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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除了例行的流感,還有另一件引起眾人注意的事情。
人就是人,不會變成動物,再多的鄉野傳說或虛構創作,都不會動搖這個事實,直到動物化現象逐漸擴散並經過證實與研究,成為人類社會一項被接受的事實。
「動物化現象」意指前段時間開始出現在人類之間,不明原因而導致生理構造轉變為動物的現象。一般而言,以鳥類與哺乳動物為主,約持續24小時便會復原,目前尚未發現任何徵兆或不良後遺症,惟動物化期間,語言及自我控制能力可能受影響降低。換言之,較難理解語言,行為不易控制,類似真正動物。
佐久早聖臣起初懷疑是假新聞在胡鬧,直到親眼看見隊友日向變成烏鴉,木兔變成貓頭鷹之後,師徒倆又順利恢復人形,完好無缺繼續打球的全程,才震驚地慢慢接受這超現實的現實——人就是人,只是偶爾會變成動物。
因此當他為胸口傳來重壓、呼吸阻滯的痛苦感醒來,發現重量來自一團毛茸時,沒有嚇得從床鋪彈起,反而細看這隻半蜷身子香甜熟睡、九成九是宮侑的狐狸。篤定的理由很簡單。狐狸通體赤橘,腹部乳白間夾著雙層的深色毛,四肢、耳朵與尾巴末端呈黑色,和普通赤狐無二致,唯獨頭頂幾撮淡金,宮侑標誌性的特徵。佐久早觀察著賴在他身上的侑狐,大概動物的舒適角度和人類不同,即便他的身體與床之間高低落差,睡姿依舊愜意,頭跟前肢趴靠胸膛,朝他的方向呈現彎月形狀,彷彿把自己當狐體工學的睡枕。
看牠呼吸規律綿長,處於深眠,佐久早決定陪侑狐多躺一會兒。或許夢到什麼,蓬鬆尾巴擺了擺,剛好拂掃到他的手臂,絨絨癢癢的觸感。感到好奇,伸手摸上人類在演化過程消失的部位,輕輕搓揉厚厚的狐尾。好暖和,得承認自己不排斥濃密狐毛滑過指間的舒服感受,比任何一條毯子都要溫暖滑順,不僅溫度,連顏色都像個小暖爐。同時發現圓滾滾的外型原來絕大多數是毛,否則,他差點就懷疑動物化會影響本人體態了。
侑狐並未因他的搓弄從夢鄉醒來,只偶爾本能地有些反應,多數是小幅度擺動,零星幾次可能是終於受夠捉弄,才將尾巴甩捲到另一個方向,試圖擺脫這不知何處的騷擾。佐久早看狐狸微蹙眉間,呼哼哼地吐氣,完全不曉得這正是來自牠的「睡枕」的逗弄,嘴角揚起弧度。
◇
侑狐懊惱的小表情,讓他更捨不得鬆手。撫摸順著尾巴來到牠背部與側腹,或許整夜依在一塊,呼吸趨漸齊致,自己吸氣時侑狐的身子也微微隆起,彷彿彼此共享著氣息。
想起這次外地比賽,和宮侑分配到巴士相鄰座位。打瞌睡的宮侑無意識歪斜,滑靠到他肩膀,驚覺冒犯了隊友的社交距離,半夢半醒中勉強將身體拉回正中間,一再而三,直到睏得顧不了,最終依靠在他身旁。當時,看著落在肩膀的髮絲,有種迫切、動機不純的求知慾於心底冒泡,猶如長期加熱沸騰的徵兆,想知道那幾縷染得惹眼的頭髮是什麼樣的觸感?
眼下答案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輕悄摸上侑狐額頭,細軟濃密絲絨般的質地摸在掌心很是舒服,避免驚動,特別閃過靈敏的耳朵。相較於尾巴,侑狐似乎更享受暖熱的觸摸落在身軀,不僅不閃躲,還用鼻子蹭了蹭他胸口。尖尖的狐耳向後彎折,讓臉型看起來格外可愛,令他忍不住搓搓靠近耳朵的地方。
只不過,為什麼侑會鑽進他的被窩呢?佐久早想不通,關燈前他們禮貌地互道晚安,既然動物化發生在半夜,對方何必捨近求遠擠來他這裡,凝視著侑狐,因為怕冷嗎,還是其它理由?
這時,夢鄉裡的狐狸有了動靜,牠伸展四肢,悠悠睜開睡眼。
◇
剛伸完懶腰的侑狐仍惺惺忪松,半隻狐尚未從夢鄉返回清醒,矇矓眼神,和平日趾高氣昂、有點嘴賤但他沒有真的很討厭的舉球員隊友截然不同,反而用濕濕的鼻頭蹭蹭他掌跟。見狀,佐久早忍不住捏捏牠耳朵尖。
這次,侑狐逮住對牠癢癢攻擊的傢伙,咬住對方手指,玩耍的力道而已,畢竟「攻擊」一點也不要緊。打算看清究竟是誰擾牠美夢時,赫然發現自己對上佐久早因震驚而睜大的黑色雙眼,以及後者被銜在自己狐口的右食指。
佐久早還沉浸在「被動物化的人類咬,該認定是人類或野生動物的範疇,是否需要消毒、接種破傷風疫苗」的怔愣時,侑狐受到什麼驚嚇般忽然弓起背、豎起毛,真的咬了他一口!
「嘶——」聽見吃痛的聲音,侑狐連忙鬆口。
他抽回手指查看傷勢,幸虧不是被最銳利的犬齒咬到,相對堅硬的指關節只留牙印未見血跡,不幸中的大幸,否則BJ可能得全隊加一狐等他看診。確認自己沒破皮不必就醫後,佐久早視線轉回縮成一團,雙耳微垂,怯怯望著他的侑狐,顯然知道做錯事:咬了自家WS寶貝的手指。
似乎是要彌補剛才的行為,牠小心翼翼湊近,舔舔他指節的印子,同時偷偷觀察他的表情。
◇
【同骰的侑狐視角】
睡得暖和舒服時,宮侑感覺輕輕柔柔的摩娑落在身上,沿著背脊方向撫著,如他所能想像最令人眷戀並放鬆防備的感覺,飽含著親暱與溫情,一下、一下地將睡夢中被激起的警覺順平,讓他再度沉入夢鄉⋯⋯
直到耳周圍傳來的癢意再度讓他醒來,宮侑不討厭,習慣以後反而有點上癮,希望搓揉耳尖的手指別停。他伸了個懶腰,睜開眼睛,只見寬大的手掌在面前,於是喜歡地用鼻子蹭蹭對方。沒想到對方不講道理突襲了他的耳尖,便下意識咬住膽敢捉弄他的傢伙,不過,曉得對方沒有惡意,因此只象徵性逮住對方。
然而當他完全清醒,發現被他咬住的人是自己暗戀、卻一向冷淡對待自己的佐久早!
◇
本來想給這胡作非為的毛團一點懲罰,但看侑狐怯生生又誠懇反省的神情,佐久早嘆氣,打消念頭。起床從房間衣櫃裡找出毯子,雙手從牠肚子兩邊交錯繞過包裹住,接著將侑狐托抱到旁邊的座椅上,準備在更多狐狸毛黏滿自己睡衣前用除塵滾筒搶救一下。
臣不但沒生氣,還抱了我!
溫柔的待遇令侑狐激動不已,感動得尾巴直搖,眼神亮晶晶望著對方背影。動物化的宮侑,也就是侑狐,有件從沒和別人提起的心事:他暗戀佐久早、很喜歡,卻遲遲不敢告白,因為臣不喜歡他。
喜歡除了一見鍾情,也可以聚沙成塔、日久生情,每天相處總有機會擦出情愫火花,宮侑不是輕言放棄的消極派,然經過大大小小努力,瞭解臣的喜好、對齊臣的整潔標準等等,卻事與願違,臣反而開始討厭他了。比如會隊友講話,輪到自己過去聊天就會藉口離開;比如寧願找木君翔陽一起來,也不跟他單獨自主練習⋯⋯百分之百被討厭了。
這讓宮侑挺喪氣的,直到昨晚睡著前依舊苦思如何扭轉局面。想得非常認真,甚至帶進夢鄉裡繼續想辦法,半夜迷迷糊糊,只記得有點冷、摸黑找溫暖的地方,醒來便窩在佐久早胸前,而且變成了狐狸。
將醒未醒時的撫摸想不到是臣的手,宮侑想,他原以為自己會被嫌妨礙撥開,結果佐久早不只遷就他壓住他,連咬、連狐毛沾在衣服棉被都沒發作。臣不是討厭自己嗎,為什麼對他好好?正當宮侑想不通時,佐久早撕掉用完的黏膠紙,順便把睡衣給脫了,從背包拿件新的穿。
「你幹嘛?」換妥上衣,轉身就看見侑狐面朝椅背、用尾巴遮住眼睛的樣子,搞不懂對方在做什麼。問完隨即反悔,侑狐就算聽得懂,仍舊沒辦法回答,問也是白問。佐久早又嘆了口氣,人的時候不正經,動物化不能溝通,宮侑果然無論如何都是棘手的傢伙。
「宮⋯⋯」
叮咚。
「嘿!侑侑,臣臣,起床吃早餐囉!」木兔的聲音直接蓋過門鈴傳進房間,佐久早看了椅子上的侑狐,又看了門口方向,頓時感覺自己有了晨起低血壓的頭痛毛病。「臣前輩早!」開門看見木兔背後的日向時,他清楚感覺頭痛的遽增,不是加倍而是平方。
「哇!臣臣你養寵物了嗎?」木兔的視線越過佐久早,眼尖地發現了坐在椅子上的侑狐。體感一百分貝的嗓門,以及關心與眾不同奇怪重點時2.0的視力,是佐久早最受不了這貓頭鷹隊友的地方。
「誰會在出隊比賽的時候⋯⋯」佐久早話還沒說完,木兔就興沖沖地問道:「臣臣,牠好可愛,我可以抱牠嗎?」興奮的程度就跟看見頂級燒肉差不多,擋也擋不住,只能放任木兔闖進房間。
「真的很可愛耶,毛的光澤好漂亮!」跟著進來的日向贊同,望著他的眼神彷彿傳達「不愧是凡事都認真細心的臣前輩,連寵物都照顧得非常完美」的意思。看得佐久早扶額,越來越懷疑究竟解決他們倆,抑或解決自己才能從難以溝通的情況解脫,到底誰會在出隊比賽半途養新寵物啊。扶額動作正好讓他注意到日向手裡的東西,感覺眼熟,於是開口:「你拿了什麼嗎?」
「喔,這是要還侑前輩的行動電源,昨天早上出門發現手機忘記充電,跟侑前輩借的。」日向說,這幾天剛好有重要的事情聯絡,沒想到不小心疏忽,多虧宮侑的幫忙,因此今天早上將行動電源充飽電拿來歸還。
至於暫時沒得到佐久早注意的另一邊,不斷逼近的木兔,令侑狐緊張得後退,190公分體格直接將他籠罩在夭壽高大的影子裡。雖然知道木君是個好人,但萬一忘記拿捏力道輕重把他擼到掉毛,變回人不就身上禿一塊嗎?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於是,面對即將而來的抱抱,他當機立斷跳下椅子,使盡全力衝刺,自木兔腳邊竄過直奔佐久早的方向,逃到臣腳邊。「⋯⋯請問,侑前輩在嗎?」日向詢問時,佐久早正好與抓著他褲管求救的侑狐四目相交。
「牠動作好快!」或許是毛絨絨又圓滾滾的外表誤導了木兔,沒想到侑狐一溜煙便從房間這邊跑到另一頭,破表的求生意志使牠敏捷得驚人。
◇
佐久早蹲下身,打算把牠抱起來,免得等等上演人狐追逐戰的混亂場面。他才伸手、還沒碰到侑狐,牠便主動跳進自己懷裡,前爪扒住他肩膀,尋得救星般用頭頂磨磨他的肩窩。老天,衣服又都是毛了。注意到剛換好的黑色上衣再度遭到荼毒,懊惱地呻吟一聲後,決定放棄計較這個問題,不然再多衣服都不夠他替換,算了。
「這隻狐狸不是什麼寵物,是我們隊上那隻。」佐久早一面解釋侑狐的身分,一面不自覺摸著牠的毛,侑狐則相當乖巧地趴在他的胸口,垂下的毛尾巴輕輕搖擺著,很滿意目前待的位置和對方的撫摸。怕木兔和日向沒聽懂比喻,又補了句更直白的說明:「牠是動物化的宮侑,昨晚睡到一半變的。」不是很好認嗎?他心裡嘀咕,明明這隻狐狸的表情、眼神還有每個動作都徹頭徹尾得宮侑,結果最常和宮侑嬉鬧的兩人居然沒第一時間察覺。
「這是侑侑?!」木兔睜大眼睛,仔細一看,所謂佐久早的新寵物外表確實與自己的舉球員隊友神似,「那侑侑你剛才為什麼跑掉?還偏心只給臣臣抱,太過分了!」虧他變成貓頭鷹的時候不吝和大家分享猛禽的英姿,還特別讓宮侑把腹部的羽毛撩起來,親眼見識貓頭鷹傳說中的長腿,沒想到麻吉的侑侑竟然這樣對自己!
