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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
炎客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伸出了右手。他的手抓在送葬人的左腕上,用力将送葬人拖到了一株藤本月季的阴影下面。这是一株被精心打理过的丰茂植物,开着和野玫瑰相似的洋红色的花。送葬人用一种责备的眼神看着炎客:他没能来得及调整体干,被炎客拉得撞在了对方的下巴上。
“请解释一下你这是在……”
“嘘。别出声。”
炎客迅速打断了送葬人的质询——用一种被压低到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送葬人带着疑问,循着炎客目光所及的方向望去,很快便搞懂了对方在躲避的东西,但依然不明白他为什么拉着自己一起。
“……所以你叫我出来为了讨论这个无聊又令人不快的话题?”
“不。你需要休息。如果你不希望我继续的话,我可以换一个。”
两个人影绕过一株杜鹃花,沿着植物间炼瓦铺成的小径走了过来。一名身材高大的男性和一名大约高至对方肩部的穿裤装的女性。那是谢拉格希瓦艾什家的族长,送葬人想,而另一个则是罗德岛一切武装行动的负责人,他现在直接接受命令的对象。
是银灰干员和博士。谈话看起来进行得不怎么顺利,博士的语调有些不耐烦。
“那就换一个。不要再问我对切尔诺博格的看法。我的看法是我没有看法。我不知道乌萨斯政府想做什么,也不关心他们是否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但你认为有。”
“是的我认为有,所以我们可以讨论下一个话题了吗?”
“你还喜欢月季花吗?像你在维多利亚大学的温室里告诉我的那样?”
话题方向转变之大,连送葬人都感到有些惊异。博士很明显地被噎住了。他听见炎客在自己耳边笑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能学学……算了。我不该指望一个少爷,一个不择手段的商业独裁者学会体察人心。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你知道我忘了。”
“你可以回忆一下。”
银灰并不为博士的话里带刺动摇。他只是提起手杖,往路旁挥了挥。他们走到了种植着月季和玫瑰的这片区域,距离炎客为自己和送葬人选择的藏匿处直线距离大约是12米。
为什么我们不能正常地离开这间温室而是藏在这里。送葬人用口型继续责问炎客。这个人现在正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固定着送葬人的肩膀,仿佛怕他随时会跳出去大喊我在这里。
你要打扰别人钓马子吗,小心被驴踢。
阿米娅小姐不是驴子。她也没有踢我的理由。你觉得在这种距离下自己没有被发现吗。
这是态度,懂吗,态度。
炎客似乎为他的不解风情嗤之以鼻。态度。送葬人咀嚼着这个词语。态度。是指“我不会打扰你们缺乏建设性的私人谈话”,还是“我不会妨碍你和这个人发展亲密关系的企图”,还是两者兼有,又或是还有什么他的思考所不能及的含义?
无论如何,他的任务都被这一突发状况拖延了。华法琳女士在他做完例行血液检查(不知道为什么比平常多抽了一试管)后随口向他抱怨起了在自己的三令五申之下依然有病人每个月都忘记做定期体检,导致她不得不打乱计划亲自去找人一事,接着便对他说,如果你现在有空,帮我抓个人?打晕了拖过来就行。
现在想一想那可能不是随口一提。送葬人突然发现,整个罗德岛能放下警戒或好奇心同自己正常交流的人只有少数几个,不算上他没有相关情报的博士,炎客是其中唯一的感染者。而整个罗德岛愿意接近炎客的人只会比他更少。
他曾经听见鲁珀族的工作人员谈论这个男人。她们说他身上的血腥味十米开外就能闻到。作为一个萨科塔,他没有那么灵敏的鼻子,但在眼下这个距离,他终于也模糊地分辨出了埋没在煤焦油、月季花的花香、被剪断的枝条的草腥气和花肥令人略感不快的气味里的,铁锈的味道。
温室里很热。也许气味分子被活化了。萨科塔人不相信常年的厮杀会导致任何清洗不掉的残留物。他也许是有什么只是潦草地做了包扎的新伤。也许只是被花剪弄破了手。
我应该照着华法琳女士的要求直接把他打晕,而不是先和他打招呼,送葬人想。
“……我在谢拉格引种了卡西米尔和莱塔尼亚培育的耐寒性丰花月季,但是尝试不太成功……谢拉格对于她们来说还是太冷了。无论怎么改良,从维多利亚引种的那些也只能长在温室里。这个温室里也有不少……市面上已经不再流通的栽培种。主要用于鲜切花的。”
“所以?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只是希望你……不,我想知道现在的你喜欢什么。”
银灰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忍耐着某种情绪。送葬人觉得他可能是被博士毫无同理心的追问惹恼了。他也经常这样惹恼别人。他很熟悉一个人想要结束非生产性的会话时该如何发言——不是直接喊出停止,而是随便抛出些问题,让对方自己发现无话可说。
“那个。叫什么?”
