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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他往水中沉去。脊髓未对灌进鼻腔的水作出响应,任由它们流进他的气管。
我要死了。他模糊地想。
他会像一头蓝鲸,随着浮游生物雪片般的尸体沉进大洋深处,落在一片荒芜的白色平原上。无数深海中的活物将以他的骨头为家,一个群落依托他朽坏的身体繁荣生长。
要不要为此欣慰地笑一笑?他试图调动嘴角的肌肉,但好像不太记得这个表情该怎么做了。
光。穿过已经无力抬起的眼睑,亮色的斑映在视网膜上。是太阳。是海流,咸味的液体再次将他托回了水面。
于是他终于记起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身高一米九五,尚不及成年雄性蓝鲸的二十分之一。
他无法提供那么多用于维持一个生物群的养料。
01.
我爸婚内出轨。对方是个男人。
十四岁的空条徐伦对某个她已经记不起长相的同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未获得什么格外的反响。这在美国确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八卦新闻,她想。
那时候她可能七岁,要么八岁。她爸爸很忙,偶尔见到她的时候就会对她说,等他有空了带她去日本。看奶奶。去日本的理由总是看奶奶,或者把她带给奶奶看看,好像她不是爸爸的女儿,而是一份身不由己的礼物。她有一次听他这么说的时候刚从攀爬架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于是很不高兴地对他说:你把我扔在奶奶那里去出海,和把我扔在家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至少你妈妈轻松一点。”
如果能再次回到那个时刻,她想让自己翻个比当时更大的白眼。她眼睛还挺大的。这点也许比较像妈妈。但眼睛大也没什么用,空条徐伦在5岁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妈妈是个瞎子。不瞎眼是不会嫁给这种男人的。此后她所遭受的一切,只是这个结论不断被印证罢了,不过,她也不想说“爸爸不爱妈妈”这种话。她自认是个早熟的姑娘,她知道人类的感情是善变的,也许他当时真的爱过她,所以她才像一条被螺旋桨敲坏了头的金枪鱼一样,撞进了他那粗制滥造得连只瘸腿螃蟹都捞不起的破网。
哪怕是在那之后,她也还是这么想的。
那次妈妈为什么生那么大气她已经忘了,但好像每次事情都因她而起,最后结束于妈妈把爸爸赶出家门,或者应该说是爸爸落荒而逃。不同的是这一次的爸爸决定在出门的时候带走她,好让妈妈“冷静一下”。那时候她在放暑假,他照例把她往奶奶那里一扔就离开了,不过,他说他这次会在日本多呆一阵,而不是立刻坐着船(或者开着船。他说他会开,但她觉得他应该是在吹牛,就像别人的爸爸会对女儿做的那样)走掉。
她的奶奶是个嫁给了日本男人的美国人。她也不怎么记得自己的爷爷了。她问过奶奶为什么爷爷总是不在家,奶奶说爷爷不止是她的丈夫,更是要为世界带去音乐的男人。徐伦说他说不定只是和我爸爸一样不想回家,挖烂在沙子里的贝壳比和妈妈吵架有意思多了。奶奶笑了,看起来一点都不尴尬。徐伦突然有些生气。
因为奶奶是这样的,爸爸才会觉得这样对待妈妈也没什么问题吧。
徐伦那天在奶奶家的仓库后面蹲了好久。
听到有男人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是在天刚黑下来的时候。是爸爸。徐伦决定换个更隐蔽些地方,刚走出剪得整齐的小树丛就撞到一个人。一个她之前没在这个院子里见过的人。
一个男人,看起来比爸爸年轻一些。矮一些。他穿一身主要由白色和洗旧了的亚麻色构成的衣服,天黑了还戴着墨镜,但应该不是那种会翻过院墙来偷别人家小孩的坏人。大概吧。
“徐伦,你是徐伦,对吗?”
男人发现了她,面带微笑,准确地喊出了她的名字,站在原地,没有走过来。徐伦内心对此大加赞赏,认为对方是个有分寸的绅士。嗯,可能他把墨镜摘了会是一个美男子。绅士都是美男子,是和我爸爸出生在不同星球的生物。
徐伦现在也还是这么想的。
“你是谁?”
“呃,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徐伦当时还有些奇怪为什么她得到的答案语尾扬成了一个疑问的音调,但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男人转过头要朝主屋的方向喊些什么,显然,她爸爸在边。于是她冲过去,拉住了男人的衣摆,因为用力太猛,也因为对方毫无防备,差点把男人拽得和她一起坐倒在地上。
“不许喊。不许告诉他我在这里。”
徐伦的决心好像吓到了男人。他一脸困惑地弯下腰来看着蹲在地上的徐伦。
“好吧,可你爸爸在担心你……摔到了吗?”
“他才不是在担心我,他是怕把我弄丢了奶奶和妈妈都要对他着发疯。他讨厌女人大喊大叫。”
男人蹲了下来。现在他和她差不多高了。她听到他在头顶对她说:
“那,你想离家出走,让妈妈对他发火吗?”
徐伦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我知道你家有好几个门……也许从北边出去的话,你爸爸发现不了我们去了哪。”
从墨镜的上缘看过去,男人带着笑意的眼睛上有两道伤疤。
02.
他叫花京院。他说,也可以叫他典明,不过可能是因为这个名字对于他这个年纪的日本人来说有些老气,没有几个朋友这么叫他。
“那我爸爸叫你什么?”
“他也叫我花京院。”
他问她在草丛里蹲了多久,得到答案后先是感叹了一下她在这个年纪居然能捱这么长时间饿,接着问她想不想吃点什么。
“蛋包饭。”
于是他带她绕了一段路,走到一条热闹的小街上,停下来低头问她:
“你来过这里吗?”
她四处看了看,看到远处的车站,认出这里是奶奶带她出门时经常路过的那条商店街。看来花京院确实值得信任,至少没有把她骗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来过。不过晚上没来过。”
“那我运气很好。你应该不知道这里有家很好吃的店,只在晚上卖蛋包饭。”
花京院带着她走进了车站的地下一层。她没有到过的部分。她抬起头问他:
“你住在这里吗?”
“唔,以前住在附近……但已经搬走很多年了。”
“你吃过的那家店没准也和你一样搬走了。”
“不,它还开着,就在那里。”
花京院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她看到一间小得几乎无法引起她注意的店面。
“你爸爸告诉我的。”
花京院在征求过她的意见后替她要了一份额外加蛋的儿童套餐,只给自己倒了一杯冰镇麦茶。他大概是吃过饭了,和我爸爸一起。
徐伦看着挂在狭窄店面尽头的墙上短针已经指向了八和九之间的旧式挂钟,想。
“味道怎么样?”
