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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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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7-03
Words:
4,70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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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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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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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2

重逢

Summary:

一个时隔三年半补上分手炮的故事。

Work Text:

距离札幌冬奥会倒计时200天,冰雪中心又开战前动员大会。金博洋起晚了,脸都没顾上洗,坐在台下神游天外。领导们讲话一如既往地冗长,北京正逢盛夏,窗外的蝉鸣一声长过一声,更添几分聒噪。礼堂里空调开得足,金博洋硬撑到岁数一把才退役,这些年积了一身伤,怕冷的毛病更甚。他把身上披的外套又紧了紧,那点微末的温暖令他倦鸟归巢,放任困意侵袭。

就在他东倒西歪一头栽到隋文静肩上时,后者适时地推了他一把。金博洋猛然惊醒,武大靖正在台上作为新人教练代表发言,确切地说是念稿。看得出来,他还不太适应这层身份,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好笑。当年他老师鼓励他滑五届,最终还是没能做到,在只差一年的当口退了下来。金博洋正胡思乱想,隋文静又拿指甲掐他,压得极低的声音里有隐隐的兴奋。

“天总,羽生结弦来北京了?好像是有什么活动。”

金博洋兀自打了个哈欠,隋文静没搭理他,低头继续翻手机。

“微博热搜第一,好家伙。是来宣传奥运的吧?人在大悦城冰场呢,西单都堵得水泄不通了。”

金博洋抬手看了看表,估摸着动员会快要结束了。

“老铁,你等下能帮我带会训不?我太困了,想回去补一觉。”

一散会金博洋就推了自行车,晃晃悠悠往宿舍骑。教练们大多成了家置了业,像他一样还赖在单身宿舍的没几个。他爸妈提过给他买套房,说是这样才好找女朋友,退役了,也该相亲结婚让他们抱孙子了。金博洋出于孝顺,陪着他们看了几个楼盘,终于在某个烈日高悬的中午忍无可忍,难得强硬地反抗了二老的意愿,把人赶回了哈尔滨。

金博洋躺在床上翻了几个来回,换了几种姿势,睁开眼睛。统一配备的窗帘不太隔光,布料洗久了变得很薄,房间里半明半暗。他的失眠已经好了,自北京冬奥结束就几乎没犯过,结果现在又睡不着了。他想起刚刚隋文静的表情,看到他利落地开锁上车,直奔宿舍方向,惊讶地张大了嘴。首体到西单没多远,她准是以为,自己要去见羽生结弦。

米兰一别后,他没有再见过羽生结弦。期间队员去日本比赛,金博洋正好请病假,托其他教练带的队。一晃三年半过了,时间水一样哗啦啦地流走,没有谁抓得住。羽生结弦担任日本的奥运宣传大使,跟个人形吉祥物似的全球巡回站台,加拿大,美国,俄罗斯,西班牙。新朋老友的地盘如数走了一遭,如今怎么轮也轮到了中国。

早晚得见到,金博洋心知肚明,可没想过是这么个见法。前一晚他坐在床上插着耳机打游戏,门铃执拗地响了。走过去打开门,羽生结弦就站在那里。

“天天,好久不见。”羽生结弦把口罩拉下来,礼貌地微笑。金博洋震惊到瞳孔放大的样子似乎让他很满意,于是笑得更开心,“我可以进去吗?”

金博洋机械地侧过身,下意识把人让进屋里,关上门那一刻才恨铁不成钢。都多少年了,身体还是比理智快上一步。从15年跟在他后面走错路,到22年回握他牵起的手,金博洋永远无法拒绝羽生结弦。

“我可以进去吗?”