博士扬了扬戴着防护具的头,用下巴随便指了一个方向。
“飨宴。你喜欢那个吗?”
“不喜欢。像黄玫瑰上溅着血。”
你不应该进一步评论。送葬人在脑内指出了博士语言中的问题。这会让银灰找到继续说下去的理由。
他说下去了。
“但你喜欢黄色的。”
“……对。黄色的比较好。”
“你不喜欢高芯剑瓣。”
“那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喜欢吗?”
银灰的手杖指向了一株低矮的灌木。那丛灌木开着猩红色的花,花瓣向中心直立着聚拢,边缘卷成尖锐的剑形。送葬人对鲜花一无所知,但在他的认识里,玫瑰,或者说杂种香水月季,应该就是那些花的样子。
“不太喜欢。”
博士摇了摇头。银灰似乎对此并不意外,没有任何犹豫地将手杖放下,接着指往另一个方向。
送葬人和炎客所在的方向。
他感到炎客有些紧张地又把自己往阴影内侧拢了拢。应该提醒他以干员银灰的视力和嗅觉,哪怕这里是堵矮墙,他们也已经被发现了吗?
“那个呢?”
然而手杖最终只是扫过了他们藏身的这株有着丰盈香气的花卉,指向了另一株开着黄花,没有什么显著特征的藤本月季。
“……还行。”
“你喜欢。”
“好吧我承认我喜欢。它叫什么?”
“卡兹戴尔的荣耀。一个……很古老的品种。”
银灰的语言之间有一个奇怪的停顿。他还是在压抑着什么,但那种情绪应当和刚才不一样了。
“卡兹戴尔。”
卡兹戴尔。送葬人瞥了一眼面前的萨卡兹。他没有看向那边,似乎知道那里种着什么。他看起来正在饶有兴致地观赏不远处两名男女会话的情境,或者说,置身在这个场景中让他感到,愉快。
送葬人并不愉快。他不喜欢隐秘的行动,不喜欢倾听同自己无关紧要的谈话,更不喜欢和一个男人贴在一起。他希望银灰和博士能尽快走到炎客认为他的离开不会造成社交尴尬的距离,但他们很显然会在那里站一阵了。
“商品名。原种叫久远的荣光,是萨卡兹人的国家还未解体时某不知名萨卡兹花匠培育的。由于多花和勤花的特点被广泛运用于造景,也是很多园艺品种的亲本。”
“……我以前喜欢过的东西?”
“是的。维多利亚大学第二图书馆西侧的出口有一条凉廊,拱门型的架子上攀援着这种月季。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是你在那里告诉我的。”
博士的手扶在了面部护具靠近额头的地方。
“……好吧,我又让你得到一分?”
送葬人认为这是由于她终于发现自己的会话策略出现了失误。
“这不是竞争,盟友。我有确认的权利,也有告知的义务。”
“不,你没有。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会让自己忘掉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萨卡兹人的手指捏住了他的肩膀。萨卡兹人的嘴角绷了起来。幅度不大。这说明炎客的情绪产生了一些波动。送葬人并不关心。
“那不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银灰的语调里有一些因素由于控制被削减而暴露了出来。那可能是愤怒,失望和其他的什么,但很快又被他压下去了。
“我喜不喜欢四等分——不对!不管它是什么,这重要吗?”
“我希望你能意识到……对。你还记得。尽管你不去回忆,但你还记得。”
送葬人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会话的逻辑在哪里,也不知道博士吞下去的词是什么。炎客似乎发现了他的疑惑,于是像一个电影院内过于热心的临座一样用口型向他解释:
那种花形。那女人还记得。
花形。
花开放的形状。
你对此似乎很有研究。
比你强。所以你觉得是就是吧。
送葬人点点头表示理解,炎客没好气地又把头扭回去了。
“你能不能不要无时无刻提醒我我是一个失忆症的事实。”
博士的回答变得冷淡,甚至有些敌意。
“恰恰相反。我是在提醒你实际上没有忘记。”
“这有什么区别吗?我没有忘记,可我也想不起来。”
“区别很大。如果你没有忘记,我也许可以找到一些办法让你想起来,就像你想起她们一样。”
送葬人发现炎客听得很专注。他不明白他感兴趣的到底是哪一部分。博士的记忆?还是谢拉格人不被配合的行为?
