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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浓泼墨,雨意漫空。骤然肆虐的狂风掠过关山秦岭之间,将山野间的草木吹得哗哗作响。飞扬的沙尘夹杂着苍翠的叶片,纷乱得飘荡在天地间。
人迹罕至的古道上,急促的马蹄声伴着车轮辘辘自远处而来。赶车的是个满脸虬髯、双目炯炯的中年汉子。他抬头望了望天,遂擎住缰绳,挥动马鞭,随着一声清响,拉车的骏马行得愈发飞快起来。
看天色渐渐阴暗,云间已传来隐隐的闷雷声,预示暴雨随时都会来临,赶车的虬髯大汉不由对车内人道:"少爷,这会儿风大,怕是要下大雨,你把车窗帘子放下来吧。"他顿了一顿,听车内人并未动作,于是劝道,"现下已经入秋,虽说天气依然炎热,风却渐凉。若把雨水捎进车里,弄湿了衣裳,再让风一吹,你那咳疾怕是又要加重了。"
车里的人听了,瞧瞧窗外,轻叹一声,方起身将两侧的竹帘放下。他拿起身边一个关外常见的羊皮酒囊,饮下一口醇酒,将喉间轻微的痒意压下,才道:"这附近可有遮雨的地方?若是没有,便将车停到路旁,你也进来避一避。这雨想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可以等雨停了再走。"
见车内人难得听劝,虬髯大汉不禁咧嘴笑道:"没事儿,少爷,我穿蓑衣戴笠帽就好。前面就是陇州,若是脚程快些,不过一两个时辰就能到了。咱们尽量赶在天黑前进城,要找客栈落脚也更容易些。"
听那汉子如此说,车里的人便不再回话,只借着帘间微弱的光线看了看那昏暗枯燥的车顶,索性阖眼调息养气,静修内功。
他斜靠在一个青锻引枕上,双目微闭,气息放缓,全然不似打坐,反而如睡着一般。因他内力深厚,随着内息在四肢百骸的经脉中运转,就连呼吸吐纳之间的界限也跟着模糊起来。
虽说闭着双眼,他对外界动静的感知却更加灵敏,透过车轮碾过石子和马蹄踩踏地面的声响,甚至飞鸟于低空中的振翅声都难逃他的耳朵。
忽然,一缕若有若无的声音借着一阵风自远处传来,这令车内人陡然眉头微皱,随即收起功法,凝神倾耳细听。
随着马车的前行,那痛苦的呻吟与人在草丛中挣扎爬行的响动越渐清晰。他睁开眼睛,正待命驾车的汉子停车,就听一声长"吁",疾驰的马车于俄顷间减速,就连那匹素来温顺的骏马都被突然紧勒的缰绳拉得有些吃痛,一边呼着粗气,一边不安得原地踏步。
"传甲,发生什么事?可是有人倒在前面?"车内的人掀开车帘问道。
铁传甲沉声道:"是血。"他见少爷不假思索得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行至车前单膝蹲下查看,便也跟着下了车。他一手安抚着躁动的马儿,问道:"少爷看出了什么?"
李寻欢俯首仔细瞧了瞧地上的足印和血痕,方道:"血迹断续,呈暗红色,并未干透。从几处血滴大小来看,是血沿手臂流下,自指尖滴落。此处足迹散乱,脚印外周亦有淡淡的血痕,看来这人身上的伤应有数处。"
他见那断断续续的血迹一路延申至半人高的草木丛中,于是再度倾耳细听,竟发觉那受伤之人如今已无力呻吟,仅余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李寻欢心中一凛,暗道此人已是伤重危极,于是对铁传甲说:"随我来。"
一语未毕,二人已施展轻功,一前一后得飞掠而出,踏草前行。几息之间,李寻欢便循声奔出三十余丈。他环顾四周,终于在不远处的草丛间发现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正无力得倒在地下。那人不但身上的伤口皮肉翻卷,血流不止,而且面无血色,嘴唇发青,已经完全动弹不得,这正是中毒之相。
发觉这伤重之人的呼吸随着他二人的靠近愈加短促,李寻欢便明白此人知觉尚存。只是这人因毒发失血已经浑身瘫软,全无自保之力。若非他们恰好路过,恐怕再撑不了多久。
看着这倒在地上的垂死之人,铁传甲的目光移向李寻欢,道:"少爷是想救他?"
