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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将近,伴随太阳直射点的移动日出时间越来越早,渚薰的睡眠时间随之日渐缩短。他光感敏锐,睡在没有窗帘的房间里总是太阳什么时候起他什么时候醒,所以一到夏天不早睡就难睡够觉。所幸有人会贴心为他挂上厚窗帘。
房间里厚而重的布窗帘忠实地履行它的职能,但渚薰还是在日光透过窗帘的微小缝隙照射进来时睁开了双眼。
睁开了眼就难再闭回去。渚薰没有留恋地起床。穿衣、洗漱,踩着拖鞋走进厨房。早餐照旧是牛奶加吐司,烤面包机运作时他想了一瞬时间够早要不要煎个蛋,但稍一想便放弃了,下厨总是要耐心的。
吃完早餐后渚薰慢悠悠地往地下车库走。钻进车里,他对着空荡荡的副驾驶座小声道了早安,然后发动引擎离开。
工作永无止境。渚薰坐在工位上,觉得自己在为枯燥的文件浪费生命。
“渚君,”葛城美里——他们部门的部长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渚薰顺势回头,“跟我来一下。”
他站起来,跟在葛城的高跟鞋后面,路过明日香工位的时候被狠狠瞪了一眼。我又干什么了吗?他反思了一瞬,转眼又觉得不重要,所以无视了背后锋利的视线往前走。
走到了茶水间,葛城抱着手臂对他说话,是讲后天出差的事。出差是去罗马,他早听说过。原定人选是葛城和明日香,这个他也听说过。但现在明日香的被替换成了渚薰,他挑了挑眉,明白明日香为什么要瞪自己了。
“为什么突然换我?”
他插着兜随口问,虽然真正的原因他很清楚。
“别问那么多。”
葛城皱起眉毛看他一眼,转头踩着高跟鞋噔噔走了。
葛城的身影消失后,明日香又冒了出来。她端着杯子过来,路过他时翻了个白眼。渚薰再度无视了她,一脸漠然地站在原地。茶水间里静默无声。
“喂,”明日香走出去时突然开口,“别再摆出一副混账样子了。珍惜你的罗马假期吧,混蛋。”
她回头死死盯着渚薰,神色复杂,似乎从他的脸上看到原本常在另一个人身上出现的神情——果然近墨者黑,她原本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明日香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渚薰曲起一条腿,后倚靠到墙上。他的手握成拳缩在裤子口袋里,感到抽烟的渴望从心底慢慢升起。
“生者要做的是记着痛苦活下去。”
飞机进入平流层,坐在他旁边的葛城忽然开口。
“我能明白你的感受,渚君。但我们不得不痛苦。”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依旧清晰。渚薰淡淡地转过头,看到葛城专注地望向他的眼睛,目光真诚而沉重。
“可以明白,”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抽动了一下,“您很有经验。”
葛城的嘴角在他的话说出口的瞬间下撇了一点。但她的目光依旧真诚,真诚而严厉,像母亲在看青春期发脾气的孩子。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调低了椅背戴上眼罩补眠。
渚薰毫无睡意,单手托着脸发呆。他有些想念真嗣的随身听。
夏天的罗马多晴天,然而他们抵达的下午却罕见地下起了雨。匆忙地打车躲进酒店,葛城叹着气抱怨运气。渚薰揪着淋湿的发尾说果然还是不该来。被葛城不高兴地瞪了一眼,然后又听她无奈地叹气。
葛城说渚君你啊……音节悬在半空没有落下。渚薰没有看她的眼,却能想象到她的眼神,或许和飞机上看他时一样,也或许是和同样是雨天的葬礼的那天一样——悲悯、包容、无奈。
令人愤怒。
他拿了房卡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
生命中很多重要的日子都在雨天中度过。小时候听父母讲过他出生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当时听了之后他抬头看窗外亮堂堂的太阳,怀疑是出生时没见过光才令他对光如此敏锐。
