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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m梦见了一片毗邻池塘,由星月、杂草包围的空地,魔鬼站在离水最近的那侧。他没多想,脚下生风,穿过看似广大的空间,狠揍了Lucifer一拳。正中鼻梁,Lucifer似乎为嘴唇上方的暗色液体和清脆的嘎吱声倍感新奇。他垂头凝视用食指侧面刮蹭的血液,再将征询的目光投向全身冰冷、内心焦干的Sam,猎人的肌肉剧烈地抖动着。
“Jo和Ellen死了。”他尝到牙齿间的苦味,一阵恶心。
“我很抱歉,Sam。”
“够了。你不抱歉,当然,当然,你在乎的是这具身体,你抱歉的是你没法现在就让它臣服于你。”
Lucifer伸直颈项,露出一个破碎、危险的笑容:“你知道如何击碎我的心,从侧面证明我们天生一对。”
Sam深吸气。“没什么天生一对,你甚至任由我关心的人痛苦死去。爆炸之前Jo的母亲亲眼看着她的肠子和血流干净,想象不到吧?哈,你猜怎么着,Meg和她的地狱犬也想不到。”
大天使的骄傲被狠狠挫伤,他皱紧眉头。“我不清楚Meg具体的行动,她有自己的……野心。”
Sam吼道:“不代表你没有责任。”
Lucifer动动嘴唇,眼神专注,试图从人类的语言中寻觅一个词语,用以呈现最接近一团引燃恒星的荣光示弱时的情绪,并惊讶于这一发现。“是的(Yes)。我无法弥补已死之人的生命,不过可以尽力不让她们成为天堂的人质,再将Meg留给你处置。”
这一刻猎人在狂怒、憎恶之余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魔鬼并不在乎恶魔的忠诚;他无法与人类共情,隔阂的成因并非蚀骨的恨意而是博大的知识和自傲;三维生物的生死不过尔尔,四骑士的出动无非是与兄长再见的平台。他怒视着默许他给了一拳的魔鬼,不可抑制地放声大笑,部分是由于深谙自身的渺小。
“我不会向你请求任何事。我会找到Meg,她将不得善终。”
“好吧。晚安,Sam。”Lucifer说,并试着眨了眼睛,不过分开眼睑的动作过于缓慢。魔鬼享受闭眼吗?与此同时,带东方情调的风忽地从池塘上空掠过,几株本不在那里的杏树开花了。一个人如果气愤至极又认为眼下景状好笑至极就很容易哑口无言,Sam就是这个情况。
他在沉默中失去意识,对Lucifer的最后印象是没怎么清理的鼻血。他在睡醒后自嘲地想,起码赢了一局。那之后Dean开始抱怨找麻烦的天使比恶魔多了几倍,Castiel则保证天堂出动的力量没有变动。
许多年过去,他和Dean再次找到利里代尔的博物馆管理员①询问Ellen和Jo的近况,他们聊了近一个小时,还可以更久,不过Sam出于对中年男人的健康考虑而委婉地叫停。
“我记得Raphael,”管理员代Ellen口述,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她试图闯进我和Ash的酒吧,很多次。每次门口总有一道光,颜色看不清,很是耀眼,屋角打台球的人总被闪得眯细眼睛,抱怨发挥受了影响。”Ash从远处咕哝了一句表明自己也是受害者。
Castiel接过Dean递来的啤酒,说:“你好Ellen。我想那是一道强有力的保护咒,防御所有天使。来找你们的应该不只是Raphael,她一直挺忙……直到前几年。”Dean用力拍拍他的后背。
“你好Castiel。Bobby让我告诉你,面对不肤浅的感情Dean不是主动的那一类,你最好多给他点暗示。”
“我会的。”Castiel低声发誓,Sam赶在Dean以前递给面色苍白的灵媒一杯热水,向旧友们道别。
“再见。我们想念你们,”Jo说,“还有Sam,不管是谁为酒吧设下符咒,我们都该道谢。”
“我知道。”他试图让嗓音听上去不那么嘶哑,很明显失败了。