“好的,我完全了解阿米娅为什么这么讨厌你了。目前的我在主观意愿上不希望自己想起来,可以请你尊重我的意志吗?”
“那可能不是你自己的意志,我的盟友。”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在送葬人的印象中,银灰干员和博士的谈话多以不欢而散收场,今天的情况则较以往更甚。也许博士下一秒便会拔腿就走了。对于送葬人来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他的肩被炎客按着。这让他清楚地认识到对方的身材和臂力都强于自己一个等级的事实。虽然在近身格斗的技巧方面,他相信自己并不弱于对方,但现在企图挣脱或者打起来只会弄出更大的动静,他不确定一个心情不太好的菲林男性会不会因此产生攻击行为。他没有带主武器,而对方的剑杖就在身上。
很快地,博士浇灭了送葬人对未来的预期。她没有离开,而是调用最大的忍耐打断了争论。
“你……够了,停。说点别的。说你的事。不要再谈论我了。我不想谈论自己,也的确没有什么好谈的。说你的事。说说你的月季花。”
“我的月季花?”
“你从卡西米尔引进的那些品种。死了吗?”
萨卡兹人又开始笑了。他好像也觉得这名精于战争艺术的女性很不会说话。送葬人其实有和他一样的感想,但他认为这是博士的优点。语言模糊多义,令人分心,行动却总能指向它应该达到的结果(尽管这结果可能不是人类追求的)。
“不……不完全是。莱塔尼亚前些年在苔原的边缘发现了一种野生的蔷薇……不太适应谢拉格的土壤。我在引种后……做了些工作,经过杂交的栽培种活下来了。但不是你喜欢的那种。是白色和紫色的。花也小。”
炎客难得地被这个话题提起了兴趣。他开始小幅度地从花枝的阴影里扫视这片区域,似乎是在寻找银灰提到的有这一特征的品种。
“你可以不要提那一句。我喜不喜欢和花好不好看并没有关系。况且我也没有见过那些花。”
“你想看看吗?”
银灰的语气听起来比刚才柔和了不少。送葬人可以本能地理解到他一直在等待说出这句话的时机。他等到了。
“这里有吗?”
“有。米诺斯人好像很喜欢她们一年四季都能开放的多头花球。这在地被月季里不太常见。”
银灰带领着博士走了过来。他们离送葬人和炎客的月季只有7米左右的距离了。炎客已经在使用躲避敌人的要领来隐藏自己的气息,被他固定在这里的送葬人也只好学有学样。他听到了过多的内容,以至于现在被迫成为了炎客的队友。希望银灰干员领他们的情。
“喀兰贸易交易的商品品类中也包括鲜花?”
6米。
“当然。仅龙门一个城邦的玫瑰鲜切花产业就能创造八十三亿龙门币的年产值,喀兰贸易没有理由拒绝这门生意。进口鲜花在谢拉格还属于奢侈品,种苗的交易也才起步,但我希望为谢拉格人民提供接触这些东西的便利。”
4米。
“你听起来像一个企图把自己的爱好强加给孩子的家长。”
“准确地说,园艺和鲜花不是我的爱好。”
2米。
“但你谈论它们的时候至少比谈论政治时不那么令人烦躁。”
“我令你感到烦躁吗?”
“现在没有。”
他们往岔路上拐过去了。送葬人不确定在转向的那一瞬间银灰有没有朝这里瞥一眼。
“在那里。地上。”
银灰又一次抬起了手杖。
那是一小群白色的松软花球,带着一点点粉紫的色调。柔嫩的枝叶匍匐在地面和低矮的石制景观上,让它旁边的一株“典型的杂种香水月季”显得高壮而充满攻击性。
送葬人发现炎客瞪大了眼睛。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显得那么惊讶,并且还在惊讶之后露出了一种,了然中带着一丝讥讽的笑容?
“它叫什么?”
