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7-04
Words:
10,057
Chapters:
1/1
Comments:
15
Kudos:
64
Bookmarks:
11
Hits:
1,716

【猫鼠】大喜之日

Summary:

- 原作向(+一丝丝常见设定),狗血误会HE,万字一发完
- 不要被文案吓到【。猫鼠only, 丁三小姐就是(甚至没出场的)友情客串

 

白玉堂从襄阳九死一生回来,正好能赶上茉花村丁家三小姐与展爷大喜的日子。

Work Text:

丁五正把板车往客栈的后院里推,店掌柜的一步上前拦住他。

“哎哟,可别呀!”掌柜说,“我家店小,后院不宽敞,留下的空位是给客人的马准备的。你把板车一放,哪里还有位置!”

丁五也一脸苦相,瞧着店里的东家。“掌柜爷,小人也是奉了家里的老爷出来采办,谁知道半途车坏了,现在天色已暗,无论如何是赶不回家去了。只想找个地方暂且将就一晚,明天再修车。您且行个好吧!”

掌柜的听他这么几句哪肯依,连连摆手。

“掌柜爷,”丁五稍微犹豫道,“我家老爷常说在外低调些,别显得我们丁家要仗势欺人……只是现在我也没别的法子——我家老爷便是茉花村的那两位丁大爷、丁二爷。今天派我出来采买的也是要紧的东西呢,您帮我这一遭,必会重重谢的。”

对方听他这么一讲,也愣住了。“啊……丁氏双侠的名声,这个——这个在咱们松江府自然是无人不知的……听说他们两位爷和众位英雄一同捉了襄阳城作乱的反贼,如今荣耀得很。”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却有些为难——如果不让丁五今天歇了,便显得他不给茉花村的面子。可如果让他歇了,萍水相逢,单凭这一句话,将来赖了账他又心疼。再说——谁知道这人是不是诓自己的呢?

“你是丁家人?”

掌柜和丁五听有人在身后出声,不由都回身看去。却见原来是坐在厅内一个穿着月白色衫子的年轻人,正盯着他们。两人打量一番,见他年少秀美,形容潇洒,有些像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只是手中抱着剑、脸颊上又拉着一条疤,想来应该是位江湖中的少侠。

“正是,小的叫丁五,投奔茉花村丁家差不多半年了。”丁五说道。那白衣人提着剑朝他们走来,他仔细一瞧,才发觉这公子虽生的好看,脸色却不怎么样,显出有些病态的泛白。他正暗自忖度呢,那公子拿剑柄挑起他板车的遮布瞧了瞧。

“不错,是丁家的车具。”那人说着转头看向掌柜。“我瞧你也信不过他,不如这样——我今天在你家订了三间上房,你把他的车在后院停稳了,让他住到我的屋里去,只管记在我账上。”

这正好合了掌柜的意,既不得罪人、又有人做保,简直是没本钱的人情,哪里还不答应。

“两位爷,快往二楼歇着,等会儿我叫人送茶上来。”掌柜连声道,“不知要喝哪一种?”

丁五累了一天,怎还有讲究,只想囫囵喝两口。谁知道那位公子爷却很雅致,跟茶博士啰啰嗦嗦讲了一叠。丁五拿人家手短,只好老实巴巴的待着。

等小二走了,丁五便朝白衣人行了个礼。“公子,今天多承您的美意,”他说,“只是——”

“你想问我为何帮你?”白衣人淡淡道,“我和你家老爷是多年的邻居,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我倒也有句话要问你——我瞧你那板车上放的尽是些红烛彩线,这是为什么?”

“公子,您有段时间没回松江了罢?”丁五说,“我们家三小姐大喜的日子将近了,府里都装点起来啦。”

白衣公子微微一怔。“那丫头要嫁人了?姑爷是谁?”

“小姐的事情,我们这些粗人却不太清楚了。”丁五想了一会儿,“听说……似乎是位姓展的爷。”

白衣人轻轻啊了一声。“原来我离开不到一年,就这样热闹了。”他笑道。

丁五虽觉他语气有些异样,但不知缘故,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确实热闹极了,为着三小姐的婚事,最近来拜访的客人不停,穿官衣的的老爷、江湖里的好汉侠士——说起来,您既是松江人,知道茉花村对面有个陷空岛吧?那边的几位义士也差人送了帖说这两日要过来呢。”

那人听到这里,忽的起了身。“这么热闹——到底是为了丁三小姐的婚事,还是为了那位展爷的面子?”他嗤的一笑,“好,好,那我也少不得去道声贺。”

他一面说着,提剑就走。丁五见他如此意气行事,被唬了一跳,“我的爷,你不会是想现在就去吧?大晚上的,也不急这一宿啊!”