黄油的香味。她终于发现自己确实饿了好久,甚至顾不得把讨厌的花菜再捡远一些了。
“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是吗?我妈妈可不太会做这样的东西……我吃过你奶奶做的。比店里的好。”
“奶奶做的也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花京院笑了起来,说,真羡慕徐伦和承太郎的妈妈都这么会做饭。
“你叫我爸爸承太郎。”
花京院愣了一下。
“呃,是的?嗯……我认识他的时候,你爸爸的外公,你的外曾祖父就这么喊他……我习惯了。”
徐伦不明白男人为什么要跟她解释这个。
“你认识乔瑟夫。”
花京院好像认为她抛出的问题给了自己一个反击的机会。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叫奶奶奶奶,却直接喊她爸爸的名字。”
徐伦撅起了嘴。
“是乔瑟夫让我这么喊他的。他老了还傻乎乎的,可听到我喊他曾爷爷还是会生气。”
“是吗。”
花京院没有再说下去。徐伦闭上嘴咀嚼着比妈妈煎的甜了好多的蛋,看到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七岁或八岁的她无法理解其内涵的表情。
十四岁的徐伦依然无法准确指出那到底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她也不太想去搞懂。
03.
“……徐伦!!花京院……!”
好不容易被蛋包饭和吃了一半就热化的冰激凌找回的好心情在见到爸爸的一瞬间就像滴在沥青路面上的汽水一样,原地蒸发。她怎么就被花京院的花言巧语骗回来了?男人,她气恼地想。
爸爸手里举着电话,有些震惊地看着他们,电话那头传来了妈妈歇斯底里的叫声。一切都显得熟悉而令人厌烦。徐伦转头躲到了花京院身后。
“好了别哭了她回来了……我等一下再打回去。妈!不用报警了!徐伦回来了!”
奶奶一脸欣喜地从起居室跑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泪痕。
说到底都是爷爷和爸爸的错。徐伦告诉自己不能再生奶奶的气了。她拉拉花京院的衣角,说,拜拜,下次别这么早把我送回来,接着跑过去抱住一边和花京院道谢,一边又哭起来的奶奶,权当站在一边的爸爸是团漆黑的云。
“拜拜,徐伦,睡个好觉。”
花京院对她挥了挥手。走过转角时徐伦回过头看了一眼,模糊地听到花京院用一种带着嘲笑的口吻对爸爸说:
你怎么不用(这里好像是两个英语单词,但花京院的英文发音实在太差,徐伦没听清是什么)来找呢,大英雄,被老婆打越洋电话来骂的滋味怎么样?
他都习惯了。徐伦翻了个白眼,没听到爸爸答了些什么。
她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个周末爷爷还是没有回来,爸爸也还没有走。奶奶为了感谢花京院请他来家里做客,花京院来的时候带了一盒蜂蜜蛋糕,奶奶很高兴,问他是不是六本木(好像是叫这个名字)那家电视台介绍过的店,她每次到那里不是太早就是太晚,总买不到。
他叫她奶奶荷丽阿姨。他对她说他打工的地方刚好在那附近,如果阿姨喜欢下次可以专门送一些过来。奶奶心花怒放,拿出冰箱里的羊羹给花京院切了一块。说好了留着让我再吃一顿的,徐伦想,不过换了我我也这样。
锅上还蒸着东西,奶奶哼着歌回了厨房。花京院转过头,发现徐伦正盯着自己,于是举了举自己手里的盘子,问她:
“徐伦不吃吗,蛋糕?想吃羊羹?”
“吃。”
徐伦低下头,用叉子戳下蛋糕一角。松软。虽然凉了,还是能闻到一些蜂蜜的味道。花京院想到什么,又放下叉子,站起身:
“来,这个是给你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放到她手上。凉凉的。她摊开手,发现上面蹲着一只青蛙。她差点把它扔出去,随即想到我都这么大了还怕青蛙,好像怪丢人的,于是又收住了手。
手里的玩意适时地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
原来如此。一只发条玩具。青蛙。
“……为什么给我这个?”
她面色怫然地抬起头问花京院。花京院没有发现她被吓到了,要么就是顾及彼此的面子,装作自己没有发现。他叉起一块羊羹。
“我觉得你不太像喜欢毛绒玩具的孩子。不喜欢青蛙吗?”
“……说不好。”
“你可以试着喜欢起来。青蛙。铁皮的。”
徐伦觉得这个人真是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挺不错的。至少他猜出徐伦不喜欢毛绒玩具了。连他爸爸都不知道。
“它会跳吗。”
“我没找到会跳的。这个可以爬,爬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那妈妈就不用担心它砸坏家里的东西让爸爸生气了。”
徐伦嘀咕了一句,正在咀嚼豆粒的花京院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抬起眉毛似乎期待她能重复一下。徐伦不说话,把拧紧发条的青蛙放在桌上。
青蛙咔嚓咔嚓地朝着花京院爬了过去。
“它爬得像个笨蛋一样。”
徐伦故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显得很嫌弃。花京院郑重表示了赞同。
“是的,像真青蛙里最笨的那种,但已经是假青蛙里的冠军了!”
徐伦笑了起来。花京院也跟着笑了。铁皮青蛙在距离花京院还有二十厘米的地方停住,花京院出伸手,把它拿起来,再次上紧了发条。
“还怪难拧的。你力气真大。”
花京院松开旋钮。四条细小的铁皮腿在空中嘎吱嘎吱地挥舞。
“不能夸女孩子力气大,连我的男同学都知道。”
花京院将那只不知道自己正肚皮朝天原地踏步的假青蛙放回桌上。青蛙向她爬了回来。
“我知道你比他们力气大,还打得他们到处乱跑。”
“我爸爸告诉你的。”
想到这个男人是爸爸的朋友,徐伦又有些不高兴,然而花京院下一句话成功逗乐了她:
“不,我猜的。我小时候天天被你这样的女孩子追着打。”
“她们霸凌你,因为你小时候又矮又瘦。”
“名侦探。你比你爸爸聪明多了。”
“所以你的伤是被同学打的吗?”
徐伦觉得自己提出这个话题的时机很成熟。花京院偏着脑袋想了一会,似乎是在组织一种语言,好让七八岁的小孩子也能听懂。
“不,怎么说呢,是被你爸爸的仇人打的。”
“我爸爸的仇人为什么要打你。”
青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爬到桌边,咚一声掉了下去。
徐伦没把它接住。
“因为他以前也是我的仇人……不过他已经回他星星去了。是金星吧?”
“他死了吗?”
徐伦捡起青蛙举到灯下。徒劳挥动的四肢随着发条的松弛渐渐变慢,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唔……我觉得没有。没有完全死成。”
青蛙嘴角上的漆磕花了一块。闪光的透明珐琅裂成了钝重的青绿色。
“那是什么意思?”
“他还活着,在你爸爸这里。”
花京院用夹着叉子的食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后面那块硬硬的骨头。徐伦了然:
“我爸爸脑子不对劲。”
听到她这么说,花京院大声笑了起来,看样子十分赞同。
04.
爸爸很少见地在晚饭时间回到了家。甚至不是两手空空,而是带着一块奶油沾满了透明塑料盒的蛋糕。
徐伦在爸爸把那块快散架的玩意端到他面前的下一秒就腾地跳下餐桌跑掉了。
“徐伦!客人还在桌上呢!你干什么!!”
“尿尿!!”
徐伦故意用最大的音量喊出了一个“淑女不应使用”的词组,接着躲在门边,满意地听到了爸爸尴尬地对花京院道歉的声音。
“不用介意,徐伦是个懂事的孩子……可能有人该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徐伦捂着嘴差点笑出了声。一个破破烂烂的奶油蛋糕……
“嗯,可能是我的问题。要是知道你也会带蛋糕回来,我就带些别的东西给阿姨和徐伦了。”
“我喜欢蜂蜜蛋糕!奶油太腻了!!”