博士的语调是的义务性的好奇。
“‘礼拜’。”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们匍匐在地上,向圣山朝拜。”
萨卡兹人讥笑的表情变得有些讶异,送葬人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将虚无主义者式的皮笑肉不笑当作面具的家伙能在几秒钟内换上这么多表情。
“真是非常无……不,有信仰的名字。”
“你不喜欢。”
“我没有这么说。”
“她可以长成直立的形态。不过也很矮。”
炎客自顾自地点了点头,额前的角拨动了一朵垂落在上方的半开的花,花萼和枝叶蹭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娑娑声。这让送葬人感到有些紧张。
“我觉得这样趴在地上就挺可爱的。所以枝是软的吗?”
“是木质化的。只是长不高。”
“唔……那我也许可以让调香师或者炎客那家伙帮我剪一些插在办公室里。”
萨卡兹人笑得整个人都抖了起来,他们头顶的藤蔓发出了危险的声音。送葬人下意识地伸出手捂住了对方的嘴。炎客惊讶地看着送葬人,而他也惊讶地看着炎客,仿佛不知道自己为什会采取这样的行动,却也没有收回自己的手。
他只希望银灰没有注意到他们,或者继续假装自己没有发现。
“……我现在就可以帮你剪。你需要的话。”
男人的声音有些怃然。
“莱娜不会来找我的茬吧。”
“这株种苗是我本人提供给莱娜小姐的。”
“好吧,我认为它们很漂亮,请替我剪一些。”
“悉听尊便。”
银灰似乎难得地说了句俏皮话,接着便走向了远处放置着园艺工具的架子,但送葬人这时已经不太顾得上去考虑他了。他发现由于自己的右手还捂在炎客嘴上,而炎客一只手拽着他左手的手腕,另一只环着他的肩,于是便采取了一个过于激进的行动企图摆脱他的控制——
他在舔他的手心。舌尖横断掌指关节的凹陷,朝着他的战术手套和皮肤的缝隙伸进去。
送葬人感到震惊。他做出了收回右手的判断,这导致了更大的反动。炎客迅速地抽回左手拧住了他的右腕,并用右腿别住了他的,这下他们不光上半身贴在一起,下半身也贴在一起了。更糟糕的是,这大幅背离了送葬人企图抑制花丛响动的主旨,他只能向神祈祷银灰还没有走回来,而博士是个聋子。他被固定在那里,用谴责的眼神望着炎客,而炎客咧开嘴角,露出一边的犬齿,凑到他耳边,对他说:
是你先动手的。
先动手?难道不是炎客一开始拽着他藏起来的吗?
他完全无法理解炎客的思路,更无法理解炎客接下来的动作。他松开了拽得自己的左手有些发麻的手指,掠过髋关节的骨点,将手伸进他的斗篷,伸进他的外套,扣在了他外裤的边缘上。他能感觉到他拇指侧面的茧正摩擦着他腰部的皮肤。而这对于送葬人来说,只能被当成是一种恶质的挑衅行为。
他听见博士对银灰说,“足够了,谢谢。”
而他需要应战。
他活动胯部的关节,挣脱了炎客锁住自己脚踝的那条腿,提起膝盖给了他的裆部一下。顶空了。炎客及时地卸掉力道将他推出去,接着又把他大力地拽了回来。他整个人都撞在炎客怀里,而炎客又被他咚地撞倒在身后铁质的架子上。整株月季都在随着支架的颤抖而颤抖着,有些花苞被他们碾碎了,一种古老而艳丽的香水味冲进了他的鼻腔。
完了。全完了。他想。这是地动山摇。瞎子和聋子都注意得到。
他一直在强迫自己分神去留意的银灰的气息在一瞬间消失。还好,至少那不是饱含杀意的沉默,而是一种警告。他已经做好被攻击的准备,但还不知道炎客会不会让他顺利躲开。
他向后仰。下一个瞬间,他听见面前传来了铛的一声,音源距离他的喉咙只有5厘米远。
那是炎客用花剪架开了银灰尖锐的剑杖。几朵花被冰冷的杖头划落在地上。他看见炎客收回了手。
那把花剪报废了,他冷静地想,接着调整了呼吸,对着花阴外侧举着手杖指着自己喉咙的人说:
“午安,银灰先生。”
“……午安。”
“……噗咳。”
他不确定博士是被呛到了还是在笑。看看现在的状况。炎客倒在花架上,一只手举着花剪,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换句话说,他被炎客抱着腰圈在怀里。他不想用圈这个词,但体型的差距恐怕让事实看起来就是这样。更让他感到恼火的是,炎客甚至还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一副笑得停不下来的样子,他颧骨侧面的源石结晶硌着他的脖子,硌得他难受。
送葬人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如此地,开心。他劝说他勉力回避的事态终究还是发生了,而且发生得比一开始就选择走出去尴尬得多。态度。态度!