白衣公子哼了一声,待要回话,却咳嗽起来。丁五连忙上前将他扶到桌边坐下,这时离的近了,才发觉这人衣袍之下的手臂上,竟然全是疤痕,虽已愈合,仍然触目惊心。想来这人受过极重的外伤,还没有大好,情绪激动之下便咳起来。

正好小二把茶递进来,丁五便服侍他喝了口茶,方才渐渐缓过来。丁五瞧在一旁,心中暗道:“这公子穿的严严实实,原来是为掩住满身的疤。倒是万幸他脸上只有一道口子,仍是个俊哥儿,不然可吓人了。啊是了——如果脸上也被砍成那样,人也活不成。只是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忒狠毒了。”

他有所不闻,这便是襄阳王在冲霄楼里设下的机关,名唤铜网阵——人只要一跌进去,铜网一收,就被穿成个刺猬了。这白衣公子自然就是当日中了机关的白玉堂,可巧他寿数未尽,机缘之中被人救得,侥幸捡了条命回来。却有一点——救他那位神医性情古怪,决不许病人痊愈之前离开,怕坏了自己的名声。白玉堂虽然归心似箭,却也对恩人万般无奈,只得老老实实躺了大半年,刚能下地便换了轻装买了马匹,日行千里的往回赶。

白玉堂本打算先修书回家报个信,转念一想:“自襄阳一事已过半载,我先写信说自己还活着,又不见人,反倒教他们胡思乱想、不安心。横竖不差这几天,干脆当面见了再细细说来。”

于是出发前就打定了主意,并不通知任何人,先速速回一趟陷空岛,再同义兄们一道去开封府向大人秉明缘由。想到开封府,他不由心中一动,暗道:“我一路走来,听说襄阳王和余党均已肃清,开封府可大有面子。只是——只是不知道那贼猫过得如何?哎,他必然也以为我已经死了,会不会——也有些惦念我?”

他虽是侧帽风流,但因为性子有些傲气,正一门心思想挣个名声,因此虽对他有意的姑娘不少,他反倒不怎么留恋,常常落了个“神女有心、襄王无意”。到了开封府,更是与展昭协力办案,同进同出,关系日渐亲厚。

直到落入了铜网阵,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还好来闯冲霄楼的不是展大哥!也是生死之间,竟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此后半年卧床难捱、无事可做的时候,常常想起过去两人交往的种种,也就思念更甚。

“却不知他怎么看我?”白玉堂卧床时在心中暗想,“虽说他已和丁家定了婚约,但毕竟是我们相识之前,此后又迟迟没有毕姻,这事——这事虽说也有些惊世骇俗,但皇宫题字的事我也做得、他也不是迂腐之人。”他想起入开封府前展昭曾说过要与他“荣辱共之”,不由一笑。“我这次回去,无论如何且说与他听,他没这个心,我白玉堂决不求他。但他如果也有此意,那就……那就好极了。”

白玉堂原本想的甚好,一路心无旁骛的直奔到松江府,不想全盘心思都被丁五打乱了,登时一阵大怒,心道好啊你瞧我尸骨未寒,便迫不及待要成亲了?一时间只觉得那贼猫是全天下最无情无义之人。他本就内伤未愈,一怒之下便咳嗽不止,只得暂且歇了。

等丁五服侍他休息一阵缓过气来,才渐渐有了些理智。“说到底,我和展大哥非亲非故——就是守孝也万万怪不到他头上去。我心里虽明白,可我对他——怎可能不怪他?”他长叹一口气,“也罢,此事丁五自个儿也不太确定,展大哥又和丁丫头订过亲,焉知不是谣传?听丁五的意思,正好我几位哥哥也往丁家庄去,那我明天便早早去茉花村亲自看个明白,果真如此……”他想及此,冷笑一声。“我也好断了念想。要想锦毛鼠死乞白赖的跟个姑娘争宠,还不如死在冲霄楼痛快些。”

他思绪已定,第二天趁着天刚亮起来便匆忙出了门,一路疾奔,不到午时就到了丁家庄门前。他远远把马栓好,在院子外的隐蔽处暗暗查看,果然看府内府外都打扮喜庆,缀着红绸、贴了囍字儿,是要办婚事再没错了。

