥抱为他开门的黑脸朋友,大喊“Surprise!”,高调入场。
但正如他所说,他对朋友与弟弟的交往又的确没有过多干涉。无论这两人如何亲昵地赠送礼物,将个人主页心照不宣地改成了相对应的背景,彼此的称呼由“夏油前辈”变成“杰前辈”“悠仁君”变成“悠仁”,夏油杰课上看手机的频率愈发增多,虎杖悠仁的学习成绩也有些许下滑,五条悟都没有任何管制的意思。他似乎防备的只是朋友与弟弟的肢体亲密程度,对于纯情的交往倒好像没什么感觉。
于是就连夏油杰也不得不承认,五条悟的参与对于约会来说或许有些影响,却实在增强了周末的快乐感。三个关系好的男生在一道玩耍不管什么活动都能很有乐子,而一对恋人未满的前后辈相处起来却是另外一回事。
至于悠仁……夏油杰不由轻轻叹气,悠仁真的还是个孩子呢,虽然很敏锐也很聪明,但十五岁的男孩儿显然在某些方面一点也不明白,只要觉得夏油杰没有生气,便能开开心心地享受起兄长与喜欢对象共同参与的周末。可他又很大胆,某种意义上还很有权力欲,自己有一套自己的标准——约会满了三次,他在告别的时候亲了口夏油杰的侧脸;约会六次,偷偷啄了下前辈的嘴角。不过倒没有更进一步意思,于是在第九次约会中某个单独相处的时机,夏油杰把他摁在墙上,捏了捏他的脸蛋,忽的低头深深吻住了他的嘴唇。
“.…..快到情人节了。”
他们气息贴得很近。虎杖悠仁红着脸,手上仍无意识地扯着他的领子,良久才轻轻点头。
“如果是义理巧克力的话,我会把它扔进垃圾桶。”夏油杰咬着他的耳朵,低笑着问,“明白了?”
“嗯。”小孩又点了点头。乖乖的,可爱到、让人很想抱。
6
五条悟在情人节这天永远能收到无数巧克力,因此从虎杖悠仁手里接过一盒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意外。
“还算有良心,”五条悟吃着煎蛋与培根,懒懒散散吐槽弟弟,“为了你的恋爱,我可是牺牲了好几个周末哦,你要补偿我知道吗?”
“好了啦。”虎杖悠仁朝递给他牛奶的保姆笑笑,转过头还要安抚哥哥,这类事情从他小时候包括在父母离婚前就一直在做,十来年过去了,不提别的进步,哄任性哥哥高兴这项技能虎杖悠仁已然熟练至极。
“谢谢哥哥,悟哥最好啦,而且很快就不用麻烦哥哥了哦。”
叉子在骨瓷盘面划出好大一声噪音。五条悟置若罔闻,扔掉了刀叉。那张脸再度抬起来的时候,笑容已然附着了上去。
“诶?情人节告白吗?好土气哦~”他自顾自戴上墨镜,擦了擦嘴角,算是解决了早餐。
“不是啦,才不会在情人节告白呢。夏油前辈人气也很高吧,普通的告白他一定听烦了。三轮前辈通知我下周要代表排球部做一次午间广播,嘿嘿嘿,那样的告白就算是夏油前辈也一定会印象深刻吧。”
五条悟静静端详起继弟的面孔,仿佛这是他第一次与他相遇。他笑得很开心,还很狡猾,像只捕到了猎物心满意足舔爪子的小猫。没错啊,悠仁……不一向都是很狡猾的吗?
“主要是,我也想让杰前辈多喜欢我一点嘛……诶?哥,你不吃了?”