徐伦背对着餐厅大喊一句,接着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卫生间,以避免爸爸循声过来教训自己。不过卫生间终究不是什么能躲一辈子的地方,不到五分钟奶奶就担心地敲起了门,问她是不是吃坏了肚子,徐伦只好假装冲掉马桶,乖乖爬回了餐桌。
爸爸还是一脸她欠他十几亿美金的表情,不过好像已经不生刚才的气了。想到这里,徐伦觉得有些沮丧。她还不到十岁,为什么非得学着揣摩这张面孔?
这张僵硬更甚于为了抓住已逝的青春美貌,让肉毒素蛀空了肌肉的女明星的面孔?
“不想吃吗,蛋糕?”
花京院趁着奶奶数落爸爸的空档偷偷地凑过来,问。徐伦撅着嘴:
“不要。”
“我也不喜欢奶油戚风蛋糕。你爸爸觉得他喜欢的东西别人都会喜欢。”
徐伦知道花京院想说什么,但她一点都不打算领情。
“那就都给他吃掉。”
花京院笑了一声,伸手端走了她仿佛扔着一团抹布的盘子,把它和他那块吃了一半的东西倒在一起。
“不失为一种处理方法。淡奶油放到明天就不好吃了。”
于是徐伦看着他把他的盘子推到了爸爸面前。
而她的爸爸好像没有注意到那里面有一块花京院吃了一半的东西,拿起叉子几下就把它们丢进了嘴里。
她回头去看奶奶。奶奶好像也没有注意到。
05.
徐伦最后还是没给爸爸看花京院给她的那只青蛙。他不喜欢女孩子玩这种东西。他没这么说过,但她有这种感觉。爸爸大概也不喜欢青蛙。他喜欢海里面的东西,青蛙被丢在海里只会死掉。
池塘里有青蛙,叫声很吵,可奶奶说这是一种夏天的风物诗,不愿意把它们弄走。“风物诗”,徐伦猜它可能是一种只有日本人才会特别珍重的情绪。徐伦不明白青蛙的叫声里有什么让总被她搞出的一点点动静弄醒的奶奶难以割舍的东西。但她想起她的爷爷是个音乐家。他也许能从青蛙的叫声里获得一些她们无法参悟的灵性。
她蹲在院子里戳着她的假青蛙,突发奇想地对着它嘟囔:
“你不能和它们一样叫一声吗。嘴磕破了应该挺痛的吧。”
“徐伦?”
身后的白色细沙发出一阵被木头拖鞋踩过的声音。是爸爸。她连忙把青蛙藏进兜里,站起身。
“该睡觉了。”
爸爸的心情似乎比吃饭的时候好了不少。是因为不听话的女儿没在他面前故意惹他生气,还是因为她和花京院都慷慨地把蛋糕捐献给了自己?
“我还能再玩一会。”
徐伦往后退了一步。
“……不早了。你在玩什么?沙子?”
徐伦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反问他:
“花京院要走了吗?”
“你奶奶想留他今晚住下来。”
“那你呢?”
爸爸似乎被这个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徐伦当时不足十年的人生中第一次看到这个无论在生理还是社会的意义上都是他父亲的男人露出迷茫的表情。
“我?”
“我知道。你想让我帮你把他留下来,所以才来找我。”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的爸爸似乎在空气中采集了好一阵父亲不应被动摇的尊严,才找到足够用于发问的声音。
“我猜的。我猜得可准了。”
“……希望你考试的时候少用点这样的直觉。进去吧。和花京院叔叔道个别。”
徐伦越过爸爸伸出的手,跑到台阶上,转身对着他做了个鬼脸。
“你在害臊。我猜对了。你不想求我,只好放花京院走。”
“徐伦,别闹。叫叔叔。”
“是花京院让我喊他花京院的!花京院!爸爸欺负我!”
原本站在走廊里的花京院笑着走了过来。他拿着他当作外套的长袖衬衫,看起来确实是要走。
“这个坏东西做了什么?”
“他想让我早点把你赶走,好哄我去睡觉。”
徐伦得意地看到她的爸爸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看自己,又看看花京院。
“原来我才是那个骗小孩的坏东西?那是该趁着小朋友的爸爸还没揍我赶紧逃走了。”
花京院看起来并没有因此生气或露出其他什么表情。徐伦有些失望,不清楚是因为这个,还是单纯地因为花京院今晚不留下来住。
“你要走了吗,花京院?”
“我和你爸爸不一样,是要按时上班的大人。”
爸爸露出了窘迫的表情。只有在被奶奶抓到他又往池塘里丢烟头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
“不要在我女儿面前把我说得和无业游民一样。”
“确实,你是当代贵族。”
“我知道,贵族是高等游民的意思。”
徐伦进行了抢答,可惜他爸爸的脸皮又黑又厚,即使脸红也看不大出来。花京院大笑着用手拍她的头顶。他的手比他爸爸小一些。小一些,动作也轻很多。比奶奶还轻。
“……我妈刚才把我赶出去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笑够了,拉着花京院往大门的方向走。爸爸跟在花京院旁边,一脸不痛快地和花京院搭话。
“阿姨去的插花教室,新来了一位。女白领。”
“……她又帮你物色对象。”
“你女儿都学会和你抢话了我还没结婚,优质单身青年,很正常?”
“你。优质,单身,青年。”
“我看起来不像吗,徐伦?”
徐伦抬头看着门口的月亮等着花京院穿鞋,压根没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于是响亮地喊:
“不知道!”
花京院直起腰又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这次下手比上次重了一点,但还是很轻。
“你喜欢看你爸爸不高兴,我也喜欢看你爸爸不高兴,我们不是一边的吗?我看起来总比你爸爸年轻招姑娘喜欢吧?”
徐伦转过头很认真地回了一句:
“可女孩子最讨厌你这样对谁都好的了。”
头顶有人笑了一声。徐伦猛地抬起脸,确认了那是她爸爸的声音。
怒气从外部的某个方向蹿了进来,徐伦不知道它是哪里来的,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一句话从她嘴里溜了出去。
“因为她们都是笨蛋。笨蛋女人会觉得我爸这样的才可靠,因为他也是个笨蛋。”
但笨蛋和笨蛋是无法互相理解的。他们是睁着眼睛的瞎子,长着舌头的哑巴,用一种叫做充耳不闻的技巧编织自己的生活,把家安在蜘蛛弃置的网上。
徐伦在十四岁或者年纪更长的时候才找到了那句话本应有的解释。而七岁或八岁的她下一刻就被爸爸的巴掌击中了后脑勺。眼泪因为冲击过于猛烈而成功地从泪腺里迸了出来。
“承太郎!!”
花京院立刻就把徐伦挡到了身后。看到他架住了爸爸的胳膊,她突然想,要是她也有这么大力气,是不是就能把他打得天天哭了。
爸爸气恼地甩开花京院的手,花京院皱着眉头,用极不赞成的口吻对他说:
“我明白你为什么动不动就被嫂子吼了。”
“不是……”“不要告诉他!”