李寻欢微微点头道:"毕竟是一条性命。"说着,他行至那人身边,右手食指连动,先点中"膻中"、"巨阙"、"石门"等数处要穴,才道:"兄台冒犯了。不过你放心,我二人只是过路人,点穴仅为护住你的心脉和丹田,以减缓毒性的蔓延。你且撑住,此处距陇州城不远,等入了城,便能找到大夫为你治伤。"
见这人苍白紧绷的脸色略放松下来,铁传甲才上前将散落在地的剑捡起并递给李寻欢,又蹲低身子把人背起,施展轻功回到路旁,把人安置在了马车上。
此时北风更劲,随着电光一闪和轰隆隆的一声雷响,豆大的雨点噼啪落下,直打在铁传甲的脸上、身上。可他却一点儿也不敢耽搁,待李寻欢上车,立即抖手扬鞭,驾车疾驰,但求能早些进城寻医。因为他深知,尽管这些年他们遇到过许多的人和事,其中虽不乏以怨报德甚至恩将仇报之辈,可李寻欢永远都是李寻欢,是一个施惠而从不求报,受恩则永铭于心的人。他就同当年在路边救起自己的老爷一样,从不以恶意揣度任何人,更加不会见死不救。
想起过去,铁传甲感觉自己的眼睛似乎都被这大雨淋湿了。他伸手抹了一把面上流淌的雨水,目光再度坚定起来。因为他早已暗自发誓,此生必不负老爷临终前的嘱托。无论少爷未来遇到怎样的人和事,他都会留在少爷的身边,不惜一切代价照顾好他。
听车内那人忽然"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铁传甲忙回头问道:"少爷,这人的伤势如何?"
李寻欢收掌长吁一口气,道:"只能将一部分毒逼出,却也只是权宜之计。幸而此人内功不错,否则恐怕撑不到现在。"说着,他从车座下的药箱中取出白巾与金创药,先以烈酒清洁伤口,才将金疮药敷在伤处,包扎起来。
待几处伤口都处理完毕,李寻欢才仔细看了看这个因失血过多、身中剧毒而昏迷不醒的人。这人身上的每处刀伤和剑伤都说明他是从重重围攻中拼杀出来的,而他所中的毒则是袖箭之类的暗器所致。他身上的衣服虽被深浅不一的血渍沾满,可李寻欢依然能从上面的绣纹看出这是一件价值不菲、淡紫绸缎的制式劲衣。而这人手中的武器,则是一柄百炼钢所制的宝剑。尽管经历了生死之战,这柄剑的剑锋依然雪亮,没有留下任何缺口和血污。
虽然退隐已久,李寻欢一看便知此人是某个武林势力的重要人物,并且刚从另一方势力的追杀下逃脱。他不由轻叹一口气,心知江湖不可能会有平静的一天。可当他扶此人在一侧的车座上躺好时,却突然想起一事,这令他不由自主得低头咳了起来。
当今武林,什么样的势力中人会身着紫衣?
要知道,紫色虽是很贵重的颜色,可它并非正色,世人也常常将"以邪犯正"比为"恶紫夺朱"。按理说,在这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武林中,不会有任何一个势力首领会愿意看到自己的下属身着紫衣。因为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是堂而皇之的轻视,更是以下乱上的野心。因此在这江湖中,只有极少的人会穿一身紫色,并且他们中的大多数是性格孤僻的独行客。若是平常,李寻欢很难想出,究竟什么样的人才会将手下的制式衣衫定为紫色。
但凡事都有例外。
李寻欢的神情微动,再度看向那个受伤的人,可他的目光却仿佛是在透过他看着另外一人。因为他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个面色冷漠的瘦小少年,而那个不寻常的少年则拥有一个十分特别的名字。
"如果是他……"李寻欢的唇角不禁露出一缕轻微的笑意。他取过酒囊,将其中的酒一饮而尽,心想,"或许,真的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