第二天,管理员给他打电话,带来Jess的口信,他流着泪进行了一场过于突然、平静、悲伤的对话。她说她还爱他,但本质上是乡愁,是对死去已久的印象的爱。她谈起时间在死后世界的灵活性,新交的朋友和心生悸动的对象,一个六十多年前因为政治理想死在波兰的斯洛伐克人。她迷上了空手道和烹饪,自学德语、法语和斯洛伐克语,拜访过贝约②,质疑一些哲学学说的猜想是否不证自明,重新思考了上帝与虚无的关系,准备采访完尼采后写篇论文。他希望她在开玩笑。“天堂是一个相对的空间概念。”她总结道。Sam觉得她有道理。
轮到他了,Sam Winchester变回了腼腆的法学生,无语序可言地谈起这些年同Dean的争执,讲到Castiel,省略了灾难和争吵的部分,故事从而变得简单、快乐、短小,又在Jess的要求下推荐了几个政治讽刺视频。“我长了白头发。”他哑声说,“麻烦事接踵而至,好在现在还能应付。”
“可怜的男孩儿,听得出你经历了不少。”Jess轻叹一声,“我真想亲亲你。”
“我也想。”他承认。
她笑道:“不过于我们而言亲嘴真的很奇怪,给你一个飞吻好了。灵媒先生精神欠佳,我想这是给我的信号。再见Sam,愿你幸福。还有,敢跟我道歉试试。”
“好,再见。”Sam哽咽道。
向灵媒道谢后他挂下电话,在床上静坐了一会儿。他想,他们原本是一张信纸对折后用铅笔刺穿产生的两个对应的圆点,后来纸摊平了,许多关于眼泪、救赎、愧疚、报纸、甜食和破洞袜子的故事就以他或她为中心,大体以各自的那半张为界,向四处蜿蜒、生长。密匝匝的线条偶尔有意无意地逼近折痕,或干脆汇成一股直奔对方。但事实上,真正阻隔在当中的不是折痕,而是纸本身。他那一半的质地已大不相同,使出蛮力,手握刻刀方可划下一横一竖。
Sam用凉水洗了把脸,从长着霉斑的梳妆镜中看到下沉的眼袋,深陷的眼窝和久经风霜的双手,再次明确自己正在老去。
——
2010年,Lucifer来梦中找过他许多次。有一回,天空和雪地一样灰白的冬季拥住他们,非昼非夜,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不长不短,依靠小屋外的木栅栏站立,听远方被冻住的森林传来水声。
“春季与冬季可以同时存在。”Lucifer解释道,“人类观测世界的方式实在过于简单。”他的语气过于平和,不可能是一个指责。Sam咧嘴假笑了一下,伸出手,一只凭空出现的鸽子停在包裹他粗糙手指的手套上方。小家伙无辜地摇摇脑袋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枯黄的树叶,叶脉间滋长蝴蝶的卵。他将叶片轻放脚边。与冻土相触的刹那,它成了一串打着旋跳舞的火焰,留下玫瑰花瓣燃尽的味道。
Lucifer的目光在天幕和他的侧脸之间游移,该死的沉静。他装作盯视在呼啸风中艰难挺立的冰冻树木,仿佛听到对方不带恶意的轻笑。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开口。对魔鬼保持缄默是最后的底线,守护他对Dean甚至人类的忠诚,尽管仅限于抽象意味。
Lucifer进行着持续近一周的单边对话。不知道是否与Nick的声音有关,每当Lucifer开口,那份平静都柔软得近乎悲伤。当然,他暗暗发誓永远不将他对魔鬼仪态、语气的仔细观察反馈回去。
“如果你认真听,Sam,除了水声,那里还有太阳烘烤树干的声响。对天使而言,宇宙的时间双向流动,在某些特定时刻,我们会接收到关于未来的记忆,大部分是模糊的片段,但足以支撑一些声明。”
他看了一眼全身紧绷的Sam,继续道:“你会对我开口。”他的表情让Sam回想起试图用“你需要我的同意”嘲笑Lucifer的那晚。魔鬼说,当然,我是个天使。他的唇角轻微扬起,腰背放松,毫不在意站到Sam的私人区域之外。
“自然,”Lucifer垂眼盯视枯叶和蝶卵化作一团火的地方,“你认为我在操控和引诱,而沉默是最好的武器。但事实上,我仅仅理解你的需要,并针对性地给予,比如安静不带评判的凝视。似乎人类倾向于用结果为行动定性,假如接受我的结果并非天启,你可能会觉得我在帮忙。”