面對木兔的指控,侑狐紋風不動依著佐久早這座靠山,表情無辜,還往後者身上躲,彷彿牠真的是隻會被輕易驚嚇的普通狐狸。
「侑前輩變成狐狸,那變回人以前這段時間怎麼辦?」日向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幸好比賽在昨天已經結束,否則BJ先發舉球員臨時出問題可就糟糕了;球隊和比賽方面沒受影響,個人角度卻沒這個簡單結束,宮侑起碼還得維持十幾個小時的狐狸狀態。根據經驗,突然變成動物相當不便,光是離開家門、聯絡他人,對某些動物就是困難重重,況且許多麻煩是預料之外的。以眼前來說,宮侑行李就必須由其它人幫忙收拾。
「⋯⋯」佐久早看著看著他的侑狐。「⋯⋯總之先和隊長說一聲吧。」
◇
自家舉球員一夜之間變成狐狸,作為隊長的明暗還有前來關心情況看狐狸的隊友們,在佐久早和宮侑的房間討論接下來行程針對侑狐的一些調整。
「侑動物化的時間點還真湊巧,剛好在比賽結束以後。」明暗看著趴在佐久早棉被上的侑狐,心裡有種問題兒童難得體貼一回的欣慰,只要人(+動物)安頓好,別的都不算麻煩。「等一下就按照剛講好的,侑的行李交給木兔拿,然後侑⋯⋯可以麻煩你照看嗎,佐久早?」雖然還沒闖禍,但按照個性,還是指派威懾力夠的人才能鎮住侑狐,以防萬一。
對於工作分配,床沿的佐久早看了看一旁的侑狐,點頭表示沒問題。
「隊長,我想到昨晚侑喃喃自語說鏡頭都沒照他,不如讓動物化的侑擔任一日吉祥物,彌補他昨天拍不夠的部分,順便放在球隊的SNS,怎麼樣?」犬鳴半開玩笑提議,沒想到明暗尚未回答,侑狐便從床鋪上跳下來,嘴巴微咧,搖著尾巴,對提議十分感興趣。
「看來侑很贊成。」明暗笑笑。
「我想到了,侑侑可以穿老虎裝,狐假虎威跟大家拜年!」木兔舉手發言,BJ這場比賽剛好是V聯新年後第一場,干支輪到虎年再加上俗諺典故,的確是個有趣又有梗的構想。除了佐久早一貫不參與意見表達,隊友們紛紛附和這個提案,而侑狐覺得好玩,但又很想吐槽——狐假虎威不是這樣用啦!
「這句話可以這樣用嗎?」托馬斯問坐在旁邊的明暗,總覺得隊友的用法和印象中表達負面含意不同。
「總之是指把狐狸裝成老虎就對了,木兔的說法別太認真。」明暗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太糾結,畢竟木兔的話也不是日本人就一定理解--,(木兔語說不定只是剛好和日語多方面重疊的一個特殊外語)--。
「狐假虎威⋯⋯」日向邊扶下巴思考邊看著侑狐,忽然有了靈感道:「也許我們可以幫侑前輩想一些『狐』相關的成語搭配,侑前輩覺得呢?」說話同時望著侑狐,希望徵得對方同意,最終這個提案得到了當事狐及絕大多數隊友的鼓掌通過。
「那麼要用哪些成語,大家有什麼建議嗎?」明暗拿出紙筆,準備集思廣益,彙整大家的點子,幫侑狐和球隊作製造話題及關注。
「狐作非為。」始終默不吭聲的佐久早一鳴驚人。
極為短暫的安靜後,BJ爆出哄堂笑聲,甚至連坐姿都維持不住,得撐在隔壁隊友身上才不至於太狼狽。
「佐久早一針見血欸,哈哈哈⋯⋯」瞬間被戳中笑點的犬鳴不留情面笑得最大聲,雖然木兔和日向也很能讓宮侑崩潰,但論最厲害最到位的,果然非佐久早莫屬,每次出手都把自家舉球員的銳氣挫得片甲不留。
「佐久早,噗、幹得好。」明暗憋著笑,努力把這四個令人止不住笑、歪歪扭扭地把字寫上便條。
「畢竟侑侑老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嘛,講話也是,臣臣good idea!」木兔越想越有道理,豎起大拇指給同為WS的佐久早一個大大的讚,忍笑最成功的日向捂著嘴點點頭,但肩膀的顫抖還是相當明顯。
臣臣你竟然這樣!侑狐回頭哀怨地盯著事不關己的提案人。
等大家都笑得精疲力盡,喘著氣緩解完後勁,大夥才有餘力接著討論其它提議。
◇
BJ是昨天晚上怎麼了嗎?星海在SNS上看完一支標題為「狐作非為」,狐狸模仿雪地獵食的動作,挑撲進棉被枕頭和該隊金黑雙色的外套堆,倒栽蔥地卡在裡頭,掙扎好幾下才掙脫的影片。如果是在寵物tag下看到並不稀奇,但發布者是BJ的官方就匪夷所思了。更費解的是不只狐作非為,他們總共上傳了一系列該狐狸的影片照片,根據社群上的說法,狐狸是他們球隊的一日吉祥物。
基於好奇,星海又看了吉祥狐的其它貼文,熟面孔的對手們陸續露臉,而在木兔與狐狸的合照裡,他發現不僅木兔戴兔耳髮箍,還幫狐狸也穿上老虎披風,末端還縫著老虎尾巴,真狐尾跟假虎尾,兩條尾巴形成一種有趣的畫面。
繼續往下滑,哇喔,連孤僻又潔癖的佐久早都有份。一段影片是狐狸開心繞趴在佐久早左右肩膀上,毛絨蓬鬆的尾巴一搖一擺,像時尚雜誌奢華浮誇的皮草圍領,不過,佐久早其實跟那種風格意外地不違和,影片裡則寫著「虎你幸狐」的字句,切題且可愛;另一個是狐狸作在佐久早大腿上,技巧性地穩穩頂著排球,說明文字是對觀眾的新年祝福。兩則內容的共通點在於佐久早逐漸眼神死的遞加,尤其當他的臉被狐尾掃過時,嘖嘖,眼神裡的崩潰值得再三回味。玩得真嗨,星海想,要是他們也能有一日吉祥物的企劃,應該也會很有意思吧。
對了,看他們貼文裡的背景,似乎還在飯店,印象中日向說他們住在隔壁那棟,星海走到窗邊,剛好從窗戶看見BJ一行人跟狐聚在中庭的花園。
「星海前輩,你在看什麼嗎?」同房間的影山注意到隊友盯著窗外樓下瞧,於是也走近查看,發現了昨晚比賽的對手們,以及⋯⋯一隻穿著老虎裝的狐狸?AD的舉球員頓時滿頭霧水,搞不懂BJ從哪跟為何變出一隻狐狸,狐狸不算稀有,但出現在人跡喧囂的都會區依舊不合理。
「我要去看看他們到底在幹嘛,你要不要去?」星海決定親自出馬,弄明白勁敵們在變什麼花樣。「我也去看看。」影山打算同行。他們離開房間後,於走廊遇見牛島,星海簡述事情原委,成功邀請牛島加入隊伍一同前往BJ成員的所在地。
他們抵達飯店中庭時,BJ的狐系列貼文似乎告一段落,因為主角狐狸正側躺在佐久早身邊休息與捲髮的WS一起當角落生物。
走在最前面的星海忽然要二位隊友停下,對於目擊的景象,他的雙眼睜得比平常更圓更大。
「真的假的,那隻狐狸在做什麼⋯⋯」眨了幾次眼發現不是錯覺,星海覺得受到了霹靂閃電般的震驚。
「牠看起來正在用前腳踩踏並且咬著佐久早的外套,佐久早正看著牠。」牛島清楚描述出令星海懷疑自己視覺的畫面。「根據我聽過的說法,以貓而言,踩踏可能是有安全感、標誌地盤的意思。」還認真補充了他在不能跳過的動物行為廣告影片得到的知識。
呃⋯⋯那隻狐狸踏踏不是最重要的重點吧?星海心想,重點是佐久早怎麼會容忍一隻狐狸這麼放肆對待他的外套才對吧!要是今天有人膽敢做出類似行為,肯定是反射動作拿酒精噴死對方,哪會縱容如此沒衛生的事情存在。
「星海前輩,你為什麼突然拿手機拍佐久早前輩?」影山看到了隊友錄影畫面裡的佐久早和狐狸。
「我怕等一下佐久早那傢伙改變心意,把那隻狐狸就地正法。」星海說,佐久早眼睜睜看狐狸把毛和口水沾上外套,完全沒有嫌棄或試圖驅趕,甚至摸了摸休息中狐狸的頭毛,如此奇景當然得記錄下來。萬一佐久真的心狠手辣,他們會挺身而出拯救那隻狐狸的。
◇
(※原著2022年這些人應該湊不齊,不過安價以故事通順為優先,故時間線無法完全吻合,還請包涵)
◇
【同骰的臣視角】
終於。
洋洋灑灑提案清單的最後一項完成時,是佐久早被侑狐纏上後最慶幸的時刻。就在BJ眾人準備坐下來休息,結果木兔卻發現新大陸似地往飯店設施那邊去,於是在隊友少數好奇跟進、少數(也許只有隊長一位)去把人拖回來和主要加減去湊熱鬧的情況下,只剩他跟侑狐留在原地。
大概是玩得滿足、瘋夠了吧,佐久早看著耗盡能量而休息充電的侑狐。侑狐面對著他側躺,頭朝他後背方向,尾巴在他膝蓋旁,毫不介意眠臥的長椅有幾片細小的落葉。他發現侑狐竟然將他外套下襬咬在嘴邊咀嚼,同時用前腳一踏、兩踏地輕輕踩著,把胸口當成睡墊後,又把外套當作小毯子,繼續黏著不放。
狐狸口水跟牙印⋯⋯佐久早開始思考用紫外光消毒燈照射洗過三遍的衣服,能否徹底滅除上頭的細菌。畢竟是自己一時鬼迷心竅,承諾就得有始有終地兌現,半途丟包不是他的原則。
為什麼鍥而不捨纏著他?平常也是,自顧自地靠近說「想多認識臣」、「臣的喜好我都記得」一堆有的沒的,攪得他心煩意亂,甚至懷疑宮侑難道抱持著與他類似的想法⋯⋯
◇
可惜錄影鍵才按下不久,佐久早立即抽回逗留在狐狸身上的手,罕見奇景因此中斷。不過來跟玩狐狸順道抓住佐久早的把柄,也算意外收穫,星海頗滿意結果,「你不為人知的一面已經被我掌握了,束手就擒吧!」
「啊?」佐久早不悅地瞇起眼睛,沒忘記壓低音量,儘管對方講得像有了王牌殺手鐧似的,實際根本不痛不癢,他已經跟侑狐拍了一堆影照片上傳SNS,(儘管是非自願的,還一度被侑狐物理意義地爬到頭上),不差再一段摸侑狐的。「少自以為是了。」他想起身,但如果抽走外套勢必會吵到⋯⋯喔,侑狐已經聽到動靜醒來了。
剛醒來的侑狐輕輕撓撓舒服的外套,又搓搓蹭蹭幾下才起來,發現身旁除了臣,還多出三張熟面孔,想起一度瀕臨被木兔擼到掉毛的危機,侑狐頓時如遇大敵,立刻把佐久早當屏障,將AD三人與自己隔開,牛島和飛雄不至於但星海就難說了。總之牠是禁不起摧殘的小動物,先遠離肯定有利無弊。
侑狐的動作讓放在隊友另一邊的排球從花臺滾到地上,引起牛島注意。身為對排球充滿熱忱,致力於精進球技的職業選手,他默默在心裡記住,回去以後要和影山針對進攻方面駔些討論及練習,吸收這次比賽的經驗,持續提升實力。「佐久早,你帶球出來練習嗎?」
「不,那是為了拍照帶下來的。」佐久早回答,侑狐第一是黏他,其次就是抱著排球不放,大概是所謂舉球員之魂,起初不大情願的頂球到現在已經得心應「首」。「若利君⋯⋯」
「我想看狐狸頂球,就是狐狸跟你合照的那樣!」星海想當場見識BJ一日吉祥物的特技,畢竟常見、經過訓練動物以狗狗為主,第一次看見這麼聽話的狐狸,當然要好好看看才行。
「表演特技的又不是我,你自己跟牠講。」與牛島的對話被打斷,佐久早毫不客氣拒絕,兩邊的冷熱溫差自然引起星海抗議,卻被置若罔聞。
算了,星海哼聲,看向狐狸決定直接「溝通」,動物大都藉由動作和口令訓練,也許可以試著引導牠的動作。他稍微靠近但與牠保持幾步的距離,然後蹲下減少體型差距帶來的壓迫感,好降低其戒心。
策略奏效,剛才看見他們便躲起來的小傢伙開始注意他,不再跑開是個不錯的開始。於是他再接再厲,從口袋掏出一小包果乾,倒出兩、三塊在掌心,向狐狸伸去,說:「這是鳳梨,香香甜甜的很好吃喔。」這是粉絲贈送的慰勞品,以無額外添加物的最簡單材料製作,可口的食物應該很適合吸引動物靠近吧。
侑狐本想大聲哈氣斥責這種狡詐的行為,奈何鳳梨乾實在太香了,尤其在狐狸靈敏的嗅覺加乘下,令誘惑更加難以抗拒⋯⋯牠忍不住越靠越近,鼻子不停嗅著熱帶水果那馥郁的香氣,然而看見星海悄悄伸出的另一隻手圖謀不軌時,腦海裡被抓起來揉個不停、無處可逃的「恐怖」畫面頓時讓牠退回原處。要是比治先因為吃死掉(並不會)未免太丟臉了。
「可惡⋯⋯」差點到手的狐狸跑了,星海決定派出落旁邊的排球,當作第二樣吸引牠的道具。他將地面的球在兩手間滾動,試圖藉由會動的物體激起牠想玩耍的念頭,身為每次都能把小朋友逗開心的人,星海才不信自己哄不了一隻狐狸表演特技。
可惜他哄的畢竟不是真的狐狸或小孩,戒心更重的侑狐哪會再次傻傻上鉤。
「牠還是不肯過來。」影山走過來時發現前輩尚與狐狸僵持當中,而星海雖然被這直接了當戳得有點不高興,但對方所言是不爭的事實,既然利誘行不通,那麼就該輪到B計畫登場,因此星海扳起臉撂下狠話道:「你再不乖乖聽話,我就把你擄走帶回AD!」
侑狐甩甩尾巴,愛聽不聽地別過頭,對威脅不痛不癢。
「你這隻狐狸⋯⋯!」星海這下真的想把這藐視他的毛球給打包回去了。
「動物聽得懂威脅嗎?」影山看向揚言擄走狐狸的前輩,「而且一日吉祥物的話,之後要怎麼還給飼主?」BJ貼文的表示因為飼主是粉絲,經過和球隊討論規劃方促成本次企劃。
「你不要挑我語病啦。」星海癟嘴但還沒放棄。果乾不吃,排球不玩,跟影片裡簡直是兩隻不同的狐狸,怎麼會這樣?他思考起其它對狐狸更有吸引力的東西,印象中狐狸是雜食動物,攝食範圍很廣但一時間又想到具體哪種食物,啊,也許有一種可以試試看。
「如果你表演特技的話,我就把等一下會拿到的蔥花鮪魚飯糰給你。」
正中紅心。
蔥花鮪魚?蔥花鮪魚!