徐伦含着眼泪恶狠狠地瞪着她的爸爸。爸爸和花京院都被她吓了一跳。
“小学生才问老师要答案。”
徐伦一边说一边吸了吸鼻涕,成功把眼泪憋了回去。
花京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徐伦的后脑勺。
“还行,没肿。你的脑袋和你爸爸一样硬。”
被点名的爸爸一脸地不耐烦地摸着口袋,显然是在找烟,但好像翻了半天才发现烟在被奶奶抢去挂了起来的外套里,只好摸着自己的嘴狠狠啧了一声,权当是抽过了。徐伦不合时宜地想他一年四季把长外套当作命一样裹在身上,难道是另一种日本人才能明白的风物诗吗?
花京院揉揉徐伦的脑袋又站了起来。这好像给了她爸爸一种自己可以蒙混过关的希望。他含糊地摸着自己的嘴,说:
“走吧。我送你。”
花京院忽然笑了,接着用一种连徐伦都觉得用在他爸爸身上听起来有些刺耳的腔调答道:
“你觉得和你一样快四十的男人需要你像对待大学还没毕业的小女朋友似的小心翼翼地护送到车站吗?要不要干脆请你来我家,上楼喝杯茶?“
“……花京院!!”
“想跟我动手就去外面找片空地,要是不想就到大门口等着我。别逼我在你女儿面前揍你。”
“啧。”
“去。”
爸爸灰溜溜地走了,鞋跟拖拖拉拉地在石子路上磕巴了好一阵。直到他们看着他变成一个黑色的影子,花京院才把指着大门的手放下。
奶奶家的院子可真大。
“你爸爸经常这样打你吗?”
花京院又蹲了下来。皱着眉头,不全是在生气,也不太像是单纯的心疼。
“……也没有。就,有那么几次……是我故意的。”
花京院看起来多少松了口气。徐伦突然想,不知道这个男人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朋友是家暴男而把对方揍一顿再绝交。她没多挨几顿打是不是有些亏了?
“那你妈妈呢?”
“……没有。至少我没见过他打我妈妈。但妈妈还是害怕他。我觉得。”
花京院扶着脑门把头低了下去。她听到他在叹气。
“……我觉得我妈妈不害怕他才不正常。他那么高。”
“确实,我也没什么信心和他正面交手。”
花京院苦笑了一下,又把头抬了起来。月亮照着他今天的墨镜,金属边框,看起来像是过时的德州飞车党才会喜欢的款式。
“你和我爸爸打过架。”
“对。”
“你赢了吗?”
“我输了。感谢他。”
“你也打不过他。”
“那家伙也输了。我输给他一点也不丢人。”
“那家伙。”
花京院好像蹲得腿麻,干脆坐到了玄关上,拍着木头地板示意她也坐过来。徐伦摇摇头,蹲到花京院面前,抬头看着他。
“那家伙,是说爸爸脑子里住着的人吗?”
“对。他们像两个怪物一样在土房子上面跳来跳去。他把你爸爸打了个半死。”
徐伦想到他孔武有力不可一世的父亲被人打了个半死的画面,噗地笑出了声。
“但是他也输了。你们都打不过我爸爸。”
“令人气馁。事实就是这样。”
“那你们一起,可以把他打得抱着奶奶的腿哭吗?”
花京院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好像吃了什么又苦又酸,还有点馊了的东西:
“……我想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不会发生……”
看到徐伦一脸失望的样子,花京院连忙补了一句:
“但我跟我和你爸爸的朋友们加起来就可以了。”
徐伦两眼发光。
“他们在哪里?可以喊他们一起来揍我爸爸吗?”
她看到花京院的表情仿佛被一束明亮的火光点燃,接着又迅速暗了下去。
像刚点着的线香烟花,被人按进了水里。
“以前可以,现在不可以了。”
“……对不起。”
花京院拍了拍徐伦的头发。这意思是说,他可能是想拍她的头,但动作太轻了,徐伦只觉得头发被摸了两下。
“谢谢你。”
“什么?”
徐伦疑惑地摸了摸被爸爸和这个男人弄得乱七八糟的发髻。男人没有继续说下去,起身拍了拍淡色的裤子,拿起扔在一边的长袖衬衫,对她说:
“还是我来替你揍他吧。今天他不会还手。”
“我知道。我妈妈打他他也不还手。”
“但他也不会干别的,只是站在那里挨打,让你妈妈更生气了。”
徐伦笑了起来。奶奶在里面试探地喊了一声徐伦的名字,她捂住嘴,拉着花京院往外跑去。花京院的皮鞋把石子磨得嘎吱嘎吱地响。
“花京院!”
徐伦一边跑一边回过头喊。池塘里的青蛙叫得山响。
“嗯?!”
花京院把他那撮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头发往后撩。
“我爸爸出轨了对吗!”
“对!”
“和谁?!”
“不知道!”
花京院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欢快。徐伦高兴得跳了起来,仿佛他们的问答是关于一块被车颠得稀烂的戚风蛋糕。
“等着!等我长得和他一样高,我就能打得他天天抱着他给我的大姆明在被窝里哭了!”
06.
“锵锵!”
徐伦松开花京院的手,顺着最后两个跨步的惯性跳到爸爸面前,做了一个类似体操选手落地的亮相。
“……我听见了。谁要打我?”
“是这位花京院典明先生!他说他要帮我揍你!”
“不不不,是这位空条徐伦小姐,她说她要打得你抱着姆明?在被窝里哭。”
“……那可真是太好了。”
空条徐伦小姐的父亲难得地和她开了个玩笑,臭着脸把烟踩灭在地上。花京院典明先生不禁有些失笑:
“你是用白金之星跑腿去商店街买的烟?五分钟?”
“不是……刚才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小鬼路过……”
空条承太郎支支吾吾地举起右手在空中划拉了半天,横竖无法组织起合乎逻辑的语言,于是迅速放弃了表达。
“从高中生手里抢烟抽?你几岁了?”
“你可以把它当成一种社会辅导……”
空条徐伦站在两个男人之间,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地抛接着对话,注意力完全被一个奇怪的词组吸引了过去。她刚听过没多久。
“白金之星是什么?”
听起来像美国肌肉车改装厂给60年代道奇改装款起的名字一样。
“你爸爸幻想出来的朋友。”
花京院飞快地给出了答案,捂着嘴的表情看起来应该是在憋笑。
“……我爸爸怎么这么多幻想出来的朋友。”
花京院终于还是笑了出来。爸爸的表情像是吃到一颗特别酸的梅子。
“还揍我吗,再笑我还手了。”
徐伦看了看花京院,花京院也看着徐伦,徐伦高风亮节绅士一般做了个请的动作,花京院只好耸耸肩,代表他们投降。
“还是不了。等徐伦长得和你一边高,自然会有人来揍你。”
爸爸低头看了看徐伦。
“……一米九也太高了。”
“她是你女儿,你要相信她的可能性,大英雄。走了。”
花京院打了个哈欠,十分随意地朝着爸爸挥了挥手。徐伦跳起来对着他喊:
“拜拜花京院!”