他现在有了一种明悟。这个男人只是想看戏,为了看戏不惜让自己也成为演员。
他感到博士似乎正望着自己(他知道博士的眼睛在头部护具后的哪个位置)。他看回去,博士好像吓了一跳,接着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呃呃呃和啊啊啊,最后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发声方式,对他,也对炎客说:
“不用担心,我会假装没看到的!我相信他也会的!他口风很紧!好了我要走了,阿米娅的内线通话打过来了,再见!”
博士迅速抛下自己听起来就不太有安全性的保证飞也似的跑了,留下银灰和他面面相觑。已经放下了手杖的银灰表情里有明显的愠怒,还有些别的什么,送葬人不想再费力去分辨。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他想。而维持着一名军阀应有的仪态或者威严的银灰用平静的声音发出他的劝告:
“……莱娜小姐大概会在25分钟后回到这里。我建议你们另外找个地方。”
“喔,25分钟,足够打一炮了。”
终于笑够了的炎客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回答。等等,他在说什么?
送葬人的大脑拒绝解读这句话的含义。银灰的眉毛明显地皱了起来,但没有接话,只是对他们点点头,离开了温室。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看起来像是被人撞破了好事的狗男女。”
一小阵只有沉默本身的沉默。炎客推开他站了起来。他扯正自己的领子,用含有指责的语气回答:
“对不起,没有。首先,我是男人,其次,你也是男人,我们……”
“好吧我换一个词,男同性恋。鸡奸者。”
炎客不耐烦地挠着头。他观察着手上的花剪,判断似乎是它还能用,接着便走过去,蹲下来,修剪起了刚才被削断的几根藤蔓。
“正确。银灰干员的眼神看起来是误会了什么。”
“噗哧。我已经能想到那个博士明天会怎么问你了。”
“什么?”
“‘要不要换一个双人间给你?’她当着我的面问过龙门近卫局那个矮一些的条子。操,这女人到底是懂还是不懂……”
“……我只希望误会不要扩散。”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件事上他似乎比平常更加抗拒被人误解。可能在一般情况下,这类传言无根无叶,只要稍加思考就能被证伪,而没有脑子的人没有想法,他不可能去在意不存在的东西。可今天的事件显然至少有两个目击者。更令人悲伤的是他们还都长着一个擅长理论与抽象思维的大脑。需要对策。
“那你最好早点去堵上她的嘴。万一她告诉了那个吵人的小矮子炎魔,全罗德岛都会知道我和你在温室里打炮被她看见了。”
“请不要散播无意义的恐慌。我不认为伊芙利特干员能理解‘送葬人和炎客在温室里打炮’这个语段的意味。”
“你他妈……行,她能不能我不知道,我知道你不能了。啊……头痛。牙也有点痛。”
炎客扶着脑袋站了起来。他用脚把地面上散落的花瓣扫到了泥里,接着绕出去修剪起了旁边的另一株月季。叫做卡兹戴尔的荣耀的那个品种。送葬人跟着他回到了这棵被牵引成十字拱状的洋红色月季植株的正面。
“什么?”
温室里没有风,花安静地从拱顶垂落下来,仿佛已经遗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的意思是,我的牙倒了。”
“你在最近的十五分钟内应该没有吃什么过酸或过甜的东西。”
我的掌心舔起来应该是咸的。他在心中默默地补充道。
“你真应该看看那个沃尔珀小姑娘向人介绍这那月季时脸上向往的表情。”
炎客瞥着不远处那丛被剪掉了一些花球的植物,发出了啧啧的声音。
“抱歉,我完全不懂。”
“不是,你没有听明白吗。”
“我应该从刚才博士和银灰干员的会话里提取出什么必要的信息吗?”