侑狐下意識搖起毛絨絨的尾巴,切成生魚片當然也很好吃,切成細碎的鮪魚經過少許調味後,灑撒上白綠雙色的蔥花,鮮美的魚肉再搭配晶瑩Q彈的米飯,更是夢幻般的滋味!儘管雙胞胎兄弟老是言語挖苦,但端出的飯糰永遠都讓人吃得無比幸福。忍不住嘴饞,侑狐慢慢踱到星海面前。
◇
看著走向自己的狐狸,星海心裡暗想「我贏了」,這毛絨絨的小傢伙果然聽話過來了。當狐狸靠近時,星海發現牠頭頂有一撮顏色偏淡的毛,末端在斜或側面角度呈現淡金色,雖然和周圍赤橘色的色調不同,但在攝影鏡頭光影及色差下並不容易發現,跑來跑去也讓這項特徵更難一眼看出。
「好乖、好乖。」星海誇獎道,接著立起雙手掌心,放在膝蓋上方與狐狸站立時差不多搆到的高度,接著對狐狸說道:「來,看我這邊,擊掌,high five!」這個動作難度稍高,但他覺得牠一定能辦到,影片裡多才多藝,而且對擺在面前的果乾不為所動,卻被無實物的蔥花鮪魚給吸引——聽得懂而且挑嘴,肯定聰明過狐。
擊掌對侑狐來說小菜一碟,牠自信滿滿地擺擺尾巴,像預告兩人睜大眼睛看仔細後,藉著蹬立的反作用力,前腳恰好按在星海的掌心,後腿則穩穩支撐身體平衡,維持大約七、八秒,認為足以令對方不可思議後才讓前腳重新著地,又晃晃尾巴,神氣地看著星海和影山,彷彿在說「怎麼樣啊,驚訝得說不出話了吧」。
「訓練得好好!」只聽一次口令就精準做出動作,維持時間不短,以野性較強的狐狸而言這樣的專注和耐性,大概很難再找到第二隻。
侑狐神情炫耀地睨視他們,接著將注意力轉移到影山身上,好整以暇等著對方的打算。按照飛雄那種老實的個性,八成是握手之類的,不然就是跟排球有關的頂球吧,絕對難不倒牠,就算是托球,也要讓狐爪發揮人手的效果,令其難以置信。
相較於表演欲滿滿的侑狐,影山並沒有像同隊的前輩那樣熱衷,他盯著這隻狐狸赤橘的毛色,心裡說不上地有股熟悉的感覺,就像視覺養成了某種習慣,應該要看到什麼才對。他想著究竟是「什麼」但又無法具體指出,只能逐一排除可能的人事物,最後,影山脫口而出:「你知道日向在哪嗎?」每次見面總要跟他針鋒相對、互不相讓的勁敵今天卻沒看到。
根據聽過的說法,情緒處理會分為幾個階段,那麼,侑狐會把目前情況劃分成兩個階段:滿頭霧水的「狐狸問號」以及反應過來後的「你不尊重狐,狐生氣了」——敢情你不是要看我表演跟我玩嗎?雖然飛雄和翔陽也不是第一天這樣,但可以尊重一點嗎!當影山試著想摸摸牠頭頂時,感到冒犯被欺騙感情的侑狐兇惡地哈了口氣,轉身跑開時順帶用尾巴撥開對方的手,沉痛指控對方可惡的行徑。
「狐狸哪裡認得日向啊。」星海吐槽,看著剛哄好的狐狸頭也不回地跑走,說道:「另外,你真的很不受小動物歡迎欸。」大概是嚴肅凶狠的神情被動物誤認為掠食者吧,與小動物互動屢試不爽。
「⋯⋯」影山默默收回手。
◇
本段重點:(誤)
對影山:你不尊重狐,狐生氣了!
對臣臣:臣臣理我!
◇
至於跑開的侑狐打算跑到哪裡?當然是回去找佐久早,所有人之中對牠最好的臣!佐久早還在原地,正和牛島聊得熱絡,不是眉開眼笑那種,就是普通有來有往的對話而已,以其標準來說足夠熱情了。
宮侑是忌妒的,對於佐久早不介意、甚至樂意親近的牛島,聊天並稱呼其名字,儘管知道是正正當當的對手關係,他還是十分吃味。
滿嘴醋味的侑狐酸溜溜地竄進兩人中間,隨即躺在佐久早鞋子上,在他腳背摩來蹭去,發出尖細的嗚鳴聲博取他的注意。人類狀態肯定不敢如此放肆,但動物化是張免死金牌:變成動物,不受控制。
◇
半路殺出的狐狸讓他們都愣住了。
相較於佐久早一時間搞不懂侑狐的動機而不知該作何反應,沒有特殊認知包袱的牛島,認真觀察其行為,之後想起什麼向對方說道:「你之前說過對狐狸有興趣,不趁這個機會抱抱牠嗎?牠看起來很喜歡你。」畢竟企劃結束,暫時由BJ照顧的吉祥物就得回到飼主身邊,應該珍惜機會。
「不,那個、我指的狐狸不是,呃嗯⋯⋯」佐久早想否認,卻發現再解釋只是越描越黑,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欲蓋彌彰。澄清自己感興趣的不是犬科動物狐狸,是形象如同狐狸、背號13號的舉球員隊友,唯一能產生的效果就是讓情況更複雜,尤其當事狐正在他腳上浮誇求關注。「嗯,我的確說過⋯⋯對狐狸有興趣這件事。」
佐久早的承認讓鍥而不捨鬧騰的侑狐頓時愣住,臣臣他說對狐狸有興趣是什麼意思?狐狸可愛、討人喜歡眾所周知,毛茸茸又不會黏答答滿身汗,確實很符合他的喜好,莫非掉毛掉不停的自己也是因為這樣才沒被抓去煮狐狸湯嗎?但為什麼臣要結結巴巴支支吾吾的,跟平常戳死人不償命的毒舌完全相反。
難道「狐狸」另有暗指?正當侑狐思索,牠發現自己忽然四腳離地,被佐久早抱進肩窩。爭寵成功,牠喜孜孜搖著尾巴,佔據舒服的位置,像獨享了最大的一塊糖,與剛才胡鬧的模樣天差地別。與其任牠耍賴沒完沒了,不如抱起來安份服貼點,佐久早是這麼想的,拯救自己的鞋襪褲管,順道私心摸摸那蓬鬆的厚毛。
「牠居然黏在佐久早身上。」星海對於狐狸的情有獨鍾表示意外,不過,牠喜歡佐久早,佐久早看起來也不討厭牠,可謂皆大歡喜。
◇
「嘿!你們也來看我們家侑侑嗎?」四人一狐的後方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來自明暗終於帶回來,遺忘BJ保密侑狐真實身分的決定的木兔,以及BJ的其他隊員們。「不過,侑侑大概都跟在臣臣旁邊,像現在那樣。」他補充道,自從宮侑變成侑狐,有事沒事都找佐久早已經是基本行為了。侑侑很喜歡和臣臣在一起呢,上次聚餐也是,侑侑坐在自己對面,喝了幾杯之後喃喃自語「到底要怎樣才能讓臣不要那麼討厭我」之類的話。
不過臣臣看起來也滿喜歡侑侑的啊,幹嘛擔心,木兔想。
「侑侑是這隻狐狸的名字?」牛島問,不好說什麼的佐久早點頭表示確實如此。
「那個⋯⋯宮前輩沒有生氣嗎?」按照影山對年長一屆的舉球員學長個性的理解,應該會抗議狐狸跟他同名吧。
「為什麼要生氣?侑侑就是侑侑啊。」木兔歪頭,就算外表變成狐狸,本質上還是本人啊。確實是這樣沒錯,但他忽略了AD三人並不清楚「宮侑=佐久早身上那隻狐狸」的前提,至少牛島和影山還沒意會過來。而星海聽完木兔的話,猛然察覺一個未曾察覺的盲點:至今為止,BJ與狐狸互動企劃的照片錄影,數量沒有破百起碼也有幾十,完全沒有宮侑的鏡頭,愛現的傢伙可能轉性閉俗嗎,更有可能是這隻狐狸就是失蹤的宮侑!
等等,宮侑=狐狸。
佐久早對狐狸(=宮侑(?))有興趣?!
回頭再思索時,星海忽然覺得牛島轉述、佐久早本人所說的話耐人尋味了起來。那傢伙所謂的「有興趣」是那種意思嗎;再想到牛島對侑狐的形容「牠(=他)看起來很喜歡你」,難不成也是那種喜歡?