“拜拜,徐伦。”
等花京院走出二十多米,爸爸才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把她往大门里推了推。
“你先回去。睡觉。别再在院子里乱跑了。别老让奶奶担心。”
徐伦也觉得有些困。她不想和爸爸继续纠缠,胡乱应了一声就打着哈欠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迷迷糊糊地看到路灯下面有两个男人的影子,高的那个拉着矮的那个,拉住的地方是对方的手。
徐伦揉着眼睛,视线再次转回前方。正对她后脑勺的远方传来一个充满力量和激情的:“砰”。池塘里最后一只还没收摊的青蛙心不在焉地呱了两声。
我爸爸挨了打。
徐伦哼着星条旗永不落的调子一蹦一跳地进了玄关。奶奶还站在走廊里静静地向外张望。她跑过去抱住她喊了声奶奶,想:
希望青蛙早点回家,这样我和奶奶今晚就能美滋滋地睡个好觉了。
07.
第二天早晨她起床的时候发现爸爸坐在餐桌边看报纸,脸肿得像是上一夜才掏完马蜂窝。徐伦神清气爽地跳进餐厅,刚要上桌就被他抓了过去,夹在膝盖中间照着脑袋一顿乱摸。
“你干嘛!!”
徐伦拼命扯她爸爸的衣服想挣开,没什么用。
“还行,是没肿。”
爸爸小心翼翼地按着她的后脑勺。她想他刚吃完饭洗没洗手。
“……你肿得厉害。”
徐伦撅起嘴,暂时放弃了逃跑。
“确实。”
“我的头比你硬。”
她得意地扬扬下巴。但她爸爸这么点都不愿意认输。
“我被打的地方叫脸。”
“你被花京院打了。”
徐伦冲他吐舌头。爸爸发现自己无意中透露了关键信息,有些后悔地点了点头。
“嗯。”
“你没还手。”
“嗯。”
“你活该。”
“……小孩子不要学这种话。”
徐伦趁着他在精神上被技术性击倒一回合推开他的胳膊,从他腿中间爬出来跳上了餐桌。奶奶一早有个茶会,桌上的吐司和奶油炒蛋有些凉了。徐伦拿起叉子扒开炒蛋,看到爸爸偷偷瞥了他一眼。
“……你生气可以骂我。但是别那么说你妈妈。”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报纸第十版。徐伦以前翻过爸爸的报纸,那一版全是广告,版面的缝隙里塞着寻人启事,还有讣告。
徐伦翻了个白眼。
“我不会当着她的面那么说的。她会生气,然后哭着让我别那么骂你。”
“……”
“花京院打你不是因为我。”
爸爸打算把咖啡送到嘴边的手停了。徐伦端起盘子把炒蛋一股脑倒进嘴里,叉子咣地拍在餐垫上:
“我不管。你活该。”
咖啡杯改变路线回到桌上。薄得透光的骨瓷托盘发出了小小的锵的声音。奶奶说这套茶具是爷爷从英国带回来的。拿在爸爸手上滑稽地小。
“……对。是我活该。”
茶匙投下的影子把明亮的圆形光斑分成了两半。爸爸放下报纸站起身,徐伦想,他又要逃跑。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她不说“我们”。要么爸爸不回去,要么那里不是他的家。
“过一阵。”
她追在爸爸后面跑进玄关,冲着他的背影喊:
“过一阵是多久?”
“过两天。”
“过两天是几天?!”
爸爸已经在石子路上走远了。徐伦蹲在花京院昨晚坐过的地方,捡起地上的拖鞋朝着远处男人的背影扔了过去。力气太小,木头嗒地歪在石子路边的沙地上。
爸爸没有回头。等他走远了,徐伦终于坐下来,吸了吸鼻子。开始哭。
08.
怪我自己太没用了,扔个拖鞋都打不到他。
奶奶那天没多久就回到了家,看到徐伦坐在大敞四开的玄关里哭,慌乱地拎起被沙子埋了半截的拖鞋跑进来,取下别在腰带里的手帕要给她揩眼泪。徐伦连躲带推把她的高级手帕让开了。电视上说正绢友禅不能洗。她脸上全是鼻涕。
结果她一转头就看到奶奶拿那条手帕抹起了眼角。
“对不起啊徐伦,奶奶不是故意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的……”
奶奶还没说完,徐伦就轻车路熟地接过了话头:
“不是奶奶的错,奶奶肯定跟爸爸说了让他看着我等你回来的。是他自己先跑掉了。”
奶奶为难地看着她。徐伦见她这个样子,哼哼唧唧地拧着指头,又补了一句:
“……是我把他气跑的。”
奶奶又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徐伦有点心疼上面就要化开的牵牛花。
“奶奶,别哭了。是我的错。”
奶奶摸了摸徐伦的头,牵牛花整个洇成了绿色。
她知道。奶奶是个出身优渥,举止优雅,身上流着英国乡绅的血的old money。那是妈妈某一次指着爸爸的鼻子一句一句哭着骂出来的。
他说,你不能学学我妈吗。
妈妈嫁给爸爸的时候是个工薪家庭的大学生。她和奶奶一样漂亮,可她学不会像奶奶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边流眼泪,流够了就用不能洗的手绢把眼泪擦掉,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周围的人要不要吃点心。
妈妈只有一篓子湿乎乎的抽纸。
“要吃生八桥吗,徐伦?奶奶的茶友专程从京都带过来的呢。”
“要。”
奶奶站起身,抚平堆在膝盖上的灰紫色絽纱,拎起一包用竹叶裹着的点心,拉起坐在地上的徐伦,拍拍她的头发,走进了厨房。
她站在原地,听见厨房传来了奶奶哼歌的声音。一首她在爸爸的车上听过的歌。她没怎么听懂歌词,只知道从女人的眼睛看过去,男人背后的山在燃烧。
“徐伦?来吧,我们都吃掉,不给你爸爸留了。”
“不给爸爸吃吗?”
“不给。等他回来皮都要馊了。”
奶奶身上只剩下几缕金色的头发还在显示她有个来自英语的名字。在她端着冰麦茶,跨过走廊,走进和室的那一刻,徐伦获得了那些问题的答案。
奶奶爱过爷爷,现在不爱了。
妈妈呢?
她学得会吗?
09.
奶奶一边吃一边告诉她,她路过商店街的时候看到了烟花大会的海报。
“徐伦前两次来都没去成吧?”
“嗯……”
第二次是冬天。第一次她感冒了。
徐伦突然记起什么,放下手里的竹叶,抬头看了看日历。
“奶奶。”
“哎。”
奶奶说的日期上已经有了一个红色的圈。
“奶奶说和插花教室的朋友约好去泡温泉,爸爸不在家就带我一起去的,是那天吗?”
“是的,徐伦想泡温泉,还是想看烟花?”
“我……”
徐伦拧着手指低下了头。奶奶笑着剥了个生八桥,拉过她的手,放到她手心里。
“奶奶知道的,徐伦想看烟花,对不对?”
“嗯。”
徐伦有些气馁地点了点头。
“放心,奶奶让他带你去!他不愿意就揍到他听话为止!”
奶奶做了个勾起手臂摸二头肌的姿势,徐伦笑得停不下来。
“他从来都不听奶奶的话!”
“他做了亏心事就会听了!”