猎人索性闭紧双目,插进大衣兜里的手握成拳头。魔鬼轻叹道:“我并不在乎天启,灭亡人类对我而言没有价值,我现在就……需要见Michael一面。”
去他的吧,Sam想。
“鉴于你是这般强大的造物,”猎人转头向他冷笑,“冷漠比恨意更恐怖。”
“因为甚至不被魔鬼憎恨这一点难以接受?抛开人类的自信问题不谈,上帝说过类似的话。我有毁灭的潜质,我不愿服侍,所以具备威胁。后来的故事你知道了,‘安全总比懊悔要好。’”
Sam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比起生气,更多的是不知道如何回应。Lucifer的虹膜边缘有赤红色闪烁,Sam猜那是古战场上空嘶吼的余音,他的兄弟姊妹遗骸的缩影,或者仍在作祟的牢笼之火,不过在他可以更仔细地观察以前对方就轻轻合眼。
他注视着,Lucifer的双手抱在胸前,稍稍弓身,被雪水打湿的头发狼狈地从后脑勺结块。猎人的喉结滑动,他清了清嗓子:“你的预言,好吧,成功了一回。不过不会再有第二次。” 第二句是稍作停顿后补充的。
Lucifer缓慢地睁开眼睛,面朝他半转过身,那蓝色冰冷,蕴藏不被解释或触摸的答案。下一刻,魔鬼对猎人微笑,他们的嘴唇都过于干燥。为躲避Lucifer炽烈的视线,Sam望向或许不存在的远方,冬季的森林深处正雷鸣阵阵,一场暴雨蓄势待发。
“我们很快将再见面。”他郑重声明的同时也将目光移向大地另一端,适逢惊雷劈下,Sam又在Lucifer眼中见到红色了,不过这回指定是源于悦动的火光。无形之雨似乎属于深秋,使周围空气温度骤降,Lucifer便在他们面前升起篝火。火堆朝干净的雪地投下一大片影子,形状像某类候鸟的翅膀。
“你该醒了。” Lucifer陈述道。
他从汽车旅馆带化学香精味道的床垫上猛坐起身,并不头晕,但眼底橙黄色的光点一闪一闪,像松枝在烧。
一周后,他从香槟塔前面挣扎着爬起来,第一眼就看见满脸疤痕、衬衫染血的Lucifer。他在梦中从未如此疲倦或伤痕累累。后来,得知Gabriel的死讯时,Sam的耳朵后方,不属于他的哀鸣萦绕着,大概是一只在迁徙途中离群的白鹮,正面临独自越冬的境地。
那一晚Lucifer出现在他床侧,盘腿坐上廉价的深驼色地毯。老板娘前天喝多了,承认挑这种颜色是为了省下频繁打扫的成本。此刻他侧身而躺,模糊的视野正中是与他四目相对的Lucifer,他的背后是一扇你不动都吱呀作响的木门。
多么奇怪的图景,窗帘该是拉好的,Sam却能从阴影里清晰地辨认Lucifer的轮廓。他自认醒着,却没有立时竖直身体、退到墙角、唤醒兄长,而仅仅观察。那双蓝眼睛盛住重量叠加也许有一个地球的悲伤、恨意、懊悔与失去,无声要求着不要躲闪。
他很久没有这个打算了。
他将手垫在枕头底下,稍微活动了颈椎,又看了Lucifer一会儿,或者更久,天使的存在也许真能改变时间被观测的方式。谁都不带笑意,但他确定Lucifer没有流露他在回程的昏睡中所见的几欲落泪的表情,那脆弱得不真实,同时真实得像闪回——“寻常人类粗暴地对待时间和空间的流淌。”Lucifer会这样说。
这一次,Lucifer的胸膛像人类一样起伏着,衬衫换了新的,但手臂和面部的灼伤一览无余。Sam从他的伤疤上了解这不是一个梦,并以展露困意作为回应。他在魔鬼面前入睡。
后来,即使在梦中,Lucifer也不遮掩灼伤。
——
Dean没有转述饥荒骑士的一番演讲,那时候他被恶魔看管着,Sam还在赶来的路上。
饥荒咳嗽了一声,双臂无力、无实指地比划起来。“你讨厌Lucifer?很好,我也是。他似乎给骑士开了个到现世的通道,却又步步紧逼,不想我们施展手腕,像你们社会对女人的要求一样自相矛盾。哦,亲爱的大天使,为了证明自己有能力再见兄长一面做足了形式工夫,却对内容大加限制,十足的官僚,简直跟Michael一个德性!不过猜猜看,他为什么总是安排这么多恶魔在我身边,试图不给我消费——美国人最喜欢这个词了——人类灵魂的机会?为了谁?”