「你說的是真的嗎,聖臣,你說你喜歡我?」宮侑看著和他同樣在體育館留到最後、向他告白的佐久早,睜大的杏棕色雙眼寫滿不敢置信的驚與躊躇的喜,似乎還斟酌猶豫著是否該相信這件事。
「是真的,我是認真的,侑。」佐久早依然沒有破克臉以外的表情,即便因為練習而摘去口罩,沒有一絲掩蓋,仍讓人揣摩不出忐忑或對結果的得失的無把握,可是,該死的,也許那只是水銀燈的反光,但宮侑不由自主為他眸底的光亮加快心跳,宛若乍見深山隱寺裡苔痕的古井,深幽無波,在某個月圓夜倒映清輝,滿溢柔光,並只灑照於那獨一無二的人身上。
停,星海喊卡了腦內劇場,免得殘留的印象得花太多時間清除,他不是古早肥皂劇的愛好者,而且無論是宮侑還是佐久早,那個性談戀起愛確定不會引發災難嗎;抑或兩個行走的問題能負負得正成為彼此最適合的交往對象?——嗯,總之留給他倆自行解決吧。既然狐狸的真身是宮侑,那麼服從指令,甚至當場舉球也不是多新鮮的事,少了基於對方是真狐狸的期待,(而且不確定剛才哄侑狐擊掌該算他和宮侑誰的黑歷史了)。再說,看侑狐對佐久早特別熱情的態度,大概是想趁機拉近距離、提高好感度吧,顧不了也不想管別的事。
「意思是說狐狸是宮前輩?」影山與隊友確認自己沒有解讀誤差,得到星海肯定的答覆後,看著賴在人身上不走的侑狐,說道:「沒想到宮前輩和佐久早前輩關係變得這麼好。」個性差異使然,高中時期兩人幾乎不打交道的,即便互動也不是友好。
「以後可能會更要好吧。」星海說,朝友達以上發展。得知狐狸的真實身分後,他打消了與狐狸玩的念頭,但不代表所有人都這麼想,例如木兔。
「臣臣,我也想抱侑侑,狐狸毛摸起來超滑順超舒服的!」木兔大步走向佐久早想爭奪毛絨絨隊友的擼毛抱抱權,臣臣抱了侑狐一個早上,自己好不容易才摸了幾下尾巴,太不公平了。面對木兔來勢洶洶,躍躍欲試想從他懷裡搶走侑狐,佐久早發覺肩窩傳來輕壓,侑狐黑色的腳掌按著他,爪子是平時修剪得漂亮的指甲變成的,圓整不扎人。牠折著耳朵,眼睛直直注視他,似乎不想被木兔抱走。
佐久早側過身作為屏障護住侑狐,隔絕猛禽的逼近,同時冷冰冰地警告道:「站住。」從口袋裡掏出的酒精噴瓶瞄準木兔的鼻尖,如同電影裡肅殺無情的特務,隨時準備扣下板機,給對方一個要命教訓。不過威懾更激起了木兔的反抗心,指著捲髮的隊友鼻尖,不甘示弱回擊:「臣臣你不可以把侑侑據為己有!」尤其看到佐久早下意識的肢體語言,分明是把侑狐當成只有自己才可以抱的存在,堅決反對有人獨享侑侑的狐狸毛!「我也是侑侑的隊友,我也要抱侑侑!」
隊友,詞彙彷彿響鍾「噹」一聲敲在佐久早耳邊,即便懷裡的狐狸目前特別喜歡黏著他,歸根究柢他也僅是宮侑的隊友,其中之一,遠非能理直氣壯排除任何他者的身分。「他、牠在地上跑來跑去髒髒的,我要帶牠去洗澡。」佐久早頓了頓,給出理由後就逕自往住房區走,擺脫木兔的糾纏。要是腳沒擦乾淨,上車之後肯定會踩得到處都是腳印⋯⋯佐久早嘀咕著,假設距離返程還有兩、三個小時的餘裕,他會把整隻都侑狐好好洗一洗,不過實際情況只允許他克難處理。確實有點麻煩。但咕噥的深層理由,或許是說服自己,自己是合情合理地把侑狐帶離眾人視線,而非因為出於私情的動機。
思緒裡想法接連不斷的還有被佐久早抱在臂彎間的侑狐,一則喜一則憂,捲來勾去的尾巴充分說明其交紊的內心。喜的是臣臣竟然會說要幫他洗澡,不就代表臣打算用那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十指將搓泡的沐浴乳抹上獸毛,長年接觸排球的指腹質地略有些硬和韌,卻不粗糙砥礪,傳遞著每次揉洗時實在的力道,想得侑狐捲起尾巴,像隻開心的柴犬;可是想到第二個關鍵字,快活的狐尾巴立刻喪氣地垂下,髒,佐久早還是嫌他不乾淨,八成是看在狐狸的份上才肯幫他洗吧,否則早就拿酒精瞄準他了。
單手抱著侑狐,佐久早推開房門,大步走進浴室。白瓷的長方洗臉盆正好適合讓侑狐站在裡頭,將四肢淋濕,接著將自備的沐浴乳搓起泡後塗抹到牠腿與腳掌,「右手給我。」佐久早指示,而侑狐右前腳聽話搭上他的手,讓他能把趾縫到腳掌肉墊搓洗仔細,不遺漏任何塵埃灰土,全部完成後,為牠沖掉泡沫。抽下置物架堆著的乾浴巾披在身前,再讓侑狐如往常趴靠著他,抱到床鋪。佐久早盤腿讓牠仰靠在自己腿上,方便他用浴巾及吹風機乾燥殘留於狐毛的水分。由於侑狐的高度配合,一切可謂輕鬆且效率,關掉吹風機後佐久早放開牠,讓牠恢復習慣的趴姿。
「平常都沒這麼乖,你乾脆一直當狐狸好了。」佐久早用手背滑過動物化隊友的兩耳之間,開玩笑道。
臣你很壞耶,我一直當狐狸誰來任勞任怨陪你自主練習,誰能在比賽的時候給你最順手最完美的托球,過分!侑狐甩甩尾巴,不以為然對方的揶揄,轉念一想,不苟言笑的佐久早竟然和自己開玩笑,是不是代表,臣臣對我的態度有所改變,開始喜歡(至少不討厭)我了?不服氣自己的魅力被狐狸外表比下去,但提升好感度的機會難得,不能浪費。臣喜歡侑狐,不就距離喜歡宮侑(自己)更進一步了嗎?於是主動磨蹭佐久早的手背,輕輕發出開心的叫聲討摸,大膽將前腳放在他腿上。
佐久早似乎笑了一聲,嗓音沉柔拂得侑狐耳朵打顫,心臟砰砰直跳。並且如同牠所想像的,撫摸就像海浪一般,來回往復,刷過蓬鬆的狐毛,指腹隱約觸碰到牠的皮膚。只是普通的撫摸,卻因為來自佐久早,因為落在宮侑的額頸背腰而不同,每根被逆撩起的毛髮都對應著心裡一絲一絲的悸動與纏綿顫慄⋯⋯好、好像愛、愛撫一樣⋯⋯
◇
「牠幹嘛沒事躲在袋子裡?」BJ的起程時間比較早,因此,上車前他們又見到了星海、影山、牛島以及AD的成員們前來道別。眼尖的星海立即發現佐久早除了自己的行李外,手裡沒拉拉鍊的袋子露出的橘色圓滾毛絨。
「不知道。」佐久早也納悶,好好的侑狐趴在他腿上撒嬌,摸著摸著忽然就一溜煙竄進地板上的袋子裡不出來,怎麼勸都沒用,拿這球狐狸沒輒,只得多提個袋子裝牠。
「這樣啊,好吧。」星海又看了佐久早一眼,沒找到一丁點不自然,不是裝蒜。注意到餘光裡橘髮的身影正往這邊來,星海簡短和他道聲保重並做好下次被狠狠修理的心理準備後,便轉身去找日向。
佐久早當然也要在出發前再與牛島敘舊幾句,這次侑狐沒有半途殺出攪局,讓他不禁懷疑動物化是否把人變成狐狸後,再變成犰狳或穿山甲之類的,畢竟這滿不宮侑的。
相互別後,BJ一行人登上巴士,準備回到他們的城市。
「宮。」佐久早戳戳袋口露出的狐背,又捏捏牠的狐皮,應該精力充沛的侑狐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有呼吸的小小起伏。「宮。」他叫了第二聲,還拉開袋口查看,才發現一雙榛果棕的圓溜眼睛睜著。侑狐沒有睡著。與他四目相對的瞬間侑狐將頭埋得更低,甚至用尾巴遮住自己的臉,不與佐久早視線接觸。
「⋯⋯」佐久早收回了手,不再打算叫對方從袋子裡出來,因為侑狐明顯避著他。思考再多也無意義,既然不願意讓他碰也不想看到他,由他繼續拎著這個袋子,只會讓宮侑很困擾吧。於是他趁巴士還沒開動,帶著侑狐走到三排座位前的日向旁邊,說道:「宮等一下交給你照顧。」左手托著袋底,盡量動作輕巧地將侑狐交給堪付信賴的隊友。
「侑前輩沒關係嗎?」日向有些遲疑,動物化的宮侑會搭理其它人,但最親近的毋庸置疑是佐久早,自己是合適的人選嗎?
「沒關係。」佐久早說,或許他該和侑狐拉開一段距離,從快把對方的親暱視為當然的思維慣性中脫離、冷靜。狐狸軟蓬的身子自掌心底下掙脫的時候,佐久早感覺除了侑狐,彷彿那個人宮侑也這樣頭也不回逃走。很不好受。既然佐久早這麼說,侑狐也沒有特別反應,日向便接過袋子放在自己旁邊的座椅並側過身,讓佐久早回到車尾的座位。準備落座時袋子忽然劇烈扭動,楓橘色的毛團急亂地踩著袋身袋口,從裡頭掙扎爬出,躍下座椅,擠過日向腳邊,死命沿著走道往後衝,跳上最末排座椅並狠狠撲撞進正在拿耳塞的佐久早懷裡。
「宮,你幹嘛?」被侑狐撞個滿懷,佐久早痛得倒抽口氣,板起的不悅表情及質問在看見那雙濕漉漉的淚眼時,全數變成了錯愕與困惑。如果舉例形容他對狐狸隊友的印象,宮侑屬於寧可打架流血,也不會流一滴淚的人。
「嗚、嗚——嗚——」無法說話的侑狐緊扒著他,幾乎把外套裡的衣服扯得變形。無論言語如何安撫,聽覺靈敏的狐狸都聽不進去,淚珠一串串流個不停,試圖表達什麼、高亢尖銳到幽咽喃泣般的嗚鳴也是,似乎只認也只要這名黑捲髮的隊友。
「喂,喂你⋯⋯你冷靜點。」面對死命往懷裡鑽埋的侑狐,佐久早想說些什麼卻又想不出除了冷靜之外更好的安慰,尤其這陣騷動引起了全車隊友的目光,令他更不知道該拿狐狸隊友怎麼辦,體諒、穩定別人情緒始終是他最彆腳的領域。看著侑狐淚光楚楚,耳尾垂折,蜷成團狀的身子隨著抽涕聳抖,覺得每滴眼淚不是沾在外套上,像是滴在他心上,如漣漪滴滴答答引起不捨。
「宮。」雙臂環住牠,像毯子一樣裹圍出恰好能讓牠安全放鬆的空間並拉下口罩,以對方才聽得見的音量低喚他懷裡的小東西:「侑,別哭了。」拇指輕輕搓著侑狐前額,他低頭,鼻尖陷進橘黑交織的狐狸絨毛,停頓片刻、似乎跨越躊躇拉鋸,嘴唇落在牠眉間。「我在這裡。」吻得短暫匆促,如風紋吹拂清池後了無痕跡。後續,指腹依然摩娑侑狐頭頂,另一手持續拍著牠的背部。撇除鬼使神差的踰矩,這已經是他關於安慰所能的極限。幸好足夠,漸漸地侑狐止歇了哭聲,不過偶爾還是會撓撓他肩膀,討要的哄抱他全數照辦。巴士末排的靠窗座位,佐久早抱著侑狐,在車輛行駛公路時固定的搖晃頻率裡,看牠再度造訪夢鄉。
經過三、四個小時車程,回到BJ位於大阪的俱樂部。當眾人提著隨身行李排隊下車時,隊伍後方忽然傳出非常響亮的「咕嚕」聲,大家紛紛回頭尋找聲響來源,視線不約而同落在佐久早,嚴格來說,是佐久早肩背袋裡正探出頭來張望的侑狐身上,有些糗的侑狐再度把自己埋進肩背袋裡,引起一陣笑聲,這巧合實在太過剛好,得知隊友心情好轉也是好消息。