“少废话!”他冷冷喝道,径直起身穿好外套,“我先走了。”
情人节。真是令人不快的日子。
五条悟一进班级就见好几个人的桌面上都堆满了巧克力。他们班年年在这种时候都会被甜甜的气息淹没,就连垃圾桶也往往是满的。
“杰,把垃圾桶借我用下。”他敲了敲身旁的桌子,巧克力高得看不见朋友的脸,只有一个黑色的丸子头在粉红的蝴蝶结上冒来冒去。
“你最好找个新的垃圾袋,”夏油杰的声线平稳地传来,与往常这日隐含的凉薄不同,今天他听起来竟有些期待的意思,“宿傩已经扔完了,算上我的,这个桶就该满了。”
“你今天怎么磨磨蹭蹭的,以往不都是一股脑扫进垃圾桶的吗?”五条悟拿着礼物盒漫不经心地往讲台上扔,偶尔看见哪个长得还可以,便拆开往嘴里放一枚,仿佛这样他的心情也能随之变好一些。
“啊,找到了。”好友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低低的,却极为愉快,连斜后方的胀相都甩过来一个眼神,见到是他才平淡地收了回去。
“真可爱,”五条悟听见他这样说,“没有用小老虎花纹包装的话,用狐狸也行啊,找起来真的很费劲诶。”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咽下口中的巧克力,他扬起手,巧克力盒子撞到了黑板发出好大一声“碰——”
“喂,你发什么疯。”
七海皱眉训他,他毫无歉意地和同窗敷衍了几句,再度把视线落到身旁,就见夏油杰的桌面已然干干净净,垃圾桶如他所说满满当当。一个米黄色的方形盒子被他放在膝盖上,他温柔地拆开缎带,打开盖子,是坚果老虎与黑巧狐狸组成的心。还有一张卡片,上面一本正经地写着“不要扔,是本命”。
“要尝尝吗,悟?”夏油杰像拈起花朵那样拈起一枚小虎,递到五条悟面前。这时他才闻到了甜香里掺杂的缕缕旁的香气。原来今天他的朋友还用了古龙水。
夏油杰见他不接,微微一笑,放入自己口中。
“真的不要吗?很好吃哦。”他眯起了眼,看上去非常满足,五条悟却只觉得手指发痒,恨不得一拳揍到对面含笑的脸上。
“嘛,就算悟不爱吃巧克力,有些话我还是要说的。”
夏油杰将盒子扣好,珍惜地系好缎带,那张卡片被他取了出来,亲了亲,然后放进了笔袋里。做完这一切事项,夏油杰才支着下巴,面带微笑望向了他。
“以后我和悠仁约会,悟少去几次吧。”他轻声说,“电灯胆的亮度,还是有些恼人的。”
“哥哥大人啊,就稍微地,给留我们一点空间好不好?”
“别这么叫我,恶心。”五条悟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有史以来第一次像个好学生那样摊开在桌面上,剩余的巧克力被他全部拂到地上,前排的伊地知回头看了一样,又受惊一样飞速转回了脑袋。
“别让我看到他不痛快,杰。”他平静地说道,没再看身边一眼。
“当然。”夏油杰回答。
7、
但是怒火仍然随着钟表指针一圈圈旋转,虎杖悠仁却还未到家的夜晚愈积愈多。
而当那清朗欢快的“我回来啦”与他的男孩耳垂新添的饰物一道出现的时候,恶性情绪瞬间到达顶峰。
五条悟几乎从沙发跳了起来,挥开前来迎接的保姆,抓住了弟弟的领子直接把他从客厅拖到了一楼的书房中,门一关,一甩手便将虎杖悠仁摔到了墙壁上。
书房的墙覆盖了很软的装饰,倒不很疼。但事发突然,小孩吓得没有站稳,脊背顺着墙滑坐了地上,五条悟随之压上前,把他困在臂弯与墙壁间小小的角落里。
“十点。”字从他嘴里一丝丝挤出来,“你还没有回家。”
他将手指捻上男孩的耳钉,刻意使力按压,听到了悠仁抽气的声音。
“这又是怎么回事?嗯?”
弟弟被他捏得发抖,他们靠的太近了,近得那丝丝缕缕沾染到虎杖悠仁身上的香气是那样清晰,那样幽微,宛如一声极轻的嘲笑飘散在空气中。
某个刹那,狂风乍起,某种强烈的恶欲几乎在他心头叫嚣,五条悟硬生生地把它们压了下去。他尽可能温柔地拆下了虎杖悠仁的耳钉,将那漂亮的小石头尽最大的力气丢远,耳洞才打不久,还是肿的,又被他捻得红透。他将墨镜摘下也远远甩了出去,然后在虎杖悠仁暗含责备的目光里,咬住了他的耳朵,舌尖绕着那片薄薄的软肉旋转着舔舐,像小婴儿那样贪婪地嘬吸,又用牙齿轻轻地啃,感受着嘴里愈发热乎乎的温度。
“.…..你干什么?”虎杖悠仁试图推他,却无能为力,反被摁得更死。
等他舔够了,从弟弟的耳朵上离开,那只湿漉漉的小耳朵连带周围的脸庞与脖颈都绯红鲜艳,他冷淡地瞧向虎杖悠仁,嘴唇在方才的亲吻里红得像吻了一朵玫瑰,眼眸却愈发艳丽,明亮至极的蓝色使得注视几乎带着动人心魄的魅力。