白玉堂略一踌躇,“我就这么大喇喇的走进去么?只是我还没告知几位兄长我的消息,倒让丁家兄弟先知道了,未免伤了大哥的心。再说——那位猫大人要知道我如此紧着他巴巴赶来,我还有什么面子?”他素来心思缜密体贴,想及这里,往周围一瞧,正好有个丁家请来的戏班子也要进院,便有了主意。先悄悄翻墙进了院又从小厮的房里拿了套旧衣服换上了、往脸上摸了些灰、把宝剑和月白衫子都随手塞进了储物间的角落里,然后混进戏班,拿了副上台装扮用的短胡须。等打扮妥当,全然没有白五爷那副年少华美的样子了。

陷空岛与茉花村本就一江之隔的邻居,白玉堂先前早来过丁家数次,此时扮作小厮并不显慌乱,轻车就熟的往前厅走去。他人还没到,便听见丁家兄弟的谈话声。白玉堂低着头,故作低调拿起抹布上前,沿着门框就擦起来。

这几日丁家庄上上下下都在打整清洁,丁兆兰和丁兆蕙也不以为意,继续聊着家常。

“昨日差丁五去采办东西,不知怎的现在还没回来?”丁兆蕙抱怨道,“他也真不靠谱,要耽误了小妹的大喜日子可怎么办!”

“丁五平时办事甚是妥当,或许是遇到些难处,等一天看看。”丁大爷慢慢道,“再说吉日还有两天呢,你就这么担心妹子嫁不出去啦?你就是性子太急,早晚改改。”

“我这叫关心则乱。”丁兆蕙回答道,“展大哥也常说让我沉住气些……哎,老五便是栽在这一遭上了。”

白玉堂在旁边听他提起自个儿,一阵恼火。只暗道我栽在铜网阵上,换了你难道便能过得了?再说谁是你大哥,坐你边上那才是你的亲大哥呢!

他这么想的理直气壮,浑然不觉自己往日在卢方跟前提起展昭时展大哥长展大哥短叫得多么自然。

丁兆兰听丁二爷说起白玉堂的事,不禁也有些黯然。“老五向来气傲,沉不住性子。说来也是感慨——你还记得当时展兄说的么?*要不是五弟,也不能教东京知道陷空岛的人物。哎,终究是太年轻了些,也败在了这性子上。他倒是万事皆空了,留下的人才伤心呢。”

这话虽说的有些埋怨,语气却满怀伤感遗憾,很是真挚,白玉堂刚才的恼意便也消了大半。

“可不是么,如今襄阳王一事已定,也算大仇得报了,可卢大哥说起五弟,还是常常泪流不止,郁郁不语。”丁兆蕙道,“还有那位颜大人——就是为了他的印信老五才丢了性命,也是有情有义的,前几次来松江府给他的牌位上香,哭得一塌糊涂。”

丁家兄弟聊了一会儿,大约也觉得过于沉重,就换了个话题。“这几日展兄怎么样?”丁兆兰问道。

“展大哥挺好的,还在家里帮了许多忙。”丁兆蕙笑道,“这次与展家结亲,虽有些波折,总算替妹子找了好归宿,我也放下一桩心事啦。”

白玉堂听到此时,心头一震。“他果然在丁家,丁五说的倒不错。”白玉堂心道,“如此看来,他要和丁丫头成亲是明明白白的事情了。”他想起刚才丁家兄弟提起五鼠和颜查散,忽然一阵说不清的委屈堵在喉头。“可怜这一年我几位哥哥和颜大哥都为我伤透了心,他难道……难道就没有一点儿伤心么?原来过去那般亲近,也只是他南侠的风度,对谁都一视同仁,我竟差点被他骗过去了。”

就算是他锦毛鼠如此心高气傲之人,经历百般痛苦的一年养病,一回到松江府又得知这样的消息,锐气不免被挫了大半,有些心灰,只想转身就走,直奔陷空岛,永世都不要回开封了。

他正怔怔的想着,忽听丁兆兰叫住他。“你把手里的活计放一放,去伙房里把展爷的午饭取了给他送过去,还有请展爷晚上到餐厅一叙,酒已经备好了。对了,顺道让后院的管事收拾一下西厢的几间屋,陷空岛五鼠大概今晚就到。”