「原本預定的比賽檢討,考量目前侑的狀況改到明天。這次比賽大家都辛苦了,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務必準時出席檢討,今天就這裡解散。」明暗宣布與教練討論的結果。隊員們各自解散後,明暗也前往停車場準備返家時,遇見剛要驅車離開的佐久早,於是攔下對方,對搖下車窗的佐久早說:「這段期間侑再麻煩你費心了,其它就不留你多說,免得侑等一下餓到抗議。」說完不忘朝副駕駛座的侑狐道別。
「我去買午餐,你在車上等一下。」佐久早停在路邊停車格,下車前叮嚀了侑狐。車門關上後,牠從袋子裡跑出來並跳到駕駛座,前腳撐在窗框張望,看著佐久早等待行人號誌變燈穿越斑馬線,走進對街店家,然後第二間店家。「一下」的形容拿捏得很準,不到10分鐘,就提著購物袋回來了。坐進駕駛座,轉身將餐點放在後座時,大概是嗅到香氣,令飢腸轆轆的狐狸興奮不已。他輕揉侑狐頭頂,說道:「很快就回家吃飯了。」
回到住所,佐久早與侑狐約法三章(不可以踩桌子、不可以打翻碗盤、有問題就叫他幫忙)並安排其坐椅子,也在餐桌前吃飯。之後他拎著餐點進廚房,換用自家瓷器盛裝食物。給侑狐的也不例外。
看見食物的瞬間,侑狐有股想給佐久早狐狸飛撲抱抱的衝動——肥美的油花及玫瑰色澤,這不是他最愛的鮪魚大腹嗎!牠開心得搖擺著尾巴,沒曾想過對方竟然會買這樣的美食招待自己。另一樣給侑狐、同時也是佐久早午餐的食物是水煮雞胸肉便當,額外單點的雞胸肉是侑狐的,怕牠只吃生魚片不好。
「我有多買,你盡量吃。」多買指的是雞肉,鮪魚大腹可遇不可求,拿錢也未必買得到。不曉得佐久早怎麼和師傅溝通,把魚肉切得約平常的1/2,偏長條的形狀即便是狐狸也能輕易入口。
「我記得你喜歡吃才買的,應該、沒有弄錯吧?」佐久早問。
沒弄錯,完全沒錯,臣你記得太對了!侑狐喜孜孜叼起一塊鮪魚,剛才佐久早提著餐點上車時,就已經被香味饞得快流口水了,不過,為了向對方展顯良好的餐桌禮儀,牠還是盡可能斯文地將它吃進嘴裡。大腹肉肥美均勻的油花幾乎不須咀嚼,入口即化,自然在舌尖融化,讓濃郁醇厚的風味充滿並縈繞味蕾。來自海洋的美饌令侑狐感動得瞇起眼睛,模樣十足幸福。話說回來,牠低下頭咬住盤裡第二塊鮪魚時忽然想到,臣說鮪魚是買給我的,記得我的喜好而且專程買給我⋯⋯
「怎麼了嗎?」發現侑狐忽然定格,佐久早擱置碗筷,傾身體關心。聞言的侑狐連忙搖頭,繼續用最珍惜的吃法細細品嘗,不讓自己錯失味道、口感甚至色澤等任何的細節。直到盤子清空、還意猶未盡偷舔了盤底一口,佐久早收走原盤的同時把雞胸肉推到牠面前,早餐吃得不多加上玩鬧,肚子還未填飽的侑狐於是接著大快朵頤。經過水煮的雞胸肉難得地保持多汁,逆紋切法更讓纖維吃起來軟嫩,沒有普遍烹調時乾柴的問題,恰好的黑胡椒與蒜鹽調味,在近期健身飲食風潮、百花齊放的選擇裡依然令人青睞。
臣臣真會選店家,侑狐想,跟著他的餐廳名單吃飯肯定是享受。
飯後,佐久早讓侑狐到客廳休息,自己則把餐具收到廚房洗滌。當擦乾雙手,解開圍裙走來客廳時,看見侑狐窩在茶几腳,索性坐上沙發,拍拍身邊說道:「上來吧。」侑狐卻沒立刻動作,視線徘徊於尾巴和布沙發間,似乎猶豫著什麼。「如果我計較掉毛,就不會讓你進來了。」按照侑狐的情況,再多除塵滾筒都應付不了。得到邀請,侑狐後退兩步輕巧地躍上沙發坐墊,愜意躺倒在佐久早腿旁,腹部白毛半坦。佐久早輕揉了牠側腹幾下,惹得侑狐翻身用前腳抓住他的手,阻止這不懷好意的搔癢,過程中發出小小的叫聲,類似人的笑聲。大概是這個緣故,讓佐久早也嘴角也勾起弧度。
他沒繼續揉弄侑狐但也沒把手抽回,讓獸毛細軟的觸感包圍陷在其中的手掌。同時,他查看手機行事曆,休息日提前,對應的事情也要一併處理。
◇
首先得整理出隊的隨身行李,佐久早將自己和宮侑的行李提來茶几邊,讓侑狐也想想有沒有要優先處理的東西。在侑狐想到以前,他先著手整理自己的部分,換洗衣物、護具和鑰匙皮夾等出門基本物品,依序取出和分類該洗的、該歸位的或該換到其它包包的。出過遠門接觸旅館環境,球場休息室置物櫃甚至地板的背包,不洗他不放心。
坐在旁邊的侑狐湊近,好奇對方的行李到底是怎麼打包,明明總體積不大,卻能收納因應臣臣龜毛個性所需的每項物品(消毒清潔類為主)。當佐久早檢查皮夾現金是否足夠時,牠發現裡頭夾著相片,並非備用證件照,而是街頭投幣,添加圖案特效框,一次整串多張,其中裁下的一張。之所令侑狐睜大雙眼,是因為那是他們高二參加國青時,某晚連著星海、古森(拖著佐久早)跟影山外出逛逛,臨時起意的結果。注意到侑狐的目光,佐久早「啪」地把皮夾闔蓋,對於皮件扣起的聲音,侑狐耳朵反射性動了動,隨後又聽見一陣拉鍊聲,牠看向轉而幫自己整理東西的佐久早。
手還來不及碰到袋口,忽然間就被侑狐擠開,用毛絨的身體及尾巴塞滿開口阻止他。
糟糕,那樣東西會被臣發現!頭埋在狹小又暗漠的行李袋中,侑狐思緒只有這件事,不行,得想辦法!,狐掌努力翻找衣服堆但視線被物品阻礙,加上越急越辦不好,指爪不時揪扯到夾層或別件衣物,讓搜索根本沒有運氣以外的倚仗。
「宮,別鬧。」佐久早皺眉,面對明顯想隱藏或湮滅證據的心虛舉動,直覺認為行李袋塞了什麼問題物品。不給侑狐更多機會,雙手捧握住牠前肢的肩胛及胸肋將其抱起。侑狐掙扎著被抱出提袋時,運動外套偏巧被爪子勾住而一併帶出,掉在地上。
透明夾鏈袋自衣物口袋露出邊角以及內容物:與佐久早皮夾那張相同的照片。
他們合照沒有想像得稀罕,全國中學運動會、IH冠亞軍頒獎臺、球隊接受體育記者採訪⋯⋯意外地稀鬆平常,但官方之外這是唯一一張。他選了大小相符的夾鏈袋作為收納,避免刮痕與灰塵,宮侑凝視著相紙裡的花俏,裝飾色彩和人物都是,還是難得佐久早沒擺出不耐煩的照片。忘記當時位置怎麼決定的,他竟然挨著臣旁邊站,大約這構圖實在逗趣得滑稽,他笑笑,一個人在燈光下看了很久。
「嗚啊!啊!」看見隨身攜帶的照片,侑狐慌亂地叫出聲,想掙脫佐久早,拿回曝光的秘密,然而牠全身懸空,即便使盡全力扭動、蹬腳甩尾都無法離開隊友的抱握,甚至急得要低頭咬人,希望疼痛能迫使其放手。
就在這時。
「侑。」侑狐發現自己被對方壓在胸口。佐久早不是那種能將鍛鍊成果透過撐勒T恤來誇耀的豐厚體格但絕非單薄,肌膚的溫度、彈韌與呼吸起伏,讓侑狐忘了掙扎,愣怔地與他目光相交,望進戀慕對象眼底的同時亦被其如許凝視。
「你為什麼帶著那張照片?」他希望感覺是正確的,似乎線索在在暗示,距離他最想知曉的問題越發接近。
秘密曝光如覆水難收,無法閃躲,侑狐不相信佐久早會被淺而易辨的裝傻或否認糊弄過去,吞嚥一口唾沫,與其逃避讓此刻化作未來的缺憾,不如承擔結果,無論好壞。
他豁出去了!
鼓起勇氣,侑狐將左右前腳掌同時按在佐久早心口。臣就是這樣一份位於他心上的重量。顧盼眼神、談吐咬字,走路時助跑跳躍時的背影,每次每聲每步都觸動著他,使他胸膛砰跳不由自主加快——宮侑希望他明白自己的感覺。倘若訴諸語言,佐久早必定理解,但動物化的姿態令溝通更難傳達,雖然清楚侑狐想「說」些什麼,放在心臟位置的狐掌別有意義,真的如他揣想嗎?
「你想告訴我什麼,對嗎?」佐久早的問句保守。
行動比千言萬語擲地有聲。
侑狐站高身子,藉著佐久早的腿與胸前作支撐,吻部親上對方雙唇;他徹底豁出去了,無須退路,儘管無比忐忑。被拉開的瞬間,心臟彷彿停止、失去血液溫暖而逐漸涼冷,由集揉了然和挫敗的苦澀充滿,果然還是不行嗎?
「你、你別亂親!」佐久早戳住牠的鼻尖,白皙膚色明顯透出赧紅,像猝不及防被心儀對象調皮偷親的少女。「告白就告白,突然親上來幹嘛⋯⋯」嘿嘿,輪到臣露出無措的表情,侑狐高興搖著尾巴,可是鼻子還點著對方手指,想忍卻忍不住癢,「哈啾」打了聲噴嚏。
待侑狐吸吸鼻子,回神時猛然驚覺自己闖出大禍,因為,佐久早的臉遭受噴嚏正面攻擊。
「嗚!」臣臣,我不是故意的,拜託求你不要把我做成狐皮脖圍!
「侑。」對方臉色比襲挾轟雷暴雨的烏雲團更黑。
「嗚⋯⋯」臣⋯⋯侑狐雙爪合十請求網開一面。
「我收回那句『你乾脆一直當狐狸好了』,趕快給我變回人去戴口罩,雙層,N95。」浴室裡洗了第二遍臉的佐久早,看向腳邊的始作俑者,侑狐臉頰蹭蹭他褲管,大尾巴則勾圍住前者腳踝,討好同時迫不及待宣示思慕對象接受了他的心意。
◇
插曲過後,佐久早繼續把對方的行李整拾完畢。進廚房倒水給侑狐喝的時候,順道取下冰箱門上的購物清單,前兩天不在家,沒留太多食材,如果多一狐吃飯,應該再買些。
「哈!」和臣臣一起去買東西!購物袋裡的侑狐發出開心叫聲,換得對方揉揉牠的頷領。
佐久早想趁超市的傍晚特惠人潮前買齊,比起價錢,安靜的購物環境更重要。午飯不久後的超市是讓人能夠從容購物的地方,佐久早好整以暇拿著店家提供的灰塑膠籃往生鮮區走,侑狐也探出頭嗅聞空氣中水果清甜的香氣。挑選水果的旁邊正好是試吃攤,負責的女性店員向他們推薦今早才自產地送來的蘋果,最後問道:「要不要嚐嚐看?」他的婉拒已經到了嘴邊,但侑狐踏了踏袋底,答覆與前者相反。
「他是我動物化的⋯⋯同事。」侑狐津津有味享受切塊的富士蘋果時,佐久早努力想出合適的措詞,解釋他倆的關係。「嗚!」侑狐隔著袋子撓了他手臂一下,何止同事,是交往關係是戀人、男朋友!
「請問怎麼了嗎?」店員有些擔心,但佐久早隨即表示:「他只是很貪吃,想再多吃而已,不用理他。」簡單應對幾句並挑選完蘋果後,他就往肉魚區移動,免得店員再餵侑狐第三塊蘋果。
「你不怕變回人形時胖個5公斤嗎?」他可不想被BJ追究放任當家舉球員吃成狐狸球的責任。
「哼嗚!」才不會呢,幾塊水果才沒那麼嚴重!侑狐反駁。
然而。
「動物化真是不方便對吧,上次遇到,一整天都沒辦法處理事情,辛苦了。」或者「狐狸毛絨絨的好可愛,要不要嚐嚐看這個呢?」繼蘋果之後,人見人愛花見花開侑狐又被餵食鳳梨(星海的果乾讓牠饞得不得了)、胡麻醬拌飯、肉丸以及壽喜燒肉片等等。要是把牠抱起來,八成會摸到飽足圓滾的肚子,佐久早嘆了口氣:「你這樣還要吃晚餐嗎?」兩頰鼓鼓的侑狐眼神無辜,當然要!