羽生结弦又咬着他的耳朵尖问。他们甚至没怎么寒暄,此前金博洋在脑海中彩排过的,有关重逢的对白,一句也用不上。羽生结弦一进房间就抱住了他,他没有推开。他被抵在墙上和羽生结弦接吻,吻得乱七八糟,上气不接下气。羽生结弦拉住他的前襟,跌跌撞撞地往床上带,摔进床垫时金博洋已经把羽生结弦的衣服扒下来一半。看着羽生结弦从兜里掏出安全套和润滑剂,他气笑了,骂了句粗口。

“你还问?”金博洋又要骂,旋即被撞击得变了音调。一只手牢牢地握着他的腰,另一只从他的腹部一路向上,抚摸过他阑尾炎的刀疤,曾经根根分明的肋骨,停在胸前最敏感的地方,不怀好意地拧来拧去。空了三年半的地方此刻被填得满满当当,金博洋从眼角溢出几滴生理性泪水,若不是足够清醒,恍惚间他以为昨日重现。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昨日他们已不算年轻了,但是比现在年轻。

两个人折腾了大半夜,金博洋一副老胳膊老腿差点被拆散。他疲惫地窝在羽生结弦的臂弯里,除了呼吸不想说一句话。

“最近……睡得还好吗?”羽生结弦问道。

“还行,沾枕头就着。”金博洋猜出他未出口的心思。离开我,你是否重新开始失眠,像那些最痛苦的日子一样。和我分开,你一定很痛苦吧。我就知道。

“我睡得不太好。或许是上了岁数吧,失眠果然是折磨人的事。”

我可没见你上了岁数,精力挺旺盛的,金枪不倒。金博洋没接话茬,“你来这里有人知道吗?明天你什么安排?”

“没人知道。”羽生结弦摸摸他的头发,习惯性地,“明天有个商业活动,我会自己过去的,不会给你添麻烦。睡吧。”

金博洋在梦里回到了多伦多。在加拿大的那几年,他就是这么睡在羽生结弦身边,那彻底治好了他的失眠。无论外面刮风还是飘雪,羽生结弦用胳膊给他围起来一道港湾。他梦到羽生结弦在冰面上对着他笑,梦到他骑车载羽生结弦回家,梦到他们在床上耳鬓厮磨,像两只过冬的小动物,一眨眼,天光大亮。

金博洋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闹钟早就响过,被人按掉了。他慌里慌张地往洗手间跑,迎面碰上穿戴整齐的羽生结弦,手里端着两杯牛奶。

“吃了早饭再去工作吧,天天。”羽生毫不畏惧他怨恨的一瞥,“我怕你太累,想让你多睡会。”

金博洋在面子工程和肚子工程中迅速做出选择,拉开椅子坐到桌前。羽生结弦不会做饭,在多伦多的时候,多半是他下厨。金博洋盯着盘子,吐司烤得刚刚好,煎蛋没糊,蛋黄也不老,边上还点缀着两颗切成一半的小番茄。也不知是跟谁学的,调教得真不错,在他一无所知的时间里。

“交女朋友了吗?”金博洋低着头边咬面包边问。

“没有,一直都没有。你呢?”他的发顶感受到羽生结弦灼人的视线。

“没有。”金博洋含糊其辞,“那交新的……男朋友了吗?”

“没有。”羽生结弦答得很快,“你知道的,我不是同性恋。”

金博洋的动作顿住,咀嚼暂停了一秒,落在羽生结弦眼里,比一个小时还漫长。“天天,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仓皇地解释。

“没事,你确实不是,怪我。”金博洋把吃剩的吐司放下,“分手炮也补上了,两清了吧。我得去开会了,迟到要挨批。”

坐到会场里金博洋才注意到,他错把羽生结弦的运动服塞在了包里。还好不是日本队服,纯黑的一件,不是他惯常会穿的,但不至于引人起疑。他昏昏沉沉裹在那件衣服里,嗅着羽生结弦残存的味道,这味道同样也留在了枕头上,金博洋抽了抽鼻子。羽生结弦走之前把碗洗了,房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们还做运动员那会儿,一心扑在训练上,像离不开妈妈的超龄小孩,什么都不用亲自做。直到两人在多伦多同居,羽生结弦没再让由美跟过来。那是金博洋第一次学着当母亲,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互相成了对方的母亲。

