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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佑下班走到家门口，才发现自己没带钥匙。
已知顺荣还有十五分钟到家。已知他们没有备用钥匙藏在门口。
圆佑从楼梯上溜溜达达绕下去，坐在楼下的长椅上发呆。
冬天嘛，晒太阳总是一件好事。小孩子们在长椅对面的小广场上大笑着你追我赶。流浪猫三三两两摊在地面上，悠悠然露出肚皮。
一只足球滚到圆佑脚边，圆佑就用鞋尖轻轻扒拉回去。以前自己遇到这样的情况，是不会管的。但是现在被顺荣传染了，对小孩子的事情好像也变得热心起来了。
上次自己接下一个要做窝沟封闭的小男孩时，助理非常惊讶。于是圆佑对他重复了一遍顺荣的名言。
小孩子嘛，掌握了方法的话，是可以好好相处的。
哥，你确定自己已经“掌握了方法”吗？助理问。不会是你丈夫给了你幻觉，他掌握了方法，所以你也掌握了吧？
我当然不掌握。但是你掌握就够了。圆佑说。更何况，这孩子的姐姐、父母、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总而言之，一大家子人，全都是我们的客户。姐姐还做了舌侧矫正，总是来复诊。只把新来的弟弟转给别人，不太合适吧。
就知道是这样。助理嘟囔。就知道你还是原来的圆佑哥没错……
原来的圆佑，会把小孩子的球踢回去吗？
大概是不会的。所以尽管在助理眼里自己没变，但是圆佑的确感受到自己的改变了。
帅哥，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呢。顺荣拎着一大袋排骨和蔬菜坐到他旁边问。可以留个电话吗？
等我丈夫。圆佑回答。不可以。
最近顺荣沉迷装作不认识他，然后走过来莫名其妙地搭讪的游戏。最开始圆佑觉得很懵，顺荣就看着他发懵的样子大笑。玩了几次之后，圆佑也适应了，开始配合他的玩笑了。
你不会是没带钥匙吧？顺荣问。
不是。圆佑回答。我是来这里晒太阳的。
好啊。顺荣说。那你是想和我一起回家，还是继续在这里晒太阳呢？
一起回家。圆佑立刻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说。即使是穿着羽绒服，坐在这里不动也很冷啊。
锵锵——快看这个烘干机。这是出炉的第一波衣服，我把取衣服的机会让给你。顺荣指着阳台上新的烘干机说。
什么时候装好的，不是明天才到货吗……圆佑问。
今天提前到货了，立刻联系了安装师傅上门，你到家之前就全弄好了。顺荣说。
最近家里的洗衣机坏掉了。顺荣立刻决定不再修理，而是量好尺寸买了全新的洗衣机搭配烘干机组合，又在屋顶安装了折叠晾衣架。这样就把阳台的晾衣区腾了出来，视线更开阔了。
果然说顺荣是生活的艺术家啊。圆佑感叹。拿出来的衣服也太软了吧。还很暖和。想把脸埋进去蹭一下……
那就蹭！顺荣笑嘻嘻地说。圆佑真的是猫吧，喜欢软乎乎的小毯子……
我是人类。圆佑否认道。我比猫聪明。
嗯，你是人类。顺荣立刻改口。聪明的人类，蹭够了就来帮我洗排骨吧，记得戴胶皮手套。
圆佑立刻放好衣服来洗排骨。
今天，同事想抢走我的红烧肉。圆佑一边洗排骨一边告状。
圆佑每天固定的节目，就是讲述自己如何捍卫自己的午餐。圆佑乐此不疲地播报，顺荣乐此不疲地收听。
哇，那怎么办？顺荣一边切冬瓜一边配合地问。
同事说，圆佑，你吃这个不觉得很油吗。
不油。圆佑总结说，面临这种动机很明显的问话，最好的办法就是少说话。因为说多了，就会被发现破绽。
诶咦，怎么可能不油！同事大声说。肥肉的部分肯定会油的。
已经炸香过了，所以不油。
炸香过的肥肉也是肥肉啊！同事继续凑过来调侃。
有蔬菜搭配。
昨天晚上也是吃的这个吧。今天再吃一顿不腻吗？
不会。圆佑铁壁防御。
行了啊。院长开口。你们每天就逗他。从他开始自己带饭起就天天逗他。
生活需要一点乐趣。被戳穿了的同事大笑。每次一和圆佑聊他的便当，他反应就特别大。
圆佑警惕地把饭盒拉近自己，再也不说话了，而是把饭菜搅拌搅拌，几大口塞进嘴巴里，然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休息室去刷碗了。