為了避免侑狐繼續受到試吃員阿姨和叔叔的「關愛」,佐久早將該買的買妥後果斷結帳,不想對方明天多出小腹肉解釋。至於晚餐,他從試吃得到靈感,肉丸可以一次製作並分多次食用,狐狸也能吃。除此之外他打算準備水煮蛋、根莖類與米飯,包含侑狐想吃的水果也會上桌。
◇
進門、洗手、更衣,進廚房並再次洗手,佐久早將食材和器具依序取出置於流理臺。腦海中把步驟模擬一遍,如何能夠最有效率時,小腿忽然被毛絨絨的物體搔癢。
「哈嗚、嗚呣!」臣我來幫忙了!儘管侑狐殷勤搖著尾巴毛遂自薦,考量安全與狐狸毛,佐久早沒答應讓對方全程參與,不過,還是有項重要工作需其協助。
用筷子將剛煎好的肉丸夾開成兩半,內裡的熱氣隨著肉汁冒出,怕對方忍不住來搶食而燙傷,佐久早將盤子在瓦斯爐邊放了一下子才端過去。早已就位的侑狐眼睛閃閃方光,大尾巴擺來掃去,隱約還看見嘴角掛著饞涎,期待之情溢於言表。自己先試了半塊,確定溫度不燙口且調味合宜再餵給牠。「慢點吃,別燙到。」對此,鼻子聳聞幾下,侑狐一口就把筷子上的半塊肉丸給吃掉。
「可以嗎?」佐久早問,他將絞得較細、脂肪較少的豬牛絞肉混合,並為了避免瘦肉比例過高導致澀硬,另外加入豆腐,使丸子能夠兼顧柔軟與不油膩的口感。他個人算是滿意,不曉得侑狐的回饋如何。將肉丸吞下肚後,侑狐咂咂地舔嘴,前腳掌踏住他膝蓋,靠近緊盯盤中其餘的丸子,似在暗示份量遠遠不夠,趕快再餵幾筷子。盤裡裝的這些原本就是要給牠的,既然喜歡,佐久早更沒有不餵的理由,一面提醒侑狐別吃太快噎到或燙傷舌頭,一面抓著間隔餵牠,等吃完再用濕紙巾幫對方把嘴邊和鬍鬚擦乾淨。
「嗚~」侑狐依偎進他懷裡撒嬌。臣這麼賢慧,那我將來就交給臣照顧了。佐久早抱了抱牠,繼續回流理臺前完成剩下的菜色,侑狐則不時搆著邊緣,下巴正好墊著臺面探看湊熱鬧。費時最久的肉丸以外,其餘都不複雜,有些食材甚至已經於製作肉丸前和過程中的空檔處理妥當,因此工作很單純。晚餐菜色備齊,他決定清洗完器具再開飯,把攪拌用的玻璃盆洗淨擦乾後,佐久早還沒碰到流理臺下的櫥櫃把手,在他旁邊的侑狐先一步以後腳站立之姿,前腳拉住扶手將櫃門敞開。
「侑,謝謝。」他彎下身歸位用具並揉了揉牠頰肉與頸部。不曉得是表情還是狐狸天生張開嘴巴就是如此模樣,總覺得侑狐窩偎著自己時都笑咪咪的,傻氣傻氣的,但可愛得令人心底不禁增添幾分柔軟。對於佐久早的手指,侑狐親暱地靠過去回蹭,蓬絨尾巴搖擺。如果是人形態的宮侑,八成會得寸進尺,「臣臣」長、「臣臣」短喊著,在自己周邊轉轉繞繞,一下「啊」地要求餵試,一下興沖沖幫忙擺餐桌跟收碗盤,或者乾脆扒賴住他不放,機率極高。簡直就像同居結婚的生活。這想像讓佐久早將臉默默別開到侑狐看不見的方向,掩飾掌心摀住半臉時沿肌膚傳來的微燙。
好奇臣臣想對他閃躲什麼,侑狐走到另一邊,抬頭望著佐久早。
僅有以手半遮的面孔,不多,但足夠宮侑看見他髮梢下的耳廓與臉頰上藏不住的情緒。眉頭微蹙,眼神特意不向著坐在跟前的侑狐,仍遮蓋不了的其它地方,白皙膚色一五一十地出賣其想法裡的羞臊。
這、這樣的臣臣,怎麼會,怎麼可能是真的⋯⋯被佐久早此刻模樣流露的好看(可愛?)狠狠衝擊,(畢竟是性格ㄐㄅ眾所周知的佐久早聖臣,目擊者又是明知故犯愛找碴而感觸最深的宮侑)。侑狐傻傻地怔愣住了,就直直注視著對方,毫無偏離,臣真好看,他想,或許是太過專注和部分秀色可餐的緣故,唾滴不知不覺自唇邊淌出。如果可以,好想現在立刻馬上恢復人型;或至少提前一小時、一分鐘、一秒鐘,讓他抱住這樣的臣臣,盡數傾吐那些曾於自己心上的輾轉徘徊。相較侑狐出了神,佐久早決定藉由端晚餐,暫離這場微妙、另類僵持的對視,他明顯快於平常的腳步聲將前者拉回現實。當牠準備至餐桌就位時,瞥見木地板有一滴晶亮的水跡,才發現自己剛剛竟然入迷到流口水的程度。
不行,臣看見會說我不衛生的!趁著對方尚未注意,侑狐用腳掌按住那塊地方,抹一抹湮滅證據再若無其事地跟過去等開飯。
場景從廚房轉換到餐桌,難為情的氣氛卻不會立刻消散,沒有彆扭或不愉快,甚至不錯的進展,可是除悄悄在夾菜或咀嚼間偷瞄幾眼以外,沒有其它互動。
直到佐久早看見埋首認真吃著的侑狐鬍鬚上黏了一粒白芝麻。
主菜是肉丸,晚餐還包括用水煮蛋、剛買的蘋果鳳梨,和家裡既有的地瓜弄成的沙拉,其中一份的給侑狐補充蛋白質外的營養,考量熱量及鈉攝取,沒淋醬汁只灑少許堅果種子類點綴,而那便是對方鬍鬚那顆芝麻的來歷。
跟平常的侑一樣,他想,吃得顧不上飯以外的事。佐久早下意識伸手,要幫牠拿掉不慎沾到的東西,沒想到,手指才接近,毛絨絨的尾巴便從旁邊擋住他,綿綿柔柔地掃過手背。
與其稱之排斥,不好意思更貼近此刻宮侑的心境。發現臣害羞神情的瞬間,終於體認「我們真的開始交往」的實感,而這接著讓他和十分鐘前佐久早所想的靈犀地相通。作為侑狐,動物化的獸毛杜絕了被表情出賣的可能性,不會因臉紅或耳紅而露餡;然沒有合適理由的離席100%會引來臣更多注意,唯一選擇剩專心吃飯。
另外他忽然意識到,高自己幾公分而已的臣,在狐狸視角中那麼高大,能單手執握球的手掌也是,能輕易覆蓋他的大塊面積,毫不費力把他抱進懷裡,簡直變成臣的小狐狸⋯⋯為了避免湧上臉頰的血液熱燙得以蒸氣形式冒出耳朵,侑狐把注意力聚焦於餐點,大口吃了起來。
佐久早嘆了口氣,決定對那粒芝麻袖手旁觀,等侑狐自己發現吧。
◇
飯後,佐久早洗碗,侑狐陪著他。原本飽足地窩在旁邊的狐狸,忽然抬頭,動動耳朵,隨後起身快步小跑出廚房,幾分鐘後便又回來,若無其事。直到他抽了張廚房紙巾擦手,詢問對方,侑狐才扒扒他褲管,搖著尾巴,「啊」地叫喚一聲。
「怎麼了嗎?」以為是想討抱,佐久早沒有多想便彎腰將楓橘色的毛團托起,納入臂懷,順順其後背。這美好的誤解與其意願並不衝突,實屬意外之喜,沒想到臣已經如此習慣地慣寵自己了。侑狐用前腳指向客廳,轉頭看他,示意佐久早為牠代步。
佐久早依照指引,從廚房、走廊、客廳,最終停在幫宮侑手機充電的插座牆邊,這時他家的狐狸扭動身子,鑽著手臂放鬆的位置落回地板。「啊呣,哈嗚!」腳掌碰碰螢幕,怕意思不夠明確,牠乾脆壓下Home鍵,讓螢幕亮起,把提示橫幅給他看。
◇
(狐語翻譯:狐語翻譯:啊呣(臣),哈嗚(治)!)
◇
未接來電 治
「回撥?」侑狐點頭,遲遲沒接沒回電,治多少會有點牽掛,牠想報聲平安,非常需要一位代言兼翻譯。佐久早倚牆盤腿而坐,聽著撥號中的嘟聲,另一手腿間蜷躺的侑狐,不很認真地與其逗玩,等待對面接聽。讓宮治視訊眼見為憑最清楚明瞭,省去解釋的麻煩,他想,速戰速決吧。
「阿侑下個月⋯⋯」甫接通,與宮侑相同的關西腔隨即自顧自地講起早先來電要談的事,不客套也不拐彎抹角,似乎認定他的兄弟就該好好聽著的口吻。難怪會吵架但又每次和好,佐久早暗忖,同時打斷宮治:「我是佐久早,侑有點事情跟你說,方便視訊嗎?」
「啊,可以啊,他怎麼了嗎?」來自雙胞胎兄弟號碼的電話,沒想到由出乎意料的人撥打。
「他動物化了。」說話的同時視訊開啟。螢幕裡一隻狐狸上半身攀趴在佐久早肩膀,不需要判斷,直覺或反射已告訴宮治,這隻毛絨絨的哺乳動物就是侑。
「哈啊!」阿治!侑狐搖著尾巴打招呼。
「嗯⋯⋯」佐久早看著對方邊沉吟邊打量著侑狐,似乎想辨認某些足以佐證的特徵,然而他低估了宮治。
「難怪接電話之後那麼安靜,原來是這樣。比起平常鬼吼鬼叫、嘰哩呱啦講個不停的阿侑,只能吱吱叫的狐狸安靜多了,」末了不忘調侃自家兄弟,「也比較可愛。」微微揚了下頷,朝對著在牠背後的佐久早,類似「趁你還可愛把握最後攻略機會吧」挖苦口吻的建議。
什麼叫作只會吱吱叫的狐狸,混蛋治,把他看扁到這種地步!是可忍,孰不可忍,侑狐決定讓他那見識不足的雙胞胎兄弟開開眼界,免得對方把自己變成一隻貪吃狐的經驗概括到所有人身上。牠清清嗓,準備好好顛覆那狹隘的評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嗚、啊嗚、啊嗚,啊嗚嗚哈啊——」
「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嗚啊——」
起初,佐久早和視訊裡的宮治都對侑狐「啊嗚啊嗚」的表演相當困惑,隨著抑揚頓挫的音節逐漸連貫,越聽越覺得旋律以及某些音節耳熟。這不是名家欣賞或頒獎表揚時會聽見的音樂嗎?佐久早沒想到侑狐竟然會選擇以此反擊,經典名曲被狐狸用笑聲般的哼唱重現,某方面而言很不得了,但同時伴隨著滑稽感。
「噗咳,咳呵、咳呵⋯⋯」佐久早緊抿著唇仍阻擋不住笑意,憋得快要內傷、溢出的情緒儘管被壓抑成低咳,撲克臉明顯失守。
坦白說,一陣子不耍笨就難受的侑,變成狐狸吱個古典名曲屬於正常發揮,(看看他在謝粉日幹過的事),反倒是佐久早令宮治訝異,畢竟這位不算陌生的主攻手是出了名的難搞,而且剛好個性跟侑相斥大於相吸。
理應嫌棄,不,理應連腿都不給侑狐碰的佐久早,不但不介意,還被逗笑⋯⋯想起自家兄弟趴在飯糰宮的吧檯試圖諮詢暗戀煩惱,對象恰恰是眼下憋笑憋不住的佐久早。
「你竟然能逗佐久早笑,看來成了?」宮治挑眉,嗅到千載難逢、好好虧虧他倆的機會。
「哈啊!」侑狐搖著尾巴,回頭看看佐久早,討摸並往對方懷裡蹭,再直勾勾地瞧著宮治,炫耀他這24小時內感情的飛躍性進展,抱得美人歸。看著自家兄弟正享受搓耳朵、揉頸子的服務,宮治似乎對此贊同,有感而發,「是啊,沒想到你當狐狸這麼成功,完勝做人的時候。」停頓片刻,想到什麼於是補述說道:「要是知道這樣,早點變成狐狸就好了嘛⋯⋯唉呀,虧我老是得聽你在那兒唉唉叫,耳朵搞不好長繭了。」爆料的時候,順便熱心把宮侑那青春期少年的煩惱賣給佐久早。
「阿治⋯⋯為什麼臣臣還是對我那麼冷淡,我是不是真的徹底被討厭,完全沒希望了啊?嗚嗚。」宮治維妙維肖、活靈活現地模仿宮侑的語氣及愁眉苦臉,還雙手懸空交叉當作桌面,把臉頰肉壓在上頭,重現當時情景。
「啊、啊,咿啊——!」住口,不准說,治你這壞蛋出賣我,我才沒有嚶嚶嗚嗚地在那哭鼻子呢!侑狐試圖以叫聲掩蓋宮治的聲音,在臣面前被曝光秘密,這是什麼羞恥play,牠窘得想乾脆找個洞跳進去。
連模仿對象容貌都99.9%相似的模仿,佐久早完全能想像那個畫面。類似發球失敗或手感不對勁的低潮,宮侑差不多也會這樣沒完沒了地叨唸著,把事情像烏雲般籠罩在腦海。如果不施予當頭棒喝,往往能糾結好段時間。
「唉⋯⋯」他嘆氣。
這種事你問你弟有什麼用?一邊嘟囔,一邊把努力用叫聲打斷、甚至想直接把手機咬走藏起來的侑狐攬住,將牠轉過來面對自己。佐久早直直盯著侑狐,認真道:「以後別糾結這種煩惱,直接來問我。」
「嗚呣⋯⋯」臣⋯⋯
「嗚呣嗚呣,啊嗚~!」臣臣!帥氣果斷且擔當的宣言把侑狐感動得不得了,立刻撲進他的懷裡,又蹭又拱,讓人招架不住。
「喂,等一下,你、別舔!你不是真的狐狸啊!」侑狐才不管那麼多,心裡甜滋滋的牠就想表達自己此刻的欣喜若狂。儘管佐久早拚命制止,但撲撞進懷裡的狐狸仍舊我行我素,濕熱並些許粗糙肆意舔著他的臉頰,同時發出細微的叫聲,彷彿代替愉悅的哼歌。
◇
狐語翻譯:嗚呣嗚呣(臣臣),啊嗚(love you)~!
◇
蛤,現在是在演哪齣?毫無節制瘋狂撒嬌的自家兄弟(狐型態),以及想躲躲不掉,又沒辦法鐵石心腸把狐狸抓開的佐久早⋯⋯這是專程來放閃恩愛給他看嗎?好吧,起碼往後阿侑就不會老是到店裡牢騷哀怨,既然這樣,乾脆寬宏大量,好人做到底,送狐送到西。
「咳咳,」宮治揮開滿螢幕粉紅色泡泡和小花,看了眼親暱著佐久早的侑狐一眼,說道:「侑當初之所以那麼沮喪,據說是因為你一直躲著他,連個影子都問不到喔。」擺明要對方今天把事情解釋清楚。他不是當局者迷的宮侑,不會被喜悅沖昏頭而忘記一個佐久早還沒交代的問題。
宮治客觀點出了癥結,侑的煩惱與自己的逃避脫不了關係,佐久早默認。
「我、搞不懂侑在想什麼,究竟他是一時興起,還是真的,有別的意思。」除了對排球一往情深,新事物的熱衷通常很快褪去,成為宮侑不再理睬的過眼雲煙。他們始終是平行線,不近也不遠地持續延伸,淺碎片段的瞭解令佐久早爬梳不出對方的心思。「而且,」佐久早摸摸安靜下來,坐在他懷裡、望著並聽他說話的侑狐,停頓後續道:「跟我相處越多,就會開始發現我很難搞⋯⋯進而失望吧。」隨著年紀增長走入頻繁密集的人際社會,他漸漸習慣這樣的事情,因為個性而被人疏遠或討厭,如果宮侑也如此,坦白來說不意外。就算他情感互動方面稱不上高EQ,也不想被暗戀對象嫌惡。
「啊啊,嗚呣,啊嗚!」原來臣臣是因為這樣才躲著我啊,不是因為討厭我!安靜不到3分鐘,侑狐又啊啊嗚嗚講起沒人聽得懂的話,拱蹭佐久早腹部。臣臣你才不難搞,(雖然滿多時候的確很ㄐㄅ沒錯啦),其實很溫柔,就像海膽帶刺的硬殼底下是柔軟細膩的一面。「啊啊——!」最後幾聲則有點哀怨,到底動物化的24小時什麼才結束,好想跟臣親親加抱抱啊!