白玉堂胡乱点了个头,便退出了前厅,只心中仍一团乱麻。这吩咐突如其来,“我是立刻就走呢,还是去见他一面?”他低头一想,“罢了,今天既然来了,干什么像我见不得人似的要偷偷溜走呢?丁大爷刚才还说我几位哥哥晚间便到,我现在回陷空岛岂不刚好跟他们错开。我偏要见见他,看看这薄情寡义的猫究竟如何。”

于是如此想着去了厨房,果然已有给展爷准备好的饭菜放在托盘上,他拿了托盘要走,却被个丫鬟叫住了。

“你这饭是送给谁去的?”丫鬟问。

白玉堂认得她,是丁三小姐从小贴身的丫头,年幼还无男女之嫌时他来丁家做客会和丁月华一同玩耍,那时就见过这丫鬟。

他不知何意,便含糊道:“自然是给你们姑爷送饭了。”

那丫鬟随即从手中的提篮里拿出个小碟来,一面放到托盘内一面嘱咐:“我们小姐知道展哥哥喜甜,特意吩咐做了些蜜豆桂花糕,你仔细别晃得厉害给弄坏了。”她顿了一顿,“除了展哥哥,别跟外人提起。”

虽说是将门虎女、不拘小节,但成亲前给人家送点心,究竟是有失矜持。白玉堂微一皱眉:“丁丫头虽说大大咧咧,但平常也颇有分寸。听丫鬟这么讲来,两人倒不像只是丁二爷设计之下的一面之缘,却是两情相悦、关系甚好了。嗯,这一年里剿灭襄阳王,丁氏双侠跟展大哥来往不少,丁丫头跟他又细细聊过也是情理之中。那贼猫过去一向更喜清淡些的,如今大约是跟丁丫头混久了也爱吃甜……可见人心易变,何况区区口味!”

他心中起伏不定,面上却露出笑道:“你只管放心吧,我必定好生送到。”丫鬟没听出不妥,高高兴兴的离开了。

等她走的远了,白玉堂反手将一盘桂花糕倒入渣斗里,仍不解气,又去台上拿了盐来,每样饭菜中都狠狠撒了几大勺,暗道这次招待你一定管饱——保管你吃一口能就着喝一海碗水。

放下盐罐,白玉堂也有些索然无味。他其实心知如果展昭当真与丁三小姐是两厢情愿,他也无事可做,唯有祝贺。只是先前内心深处总有个想为展昭开脱的理由——或许是丁五听得不真切啦、或许只是丁家兄弟的一厢情愿啦、又或者两人并无感情,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啦——此刻见丁月华送来点心,他两人之间似乎亲近非常,不免又是恼火又是黯然,竟使起了脾气,这次不能气死猫,咸死猫倒也未尝不可。

此时午间展昭正在客房内休息,白玉堂把饭菜端到了门前,倒有些近乡情怯之意,微微犹豫片刻,才通报喊一声。

“进来吧。”里面的人回道。

他推门进去,屋内有个屏风,展昭就坐在屏风后的桌前,正在喝茶。

他仍穿着平常那件深蓝色的衫子,坐的笔直,神色沉稳,和过去没什么分别。

白玉堂刚才只恨他不够伤心,此时见他好好儿的,居然觉得松了口气。他因为担心展昭看出自己的乔装,刻意低着头,不太去看他。好在展昭只喝茶,似乎也没太注意端饭的小厮。

“你把托盘放这里就好。”展昭说。“还有什么事么?”

“有一件——丁大爷让你晚饭去餐厅一叙,已经备好了酒。”白玉堂粗声答道。

“唔——你帮我给大爷二爷回话,说我今天实在有些累, 恐怕喝不下酒,晚饭只在屋里胡乱对付两口算了,下次定会拿些好酒过去。”

白玉堂点点头记下了。展昭倒也不急着动筷吃饭,两人在屋内静了一阵,没什么要说的了。

“展爷要没有别的吩咐,小的先去给丁大爷回话了。”白玉堂一面口中说着,一面往门口退去。这时却听展昭忽然问他:“你叫什么?”

