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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继科慢悠悠走出站台时，余光瞥到长椅上坐着一个小熊。
一个真正的小熊，块头不是很大，怀抱一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蜷着坐在失物招领处孤零零的长椅上。这个点车站已经没有什么乘客，但小熊挺规矩地只占了单人座位，前爪和后爪都放在长椅设计师看了会感到很欣慰的地方。
张继科本来已经路过了，心不在焉地边走边搓了一会儿手机，脚下鬼使神差又掉头回去。小熊看到他朝这个方向走来，隔了八丈远就端庄地挺起背，比刚才正襟危坐的姿势更正襟危坐一点。
还没等张继科走到位，小熊克制地把双肩包放到脚边，站起来冲他挥一挥手：“您好！”
这样才发现小熊真的挺小的，站直了、算上耳朵也没有张继科高。瘦倒不是很瘦，毛好像给外边的雨水淋过，塌掉以后能看出是实心的一个熊。这个一看就年纪很小的熊套起瓷来有模有样，让张继科有点意外，说话也警惕起来：“……你好。”
小熊没往下接话，可能不知道该接什么，一双圆眼睛热切地望着张继科。看来还是挺单纯的，张继科的恻隐之心又涨回一些，冲它扬了扬手机屏幕。
“挺晚的了，”张继科含糊其辞，“你不回家么？”
“哦，对，是应该回家了。”小熊很有礼貌地回答，眼睛却垂了下去，“不过我还没搞明白怎么找到一个家呢。”
张继科在心里直摇头，这么小的熊就自己出来讨生活了。他自动给熊脑补了些许悲情的家庭背景和熊际关系，然后决定不去碰它的伤心事：“那，你是从哪儿来的啊？”
小熊报出一个地名，张继科脑海中模糊地出现一座雨林，五彩缤纷跳来跳去的鸟，还有棕榈树宽阔的叶子。“都属于热带了吧……是挺远的哈。”
“得坐好久的车呢。”小熊点点头，然后非常自来熟地开始介绍自己的种族。好像是很珍稀的一个物种——毕竟会说话的熊还是挺少见——但张继科也没怎么认真听，他的注意力被熊下巴上随着讲话一翘一翘的毛吸引了，然后顺着发现小熊脖子间挂着个吊牌，让它看起来像一件亟待托运的大号行李。
请照顾好这只熊，谢谢。行李牌这样写道。
字迹不太整齐，但是写得很清晰，张继科想象一只大熊捏着铅笔头，一笔一划在还没有自己爪子宽的小卡片上托孤的样子。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熬夜把脑子熬坏了才上赶着多管闲事，但忍不住在小熊停下来歇歇的间隙里插话：“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噢，噢，”这个问题貌似超纲了，小熊支吾一下，然后向四周张望，“我可能……可能先在那边那个树下睡一晚吧？”顺着它爪子指引的方向，角落里有一株半米高的室内盆栽。
张继科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让小熊突然不安起来，急切地向他证明这是个挺好的去处。“我带了毯子，”它埋头拉开背包的拉链，“还有吃的，师父一直教我，出门一定要带个饼，以防万一。真是太对了……”
你还有师父呢啊？张继科很想这么问，但想起不能戳陌生熊的伤心事，硬生生憋回去了。小熊念念有词地在包里刨来刨去，过一会儿举起一个纸袋展示给他：“鸡蛋灌饼，我们熊可喜欢吃了。”
张继科探头看看，纸袋里黄澄澄的一片，卖相确实不错。小熊收回爪，陶醉地捧着闻了一鼻子，讪讪地又把纸袋收起来：“冷掉了。热的会更好吃来着。”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小熊圆乎乎的肚子里传出一阵咕噜。张继科有点不太忍心：“你饿了吗？要不我去买点吃的吧。”
“没关系的，”小熊在持续咕噜的背景音里说道，“谢谢你！不过我不饿。”
张继科沉默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把行李箱滑去小熊跟前。“我饿了，”他说，“帮我看会儿包。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卖。”