后来遇见真嗣也是在一个雨天。那是他转到第三新东京市的第一天,次日他就要转入新学校读书。天气显然不适合出门,但好奇和新鲜感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不安催促他拿上伞出门。下雨天的街头有什么好看的呢。全天下的雨景都一样灰蒙蒙。路上行人匆匆,只有渚薰悠闲地举着伞漫无目的地乱晃。
让他停住脚步的是嘈杂雨声下一声微弱的猫叫声,和与之相伴的人类的温软低语。
“小猫,你怎么在这里呀。”
这是他听到的碇真嗣说的第一句话。
再往后,高中的毕业日、和真嗣交往五周年的纪念日、向真嗣求婚的那一天……命运捉弄一般,这些生命中的重要纪念日无一不是阴雨连绵。真嗣调笑他是水的使者,他一心浸在爱恋里居然连回击也没有,甜腻地握住恋人的手说我是为了和你相遇才诞生的幸福使者。真嗣大呼恶心,脸颊却诚实地泛红。渚薰伸手揉他柔软的脸颊,对方惊呼一声后不甘示弱地反击,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打成一团,在亲昵的打闹里交换了许多个吻。
至今为止的生命中倒数第二个重要的雨天,他头一次见到了真嗣的父亲。此前他对碇源堂的印象止于真嗣只言片语的描绘——冷硬、高大、严厉,典型的东亚严父,赤裸的父权化身。
渚薰站在碇源堂身后,打量对方背影时想真嗣对父亲的印象一定还停留在少年甚至童年时期。他看到碇源堂的灰白相掺的头发和微驼的背,感受到的是衰老而非威严。
碇源堂对着和自己亡妻面目相似的儿子的照片鞠躬。渚薰冷眼看他弯下腰又直起身,看对方经过他时对自己微微颔首:
“节哀。”
渚薰近三十年的人生里有过无数疑问,最近困扰他最久的疑问是:为什么要大家要对生者说节哀呢?
这样虚伪的礼节一定是人类所有的礼仪中最为虚伪也最令人反胃的一种。失去爱人、友人、亲人的哀痛是可以节制的吗?可是肉体被剜去一块肉也会觉得疼痛,会有人对血淋淋的空口说不要再痛了吗。
还是说死亡本来就是虚伪的矫饰。漫长的岁月自身是最强的因果,人顺着时间的长河流动,自身的面目也在流动着蜕变。没有分娩的诞生和没有葬礼的死亡时刻进行着,因此物质形式上的泯灭只是消除未来变更的可能。
可是。可是。
可是即便如此,我的心脏、我的胃也在因为永远失去的爱人而疼痛。
来罗马出差的第三天,工作基本完成。葛城告诉他附近有一处教堂,有心可以前去祷告。她抽出笔在一张餐巾纸上写下地址,塞到渚薰手里后转身离去。他目送上司匆忙去赶机,把餐巾纸团成一团塞进裤兜里后拿起叉子继续吃刚吃了一半的意面。
无信仰者对宗教的依赖说不定比皈依者可怕。他咬着叉子想。
果然还是不应该来。渚薰叹气。
教堂的采光很差,渚薰坐在后排,久违地又体会到大学听讲座时特有的昏沉睡意。唱诗班让他清醒了一下,但听圣经时他又忍不住想闭上眼。
恍惚间他又想起真嗣今年的生日——已经过去了,又是一个雨天。那天无事可做,于是他打着伞来到真嗣的墓碑前发呆。墓园里不缺伤心的人和看惯了别人伤心的人,不会有人问他怎么在那里。
渚,你怎么在这里呀。
同一天晚上他在梦里遇见了真嗣。是他陌生又无比熟悉的少年模样,穿着中学校服,神情稚气又充满防备。他大脑空空地看着对方,在真嗣双手握拳伸到他跟前的时候径直捉住他的双腕。真嗣没有对他的力道表达意见。他神情平淡,语气也同样地淡:
“来猜吧,渚。猜猜哪只手里有东西。”
猜什么……
“……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渚薰猛地抬起头,面前的真嗣嘴角上扬,对他微笑。
碇真嗣从他双手的禁锢中脱离,他摊开手掌给渚薰看——左手是空的,右手也是空的。碇真嗣两手空空,冲他微笑。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
渚薰走出教堂,发觉天气比自己想的还要晴朗。太阳强烈,光线泼洒下来是一场干燥的雨。渚薰仰起脸看天,眼睛因为强光的刺激而眯起。他长久地凝视着与过往无数个晴天里别无二致的天空,似乎身体已经摆脱地心引力的重缚,灵魂归于苍穹之中,如同风与长空相汇。
但最终他低下头,迈开脚步离开了他驻立过的一小片土地。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