这问的白玉堂莫名其妙,便顺口搪塞:“小人叫丁五……”说到这里忽起了个念头,“因为行五,有几位哥哥,平常在家中都唤作五弟。”

他没有抬头,不知展昭什么表情。对方也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你下去吧。”展昭最后只说。

从屋里出来,白玉堂心潮起伏,如今千真万确的见到展昭在此,便是想说天下姓展的又不止展昭一人,未尝不是同姓之人这种借口也不能了。“我在冲霄楼九死一生,也算全了忠义之心、不枉包大人的知遇之恩了。如今他要在此成亲,我岂会再回开封?往后也真就一别两宽了。”他想着又回头又看了一眼刚合上的门,闭了闭眼,再无迟疑、也不必扮小厮,这就奔回自己藏放衣物宝剑的储物小间去。

他飞快换回了自己的白衣,把头发重新束好,又拿帕子仔细把脸擦干净。这时不经意一瞥,发现居然是个储酒的屋子,堆了好些酒坛子,想是为了吉日准备的。他先前来的时候,满腹心事,哪里有闲心去看屋里放了什么,此时见了,不由一笑:“这却正好——哥哥们要晚些才到,我岂不如喝他几坛打发时间。”

他在众多英雄豪杰之中虽称不上心胸多么豁达开阔,但也不屑纠缠于小意儿女之情,从展昭屋内出来,也就索性不再去胡思乱想,只拆了一个小酒坛子,独自喝起来。丁家为婚宴备的都是些纯度不错的好酒,白玉堂一坛下肚,也有微微醉意。正好储物间是一明一暗的套屋,里面还有个暗间,用帘子隔开。他略微打量几眼,干脆进了里间,半靠着墙坐下,迷迷糊糊有些困意了。他原本身子也未痊愈,又是一路快马回来,此时虽然失意,却也总是放下一件心事,便感到疲倦袭来,就这么睡了过去。

及至醒来,已是暮色,他这一觉竟睡了两三个时辰,把整个下午都睡过去了。白玉堂伸手动了动筋骨,只觉得手脚发麻。他正要起身伸展伸展,忽听外间有了动静,于是连忙隐匿了气息。他原以为只是来取酒的小厮,然而听来者脚步稳重,呼吸沉着,显然并非泛泛之辈。

“难道丁大爷丁二爷还要亲自来取酒不成?”白玉堂微感好奇,便将身前的帘子挑开一点,却是展昭进了屋,捡了两大坛就要走。

白玉堂挑了挑眉:“这倒稀奇,中午问他的时候,他不是说晚上不和丁大爷喝么?怎么自个儿又跑来偷酒?不过这贼猫现在也忒不防备了——我就这么大喇喇在屋里,竟没发现。却不知道他究竟拿着酒跟谁去喝?”

说来这事实在很巧,倒也不怪展昭——谁能料到白五爷居然睡在储酒的屋子里?但既然被他白玉堂碰上,也就再难坐视不理了。等展昭从屋里出去后,他便忍不住也跟着跑了出去。

不想展昭抱着酒坛,径直回了自己的屋里,将门关好了。白玉堂一呆:“这人大喜将近,怎么还一个人躲屋子里喝闷酒?实在古怪的很。”

他这人便有种不服气的性子,越是古怪难解的事情,他偏要试一试、管一管。原先白天里对展昭是心灰意懒了,此刻又被勾起了兴趣。他看周围并无来人,便躲在院子的隐蔽处等了一阵。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屋内灯虽亮着,却没什么特别的动静,也不像另有他人。

白玉堂更是好奇,便倚到门边,把纸戳破一点,往里看去——只是隔着个屏风,看不清什么。他咬咬牙,干脆把门轻轻推开,隐匿了声息悄然进了屋,躲在屏风后面。

他正暗暗纠结,忽听屋内咕咚一声巨响,一惊之下顾不得许多,赶忙探出身子往里查看,原来是展昭的一个酒坛子跌在了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

白玉堂正要松口气将身子缩回去,只听见对方轻声道:“五弟,你来了。”

这一句吓得白玉堂登时屏住呼吸,脑子嗡的一声,一时僵住了,心中疑惑不已:“他怎么知道是我?他知道我没死?可他知道了怎的这般镇静?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时间退也不是进也不对,倚在屏风边瞪着对方。这时又听展昭继续道:“今天你怎的离这么远?”

白玉堂更加不解,心说什么今天昨天的?今天之前,咱们上次见面已有快一年之久。他这话听来,似乎是与我才见过面……

他一面思索,目光转过滚到地上的空酒坛,忽然省悟:“是了,这么大一坛子都空了,灌了这许多黄汤,现在当然是醉猫一只,正说胡话呢。”他暗暗松了口气,又望向展昭,见他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神情深邃,不由心中一痛,自啐道:“从前他这么看我,我还以为他也——可笑,我还在这里一厢情愿个什么劲?”复又一想:“常说酒后吐真言,横竖以后也见不着,不妨听听他要跟我说些什么。”

于是一步上前,坐到了展昭对面,笑道:“展大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他瞥了一眼空空的酒坛,“咱们在开封府当职的时候,你最是兢兢业业,何时变得这么贪杯了?如今是御猫大人呢,还是醉猫大人?”