Sam也从未告诉过Dean他被锁在洗手间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饥荒派来的恶魔在他呻吟着挣脱手铐之时便消灭于盛怒的火光之中,Lucifer抱住撞开门的猎人,允许他借着冲力倒向地面。猎人的胸膛火热,心跳在耳边鼓噪,眼底尽是渴血带来的雾气。
“告诉我你需要什么,Sam。”Lucifer在他身下低声问。
他跨坐在Lucifer腰际,双手撑在他头顶,背部隆起,从喉咙里发出原始的吼叫,像一匹掠食成功的豹。Lucifer似乎不为所动,但眼中的蓝色渐趋涣散。
“如果我只渴望恶魔血,为什么仍感到饥饿?”他质问自己。
“你需要答案吗?”Lucifer喘息着。
Sam没有正面回应。他低下头,吸吮、轻咬Lucifer脖子左侧与动脉贴近的皮肉。Lucifer发出一种声音,人类脆弱的耳朵听到的是啜泣和吼叫,Sam用心分辨出悲伤。他想抚平它,吃掉它。一股热量从小腹蔓生,到他的指尖、发梢、每一根汗毛,他们相贴的每一寸皮肤。他用鼻尖扫过留下咬痕的地方,又沿Lucifer的耳廓落下细密的吻,在他触及颤抖的、张开的嘴唇时,大天使的吐息已不再冰冷僵硬。
他突然咬破Lucifer的下唇,得到天使呼吸的短暂停顿,并为此感到晕眩。大天使的血尝起来像融雪、眼泪与灰烬的混合,在舌头后方激起许多仿佛沸腾的气泡。他闭上眼,手指摸到什么坚硬却不锋利的东西——翅膀。
他触碰着,爱抚着大约是羽毛的造物,记住每一个流动的形状,占有着大天使的血液,Lucifer的双臂紧紧扣住他的后背,一定留下了淤青。
最终,Lucifer双脚离地将他推到附近的墙上,这时他才半苦涩半好笑地想起对方的真实身份。翅膀不见了。
“等你不再受饥饿支配,就将再次见到她。”他舔了下嘴唇,故意不让伤口愈合,“现在,去帮你过分自信的哥哥。”
“再次”指的是2010年5月初。那段时间灾难频发,他们被生活追赶,常常在抱着笔电、枪支、报纸和假证奔走的途中两眼一闭,不省人事。天堂和地狱各生派系,许多单干的恶魔自认为大天使的命令献身,而事实上传令者不是Lucifer而是Crowley,或者Crowley耳背的副手,抑或他们假想的某一符合自身利好的管理层。话语经过扭曲和滥用酿成灾厄,也许是众恶魔最接近人类的作为。
至于天使,他们在华府附近处理完一宗牵扯吸血鬼、幽灵和十字路口交易的的仇恨犯罪后听闻隔镇的酒馆出了事,没一个活口,尸体的眼窝空空如也。一股糊味。“警官,你们不到那里看看?”报信的老人颤巍巍地问,Dean扶他坐下,Sam帮他擦净脸上的灰,保证他们会去。随后他们从警局后门离开,驱车驶向西北方的变形怪凶杀案现场。“上帝保佑美利坚!”老人在后方大喊。
很多朋友离开,其中一些不再可能回来。Castiel缓慢地堕落着,Anna Milton死于32年前,他们再次失去同父异母的弟弟,大天使对Nick身体产生的烧伤已近临界值。有时Sam空洞地盯着熄灭在水洼里的烟头或一截挂在垃圾箱外的草皮,昏昏沉沉地思考没有解答的问题:Lucifer在做什么?近日缺失他的无境之梦是否让一切变得容易,或使这终章的起始更加难熬?
北方晚春一个天空清朗得能辨出云气的夜晚,他在明尼苏达一家网咖门口见到Lucifer,后者神情凝重,即使是以Sam的标准而言。
“跟我来。”Lucifer说。
“去哪里?”
大天使抓住他的手腕,Sam打个趔趄,再站稳时已身处海边高地。向上望去,狂暴的雨云正无章法地刷开,大风吹得一旁“禁止游客入内”的金属标识发出怪响,拱石上方盘踞不去的海鸟回应着叫了几声,而下方的海水依旧通透平静。这一怪诞、美丽、危险的平衡,Sam心想,恐怕不是每个天使都能见证。
Lucifer声明:“我已获悉结局。”
这就是了。猎人吸一口气,怒目盯视对方。他尝试着后退几步,Lucifer没有阻止。
“你在发抖。”
“我知道。我不会说同意。”
Lucifer长呼一口气,一些细小的冰晶悄悄碎在他们之间。如今大天使可以熟练驾驭人类的表情,唇角抬升的程度极其微妙,像是做给对方看他在克制笑意。“我不会剧透,我只想为你展示。她同意了。”
Sam明白“她”是谁,但不同于预期,Lucifer肩胛骨的位置并无羽翼伸展。只有大天使的睫毛轻微颤动着,如同造成海啸与因果的蝶翼。
“看看这海,Sam,”Lucifer哑声说,“曾经是她的一部分。”
猎人转过身。先前宁静的海面突然掀起卷浪,阴云近了,风声袭来,分隔的时空归于一体。大地释放远古的躁动,与飘出很远的火星死去火山最后的叹息共鸣。他从光与水中窥见藏蕴的生机与活力,涌动的狂暴,不受阻挡的力量与韵律。就像Lucifer,是与虚空相对的一切。
“你在流泪。”
“没错,但我不会说同意。”他抹了把眼睛。
大天使笑了,几乎没有出声,但Sam用模糊的余光瞥见他弯曲的嘴角。他面朝大海,将手臂标志性地交叉在胸前。
“什么时候下雨?”