虎杖悠仁不与他对视,垂下头,后颈的线条愈发修长,肌色粉白。五条悟动了动喉结,什么都没有说。
“哥……”只剩呼吸的房间里,虎杖悠仁小声地叫他。
“别叫我哥,”他无限狎昵地抓住弟弟的手,滑下小腹,“我不是你哥。”
那个东西仿佛隔着裤子依旧能烫痛虎杖悠仁的肌肤。五条悟没有阻止那只手从他的桎梏中逃脱。
“不许晚于八点到家。别让我再看见你的耳钉。成年之前不许在外过夜。”
五条悟起身走出书房,门“哐”的一声被他重重摔上。
8
从那天起,悠仁就没再和他好好说过话。
哪怕是普通的道好,在他理所应当地询问了夏油杰和他的恋爱进度后也会立刻转为争吵。
五条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或者说,他知道,但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错。悠仁和杰对他而言都是重要的人,他没有阻挡他们相爱,也没有试图破坏他们的感情。唯一算得上过分的事情大约只有舔了悠仁的耳朵,可那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正生着气,让他咬两口难道不对吗?为这点小事就和他冷战的悠仁才真的有错。
他这么想着,怒火涌上心头,下定决心绝不主动让步。
于是家里的气氛愈发冷凝。然而更糟糕的是,第一个发现他们冷战的人是夏油杰。
“你们怎么了?”一次清晨课前,夏油杰叫住了他,“你说着‘别让我看见他不痛快’,自己倒是做点对得起这番帅气发言的事啊?”
五条悟冷笑:“我和他就从来没有好好相处过吧,从小我们的兴趣点就差的很远,我只不过他的继兄而已。”
夏油杰无语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无可奈何地一笑,说道:“也对,悟这个性子,当你弟弟一定很辛苦吧。”
五条悟心想,谁要他当弟弟。却只“呵呵”了一声。
夏油杰点点头,“那好,等我上了大学,我就带悠仁搬出来住好了。不然你们都会不开心的,夹在你们中间我也很烦啊。”
墨镜后的蓝眼睛紧缩一瞬,又强行放松。
“随便你。”他硬邦邦丢下了这句话。
嘴上说得简单,却翘了一个上午的课。
二月份春天还没有到来。天台的风吹得他精神清醒,身体冰凉。
他在寒冷中莫名想起虎杖悠仁小时候的样子,嘴巴甜甜的,成天喊着“漂亮哥哥”往他身边凑。后来被要求叫“悟哥哥”还一时改不过口,哼哼唧唧地只叫他“哥哥”。他从来很聪明,小小年纪就已经懂得照顾别人的心情。每半个月,他的生父带着那讨厌的亲哥来看他的那天,他便不再管五条悟叫哥哥,却也不这么称呼宿傩。他经过观察,发现悠仁对胀相也只是叫表哥,于是满意至极,得意洋洋。哈!多么愚蠢。现在想想,这个结果哄了他那么长的时间,整整十年,他都把自己当成他的哥哥,那唯一的会被他奶声奶气称为“哥哥”的角色,以至于直到他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他才发觉他一点也不想做他的该死的哥哥!
谁要帮他追人?谁要当他们的电灯胆?谁要当他哥哥?谁要眼看着——
“叮——”电流紊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心声。
“大家中午好,这里是咒知学园校广播台,我是主持人三轮。在刚刚过去的联赛中,我校排球部取得了非常亮眼的成绩,今天就请队长虎杖悠仁同学……”
五条悟猛地从天台上坐了起来。
9
“……阿诺,也并不仅仅是队员们的努力啦,我们拥有非常出色的教练、经理,每次打比赛时,学校的应援也令我们非常激动,大家都好棒!”
“哈哈哈哈这我知道哦,震耳欲聋呢。虎杖同学,可否请你讲一讲对于大家的应援,有没有谁让你印象特别深刻呢?”
“啊,三轮前辈好坏,都这么问了,那、那……果然还是东堂前辈吧。那个,前辈的鼓舞真的每次都令我心生感动,但是、那个、果然对对面还是有些不太友好呢。在这里我想对前辈说——”
“我不许你说!”
演播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三轮发出了一声尖叫,俊美的不速之客置之不理,已然三步并作两步,长腿一迈便冲到了今天的嘉宾面前。
“我不许你向杰表白!不许你搬出家!未成年不行,成年了也一样不可以!晚上随便你几点回家,但身边的人必须是我!”