圆佑，真的是我的坚定支持者啊？顺荣把冬瓜倒进锅里感叹道。刚结婚的时候，我其实不是很想做饭来着，因为怕做了一次，你就天天期待我做，会因为这个吵架。但是没想到，莫名其妙地做到现在了……
真的很好吃啊。圆佑强调，把重音放在“真的”上。
顺荣不置可否。他曾经把一整盘鸡翅的底部都烤糊了，但是没有翻过来看，所以浑然不知，就这样装进了圆佑的盘子里，圆佑迅速地全部吃完了、说好吃。顺荣自己咬了一口，苦到咽不下去。
真的很好吃啊。圆佑当时也是这样说的。
所以是以怎样的心态吃完的啊？
最近，我下单了很多新的锅，大概有四个吧。
两个人搬了板凳，坐在炉灶边看着炖着排骨汤的小猫砂锅冒泡泡。
哇。圆佑惊叹。不愧是专家，连锅都很多……
我要开始挑战街头食品了。顺荣野心勃勃地发表宣言。你有没有看过网上的那种视频啊？章鱼丸、鸡蛋仔、华夫饼和鸡蛋汉堡都是可以自己做的。如果能成功的话，我就辞掉工作去中学门口摆摊。你也辞职吧，帮我在旁边找钱，城管来了就推着三轮车一起逃跑。
这得和院长商量一下。一些牙医是不接中途转介的矫正患者的，我至少得把手里的单子都完成再辞职。不过矫正我做得不多，只有一个还有三个月就结束了，所以最快三个月我就可以辞职了。圆佑认真地掏出手机计算道。啊，这里还有一个手术，不过应该可以转给院长……
你不会真以为我要辞职当小贩吧？顺荣歪头去看圆佑的表情。
你不是认真的吗？
当然不是了，我的手艺也就做给家人吃。顺荣说。你乐意跟我去当小贩啊？
听上去挺有意思。一起逃跑什么的。很叛逆，是我以前不敢做的事情。但是和你一起做的话，会特别有趣。
不如试试从你的同事开始发展客户。鸡蛋汉堡的锅应该是最先到货的，一锅可以做八个。对了，我还下单了纸袋和竹签，就像真的小贩一样，很酷吧。我周一可以做出两锅，然后去诊所找你，你给同事们一人一个。
你是在变着法子让我分食物给同事吧。圆佑戳穿。不要。
想当小贩的话，食物当然是要给别人吃的啊！
那是卖给他们，要收钱的。收我的同事一人几块钱？
哇……顺荣感叹。是不是我真的带过去了，你会站在门口把八个汉堡全都吃完啊？
你可以试试看。圆佑负隅顽抗。我会一颗渣子也不剩地全部吃完。
顺荣立刻放弃。顺荣转移话题。
不过，今天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啊。
和院长去了一院门口吃拉面。圆佑说。今天我们两个值完班，他说很想念那边的拉面，做实习医生的时候经常去吃，就一起去了。
是很火爆的拉面店吗，等座位花了一下午啊。
拉面店不火爆。但是一院是很火爆的医院。圆佑说。我说了真的理由的话，你不要生气喔。我们吃完拉面，骑着自行车回诊所的路上，我被电动车挂倒了。
顺荣大惊。你摔坏哪里了吗？
没有。但是电动车的主人肇事逃逸了，我们花了点时间去报警。我摔倒的时候头撞在路障上，眼冒金星了一会儿。院长还以为我被撞昏迷了，所以我是被担架抬进一院急诊科的。很丢人的是，一躺到床上我就立刻醒了，发现接诊的医生是我的师姐和师弟，甚至以前的带教老师听说了，还下楼来看了看我的片子……但是碰到熟人也不是毫无好处，他们没收我检查费。
你真的没事吗？顺荣担心地扫视他露出的皮肤。
做了充分的检查，没有骨折，没有出血，没有脑震荡。圆佑说。我只是觉得特别丢人而已。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联系我啊。顺荣说。我只是在家休息而已。
因为我根本没事。圆佑说。检查完，就一起骑着自行车去报警了。
下次有这种情况，你要赶快通知我啊。顺荣强调。我虽然不是医生，但是至少可以陪你一下……
我是不是不应该告诉你啊？圆佑说。毕竟根本没事来着，这样说完也只是平白地让你担心了。
你敢不告诉我，就死定了！顺荣忧虑地威胁。下次如果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都答应我不生气了……圆佑弱弱地反驳道。
我没有。我只是生气而已。顺荣自相矛盾地说。不对。我只是觉得很难过，而且很生肇事司机的气。他怎么能看到人倒在地上，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走开了啊？
可能因为他不是医生，而且旁边就是充满了医生的一院吧。圆佑用讲冷笑话的语气说。
顺荣完全没办法继续生气了。
但是，今天还有其他的事情发生来着。圆佑说。如果这件事不发生，我就不坐在楼下晒太阳了。