“不知道,”Lucifer回答,“我看不到所有答案。”
“我知道一个答案。”Sam开口时雨水从云端泻出,没有雷声。他与魔鬼本人相隔几步,面对后者翅膀造就的海洋,听狂风穿梭巨石的咆哮,感到头发、汗毛与衣裤又湿又冷地贴住皮肤,却从未如此镇定。他惊奇地看Lucifer缓缓放下双臂,合上眼睑,微扬起下巴,迎接暴雨。身处这一十足荒诞、自相矛盾、令人敬畏的场景,他的身体深处产生一种奇妙的悸动,和与饥荒骑士战斗的那晚不同。那一晚他想用牙齿与嘴唇温暖Lucifer,此刻他渴望被拥抱与温暖,本质上或许是一样的。
也许正是在这一刻他爱上了Lucifer,也说不定在那些特别的梦境中他已有所感触,或因为对方坚韧的眼神、痛苦的眼神、不强迫的眼神、接纳的眼神。但谁说他不是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就爱上他了呢③?
“我向你保证,Sam,当我遇见Michael,我会告诉他没有战斗的必要。但必须见他。”对方的声音在雨中仍清晰可辨。
“告诉我,”Sam咬紧牙关,“唯一能补全你、证明你完整的造物是个人类,在漫长的等待中,这是否曾让你沮丧?”
Lucifer惊讶地看向他通红的眼角。
“从未。”
——
插曲或剧透:
Sam对待失去的态度由习惯转向淡然。这里的失去为泛指,不拘泥于死亡、信任流失或选择匮乏等形式。
说同意的那晚,Sam通过他与Lucifer共同的双眼观察世界,发现所有事物之间都由看不见的细线拉扯,时与空组成不断波动、鼓胀的球体,一切维度内的重要瞬间永恒无尽地爆炸,在各自的位置牵动本质、现象、物质、精神间的联系。他明白一些事确实被不断记录着注定着,比如Castiel和Dean的联结,也明白在一些可能诞生的世界Jess不必死亡,前提是宗教和神秘的概念从不存在,大前提是没有使月球诞生的撞击。
Jimmy Novak认为做天使的容器好比与彗星绑在一起,Sam没有这种感觉,只觉得被填满,而那些部分他先前并不知道有所缺失。此刻Sam和Lucifer都是轻盈悦动的光团,不存在人类概念中的颜色,后者更重一些,不分彼此地充满一具三维的身体。除却更深刻地感受大天使的情感,他在心理上没觉得特殊或负重。这种填补是双向的,因而Lucifer再哈气时窗户不再结冰。同时,Sam开始与更大的环境甚至死亡共情,五感不再受制,Lucifer虔诚地望向他移动着的手指,他触及却无法干涉分子或存在与非存在间的细线,感到宇宙满载奥秘、辽阔无际。
他知道Dean、Cas和Bobby在自责而这是自己的错,并由衷希望用一个最完美的结局来弥补。但一切甜蜜、隐忍的构想在注视Michael的表情瞬间坍塌,Sam先于Lucifer意识到天启无法通过协调停止。一切都乱套了。Lucifer击向Cas和Dean的时候他嘶喊起来,痛苦来自被辜负的体会和对可能无法弥合的裂隙的恐惧(非线性的插入剧透:在地下无止尽的漫长岁月中得到了弥合)。
“我可以恢复他,Castiel还有一丁点荣光,没有因为肉体而消失。”大天使解释道,怒火与嫉妒未被荣光吸收的余波在无意中震晕Sam的光芒。Lucifer无措地抱起那团轻飘飘的光,看到Sam乐于展示的关于家人的记忆碎片,停住拳头。
“抱歉,”他轻轻唤醒猎人,“现在轮到你做选择。”
于是Sam对Dean道别,抱住Michael跳下牢笼。很长一段时间,在他久经修改、饱受摧残的回忆中,这是他们最后的互动:一个慷慨给予的选择权,一个匆忙做出的艰难抉择。句号。视野抖动,地面深陷,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如果你还记得Sam先前回应Lucifer时针对Meg的一番诅咒,的的确确,三年后她不得善终,死在一个不见月光的晚上。不过没有人真的为此感到高兴。她的遗言其实很长,假如算上在存放天使石板的仓库里说得Sam哑口无言的独白,伴随A型人格酷女孩摆弄头发的姿势:“你为什么来这儿呢?让我想想,你在寻找Lucifer的痕迹。真可惜,这地方够老的,风把所有味道和声音都吹走了。话又说回来,你还记得他什么?喔喔,别回答这个问题,我不喜欢看除了Crowley以外的人哭。”