十八岁的大男孩此时已然面红耳赤,他没有戴墨镜,墨镜早在急速奔跑的时候就被甩到了不知哪里。此时,死死盯着面前的男孩,面带红晕,眼眸流光溢彩,比之往常愈发美丽不可方物。三轮又小小地尖叫了一声,只是这一声才到喉咙,就被女孩激动地压了下去。
五条悟深深呼吸,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吼了出来。
“我不许你喜欢别人,悠仁。”
“要喜欢的话,你只能喜欢我明白吗?”
手机在他裤袋里疯狂响铃,短信提示音不绝于耳,叮叮咚咚响成一片好听极了。
他却连看都不打算看一眼。因此也不知道,班级群、年级群、校园群、学生会群里已然炸翻了天,虎杖悠仁的亲哥和表哥、他们的好友与队友、前辈与后辈等一干人正以丰富多彩的言语疯狂diss他。
他只望着他的悠仁,气喘吁吁,几乎酸了鼻子,眼泪都要飞了出来。
“不要和我吵架了,我向你道歉。只要你不愿意,我保证不再强吻你。”
“但是,你不能喜欢别人!你是我的!从你五岁走进我们家的门,从你说你要当我弟弟!你就是我的!”
他的脑子是乱的,想到什么都一股脑往外说。
“改姓吧!”他对虎杖悠仁喊道,“你以后只能是五条家的人我告诉你!爸爸妈妈回来了见到他们我也一样敢这么说!我是你唯一的哥哥!你要听我的明白吗?!”
五条悟一时哽咽,不知道该说什么。
虎杖悠仁已然度过了最初的震惊。真好看啊。他望着五条悟爆红的脸,有个声音在他心间细细碎碎地私语,整颗心脏都因此痒了起来,扑通扑通地跳动着,他莫名想要抱抱面前这个男人,想要亲他的脸,揉他的脑袋——想要、想要把一切他索求的,全都给他。
男孩沉默片刻,轻声哄他:“啊,这个,我们可以以后商量啦,我是虎杖家的次子,和爸爸好好说的话,改姓也不是不可能……”
“现在还在广播呢,给三轮学姐带来麻烦多不好。”
“我不麻烦!”三轮立马震声大喊,“我这就出去!你们慢慢说!好好说!不着急!”
女孩说着,一溜烟跑出屋子,还顺手带上了房门。冲到屋外便是一阵狂喜,打开手机校园论坛飞快地编辑起某个注定将成为校园传说的神级帖子。
室内,五条悟见没有别人,便危险地上前一步。
“不。你现在就说,你要不要喜欢我?”
但他根本没等弟弟回答,耳垂处微肿化脓的耳洞直冲冲地戳着他的心肺,他伸臂搂过弟弟,掰过男孩的脸,狠狠吻了上去。
黏黏糊糊的接吻声。
夹杂喘息。
挣扎间撞到了桌子,又碰翻了什么东西。零零碎碎、霹雳啪啦地掉到了地上。
“哇哦。”教室里,家入硝子心服口服地鼓起了掌,“不愧是悟。”
早在前面那句“强吻”、“改姓”、“唯一的哥哥”,胀相便骂骂咧咧地冲出了教室,宿傩懒洋洋从柜子里拿出一根棒球棍也跟了过去。后面紧接着的是班级在楼下,怒不可遏的野蔷薇、伏黑与顺平一年级组,以及二年级的东堂和看戏的狗卷、真希、熊猫等后辈。
夏油杰静静地翻开着英文课本,家入硝子望着他仿佛正读着佛经一样的宁静面容,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学后去吃拉面吧,我请你。”
夏油杰无奈地笑了,轻轻拂开她的手。
“不用这样啦,硝子。这件事啊,我早就知道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的是虎杖悠仁怔忪的神情。当时,他状似无意地问道,大学要搬出家住吗?离开悟,只和我在一起。虎杖悠仁便愣在了当场。小孩动了动嘴唇,迷茫之色愈深,想说些什么,眼圈却慢慢红了。
夏油杰揉揉眉心,对家入硝子说:“悟和悠仁都是对自己诚实的人呢,这样明确的心意,他们早晚会察觉到的吧。这时候能相互明白彼此,真的是最好的结局了,不然等以后我与他感情越来越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窗外,树木已然悄悄发出鲜嫩的芽尖,远远看过去像拢着一层薄绿的雾。
夏油杰望着雾在风中摇曳,温柔地叹出一口气,“所以说电灯胆的生活,真的太难了呢。”
“不过看到大家都这么开心……”广播仍在继续,打斗与叫骂中混杂着笑闹,青春啊,这样美丽,这样热闹。
“就算是我,也会跟着笑起来的。”夏油杰垂眸微笑。
才十五岁呢,他对自己说,悠仁还是个孩子啊。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