「你們現在不就正在多多相處嗎?」看著喋喋不休的侑狐與佐久早,宮治善意吐槽道:「看起來,阿侑那傢伙應該是越相處,越想黏在你身邊吧!」自己的暗戀並非單相思,對侑和佐久早倆來說都是好結果。
「呃⋯⋯」佐久早覺得耳朵又快燒起來了。
「啊!」侑狐插嘴,用身體和尾巴替男友隔絕那打趣的目光,治你不要亂虧臣臣!
「你看吧。」宮治聳聳肩,若有似無地叨唸「兄大不中留啊」,不過總算對阿侑的感情問題放心,順帶得知那傢伙動物化後頗有音樂才華,了一樁心事。他故意擺擺手說道:「好了、好了,總之你們要講要秀的講完秀完了對吧?再繼續下去,我眼睛要被閃到沒辦法做事了,先掛啦!阿侑記得把鬍鬚上的芝麻拿掉,別蹭在人家衣服上。」說完再見,便率先按下結束通話鍵。
「哼嗚!」電話說掛就掛,沒禮貌,侑狐哼氣。
佐久早倒不介意,手指揉揉狐狸眉間,沒想到意外講開了雙方心事。得到揉揉,侑狐隨即把宮治掛牠電話的事拋諸腦後,一心一意往佐久早掌心靠攏討摸,發出「呼嚕呼嚕」舒服的享受聲。佐久早瞥了瞥客廳牆的時鐘,事情處理得差不多,照顧侑狐任務逐項打勾完成,距離功德圓滿把牠送上床睡覺、等明天變回人形,剩下最後的大工程:將這隻玩耍整天的狐狸洗得乾乾淨淨——早上搭車返程前就想替這裡蹭、那裡磨的侑狐好好洗個澡,礙於時間限制作罷,現在沒有顧慮,有充分的環境及空檔實現把侑狐洗香香的規劃了。
◇
【小劇場:有件事情忘記了】
知道阿侑那傢伙過得不錯,而且以後就不用再聽他佐久早長、佐久早短了吧,對宮治無疑是可喜可賀的消息,等等⋯⋯萬一他們吵架,侑說不定會拖著行李賭氣跑回來,自己還要充當感情顧問呢,不過眼前別想那麼多,等真正發生再說吧。宮治看著通話紀錄,露出微笑,起碼現在他倆正值甜蜜蜜的階段。
然而。
「哇靠,忘了跟阿侑講回家的事了!」拿起電話的瞬間隨即打消念頭,算了,等阿侑變回人型吧,他可不想遭受粉紅泡泡跟閃光的二度傷害。
◇
跟臣臣一起洗澡,我現在正在跟臣臣一起洗澡,跟一絲不掛的臣臣⋯⋯
「侑,你不要亂動,水跟泡沫會跑進耳朵。」當然無法讀取對方CPU過熱中不斷重複咒語似的叨喃心聲,佐久早皺眉,決定用大腿夾住面前這隻拼命掙扎的狐狸,否則沒辦法穩當洗澡。
「嗚啊!嗚啊!」然而,侑狐依然不聽話地左擺右扭閃避,就是不肯乖乖對著他。掙扎的理由並非出於討厭洗澡,乃是因為近在咫尺,鼻尖幾乎要貼上的胸膛。不僅胸肌,佐久早裸著全身,自己還他被夾在雙腿間,換句話說根本是一覽無遺,全部清清楚楚,包含⋯⋯侑狐別過頭緊閉眼睛,阻止視線往下瞟。
沒穿衣服是正確的,佐久早暗忖,之所以這麼做,主要出於方便,誰曉得侑狐會不會冷不防甩水,把他換上的乾衣服前功盡棄。反正一人一狐的狀態下,彼此赤裸也不必擔心擦撞出失控的火花。
「侑,不要再掙扎了,這要我很難洗!」洗到肚子時,暫且配合的侑狐又鬧了起來,哪怕被握住前肢,以四腳朝天的姿勢仰躺在他腿上,依舊頑強踢著後腳。
「咿啊、啊——!」不可以再往下洗了啦!就算腹部的毛量豐厚不明顯,從男性變成公狐狸還是有不能碰的地帶呀!
「不要再動了!」伴隨些許斥責口吻的沉聲警告,一記力道拿捏恰好的掌拍在牠臀尾。這個告誡把牠摑傻了,頓時像隻絨布狐狸玩偶般不鬧不掙扎,讓佐久早沾著泡沫的手順著腹肋往下延伸。
「嗚⋯⋯」臣,你現在是把我看光之後,要再打鐵趁熱把我摸光嗎?這樣進展會不會太快了,人家心理準備還沒做好呢!
是幫你洗澡又不是要把你怎樣。正當侑狐做出堅定的覺悟迎接任何到來的結果時,聽見佐久早一句嘀咕,嫌牠大驚小怪。
臣臣,你不懂我在擔心什麼⋯⋯侑狐暗自叫苦,終究只能任由佐久早寬大的手掌從腰腹處往中央、往下方搓洗。直到發現臣臣似乎感受到牠內心,恰好避開了害羞的部位,渾身的緊繃才勉強鬆一口氣,彷彿被饒赦一命。
「幹嘛一下要赴刑場的表情,一下又那種肉麻的眼神啦?」顯然不是因為默契;懷裡的狐狸搖頭同時搖搖尾巴,表示沒事,佐久早嘆氣,侑狐心,海底針。放棄透徹理解對方那變動不斷的活躍思緒,試了試蓮蓬頭灑出的水溫後,單手護住侑狐耳朵,開始替牠將身上的泡泡沖洗乾淨。過程中因為被淋濕的尾巴尤其引起佐久早的興趣,畢竟那條和身體體積相差無幾的尾巴原來有80%是空氣造成的蓬鬆錯覺,棉花糖一樣的原理。身體其實也是,宮侑經營鍛鍊的身材當然是精實勁瘦,以敏捷靈活見長,只能說柔軟的厚毛將其隱藏,把人誤導。
不管變成什麼樣子,熱水澡永遠這麼舒服,臣臣的手指穿梭在毛皮間揉按就像按摩,要是能在順便泡個澡就完美了,侑狐閉著眼睛,耳朵配合地往後頭折,避免進水。
「哈啊。」牠用爪子橈了浴缸邊一下。
「你要泡澡?」
「哈啊,嗚呣。」我想跟臣臣一起泡!
不加思索辨別出侑狐的意思,搭配情景及語境,大幅降低溝通難度是件好事,但他總覺得愈來愈迅速且正確理解叫聲的各種涵義,另方面來說算是喜憂參半。喜處無須贅述,微妙的憂綠部分則在於自己竟如此快速便與對方的所思所想同步,儘管是他去理解侑,卻不禁想像將來侑也能反過來、這麼輕易把他瞭若指掌。不僅肢體接觸時猛然湊近,心理距離也是⋯⋯
「嗚⋯⋯」看對方遲疑許久,侑狐歪頭望著他,臣臣,不行和你一起泡澡嗎?閃亮水汪的眼神飽含期待,甚至用臉頰磨磨他的脛骨。佐久早嘆氣,妥協,一起泡就一起泡吧,於是將侑狐抱起,準備泡進浴缸。
沒想到侑狐後爪就要浸入水面時,忽然又開始扭動掙扎。
「嗚啊!」不行,水這麼深會溺水的,我反悔不泡澡了!宮侑搞不懂,明明超想跟對方泡澡,看見浴缸裡一大池水的瞬間,宛如無底無邊的泳池,無法壓抑控制的害怕便從脊尾湧上心頭和腦海,狐狸不是會游泳嗎!縱使其狠狠吐槽了自己這不中用的狐狸型態,生理反應依舊拚命抵抗。
「喂,冷靜點,別掙扎⋯⋯」侑狐的力氣不小,還抱在軀幹較高的位置,普通地方佐久早到不擔心,然而這裡是地面濕滑的浴室,得步步謹慎的所在。好巧不巧,想勸哄住侑狐的那一刻,牠懸空踢蹬的狐腳偏偏踮到浴缸邊,藉之作為著力點,靠著這一下鑽竄出佐久早的手臂,後者反射性伸手去撈住牠時,重心驟然偏移改變,缺乏磨擦力的表面與無法騰出的雙手導致極為不妙的後果:滑倒。
「嗚!」被佐久早再次抱住的侑狐只意識到四腳還未落地,隨即天旋地轉,上下左右東南西北剎時亂了序,接著「噗通」聲以及水花四濺,一眨眼電光石火間,緊急得知覺只來得及用三、兩幀畫面捕捉,猝不及防。
「痛⋯⋯」聽見嘶的抽氣聲,侑狐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因為被佐久早保護而安然無事趴在其肋緣,反觀佐久早的運氣就相差一截。他跌坐在浴缸裡,渾身濕淋狼狽,更糟的是似乎磕撞到哪裡了。
◇
臣臣!
佐久早身體傾斜著角度靠在牆壁,被瀏海半遮蓋的雙眼緊閉,臉龐褪去所有血色,無比蒼白,一動也不動,唯獨髮梢尾剛才潑濺的水珠、不屬於他的一部分止不住重力滴落肩窩,部分則順著太陽穴淌流。
「嗚呣,嗚——!」侑狐趕緊用前掌戳戳他的臉,希望對方回應自己。
但佐久早沒有。
「嗚呣,啊嗚!」臣臣你還好嗎,該不會撞到頭了?
「嗚喔⋯⋯」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臣臣拜託你睜開眼睛!不管你要罵我還是怎樣,只要你讓我知道你沒事就好⋯⋯
「嗚、嗚嗚⋯⋯」萬一臣臣沒醒來,我、我該怎麼辦?對了,要趕快求救、求救,找隊長!要是隊長聽不懂我說話,他會不會覺得我在無理取鬧;還有,不能讓臣臣一直泡在水裡,加重傷勢怎麼辦⋯⋯如果我沒有掙扎的話,臣就不會受傷了,都是我害的,對不起,對不起⋯⋯
好吵。佐久早只記得滑倒後撞上物體的疼痛以及伴隨而來的暈厥,應該有個七、八秒,痛覺不斷蔓延嚙咬,他忍痛睜開眼睛,看見被這場意外又是嚇又是急,愧疚焦慮四面楚歌之中無措哭出來的侑狐。忍著渾身四處一騰一跳,脈搏似的灼痛,以及某種被此光景迫得難以冷靜的紛亂,幾不可聞地呻吟一聲,他無奈嘆了口氣,勉強舉起手摸上牠的頭說:「就叫你別掙扎了嘛⋯⋯沒受傷吧?」邊問邊替牠抆拭掉眼淚,他也不想看對方哭成淚狐兒,但裝作沒事發生,粉飾太平為免睜眼瞎話。
「嗚呣⋯⋯嗚呣⋯⋯」侑狐搖頭,一邊低咽一邊流淚,歉疚自己的行為。垂頭喪氣又濕淋淋顯得十分淒楚,儘管佐久早想責備,最終卻選擇拍拍蜷進懷裡毛團的背部,往心情的傷口撒鹽,把已經傷心的狐狸惹得更是哇哇大哭,自己看了都捨不得,何必呢。
瘀青了,佐久早掀起上衣,藉由鏡子裡轉身察看腰背,全身上下約莫五六處,有大有小,無礙但可想見明天將是何等醒目猙獰。傷勢如此驚人,最後一次應該是國小剛開始跟著古森打排球,手臂內側青青紫紫甚至浮出細碎紅色。
找出醫藥箱裡的冷熱兩用敷袋,前去廚房拿冰塊,經過侑狐的地舖——宮侑會在半夜恢復人形,因此拿了替換的睡墊棉被和枕頭給他,與其侷促地擁擠在一張床,各自一床肯定更舒適——對方正把它當洞穴,蜷窩其中,探頭堪堪透氣,耳朵沒精打采萎垂著。
剛才幫烘乾時,已經不只一次安慰,佐久早邊想邊將冰塊倒進敷袋並加入自來水,然而吹風機與梳子能把狐毛吹梳蓬鬆,卻蓬鬆不了侑狐糾結的心情。回房後,他靠坐床頭,冰敷後腦勺,為了掩飾默默留意侑狐的餘光,隨手拿本雜誌翻看。
先讓侑緩衝一下吧,他想,沉澱沉澱再談,否則說什麼都是白搭。
◇
侑狐悄悄趁著佐久早看排球月刊時瞄了一眼,冰敷的位置,後腦杓應該腫起來了⋯⋯牠想到剛才臣梳頭髮,梳齒滑過後頸約莫耳朵高度的部位時倒抽了一口氣,以人的聽力而言幾不可聞,對狐狸的聽力來說相當明顯。一定是碰到瘀青的地方,侑狐想起小時候跟宮治打鬧時,不小心撞到上下舖的床板邊緣,梳頭髮、睡覺壓到痛得不得了,幾天後甚至掉下傷口的痂殼。
想泡澡的是我,又突然被水嚇得掙扎的也是我,結果摔進浴缸撞得好幾塊瘀青得卻是臣臣。知道佐久早沒有生氣——臣不是會表面故作無事,實際耿耿於懷——無論如何都感到過意不去,侑狐不停地想:該怎麼道歉?狐狸型態連幫忙擦藥冰敷都辦不到,究竟該怎麼道歉?