奶奶给她的这个生八桥里夹着新鲜的桃子酱。额外加进酱里的桃子颗粒还残留着它是颗完整水果时特有的水分,徐伦哄着奶奶把所有的小包都拆开,找出另一个桃子味的,用牙扯开浅黄色米皮,想:
爸爸真可怜。这么好的东西,他吃不到。
事情就这么成了。爸爸答应得十分痛快,徐伦猜原因很多,有一些是她不知道的。奶奶给徐伦买了一身浴衣,手把手教她怎么把腰带打成蝴蝶的样子。
“着付教室的老师都说我打得好呢!”
徐伦看着她桃子色的新衣上描着金边的彩球,终于觉得来日本还是有好事的。
……本来是件好事的。
那天早晨下了场雨。徐伦一大早就被雨声惊醒,跑到廊台边上蹲着一秒一秒地等,终于等到雨一点点小了下去。奶奶替她和爸爸做好早餐就赶去东京站跟朋友汇合了,她扒着饭,看着爸爸碗边撒出来的味增汤,突然紧张地想,要是她忘记腰带怎么打,这个笨手笨脚的男人能帮她把新衣服穿好吗?
……那个结是怎么打的来着?先量出这么长的尾巴放在肩上,然后……然后……?
她想不起来了。她要拿着那东西一边绑一边回忆才行,她得快一点,不然就彻底忘了!
徐伦腾地从椅子上跳了下去。
“徐伦!?”
“等我一下!就一下!”
“回来!”
“——”
……她爸爸好像也没料到自己居然喊了那么大一声。
男人有些发懵地看着徐伦。被他吓得以跑开的姿势定在餐厅门口的徐伦。
徐伦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眼泪。他意识到自己吓到她了,但不知如何补救,只能发出一个像泄气轮胎似的声音,指指徐伦吃了一半的鱼:
“……坐下好好吃饭。吃完饭你要干什么爸爸陪你。”
而徐伦想的是:完了。
全完了。都忘了。再补救也没用了。她只能穿着旧裤子去看烟花了。
徐伦瘪着嘴抽了两下鼻子,哇地哭了。
“你讨厌!!”
然后徐伦就知道了奶奶家的擦桌布闻起来也不是香的,而是有点怪怪的味道。那是他爸爸看她越哭越响,终于慌张地走过来,一边说着别哭了爸爸下次不吼你了,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的流理台上扯下块什么要给她把眼泪擦掉。徐伦没来得及躲,于是被奶奶的擦桌巾糊了个满脸。
徐伦发出一声尖叫,咬住了爸爸的手。
也许是因为没防着这一下,爸爸没有躲。可她咬他,他根本不动,没有甩开她,也没出声,甚至连眉毛都没抖一下,就把手举在那儿,看着她咬自己。
徐伦瞪住爸爸的眼睛咬得更使劲儿了。嘴里冒出了血的味道。她的牙龈都能感觉到爸爸的胳膊在用力。
他是在用力忍住痛,用力忍住不吼她让她松嘴,还是在用力忍住眼泪,用力忍住不推开她然后跑个没影?
舌头上全是老水管里生锈的水味儿。爸爸依然咬着牙,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徐伦觉得自己不多咬他一会都下不来台。
他们又僵持了半分钟。徐伦心想,他怎么还没演够啊,她下巴都酸了,接着败兴地松开嘴,跑到流理台前拧开水龙头叽里咕噜地开始漱口。爸爸捂着被她咬了一排冒血牙印的手就在她身后站着。徐伦漱了半天,终于把嘴里的锈味都漱出去,转过脸,没好气地朝她爸把手一伸。
“拿来。”
“……啊?”
爸爸迷茫地看着她。
“抹布。奶奶看到上面全是干鼻涕要气哭的。”
爸爸乖乖地把那块擦桌巾递了回来。徐伦觉得他就是被咬痛了才这么老实的。
“还生气?”
“不许跟我说话。急救包在哪里不要我告诉你吧?”
“……这里是我家。”
徐伦翻了个白眼。
“你找东西不是喊我妈妈就是喊你妈妈,早晚要加上我的。”
“……你怎么说话跟你妈妈似的。”
爸爸嘟嘟囔囔地捂着手出去了。徐伦生气地冲着门喊:
“我跟你学,你早就被我气死啦!”
10.
她以为这已经是今天最糟糕的事了,没想到还有更糟的在前面等她。五点的时候突然来了一堆穿黑西装的男人,徐伦站在起居室门口,远远地看见爸爸和领头的那个说了些什么,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走回来说,徐伦,去换身衣服。
“为什么?”
站在玄关里的黑乎乎的男人出去了,门却没被关上。爸爸说的不是奶奶买给她的那身,徐伦本能地知道。
“爸爸临时有事要做。带上你的包,一会让外面的叔叔送你去奶奶那里。”
“……你不和我去看烟花了。”
徐伦捏着门框。
“是的。爸爸去不成了。”
爸爸蹲下身,伸出手要摸徐伦的脑袋。徐伦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爸爸包着绷带的手挥了个空。
“你和奶奶说好了的!”
“徐伦……”“你和奶奶说好了带我去看烟花的!“
“徐伦……”“你骗人!”
“徐伦……”“你骗人!!!”
徐伦的嘴在发抖。爸爸一脸没有料到女儿会生这么大气的表情,又或者他想到了,但是压根没有往下继续思考该怎么办。
爸爸扶着脑门低头嘟囔了一句。徐伦没听清,但他说的肯定是“真是够了”。妈妈一朝他发火他就这么说。
“徐伦你听爸爸说……”“我不听!!你讨厌!!!”
徐伦吼得很大声,嗓子都要破了。爸爸还想伸手拉住她,徐伦推开门框转头朝奶奶的卧室飞奔。她是和奶奶一起睡的。
“徐伦!!”
爸爸追过来,在卧室门口赶上了她,一把抄起她扔在肩上,拎起她放在奶奶柜子上的包就要往外走。
“放手!!你放手!!”
徐伦尖叫着用脚踢用拳打要把她运走的墙一样的男人。没用。
“放手!!我要去看烟花!!我就要去看烟花!!你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
“听话,徐伦!”
男人迈着大步走到玄关里,蹲下,把她按在膝盖上要替她穿鞋。徐伦拼命乱踢,咣一声把自己的鞋踢到了虚掩的门板上。爸爸气得胡乱把她往边上一放,徐伦一屁股坐在地里,嗷地放声大哭起来。
“哇啊啊啊啊……”
爸爸扶着额头看表。徐伦哭得一边抽气一边打嗝,眼泪鼻涕和汗都混在嘴里。
门轻轻地响了一声。
她和爸爸都猛地抬头。面前的门开了条缝。
一撮长头发最先从门缝里探进来,然后是半双眼睛,半个额头。
“……徐伦?承太郎?”
花京院典明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空条承太郎如蒙大赦。
“花京院……”“花京院!!!”
空条徐伦先一步扑上去抱住了花京院的腿。空条承太郎半个屁股刚刚离地,也只好按原计划站起身。花京院典明拎着一个纸袋,不明所以地看着只顾抓着他的裤腿哭个不停的徐伦,抬起头:
“你干嘛了……?”“我爸爸骗人!!骗子!!大骗子!!”