***
樊振东的肚子叫过一阵后就不怎么出声了。他长舒了口气，接着心无旁骛地握好拉杆，等行李箱的主人从便利店里出来。
等待店员加热食物的时候，瘦高的身影就倚在收银台前玩手机。他的站姿和熊熊相传中的人类礼仪不太相符，看上去懒洋洋，还有点疲倦，不过后背和肩膀就像师父描述过的一样挺，肩胛骨把白色T恤撑起两道笔直的痕迹。
按照人的审美来说，这应该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樊振东发觉有过路的旅客隔着玻璃偷偷拍照，便利店店员也对他特别热情。而按照熊的审美来说，人类过于瘦了，毛量又太少，看起来非常的不暖和。
但樊振东还是很喜欢他。虽然没有毛发保温，这个人裸露在衣服外面光滑的皮肤是蜜色的，让熊想起林子里甜甜的蜂巢。
樊振东沉浸在甜蜜醇厚的回忆中，没注意到人类什么时候走出了便利店，只顺着香味睁开眼睛，看到他递过来一盒热气腾腾的食物。闻起来真的太香了，即使其中加入的树枝有点老，樊振东也没有丝毫怨言，匆匆道过谢就狼吞虎咽起来。
“别急啊，”人类有点好笑地看着小熊把整个吻部都塞进碗里暴风吸入，“慢点吃……你把竹签也啃了？？？”
小熊捧着干干净净的空碗递回给他，非常满意地打了个简单的嗝。“什么是竹签？”
“串关东煮的棍子。”
“什么是关东煮？”
“……算了。你嘴都不疼的吗？”
人类紧张地瞅他脸颊，左瞅右瞅，樊振东隐约意识到不对，赶紧张开嘴展示自己强壮的牙齿：“不疼啊。”
“行吧，”他看上去松了口气。然后又问：“还饿吗？”
樊振东想表现得矜持一点，还没有说话，肚子里传来一阵响亮的消化的声音。他感到不好意思，但人类只是被他逗笑了，然后把自己的那碗也递过来。
这之后，樊振东小心地捏着竹签，尝试在不咬断的前提下把其它食物吃掉。对熊来说真的很不方便，他尝试了很多次，最后还是暴躁地把竹签一起啃了，期间人类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有名字吗？”小熊吃完第二碗关东煮以后，人类这样问道。
“有的，”樊振东赶紧说，用熊语把自己的名字大声念了一遍。
人类脸上露出眉毛起飞的表情。“怎么出的声啊这？”他勉强咆哮了一下，途中成功地把自己呛到连连咳嗽。“太难了吧。”
他跟着学得乱七八糟，后半截甚至拐成了一句骂熊话。不过樊振东没有感到冒犯，反而觉得很可爱，因此连忙附和：“对对，熊语是挺难的。”
“那咋办？总不能就叫你熊吧。”人类说。
樊振东思考了一会儿，说自己还有个小名。人类点头示意他展开讲讲，这次樊振东拖长声音，尽量清晰又缓慢地念完，接着满怀希望地看向他。
“嗯。这俩名字吗？”人类眉头紧锁：“这一声和刚才简直一毛一样啊。”
“不一样的，”樊振东解释道，“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胖胖的小熊。”
人类好像又被逗笑了：“行，挺合适的……那大名呢？”
“这个没有办法和你解释，因为我只是一只熊。”樊振东忧伤地说，“非要说的话，它是一个关于东方的名字。”
好在这个谜团并没有给人类带来困扰。他还是懒洋洋的，无所谓地抬了抬下巴：“得，和这车站还挺有缘。” 樊振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墙上高高悬挂着“东站”两个大字。
“这样吧，大名东子，小名小胖，你觉得怎么样。”人类搓搓胳膊，夏天的夜里也会有点冷，“或者小胖熊？不太好听啊……胖小熊？”
樊振东仔细斟酌：“我觉得小胖就挺好的。”
“那就小胖。”人类点点头，“我叫张继科。”
樊振东在心里跟着练习了一遍，然后才谨慎地开口。“继科，”他念道，感到胸口轻飘飘的，忍不住快乐地抖了抖毛发。
“哎。”人类说，站起来捞过行李箱，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小胖儿？”他转过身，眼睛眯着，还是一副困困的样子，“太晚了，你愿意跟我回去先住一宿吗？明天起来再帮你好好找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