百思不得其解,直到聽見敷袋移動、裡頭冰塊碰撞的聲音,侑狐直覺地轉頭;單一部位的冰敷建議時長到了,佐久早只是在換敷手臂時無意間瞥了眼侑狐的狀況,恰好四目相望。
雖然還沒完全想好補償,至少先表達歉意吧!接收對方眼神後,侑狐這麼想,於是鼓起勇氣鑽出被窩,朝對方走去。
佐久早注意到不遠處的的動靜,向自己靠近、最後停在床邊的侑狐。狐狸踮起後腳而前腳趴在床緣,尾巴微搖,有話想要告訴他:「嗚呣。」於是把牠抱起,放在自己手臂及盤腿間,掌心則輕擺於白黑雙層絨毛的腹部,「侑。」
「嗚?」在他懷裡,侑狐肚腹朝天,四肢曲勾,一團可愛的狐狸毛球。 手掌輕擺搓揉軟綿綿、熱乎乎的肚皮,表明沒有慍怒或譴責,希望對方不再為此忐忑。「侑,」重複叫喚名字,停頓片刻才接續說道:「剛才不是你的錯,我說『就叫你別掙扎了』並不是要將責任歸咎到你身上。如果我快點把你抱起來就不會發生了,所以不要自責。」
「啊⋯⋯」侑狐抱住佐久早手腕,想強調事件的因果關係由自己引起,但動物形態的限制,讓牠只能欲言又止。臣溫和的態度讓宮侑放心,不僅沒有責怪,還反過來照顧他的情緒,覺得幸福卻又因為責任與道歉的機會被對方不著痕跡地攬走而失落。
察覺對方沮喪的深層原因,佐久早決定換一個安撫方式,說道:「如果你堅持道歉,等明天變回人再說吧,不管要講什麼,我都會聽的。」明天就能用話語更透徹地溝通,他想,隨即彎下身,端詳眼前在24小時內從人變成狐狸、從普通舊識與隊友晉升交往對象,再過不久便會恢復成宮侑的侑狐。「今天就早點休息,晚安。」低頭將吻印在侑狐眉間,想散去那兒的鬱霾。
「嗚呣,喔嗚。」這番體貼理解及溫柔,將不曉得如何面對對方的隔閡消融,得到侑狐親暱的摩蹭與呢喃細語般的撒嬌。牠用狐掌摸摸佐久早的臉頰,小心翼翼避免爪子刮著他,然後緩緩抬起頭湊近,很快往咫尺距離內的臉頰親舔一下,濕潤的鼻尖一併擦過顴骨。
「哈啊、啊⋯⋯哈啊!」侑狐香吻的回饋,是寬厚手掌在怕癢的肚腹、胸脖來回揉弄。
「就叫你別亂親了。」雖然告誡,其實佐久早本人的心跳與侑狐毫無招架之力的笑聲差不多節奏。不治治這隻皮狐狸,將來鐵定天天軟土深掘,得寸進尺撩鬧他——象徵性警告警告,實質效果大約是另類打情罵俏的拍拖。
「哈啊⋯哈啊⋯⋯」臣臣,不要啦,下次還敢⋯⋯咧嘴的狐狸像開著笑口,侑狐虛脫地平復著,終於脫離太過舒服的搔癢魔掌,漸漸歛收住笑聲。約莫三或四分鐘,侑狐扭動翻身,後腳站在佐久早大腿,前腳搭按於其肩膀左右。
「啊。」
「幹嘛?」看著一副把自己當作藏獵物的厚積雪地跳撲的侑狐,佐久早有點困惑。
「啊,啊嗚!」侑狐再度推壓他肩膀,尾巴搖擺幅度得比剛才更大,期待他配合。
半信半疑按猜測躺平,仰視角望著往他枕邊走來的狐狸,佐久早問:「你要幹嘛?」後者則以實際行動代替回答。在他耳邊趴下,將身子蜷彎成像頸枕的倒U型,圍住半邊頭頂、臉頰和脖側,宛如冬季降雪時身穿滾毛邊外套那細緻柔滑且溫暖的觸感。
「嗚呣⋯⋯」鼻尖往黑捲髮裡鑽了鑽,侑狐服貼圈圍在他身邊。頸後原本遍佈的凍涼被牠捂熱,祛退了冰敷引發的頭疼,佐久早抬手捋捋擺在胸口的大尾巴,順順毛,指尖輕輕將末端捏起又放下,淡淡笑了一聲,將臉頰枕進狐絨,「『狐』你溫暖,是嗎?」
侑狐的確很溫暖。
直到感覺這團溫暖躡手躡腳打算悄悄下床,往地舖的方向回去時,才發現自己陷入極短暫的眠夢睡著了。佐久早叫住牠,以眼神示意自己身邊的位置,停頓片刻後說:「如果你不嫌擠的話,想睡這裡、也可以。」口吻彆扭,邀請不是他的強項。聞言,侑狐眼神頓時閃亮,喜出望外,立刻掉頭,窩躺到那大小正好的空間,滿足地打了個呵欠。
「嗚⋯⋯」用頭頂蹭蹭對方手臂,軟軟道了聲晚安,最後狐狸尾巴還配合地揚起一下。
「晚安,侑。」把雜誌收拾,水杯裝滿,調整好棉被的高度,佐久早確定侑狐能睡得舒適後,從床頭的開關將燈光關暗——就這樣把侑狐留在自己床上一塊兒睡。
◇
隔天,彷彿昨日重演,胸口壓著重量,令呼吸不如平常輕鬆的情況之中轉醒,映入眼簾的首先是尚未抓成造型、淡金漂染的髮絲自然垂貼在額前耳朵臉頰,還有他枕靠的自己身上。自己則有驚無險地睡在單人床邊緣,距離繼浴室意外的「二度傷害」只差幾公分。
宮侑恢復人形了,頭擺在他胸膛,頰邊的右手虛握著拳,睡姿微蜷仍彷彿狐狸。
角度的緣故,佐久早越過對方的瀏海,能看見高挺的鼻樑,眉峰下細濃的睫毛仍靜靜低著垂,偶爾輕顫,尚未察覺夜幕升收,早晨已經從窗簾縫隙照透入室內。睡了整夜的唇無防備地微啟,有些乾燥,但一杯水就能讓重新讓它有著飽滿的潤紅色澤。
佐久早只在前者不知情時承認舉球員隊友很好看,熟睡時尤其如此,就像那頭還沒吹梳的金髮般柔順。摩娑著絨軟的髮絲,狐耳當然消失了,屬於狐狸的其它特徵亦無須贅述,原本模樣的宮侑總覺得久違。實際不到24小時,進展卻至少像16倍速快轉:被暗戀對象鑽進被窩、接受一隻狐狸的告白並開始交往,主動讓對方睡到自己身邊,肥皂劇都不敢這麼天馬行空。
然而——縱使不喜歡語氣再三轉折,顯得反反覆覆——如果擔綱演出的宮侑遞出花束和手邀請,大概,他會考慮接下這部無劇本的現實生活劇的第二主角。
「嗯⋯⋯」又是一樣,被撫摸他頭髮的動作喚醒,宮侑從睡夢邊緣悠悠睜開眼睛,揉去惺忪睡眼,抬頭尋找在他髮間穿梭的手指,自然而然看見了佐久早,慵懶地揚起小小笑容,磨蹭有著對方體溫氣味的薄棉T恤,似乎捨不得起來,一下的磨蹭變成兩下、三下,或許更多。「臣,早安。」長足進步,遠勝昨天嚇得炸毛咬人,佐久早欣慰。
「早。」他淡淡笑了,果然比起侑狐,還是人形更好,單人床有些侷促是唯一美中不足,但不要緊。
「臣。」宮侑再次呼喚他的名字,同時往上挪動到平視的高度,「後面的傷⋯⋯還好嗎?」想說的話很多,列成清單肯定會落落長延伸到地板,可是相較別的,最擺在心上掛記的無庸置疑是這一樁。指尖緩緩地從佐久早耳廓邊緣往髮絲間撫探,怕動作冒失而弄痛對方,也給對方足以拒絕接觸的反應時間,但對方沒有。
「不影響生活。」沒有閃躲或排斥,靜靜望著他,知道除非親自確認一切,否則,宮侑不會放心的。
「那其它地方呢?」宮侑追問,肩膀、腰部和小腿他很清楚記得也有瘀青,準備如法炮製確認時,卻被佐久早扶住手臂阻止道:「侑,在那之前,你記得自己不再有狐狸毛對吧?」時間不長但24小時裡習慣和認知難免一時之間改不回來,對方怎麼想不曉得,至少他希望侑先穿件衣服。「所以,你最好不要再動來動去。」
「呃、嗯。」順著話,宮侑猛然知覺自己正用最原始的狀態和臣窩在一塊兒,**一整晚**。
佐久早挑眉,對宮侑的臉頰快速升起紅暈、立刻安分的反應意外並覺得玩味。目前普遍研究認為動物化不造成副作用,打個待商榷的問號,他暗忖,否則就是自己記憶出錯,忘記眼前人何時突然變得如此可愛。不禁慢慢靠近,將吻落在對方臉頰。
「臣⋯⋯」宮侑吶吶叫著男友名字,不自覺摸了摸被親吻的地方,甜蜜來得突然,一間沒反應過來。佐久早只是拍拍他後背,向他示意自己要起身,下床後從衣櫥裡找一套乾淨的衣服放在床上,進浴室盥洗前告訴他:「不急,你想起來再起來。」
樸素白棉T恤和深藍短褲,跟臣同款,不,**就是臣的**,宮侑將領口穿套上頭時,為此事實定格了至少五秒。從臣的被窩裡醒來、正穿著臣的睡衣,再準備去吃臣做的早餐,哇喔。
薄切的里肌肉片用鹽、黑胡椒和少許香料調味,旁邊則是蔬菜蕈菇炒蛋,蛋塊剛熟,起鍋的熱氣讓它看起來飽滿蓬鬆,平底鍋稍微烘烤過的全麥土司,昨天買的芽菜和鳳梨(這種熱帶水果真扎手,佐久早想),還有一小杯無糖優格加麥片。
「昨天就想說了,臣你怎麼這麼賢慧啊。」宮侑看著豐盛的早餐和剛掛回牆上的圍裙,忍不住用肘彎輕頂對方手臂。佐久早看了他一眼似乎對評價的字眼頗有意見,但最終不置可否,拿起餐具,要對方也趁熱吃。
早餐後,宮侑拿回手機,繼續在收拾廚房的佐久早身邊打轉。下次輪你洗碗,後者說。
好啊,下次交給我,宮侑爽快答應,不意外訪客優待僅此一次,況且他們不是主客關係。
打理完廚房和其餘零碎的事情,兩人坐到客廳沙發上休息,各自坐在雙人沙發的一塊椅墊,但宮侑很自動地挪貼過去打擾,把手機拿到佐久早面前嘟囔:「我本來想霸佔你手機相簿的。」可惜,沒能實現讓臣的手機滿是活潑可愛的侑狐,再煩到他換桌布和鎖定畫面的計畫,除了BJ官方推特的狐狸諧音熟語系列外就沒有合照了。
「⋯⋯」的確,毛絨絨的侑狐很可愛沒錯,但塞滿手機記憶容量還是先不要。
「臣臣下次動物化,我一定會幫你拍很多照片的。」宮侑邊說邊將那張「狐你幸福」設為LINE頭貼和桌布,這太值得紀念了。
「不要。」佐久早可不像對方愛現,情願配合隊友們拍一堆照片還洋洋得意。
「我會幫你拍很多可愛的照片,把你照顧得很好的!」宮侑躍躍欲試,如果不能把臣的手機裝滿侑狐,至少自己可以把手機填滿男友的照片,以後回憶時臣會感謝他的。
「不要。」佐久早不覺得侑只單純作為珍藏用途,那根本是日後勒索用的黑料。
「不要這麼小氣,讓我報恩一下嘛。」宮侑乾脆趴到對方身上撒嬌,從昨天的經驗得證,看似冷淡的臣其實心裡也有塊柔軟,才對狐狸型態的自己毫無抵抗力,因此,決定以溫情喊話動搖他。
「這種報恩恕我拒絕。」比起照顧,主要是想玩他吧。
「臣臣,相信我嘛⋯⋯」他用侑狐般盈盈閃亮的眼神拜託--誘使--對方答應。
「如果你沒有照你說的,我隔天肯定找你算帳。」
「哼哼,包在我身上吧。」
你肯定、絕對、1000%會後悔今天又受不了宮侑糾纏而索性答應的行為。聽見理智勸他好自為之時,佐久早看著彷彿有尾巴在身後歡快搖擺的宮侑,無聲歎一口氣,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愛著較慘死?
24小時動物化的侑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