徐伦喊完了,又把头埋在花京院腿上继续哭。空条承太郎扶着脑门刚开始组织语言,门又开了,刚才的黑西装探出头来:
“空条先生,新联络。紧急。”
空条承太郎感激他适时的出现让自己省下了很多解释,于是指指门外:
“是这样。她奶奶出门了,今晚不在。”
“……那你呢?”
“茨城。顺利的话晚上能回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带徐伦一晚?”
“……你要上班吗。那我让人把她送去奶奶那边。”
“……排了班的话我现在已经在店里了。”
“那就好。”
空条承太郎说完戴上帽子就要走。花京院拉着徐伦让开路。爸爸在他们面前停了一下。徐伦的脸埋在花京院腿上,感到他小腿的肌肉好像抽了一下。等他走了,徐伦推开花京院,对着刚关上的门,狠狠地踹了一脚。
“别回来了!!!”
你怎么说话跟你妈妈一样?
因为你。因为你,大家迟早都要变成这样。
11.
“来。喝水。”
徐伦趴在餐桌上。花京院放了杯水在她鼻子跟前。她把水端起来抿了一口,扁着嘴说:
“咸的。“
“是,怕你哭得太厉害脱水了。”
徐伦笑了一声,一个鼻涕泡应声而破,花京院扶着桌子笑了半天,徐伦也笑,差点把自己呛着。
“他讨厌。”
徐伦笑够了,舔起玻璃杯沿上粘着的几颗盐粒。
“嗯,他讨厌。”
杯子里放了颗冰,水只有一点点凉。餐厅里没开空调。风顺着窗户吹进来,热,但好像已经要凉下去了。
“他答应奶奶说要带我去看烟花的。”
“对哦,我过来的时候经过商店街,那边可热闹。”
“花京院是来做什么的?”
徐伦扬起脸看坐在桌子对面的花京院。花京院指了指桌上的纸袋。橘红色。
“给徐伦和奶奶送蛋糕。吃吗?”
“吃!”
徐伦抹掉最后一点鼻涕,拂开一桌子纸跳到椅子上。
“嗯……你家的点心盘在哪里来着,这里吗?”
花京院很快找到了要找的那组盘子。果然,她想。花京院对奶奶家很熟悉。
比只来过两次的妈妈要熟悉得多。
花京院给她切了一小块蛋糕,没有切自己的份。徐伦接过盘子,干脆坐在桌上吃了起来。花京院扫走了她那一大堆擦满了鼻涕的抽纸,把垃圾桶放回原位,还顺手把徐伦洗完没挂起来的擦桌布挂回去了。
“妈妈和爸爸从来不让我往桌子上坐。”
“不当着他们的面就可以。小心摔着。”
徐伦舔着叉子,看到花京院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
“你偷我爸爸的酒喝!”
徐伦指着他开始笑,花京院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不要告诉他。”
“你都喝掉,就当是用蛋糕换的。”
拉环发出一个清脆的“啪”声。花京院偏着头,笑着对她说:
“很有魅力的提案。但喝掉那么多酒,我就没法带徐伦去看烟花了。”
“花京院要带我去吗。”
“徐伦还想去吗?”
徐伦放下盘子,期待地看着花京院。
“花京院会打和服的腰带吗?”
盘里的蛋糕还剩一小块,但她听说会场有很多好吃的,怕再吃就吃不下了。
“会,但是只会打男孩子的。”
“是不一样的吗?”
“腰带是一样的。结不太一样。”
“为什么?”
花京院用拿着啤酒的手指蹭着下巴想了一会:
“嗯……因为大家觉得男孩子没必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徐伦想着她腰带上的金蝴蝶,忽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想把它系在身上了。
“那就算了。”
“嗯?不去了吗?”
“去。奶奶说有好吃的。”
于是徐伦就穿着短短的牛仔裤和短袖T恤跟着花京院到了河边的会场。
“花京院以前来过吗?烟花大会?”
徐伦拉了拉花京院的手。人太多了,会场里还放着一直在sweet couple什么什么的歌,她怕花京院听不清,于是说得特别大声。
“来过。我上大学前每年都来。”
“和我爸爸一起来过吗?”
花京院笑了起来:
“男高中生结伴逛夜市太可怜了!你爸爸也不喜欢这样的地方。”
徐伦想到爸爸那张一听到吵闹的笑声就会皱起来的脸,撅着嘴,说,不提他了。
花京院不笑了。
“对,不提他了,扫兴。”
花京院问她想吃什么,徐伦问他什么好吃,他说都挺好吃的,徐伦想吃什么都可以尝尝,然后跟在徐伦后面,给她买了巧克力香蕉,炸鱿鱼串,还有好些她来不及问名字的。
“徐伦不吃苹果糖吗?”
“不要了,看起来好腻。”
于是花京院买了一支绿色的。
“不要等会馋了又来抢?”
“才不会!我还要吃章鱼烧!”
花京院笑得差点把签子上的苹果甩掉。
“真能吃啊徐伦!比我当年能吃多了!”
和你爸爸似的。
花京院买了份章鱼烧,找了个人少些的地方,坐下来等她吃。徐伦戳着一小段章鱼的腿,低着头,问花京院。为什么我想吃什么花京院就给我买,爸爸不行?
“因为我不是你爸爸。我只要哄着你让你开心就行了。”
花京院手里举着苹果糖。徐伦想,他没有吃,是因为他觉得我会来跟他抢吗?
“……花京院有了女儿,也会像我爸爸对我这么不好吗。”
徐伦嚼着章鱼脚,那玩意在她嘴里滚来滚去的,总是嚼不烂,她有点烦,想直接咽下去了。
“嗯……实话说,我也不知道。”
“……你是第一个不反驳我说爸爸其实对我挺好的。”
“按我的标准,是没有那么好?”
“可你也保证不了,真有了女儿之后,你还能像自己想的那样?”
花京院笑着揭掉了一片粘在她脸上的木鱼花。
“也有可能,我依然自我感觉良好,就像你爸爸一样呢?”
12.
“你和我爸爸。”
“嗯?”
徐伦拎着一只水气球,拉着花京院的手,走在她爸爸前两天挨了打的那条路上。水气球是花京院替她捞的。他们在捞金鱼的项目上全军覆没,徐伦说没关系,我又带不走。
“你和我爸爸是那种关系,对吗。”
那种关系。徐伦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形容。但她指的毫无疑问就是那个。
让妈妈知道了,爸爸就会被永远赶出家门的那个。
“……那种关系?”
“不要装傻。你知道我虽然年纪小,但已经懂的不少了。”
徐伦捏着花京院的指头。低着头,眼睛盯着灰色的沥青路。
“……对不起。你生气了吗?”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用膝盖想都是我爸爸不好。”
“不……不应该是他的问题,至少对你来说。”
他们走到了奶奶家的大门口。花京院好像打算松开她的手,徐伦抓住了他,把他拽了进去。
“不许走。我爸爸还没回来呢。”
“嗯。不走。”
她拽着他回到了关着灯的餐厅,给自己和花京院一人倒了一杯冰麦茶。奶奶早晨泡好的一大壶茶已经只剩个底了,徐伦开着冰箱站了一会。冷气从冷藏室飘下来,冰箱里的灯光照出一片倾斜的水雾。花京院坐在餐桌边,像个普通的客人那样,一动不动。
“花京院?”