送葬人反问。他只觉得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对话缺失了很多他无从知晓的前提情报。而无论如何,那对他来说都是没有必要去追求的。
“你回忆一下自己刚才都听到了什么好吗?一个男人,因为一个女人的喜好,在一片长不出蔷薇的贫瘠土地上让月季开出了花。他没有像普通育种者或他们的赞助人那样用它来纪念他伟大的国家,而是给它起了一个直白得让人能吐出胃酸的名字。‘礼拜’,哈。笑死人了。全维多利亚的鲜切花业者都知道这花的商品名是‘爱慕’。如果你不想用红玫瑰求婚,他们会立刻塞给你一大捧满天星和这玩意。”
他很少听到炎客用这种酸溜溜的口气说话。但他赞赏炎客作出的极其简洁明了的解释。原来如此……一个深得浪漫主义精髓,令人趋之若鹜的故事。
“我好像可以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得提醒你萨科塔人一般只在葬礼上使用白色的鲜切花。所以……”
荒原开出了鲜花,而女人遗忘了男人。
“我在认识你之前以为她是世界上最不懂人心的人类,在认识你之后有过一定的动摇,但我现在觉得你终归还是比她强那么一点。”
“我应该将你的评价当作是赞赏吗?”
“随便你。你要花吗。”
“啊?”
他发现炎客举着一大朵黄色的玫瑰递到了自己鼻子底下。这真的是黄色吗?
“你刚才在我盯着他们的时候一直在看。”
我在看是因为这个名字显得有些特别,而你竟然没有在意它。
“我为什么需要这种东西?”
由于对方表现得过于不由分说,他最终还是把花接了过来。四等分。送葬人回忆着女人说了一半的名词。好像是指花瓣分组的情况。
“陶冶情操。给。这东西的香味比那棵大马士革玫瑰淡一些。你身上都是洗衣粉味。”
“我认为这是清洁的象征。这花味道对我来说依然太重了,可能会影响嗅觉的判断。”
“你可以扔掉它。它已经开过了最好的时候。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
萨卡兹人朝他手里扔了好几枝似乎代表着帝国昔日荣光的玫瑰。有些看起来边缘已经蔫了,有些则开得过大,原本像卷心菜一样抱在一起的花瓣摊了开去。
“我认为这有些浪费。”
送葬人不懂修剪月季有什么要诀。他的意思是指这些东西给自己有些浪费。
“没什么。早晚会谢的。将谢的花留在枝上只会影响景观的和谐。那姑娘也不会介意我剪掉哪些。拿去发给天天跟在你后面的女人吧。插到博士办公室去也行。对了,”
炎客仿佛才想起什么一样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过了头。
“你是来干嘛的?”
Sint vera vel ficta, taceantur sub rosa dicta.
fin.
extra01
“……?!天啊博士!你桌上放着什么!!”
“啊?呃,花?”
“有人向你求婚了吗?!”
“啊……?”
“天啊!!是谁送给你的!快!快告诉我!!”
“不,这是你哥哥……”“果然是他吗,他终于成功了吗,那你接受了没有,妈呀你要做我嫂子了!!”
“不是,崖心你冷静一下?求婚是什么意思?嫂子又是什么意思?”
“姐——!姐!!快来看啊——!!”
博士接受了银灰干员的求婚这一消息仅在两小时后就传遍了罗德岛。凯尔希最终不得不授意阿米娅和sweep采取某些非常手段才平息该消息引起的混乱。
extra02
“解释一下。”
“我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我也没有预料到一束花会造成这么大的风波。”
“我可以相信你的说明吗?”
“你完全可以。”
“那么换一个问题,为什么崖心认为你在向我求婚?你和她说过什么?”
“我并未向妹妹或其他亲信透露我与任何人发展任何关系的计划。我想是由于维多利亚的经销商为了提高销量,对该品种的月季寄予了某些特别的含义所导致的误会。”
“……我可以相信你的说明吗?”
“你完全可以。”
extra03
“……你是不是需要一个双人间?”
“来得有点晚啊……为什么是问我不是问他?”
“因为他的回答肯定是不需要。”
“如果我的回答是需要呢?”
“噢!所以你们真的成了一对同性情侣!呃……我是不是在你们差不多同时进入罗德岛的那个时期做了什么对你们来说不可挽回的事。”
“……你这女人有心思去注意这些破事却看不出来我在开玩笑吗。”
“……对不起,看不出来。而且由于你的回答,我的申请已经发出去了。”
“给我取消。”
“来不及了,你们先一起住一个月吧?”
extra04
“唉,阿米娅,你知道吗,如果爱情有香味,那可能是大马士革玫瑰的味道。”
“为什么这么说呢,博士?”
“你要是见过一个男人从另一个男人的房间里走出来,身上带着烟草和大马士革玫瑰的余香,你也会这么觉得的。”
“是我不想有的体验呢,博士。请你好好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