展昭苦笑一声:“五弟不必取笑我。公务在身时自然是谨言慎行,可今天——”他叹了口气,低声道:“今天你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每次能在梦中见你,醒来也能有个寄托。”

白玉堂和他相识以来,知他一向稳重内敛,从未见他如此柔声低语,想是展昭以为自己仍在醉梦之中,因此坦然吐露心声。

听他如此好言好语,白玉堂也是心底一软,轻声道:“展大哥,我在这里。”

展昭听他回答,眼神露出笑意,也嗯了一声,两人就这么相对而坐望着对方。

白玉堂便问:“展大哥,今天到底怎么了?干什么要喝这么多?”

展昭低声道:“今天中午有个来送午饭的小厮,不知怎么的,他退出去时我竟觉得他身形和你有些相似,便问了他姓名。谁知有那么巧——他也在家中行五。五弟,你休要恼怒,我这么说决不是要拿你和下人比较——只是,只是大概是我魔怔了,居然瞧谁都像你……”展昭说到一半,突然怔住了。“你的脸怎么了?”

原来刚才白玉堂一侧身子在烛光的阴影里,这时他略略挪动位置,脸颊上那道长疤便显露出来。

白玉堂摸了摸脸,“还能怎么的?自然是在冲霄楼留的纪念了。”

他说的随意,听的人却是浑身一震,不禁伸手向他的伤疤抚去,只是没碰到又在半空中顿住了,手指颤动。

过了片刻,展昭才道:“还痛么?”短短几个字,却说的极为勉强。

白玉堂不愿多提,只敷衍他:“早好了,再说刀尖上打滚,留几个疤又算什么?”
谁知展昭却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疤痕:“是我没有护好你。”

白玉堂听了,心中五味杂陈,冷笑道:“展大人,咱们同朝为官,都是官家亲封的四品带刀护卫,几时要你护着我?”

展昭道:“既然应你一声大哥,自然——”

“展大人,我白玉堂上面还有四位义兄,要轮到你来,恐怕还得等一等。”白玉堂打断他,“再说我去襄阳,于公是为官家效力、于私是为了我结拜大哥的印信,我栽在这上面,真是半点也怪不得你!”

“那如果不只是为了当你的展大哥呢?”展昭说。

白玉堂一呆:“什么?”他心如擂鼓,隐隐之中似乎知道他的意思,又不太明白。

展昭又伸手,这次轻轻抚在白玉堂脸上的伤痕上,一阵微微刺痒。“玉堂。”他低声说。

听得玉堂二字,那意思便再明确无疑了。白玉堂脑中一片空白,张嘴几次,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展昭自以为梦中,不以为意,仍说的坦率:“玉堂,这话只恨我在梦中才对你说出。在潘家楼第一次见你时,便已对你好生羡慕,后来在开封府一处当差,亲近无间,渐渐有了想与你——与你白首相携的妄念。可这事毕竟,毕竟有违伦理,何况你这样傲气的性子,我只怕你如知道了,误以为我将你看作那些轻薄之流,连兄弟都做不得。”他又继续道:“玉堂,我对你决无半点亵渎之意,此心天地可鉴。哎,那时我又身负丁家的婚约,更是无法对你言明……”

白玉堂本听得又是欢喜又是震惊,已是一片懵懵懂懂,骤然听他提起“丁家”而已,忽然醒悟自己身在何处,抬头一瞧,客房的窗上还贴着个囍字呢。

他顿时怒气从心而起,却不直接质问,只躲开展昭贴在他脸颊上的手掌,挽起袖子,露出两只疤痕丛生的手臂,伸到跟前,笑吟吟道:“展大哥,可别只顾着脸上的小疤——那铜网阵满布利刃,还有人在下头放箭,岂是这点小伤就能逃出生天的?”

展昭并不知他伤的如此之重,突然见了,脸色随即惨白,刚才的柔情顷刻一干二净的消散了。

白玉堂心中又是难受至极又是痛快,问道:“展大哥,你这些日子可为我难过么?”