事实上,他可以抛开芥蒂,甚至欣然告诉她很多回过头看令人心碎的互动场面。不过,这个游走在灰色边际的恶魔似乎是眼下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他不禁深感自嘲,同时想到给她答案也意味着他和Lucifer之间并没有任何新鲜的记忆产生,便回以假笑,按Meg的建议保持沉默。
猎人有过一些糟糕的幻觉,牢笼催生的画面噬人骨髓,作为无法于Sam与Lucifer在一起时禁锢强大、褪爱成恨的报复。他知道折磨自己的影子不是Lucifer,但忘了笼中具体发生过什么。数个纪元过去,一切可能的纠缠、复杂的情愫、更多的指责和原谅,对他而言等同于没经历过。这种错位感比牢笼的把戏更使人绝望,但时间和邪恶强推着所有人向前走。他为关闭地狱之门差点死掉,目的不全像《温彻斯特启示录》第二版里写的那么高尚。他很累了,对天堂也不抱幻想。
许多年后,他与Jo、Ellen、Bobby、Ash及Jess通了电话,那以前不久出现了白头发、皱纹和视力不佳的征兆。
有超过半年世界没有行将毁灭的迹象,Dean终于开始跟Cas说一些对方装作好笑的情色笑话,他对Lucifer的记忆与爱意虽然没有褪色但也已经模糊得难以勾描。有件事很意外:你可以在没有物质纪念、共同朋友的情况下继续思念一个人而不至于心痛得昏死过去。那段时间Sam还收到了Meg的前下属夹在外卖披萨盒里的字条,上面说Lucifer曾在09年底亲笔写过一封信,指名Meg在某某年某某月交给年轻的Winchester,可惜原件在与Crowley的政治斗争中沦为地狱之火的牺牲品。但Meg把其中的重要内容转录进一个硬盘,由最信任的伙计保管,并且嘱托了寄达的日期。字条很长,一句语气讽刺的问候,几行修辞浮夸的对Meg的悼念,再加上一段前后矛盾的文字——描述文档和打印机是如何在Crowley的肃清中保住的,接着才是Lucifer要传达的信息。
“35°53′9″N, 14°24′11″E④,秋天,你将找到我。”他将字条看了又看,将粘住的芝士清理干净,揣进上衣口袋,手指哆嗦着。
Sam租了辆车,Dean没有尽全力拦他。即使加上猎魔用品,他的行李也少得可怜。Dean和Cas看着他把旅行袋、背包、集装箱一样样搬出地堡门,五分钟的时间里Sam任由眼前的工作占据心绪,没有理会哥哥恶狠狠的注视。
“我不会离开很久,”Sam关好后备箱,小跑到两人跟前,“我只是累了。”
“我们之中没有人质疑你的疲惫状态,”Dean揉了揉眼睛,“如果你认为短期的休假可以帮你恢复……我们会很高兴。”
“旅途愉快,记得有空打个电话。”Cas拍拍他的肩膀,目光专注,Sam明白他的潜台词是“别做傻事。”
“我会享受生活,顺便解决个怨灵什么的。”
Dean笑了。“好主意,我们偏离正常的公路猎鬼之旅很久了。”
他们彼此拥抱,就此别过。Sam小心地计算距离,在确保Dean不会追上来而他的声音又能传至二人耳畔的一点打开车窗,大声喊:“享受二人世界吧!”两秒钟过后,春夏之交的风将Dean不真心的咒骂吹过他身侧,还夹带点鸟虫的啁鸣,连同如今绿色愈积愈深,从公路另一端向北延展的树林一起宣告新季节的降临。
——
Sam花四个月的时间沿路打零工,也接案子。温彻斯特家的传奇在猎人圈子里为人津津乐道,一个和他短暂合作的姑娘甚至要了签名,开玩笑说要把这张纸泡进圣水,免得有恶魔想靠她的软肋施加威胁。