得记着把外套还给他,这就真的两清了。金博洋想着,昨晚没能掉下来的那滴泪洇开在枕套上,落得有些迟了。

金博洋十四岁那年发现自己喜欢男人,他爱上了羽生结弦。在后台合完影,羽生结弦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对他说加油。他仰脸看向比自己高出不少的男生,俊秀的一张面容,顶灯给他投下如梦似幻的影子,罩住金博洋。那之后他再也没走出来。

这本来是个秘密,金博洋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性取向。他说,羽生结弦是他的偶像,是他追逐的目标,后来大家都知道,也是他的朋友。羽生结弦显然也很喜欢他,主动要了他的联系方式,偶尔找他聊耳机和游戏,话题渐渐延伸到训练和生活。宇野昌磨得知了这件事,下巴差点砸在脚背上,之后看金博洋的眼神就带了些诡异,尤其在羽生结弦和他一起出现的时候。羽生结弦还是很爱摸他的头,在摄像机照不到的角落里,金博洋咬着嘴唇告诫自己,不要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要让他知道。

他们像最普通的好朋友那样相处,私下吃过饭,出去玩,也吵过架。金博洋很少跟羽生结弦讲自己的事情,羽生结弦有时倒是跟他讲。情人节收到了很多巧克力,可惜全都是义理巧克力,好想要本命巧克力啊。博洋这么可爱,一定很受欢迎吧,有收到女孩子的巧克力吗?

金博洋握着手机一宿没睡,早上回了一条信息就去训练了。他并不期待太快看到回复,伤心也好,绝望也好,该来的迟早要来。如果羽生结弦待他一如往常,那也没什么。如果羽生结弦就此疏远他,那说不定更好。

“羽生,我喜欢男生。我是不可能收女孩子的巧克力的。”

羽生结弦根本没回复。过了几天,他又喊金博洋上线打游戏,仿佛此前的对话从未发生,金博洋简直怀疑那条信息是否发送成功。

北京冬奥比赛结束后,金博洋去花园酒店找羽生结弦。他不太会安慰人,他从来都是被羽生结弦安慰的那一个。羽生结弦坐在床边,拉着窗帘,屋里光线昏暗,看不清脸。金博洋想了想,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发。

羽生结弦伸出手,抓住了他。

那天晚上他留在了羽生结弦的房间。金博洋不晓得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他们俩都是第一次,他痛到叫声都是颤抖的。他爱的人从背后温柔地抱着他,均匀的呼吸打在他的后颈。羽生结弦需要发泄,金博洋想,随便找个人肯定不行,正好他来了。十一年。他尽力了,再没有遗憾了。

“好幸福。今年的情人节,终于能收到本命巧克力了。”

这是羽生结弦第二天早上说的第一句话。金博洋以为自己幻听了,然而羽生结弦弯起眼睛,吻在他的唇上。

羽生结弦回日本后,金博洋感觉一切都像一场梦。几个月后他落地多伦多,迟来了四年的外训,对他犹如亡羊补牢。太晚了。金博洋走出机场,看到羽生结弦在夜幕里,向他展开双臂。

恋爱四年,金博洋熟悉了羽生结弦所有的细节。坏脾气,小怪癖,爱听的歌,不吃的菜,身上每一颗痣的位置。他看着羽生结弦跳出了4A,羽生结弦也看着他受伤,痊愈,成绩慢慢地提上去。这个人就实实在在地陪在他身边,对他撒娇,和他做爱,向他不加遮掩地展露全部。但他知道羽生结弦不是同性恋,也从没问过,他为什么和自己在一起。

羽生结弦需要他,可他其实更需要羽生结弦。一分,一秒,每一天,都是他偷来的,早晚要还回去。如果说金博洋在成长中学会了什么,那首先就是给自己洗脑。被责骂没关系,一定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没能拿到梦想中的金牌,只要尽过全力就好了。运气不算好,那又怎么样呢?至少他拥有过羽生结弦。

米兰冬奥前羽生结弦宣告了退役。该拿的尽数拿到,是时候给新人机会了。他受邀在东京做电视台解说,金博洋的自由滑表演结束时,他哽住了。

“是再一次为中国队,中国花滑创造了历史的老将呢。真不容易啊,博洋金选手。”女主播善解人意地开口,“羽生君作为他的朋友,有什么想说的吗?”