展昭抿着唇,眉头紧蹙,却一言不语。

白玉堂却穷追不舍:“展昭,俗话说猫哭耗子假慈悲,你现在说的这样柔情蜜意可不要本钱,我且问你——就算是假的,你有没有为我假慈悲的哭一场?”

展昭怔怔看着他的手臂,片刻才抬起头来。“我……我没有为你哭过。”

白玉堂冷笑一声,正要起身拂袖而去,听展昭又道:“不知怎的,没见到你的尸首,我好像始终不信你死了。”他面上露出有些茫然的神色,“我那时……见颜大人和卢大哥都哭的那么伤心,自己却没什么实感。就像现在,你在我眼前,一颦一动都这么生动,可知我真是在梦中么?还是在说你折在冲霄楼的消息才是做梦呢?”

听他喃喃自语这一番话,白玉堂皱起眉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反手抓住展昭的手腕按住他的脉象,不由一惊,展昭虽看着面容平静、身形挺拔,然而一试之下,却知他气血阻塞,丹田有亏,不过是强撑着一股劲罢了。原来人在极度悲伤之中,却还是要哭出来的好,否则一口气憋在心中,久而久之便是积郁成疾了。白玉堂刚才见他说的真挚,不由想到了这一层。这时试了他的脉象,不经意间,又看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中午的托盘,饭菜像是没动的样子。可知展昭的确心情郁郁,浑不顾自己的身体了。

白玉堂心中一片混乱,心道他对我用情至深,似乎倒不是假话。可要在做这茉花村的好女婿,也是板上钉钉的事。难道南侠是这种一边旧情不忘、一边新欢在侧之人?我瞧这笨猫在风月场上也没这左右逢源的本事啊。

他在心中把展昭叫成笨猫,其实已气消了大半,只是百般疑惑,可“你对我情深义重,怎么又要娶了别人”这话他却又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白玉堂硬生生的瞪了展昭许久,才挤出一句:“好啊,你还记得我们去开封府之前你说的话么?你展昭与白玉堂荣辱共之。你虽如此伤心,但可知有句古话——万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我已死了,你怎不与我荣辱共之了?”

这话说的无理至极,白玉堂原也不过是因丁家之事故意刺他,并非成心。谁知展昭却一笑,并不生气:“玉堂,你折在了冲霄楼之后,这一年间开封府一直忙于捉拿奸王、追溯余党,直至上月才平息。襄阳王死状凄惨,如今也算得是为你报了血仇,在那边也能瞑目了。”他顿了一顿,“你说的不错,咱们是荣辱共之,我苟活到今天,不仅为了替你报仇、也为了大宋百姓掘除后患。如今大事已了,你既然托梦于我,要我与你不得同生却能同死,那正是再合适不过了。”

白玉堂心知不妙,还未出声,却见展昭猛地从身侧提起巨阙,就要自戕。所幸白玉堂听他说到一半时已觉不对,立即也出剑去挡,两刃相碰发出一声巨响,虽未完全挡住,但总算将巨阙的准头打开了,只在展昭肩头略划了一条浅浅的口子。

那伤口只在往旁边偏上一寸,便是脖颈了。白玉堂看得惊心动魄,大喝道:“你这醉猫!当真是喝多不省人事了么!五爷千辛万苦从阎罗殿回来,你倒急着投胎,哪里有这么便宜的好事?”这话说的浑然不觉是自己惹得对方要以死相酬。他看展昭的衣襟被划破敞开,果然身形消瘦不少,说不出的滋味:“再说你也不看看这是哪里?你现在送了死,是要丁丫头没过门就守寡吗?”

展昭还握着巨阙,呆了一呆:“守什么寡?我的生死,跟丁姑娘有什么关系?”他因肩头流了点血,渐渐从酒醉之中清明过来,看了一会儿白玉堂,颤声道:“五弟?你、你——”

白玉堂也被他的话一怔,下意识问道:“不是你要和丁丫头成亲?”