初夏时节,Garth通过旧联系网找到他的号码,和Bess从位于明尼唐卡的湖畔木屋发出邀请,用地道的烤野鸭和观星的小船招待他,那儿距10年他和Lucifer春夜会面的地点不足七英里。夜晚,他们轻晃着漂流在漆黑的湖面,心情好极了,船头有只亮度可以忽略的小台灯。Garth借酒兴送了一本诗集,他退出猎人生涯后把对非真实世界的热情投注于文学领域,评论界一致认为前猎人的文字“充满狂野的意象和柔软的爱意,二者被微妙地促和。”Garth大胆地用《因爱而生的怪物》命名一组长诗,Sam很喜欢其中一首的结尾:
“恋慕红色的可人,请别
畏惧窗外转暗的天色
为守护云端余辉
我已长出嗜血獠牙。”
一个月后,他凭从Garth那儿取得的住址找到Linda Tran,她精神矍铄,背挺得很直,相较于她,Sam的改变更大些。对于猎人的出现,Linda警觉却不排斥,并默许他拥抱Kevin毫不颓靡的鬼魂。她准备茶水时,Kevin小声询问Dean的情况。
“他没出事,我只是想适当享受一下独自旅行的乐趣。”
“不好意思伙计,”Kevin挠挠头,“因为说句实话你的脸色比我都差。妈妈认识几个医生,要不要帮你调理一下?”
Sam笑笑。“我只是在变老,不过谢了。看到你们过得不错是今天最让我高兴的事。”
“也没好到哪去,妈妈去年刚做完膝盖的手术,但仍坚持更换门窗边的陷阱。有时我能帮忙,有时就比较麻烦,你知道,实体化的鬼魂感觉不妥得立刻收手,以免情况恶化。但总体来说我们一点也不难过。”Kevin叹口气,摊开双臂,“说真的,我希望你今天的目的是蹭饭而非道歉。我们多久没见了?”
“那我就是来蹭饭的。”Sam说。Kevin友好地拍拍他的后背,走向厨房,没有取捷径穿墙而行。
由于一场突发的灯灵杀人案,他只在谭家待了二十分钟,临走前Linda以Kevin的名义送了一包中药。“注意休息,这样下去你会在告别单身之前倒在街边。”“您的警告我牢记在心。”他感激地说。
每到一个新的城市,他就给Dean寄明信片,每周至少通两次电话,也不忘旁敲侧击询问他和Cas的感情进展,终于在六月中旬的一天得到“好吧他昨天亲了我”的答复。Sam傻笑着锁定手机,从市立图书馆的还书台向窗外望,对面大楼的外墙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发白,建筑群与树林投下的阴影中许多背包的年轻人快速行走,宇宙在向前流动。
八月初Sam拿到了护照,有个欠他人情的女巫帮了点忙。他订了去马耳他的机票,告诉Dean自己会在黄色调地中海小岛秋天结束之时返回美国。
“你的假期有点长啊。”Dean的指责并没有攻击性。
“是吗?感谢上帝,一年过去世界都还没有在我们手底下遭殃。”
他用酷暑剩下的时间拜访海岸和岛上的古迹,包括圣米迦勒堡垒的遗址和散落在城市各处的天使像,偶尔遇到以米迦勒大战路西法为主题的就仅仅草略一瞥。日程安排一般是对着海面和坡道发呆、无时间概念的散步以及带二手小说、传记回民宿,除却几乎每两天一次的谢绝酒吧搭讪的频率以外毫无可圈可点之处。天气稍稍转凉后,他带着一箱衣物和一箱书去姆迪那长租了房子,坚信会以某种方式得知Lucifer出现的准确时间和地点。
当然,这场旅行从一开始就不靠谱。倒不是说担心有邪恶力量给他设下陷阱,而是害怕Lucifer真的出现过或将会出现而送信的恶魔记错了年份。同时他在焦灼,如果计划顺利,他将见到怎样的Lucifer,对方眼中全新的猎人又是否过于苍老或年轻。总之,Sam琢磨了许多从现实层面考虑不该排在第一位的问题,不过还是记得嘱咐房东,一旦他出事就联系Dean,再把早就写好的,比起解释来龙去脉更像情书的笔记寄回美国,邮费已提前打到她账上,如果最后万事大吉再退回来。
值得一提的是,房东声称她养的黑猫可以通灵,它在Sam刚搬来时缩进了准备回收的纸箱。“你是来挑战圣约翰骑士团的恶魔吗?”老人一边炖兔肉一边笑着问,很难看出是否在开玩笑。
“我无意挑战骑士,”Sam认真地回答,“我为天使而来。”“喔,不是所有天使都愿意告诉别人他们在哪儿,你真是个幸运的男人。”后来Sam仔细检查过房间,她不是变形怪、恶魔或女巫,老实讲在庆幸之余有点儿让人不适应。