羽生结弦失态地掩面而泣,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导播不得不把镜头切回现场。

退役后羽生结弦留在日本,致力于札幌冬奥的宣传,策划冰演,也开了一所面向青少年的滑冰学校。米兰的闭幕式上,金博洋凑近镜头,露出虎牙,抛出一个大大的吻,恋恋不舍地挥手道别。全世界的观众看到这一幕,都被可爱得笑了起来。

就在当天晚上,他给羽生结弦发信息,说了分手。

两天后金博洋归队,羽生结弦站在他宿舍楼下,远远的,隔了一段距离。他想起初见这个人时,也曾隔得这么远。他用了半生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走近。昨天北京下了雪,和四年前的雪一样,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天天。”羽生结弦叫他。他看到金博洋的眼睛就知道,那不是一句玩笑。无可挽回了。

“我已经答应了留下来当教练,”金博洋说,“你不用……”

“恭喜你实现梦想。”羽生结弦向前走了两步,“那么,再见了。”

金博洋觉得该给他一个拥抱,亲吻也好,“不上来坐坐吗?”

羽生结弦摇了摇头。

再次见到羽生结弦是在机场的咖啡厅。团队提前打过招呼,包了场,店里只有一个人,坐在角落,行李箱放在身边。他马上就要飞首尔,进行下一站的推广活动。车俊焕前一天还给金博洋发了信息,说很快就要见到师兄了,很开心。和博洋也好久没见了,大家什么时候才能像当年那样聚齐呢?

羽生结弦给他点了热拿铁,双份糖,金博洋端起来啜了一口,四肢都暖和过来。玻璃外的空气超过了30度,他的手还是冰凉的,只能紧紧握着杯子,寄希望于这点温度。

“假如我说,以后我打算来中国生活,天天会怎么想?”

金博洋吃惊地看着面前的人,隔了许久,他大脑里关于羽生结弦的分区变得迟钝,猜不透这人的想法。

“你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他苦笑了一声,“真的没必要。”

“这次见到天天我才明白。原来没有所谓的太晚,只要有决心。”羽生结弦又说。

金博洋摸过手边的袋子,递过去,“你的外套落在了我这里。”

羽生结弦望着他,叹了口气。他笑一笑,站起来说:“我得去登机了。走之前,能抱一下吗?”

金博洋倾过身去,羽生结弦把他拥进怀里,手放在他的腰上,头埋在他的肩膀。分开时羽生结弦拉住他的手,又把他扯回来,这一次抱得更久。这很像那年在平昌,离开greenroom前,羽生结弦也是这么抱他的。那时羽生结弦对他说,不要放弃,还有下一次,我等着你。而此刻他又听到耳边传来低语。

“天天,一定会再见的。你等着我。”

金博洋站在机场外,目送一架架飞机远去,在碧空中变成一个黑点。他不知道哪一个黑点是羽生结弦,脖子仰得酸了,才悻悻地打开手机,准备叫辆车回训练馆。金博洋对着屏幕上维尼熊的头像看了很久,他曾无数次埋怨过自己,为什么不狠心删掉联系方式。直到这一天他才感到庆幸,能保留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也是好的。

绝不是因为羽生结弦说了那些不可当真的话,金博洋自我纠正。留下的也不是什么希望,也许是面向未来的勇气。

金博洋把手机揣回裤兜,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凉的金属。拎着绳子把它扯出来,那是他再眼熟不过的一条项链。羽生结弦一直戴着的,一大一小的两片羽毛,亲密地挤挨在一起。在拥抱金博洋的一刹那,他把它放在了他的身上。

“幼稚鬼。”金博洋举起项链,自言自语,“总要留下一些东西,好来再向我讨走。”

金色羽毛的边缘反射出一道亮光,像是回赠他一个笑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