展昭似是未觉,仍瞧着白玉堂。“你当真还活着?”他说。“五弟,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他大惊之下,也有些语无伦次。

“我如不是活着,难道还能是灵魂吗?”白玉堂又伸出被铜网阵留下的伤痕,“这下总信了?展大哥,你——”

他话音未落,却被展昭一把拽过,紧紧抱住。白玉堂一僵,但心中却发热,不禁也慢慢回抱住对方。展昭的脸正埋在他肩上,白玉堂只觉一阵湿热。

“展大人,我死了你不为我哭一次,我活了反倒要哭我,这是什么道理?”白玉堂笑道。

展昭不理他,仍将他死死箍在怀中。白玉堂本想取笑于他,但听他在自己耳侧呼吸急促,周围全是他的气息,却是自己先脸上一红,不再言语了。

过了许久两人才渐渐平静心情,执手在桌边重新坐好了。

白玉堂便将养伤的经历大致说了,又提到自己打算先回陷空岛一事,只是把为何来茉花村的缘故含糊隐去了。说到这里,再也耐不住问了:“你说你的死活,跟丁丫头无关,什么意思?”

展昭立即明白他的意思,笑着将巨阙拿出来:“五弟,你看清楚了,这是巨阙,不是湛卢。”他又道:“你大概也听说丁三小姐要和展家联姻的事了吧?这事说来却复杂。其实你去襄阳之前,我已去茉花村退了亲,将湛卢和巨阙换了回来。只是此事关乎丁姑娘的名声,不愿张扬,我本想等之后与你私下说来的,只是后来——”他将话头转回丁家,“当时我退亲之时,丁家兄弟甚是不满,我自知理亏,也是好言赔笑,却还是丁姑娘替我解的围。”

白玉堂道:“这就是了,丁丫头虽然是闺中女儿,素来却豁达。”

展昭回道:“正是。只是却不知怎么的,自你在襄阳出事后,丁家兄弟对我的态度也缓和了很多,渐渐也不计较退亲的前嫌了。”

白玉堂一笑:“展大哥,你怎么想不通这一层?你我同为带刀护卫,要办的事也差不多。我在冲霄楼殒命,他们自然想到你的性命安危,你南侠这个妹夫的名声再好,那妹子要是守寡了又有什么用?”

展昭一拍掌:“我倒没想到这个,还是五弟聪慧,想的周到。”白玉堂听他这么一夸,心中得意,却不想让对方知道,于是转开话题:“那现在跟展家结亲,又是怎么回事?”

“自我退亲后,丁大爷着急丁姑娘的婚事,常常念叨,结果丁姑娘不胜其烦,竟独自拿着剑离家出走了。”

白玉堂挑了挑眉:“她一个姑娘家,虽然功夫不错,但究竟没什么江湖经验。何况她又带着湛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展昭回道:“五弟说的一点不错。丁姑娘离了松江府不远,便被歹人盯上了湛卢,差点出了事,有个路过的年轻武生把她救下了。无巧不成书,那个武生正是我远房的侄子,原是听说我那时在松江府,特意来投奔我的。”

白玉堂奇道:“你为什么在松江?”

展昭一顿,道:“自然是公事了。”其实那时他却是思念已极,借着公差的名义去陷空岛上睹物思人了。这番隐秘的心思,他对着当事人却不愿多言。

好在白玉堂也不多问,只笑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想必是你那位好侄子将丁丫头护送回家,两人情投意合了。”

展昭点点头:“确实如此。他如今在东京谋了差事,前途大好,便和丁家正式提了亲。他自幼失怙,家里没人帮衬,我便来帮个忙了。”他转而一笑,又道:“五弟,你也糊涂了,如果真是我要成亲,怎会在丁家呢?自然是让新娘子去开封府了。”

其实这其中疑点颇多,比如展昭分明喜欢清淡食物,为什么给姑爷送去的却是甜点?只是那时白玉堂身在其中,当局者迷罢了。他此刻想起那被他倒掉的桂花糕,微觉歉意,心道那小子不是在东京当差么?下次去御膳房拿些点心来给他,也就是了。

展昭不知他已惦记上官家的厨房,问他:“五弟,想什么呢?”

白玉堂眨了眨眼,低笑道:“展大哥,你叫我什么?”

展昭一抿唇,手掌握紧对方。他先前酒后说的那般坦诚,此时回想起来,也有些赧然。不过转念一想,白玉堂还活着、两人又是心意相通,还有什么好避嫌的?便大大方方的叫他:“玉堂。”说着不禁俯身上前,贴到对方的脸颊边。

正是缱绻之时,忽听咕噜一声。白玉堂大窘,今天忙了足足一天,只喝了酒,现在的确饿得很了。

展昭见他饿了,大为心疼,连忙将没动筷的午饭拿上桌来,说道:“午饭虽然冷了,你先对付两口,我再去厨房给你热点别的。”

白玉堂沉默的看了一阵面前的饭菜。

“……展大哥,我不饿。”他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