“嗯?”
“你吃不吃蛋糕?”
花京院笑了一声。
“徐伦竟然还吃得下吗?我已经吃饱了。”
“我没那么能吃!我觉得你需要一点糖分。”
“谢谢你,徐伦。”
“我奶奶知道吗?”
她把冰箱关上,走回桌边。屋里只剩下窗外的月亮和走廊的灯两个光源,玻璃杯里的麦茶在桌面上投下两个又长又淡的影子。
“嗯……我觉得阿姨和你一样猜到了。毕竟你们都那么聪明。”
徐伦用脸贴着加了冰的麦茶,下巴放到了桌子上。
“所以我妈妈才是那个多余的。”
她听到自己说出的这句话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但花京院立刻否定了她的结论,语调坚硬。
“不。不是这样的,徐伦。你妈妈是你爸爸的妻子。”
“但是爸爸不爱妈妈了,他只是没有她不行,对吗?”
“……”
“你不会对一个不到10岁的小孩子说谎。所以你沉默了,对吗?”
“……对不起,徐伦。”
“没关系的,反正花京院也一样吧?”
花京院愣了一下。
“你一定要听吗?”
“要。”
“那,不要告诉你爸爸?”
徐伦笑了起来。她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有一种自己正朝着终点飞奔的快乐。
“我的那个不是现在的这个。是以前的那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但我觉得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要他了。”
“徐伦会劝我不要这样吗?”
徐伦认真地想了几秒。
“我不管。他没有我妈妈不行,没有你也不行,意思是他就是不行,你也不要管他。”
花京院笑得差点被麦茶呛住,咳了好久才缓过来。
“我也不行。以前的话。”
“那现在呢?”
“现在就由不得他了。”
花京院朝她眨了眨眼睛。徐伦咧着嘴举起手里的玻璃杯。两个杯沿锵地碰在了一起。
13.
“徐伦呢?”
“睡了。你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我就是知道才回来的。”
空条承太郎嘟嘟囔囔地脱下外套,随手扔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花京院典明靠在连接廊台的拉门边回头看着他。屋里没开灯。承太郎也懒得伸手。他走过去,花京院也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廊台上,承太郎发现他手里拿着个熟悉的罐子。
“……你又拿我的酒。”
“徐伦给我的。我用蛋糕跟她换了。你的手怎么了?”
花京院用拿着啤酒的手往他的方向指了指。承太郎低下头,发现手上的绷带有些散开了。
“……被徐伦咬的。”
“噗。活该。”
承太郎啧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了打火机和烟。放在裤子口袋里的烟盒被压得有些扁,他晃了好几下才把烟晃出来,刚点着就被旁边的人夹走了。
“……你不是早戒了吗。”
“我现在就想抽,有问题?”
“……行吧。”
他咬着滤嘴又给自己点了根新的。这支纸有点破了,不知道会不会烧着烧着突然断掉。他有点没意思地想着,随手往院子里弹掉了第一簇烟灰。花京院斜着眼瞪他。
“你就不觉得把烟灰弹在打理得这么仔细的院子里对不起荷丽阿姨吗。”
“……你没事。她只会骂我。”
花京院递过来一个罐子。罐子口上粘着湿掉的烟灰。是他刚才手里那个。
“给。用这个。”
“没事。反正已经弹了。”
花京院哧了一声,把罐子收回去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空条承太郎想。他会把罐子塞在我手里,然后笑着骂我。
“我老婆。”
“嗯。”
“她昨天打电话。”
“嗯。”
“说要跟我离婚。”
“嗯。”
“上次她都没那么生气。”
“上次。”
“我去仙台的时候。徐伦发高烧。”
“哦。你活该。”
“……”
香烟变亮又变暗,烟头照不出哪怕半张他熟悉的脸。他不知道该同他继续说点什么。对妻子的失望?对抚养权的担忧?今天的一无所获?还是徐伦,徐伦……
“……你们吃苹果糖了吗?”
……花京院终于看了他一眼。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笑了一声。
“你又忘了。我讨厌那东西。”
花京院把还剩半截的烟拧在啤酒罐上,转过身,离开了廊台。
“……你要走了吗。”
他朝他看过去。手里的烟在细微的两个噼啪声后烧得断在了地上。承太郎举着即将熄灭的烟蒂,不知道是该往院子里扔,还是去把花京院的罐子拿过来掐掉。
花京院站在拉门里,背对着他,朝着厨房的方向举了举手里的罐子。
“冰箱里有蛋糕。别动那盒没打开的。那盒是给阿姨留的。”
“你可以住一晚再走……”
承太郎最终还是把抽了半截的烟扔在了院子里。没事的,他想,一会我会把它捡走。
“走了。太晚了。”
花京院走出了起居室。空条承太郎站在原地,大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听起来比往常清晰。他走到走廊上,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玄关的灯还亮着。他走进厨房,冰箱正在工作,制冷机发出嗡嗡的声音。他打开冰箱,看到冷藏室第二层架子上摆着两盒蛋糕。他把开过封的那盒拿出来,发现盒子后面还有个东西。
一个插着一次性筷子的绿色苹果,塑料袋和受潮溶开的糖衣黏在一起。
14.
“你就是故意的。”
徐伦捏着爸爸的手。爸爸牵着他站在自动扶梯上。大厅里的广播用英语和日语轮番播放着登机和延误的信息。早晨的太阳把大玻璃窗和窗外的飞机都晒得毛茸茸的。
“爸爸也不知道奶奶今天有事。”
“什么事不能来送我?”
“奶奶约了人相亲。”
徐伦跳下扶梯,瞪大眼睛仰头看着爸爸。
“奶奶不要爷爷了!”
爸爸赶紧走过来拉住了她。来往的人有几个好奇地朝他们看。
“是奶奶介绍的人相亲。”
徐伦低下了头。
“花京院也不能来送我。”
“……花京院叔叔也有事。”
爸爸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徐伦拽着背包带子,踢了一下地板。
“爸爸不回家了吗。”
爸爸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爸爸过几天就回美国。”
“回去和妈妈离婚,对吗。”
徐伦仰起头看爸爸。爸爸挪开视线,拍了拍她的脑袋。
“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
“妈妈不要你了。花京院也不要你了。”
爸爸看了她几秒。她也看着她的爸爸。
爸爸点了点头。
“嗯。我活该。”
一个黑衣服的叔叔从登机口的方向跑过来,对爸爸说了些什么。爸爸低下头,告诉她,飞机快要起飞了。
“去吧。你妈妈在那边接你。乖一点,别给叔叔惹麻烦。”
爸爸停在原地,她跟着叔叔往前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爸爸手里。
“给你。乖一点,别惹奶奶哭。拜拜。”
空条承太郎看着女儿慢慢跑远,走进廊桥的时候转头和自己挥手。他把拿着东西的那只手举起来挥了挥。等她走了,他张开手,发现自己得到了一只假青蛙。
铁皮的,涂着亮晶晶的绿色珐琅,嘴上缺了一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