是什么事情呢？
被患者用过的注射器扎到手了。圆佑试探着说。职业暴露。
你的一天真是很难过啊。没带钥匙、被抢饭、职业暴露、还有车祸。一会儿多吃点。顺荣立刻抱他。现在还在疼吗？
不疼。圆佑闻着排骨汤的香味被抱着，心满意足的。但是你不害怕吗？
我不害怕。
那你会觉得很恶心吗？毕竟我也没说是什么样的职业暴露。梅毒、乙肝、HIV都是有可能的。
如果是那程度，你就不会等到现在才说了。
是啊。圆佑笑笑。今天的患者来拔牙之前做了化验的，所以没关系。但是如果我真的被传染了呢？
那我就陪你去治疗。顺荣平静地说。不用害怕。
你不觉得很恶心吗？圆佑重复。
是谁灌输给你这种错误的想法的？顺荣问。这又不是你的错。
万一是我的错呢？比如是因为器材使用不规范，才发生职业暴露的。
犯错太正常了吧。顺荣说。
那如果是我因为出去乱搞，所以得了传染病，然后骗你说是职业暴露呢？圆佑问。
到底是谁对你说了这种话？顺荣直起背看着他。你真的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吗？
圆佑突然开始委屈。
其实今天坐在楼下，是因为想起了一些往事，觉得很难过。圆佑说。据说晒晒太阳就没那么难过了，所以选择去晒太阳了。
读大学的时候，也是有男朋友的。但是开始实习之后变忙了，联系的频率也变少了，对方很生气。好不容易请了一天假去约会，但是那天被隐瞒自己HIV病史的患者的血液溅到眼睛里了。
当时只有二十岁，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整个人都傻掉了。培训时学习的流程，也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了。去拿了阻断药，一个人捏着药瓶坐在走廊里，忍不住一直哭。
那天完全把要约会的事情忘记了。想起来的时候，对方非常生气，说你今天不出来的话我们就分手吧。反正老师因为发生这种事，给放了假，就去了。
就算把那些检查的单子全都掏出来给对方看，对方也不相信我的解释。就在我翻出和老师的聊天记录，拼命解释的时候，突然觉得反胃，赶快跑到咖啡店的卫生间去吐，吐到胆汁都出来了。阻断药当然是很管用的，副作用也是很令人印象深刻的。
等我吐完出来，对方已经走了，发短信来和我说，分手了。
今天在一院的时候，师弟说，最近他们要同学聚会了。然后就想起这件事了，觉得很难过，也不想去聚会了。
“很恶心”、“出去乱搞”这种话，是那家伙对你说的啊。顺荣推断。
嗯。
那家伙现在，是在哪里上班啊？顺荣问。
不知道。圆佑说。那之后就没联系过了。
如果不是会犯法，真的好想去揍那小子一顿啊。所以，你是想去同学聚会，但是不想见到那家伙？顺荣问。如果你想去，我可以陪你。那家伙要是敢过来对你说奇怪的话，那就是在自己找揍了。
我没想好。但是院长和助理都会去，所以有点想跟着他们去……圆佑思索着。但是，我本意不是想说同学聚会的事情。只是想说，以后发生更麻烦的职业暴露，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是在试探我的态度吗？顺荣问。圆佑小猫。
猫应该不会发生职业暴露吧……圆佑低头。毕竟给猫做手术的，是兽医。
这不恶心，也不是你的错，发生什么情况我都会支持你的，所以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至于那家伙，我觉得他只是想找个理由，把分手的责任甩给你而已。
圆佑小猫得到了确证，立刻幸福地抱紧了顺荣的手臂蹭蹭，点了点头。
没事了。顺荣摸摸他的后脑勺。所以今天发生的事情，这些已经是全部了吧？
是全部了。也没什么大事不是吗。
很多小事叠加在一起，也会让人很崩溃的。顺荣叹息。这个排骨快好了，我们去吃饭吧。
以前发生这样的小事，他是连助理都不会告诉的。
但是顺荣降临在他的生活中了。从此一切小事都可以被温柔地安放，还有香香的排骨汤可以喝……
就算是真的再发生麻烦的职业暴露，也不会坐在走廊里一个人哭了。现在的圆佑，是可以打电话把顺荣叫过来，然后抱着他一起哭的圆佑了。
尽管在助理眼里自己没变，但是圆佑的确感受到自己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