十月底的一个周五,Sam因为低烧在床上躺了一天。他很多年没发烧了,蜷进被窝听广播的感觉令人怀念。播音员说地中海附近的许多国家都将下暴雨。Sam迷迷糊糊地向窗外看,极厚的云层仿佛垂至地表,窗户上几行水渍随风抖落。隐约传来雷声。
第二天临近傍晚时岛上的雨基本停了。他听房东讲起关闭的景点,滞留的巴士及船只。“上次多国暴雨的报道还是10年的事。”她说,“当时我在蓝窗附近,你可能不相信,但风暴前夕,有几分钟那儿的海还是蓝的。”
Sam吞了片药,冲进房间。
“你去哪儿?”老人从座位上起来,打开冰箱,“要不要带点吃的?”
“谢谢。”他收好背包,追随脑海中愈发明显、无声无形的呼唤,像个孩子一样,在渐歇的雨中咳嗽着、大笑着狂奔。
与钟楼相对的旧城墙畔,Lucifer仍穿着Nick的衬衫和长裤,苍白、平坦的侧脸被一片粉红的夕光添了血色。Sam奔过去时听见自己的鼻息带着颤音,等Lucifer转过身,他开始全身颤抖起来,熟悉的温度从下腹扩散到鼻尖,使它通红且湿润。
“Lucifer。”他贪恋对方的名字在舌尖弹跳的每一瞬间,想起第一次呼唤他时深埋恐惧下方、不停鼓噪的热流,又向前走了几步,直到两人的呼吸交融。
“Sam,”Lucifer的声音低沉,“你不该接那个试炼,它耗费了太多。”
猎人笑出了眼泪。“天啊……好吧,我那时又蠢又急,真是不能再错了,你可以日后惩罚我。现在我能抱抱你吗?”
Lucifer动了动嘴,什么也没说,然后挑了挑眉毛,缩小两人间的距离。
他的怀抱是温暖的。Sam瞪大了眼睛。
“Metatron的咒语没有夺取我们的翅膀,反而打开了牢笼,”Lucifer说,Sam的胸口探听到另一头轻微的心跳声,“基于一个人类51世纪才能发现的物理定律,地面时间的近十年相当于我眼中再短暂不过的破笼而出的过程。我听说他已经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这下轮到Sam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脱口。Lucifer继续道:“Michael和Adam在刚刚选择回到天堂,我把一部分荣光交给海洋中的翅膀暂时保管,这样可以维持Nick的外形。自然,你来之前就做好了说‘同意’的打算,但在你不记得的牢笼岁月里,我们发现了两具身体可以诱发的乐趣,虽然我并非痴迷于此,但不得不承认与你在一起时,肉体层面的快乐也无法量化。说到这里你应该也明白了,Sam,我不怪你忘记。”
Sam稍与对方分开,吸吸鼻子。“你在遇见我以前就看到了这天?”
“对,但我从不知道自己会如此强烈地感到等待是值得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Sam哭了。男人头上、身上的水滴由于云团下方大肆铺展的金红光带而变得温热,近似眼泪。
Lucifer安静地等他用手背擦拭眼角,Sam又进行了一次深深的吐息,将背包拉到胸前。“还有个问题。你饿吗?我是说,你似乎割舍了大部分荣光。”他拿出一只鲜红的苹果,试探着递到身前。大天使的目光坚定。
“是的(Yes)。”Lucifer微笑,看着Sam的眼睛,接过苹果咬了下去。
注:
① 即S7E07中帮Ellen传话给Dean叫他赶快“倾肠”的博物馆管理员。
② 贝约是蓝精灵创作者皮埃尔.库里弗的笔名。
③ 段末的话仿自ZZ Parker的Drinking Coffee Elsewhere,原文是"but who is to say that I hadn't begun to love her the first time I met her?"
④ 坐标指的是姆迪那,马耳他的旧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