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那是一个很糟糕的五月,天气很不稳定,夏季逐渐旺盛的生机时常被临头一场大雨浇灭,整个城市湿漉漉的,第二天呈现在复又火辣起来的阳光下,于是水分被蒸发殆尽。
张海侠觉得自己的处境和地面上那些小水坑是一样的,他们都像海滩上搁浅的鱼,被烈日晒得奄奄一息。他感觉着背上不断渗出复淌落的汗珠,衣衫应该已经全湿了,他揭下帽子,里面也全是汗水。看一看表,好在还有半个钟头就要下班了。
他最后在周围走了一圈,确认周围确实无事发生,便穿到了街对面,经过一个电车站,熟门熟路地来到快餐店门口,摘下了帽子,在音乐的喧嚣中提高音量道:“一杯冰可乐。”
他注意到了今天店里新来了一个伙计,并且这个看起来与他年纪相当的小伙子似乎很喜欢摇滚乐,他从街对面就听到了从铺子里传来的音乐,说实在的,有点扰民。张海侠意识到了他今天可办的唯一一件公事。
他来的时候小伙正陶醉地拌着沙拉,埋着头脸也不抬,张海侠跟他说话,他也听不见,扯着嗓子问了句:“什么!?”
张海侠也不恼,身体向柜台里倾斜了一点,大声道:“麻烦您把音量调小一些!”
小伙这才不情不愿地去把音箱关了。“啊,原来是阿sir啊,”他抬头看到张海侠的打扮后,立马堆出一张笑脸,谄媚地说道,“来点什么呢?”
“冰可乐。”张海侠好笑地看着他,发现这个新来的伙计人倒是长得眉清目秀的,只是跟着音乐摇头晃脑的模样让本人显得有些疯魔。
“好嘞。”
张海侠见他背过身去接饮料,欲言又止一番,等他递来可乐后才道:“以后音乐开小一点,街道的居民会投诉。”
“不是吧,”小伙一脸又是吃惊又是不情愿,“他们会跟谁投诉去?”
张海侠默默瞪着他,答案不言自明。
小伙干笑了几声,摆手道:“知道啦知道啦!阿sir,放心啦,我是好市民。”
张海侠没有接话,倚在柜台旁喝了一口可乐,一股冰凉直钻心底。
“店主呢?今天没在?”他也不扭头,望着前面的电车站说道。
“你说我干妈啊?”小伙开始拌起了另一盘沙拉,“她去旅游了,我来替她守几天铺子。”
“她是你干妈?”
“看不出来吧?其实她比我大不了多少,那没办法,当年有个算命的老头说我五行缺水,恰好我干妈那会儿在海边卖海鲜,名字里还带个海字,我妈就非要我认她做干妈不可,还给我取了个带海的名字。”
张海侠这时看了他一眼,眼中有笑意,问道:“叫什么?”
“我叫张海楼,我干妈说这是句唐诗,云生结海楼,是不是还挺有文化。”
张海侠笑了笑,点了点头。
“阿sir,你肯定知道这句诗吧,你一看就是文化人。不如你跟我讲讲这句诗什么意思呗?我小时候问我干妈,她说以后我就知道了,嘿嘿,她那会儿肯定没想到,后来我中学都没上完就辍学了,哪里懂什么诗啊。”
“她的意思是要你自己领悟,通过生活领悟,与上学无关。”张海侠答道,其实他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不等张海楼说话他便转移了话题,“你干妈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左右吧?可能更久一点?”
“去哪里了?”
“加州。她一直想去加州,最近她说她钱攒够了就去了。”
张海侠点点头,喝了一口可乐。
“对了,你和我干妈挺熟的?”
“我在这一带执勤,所以常来。”
“怪不得哦。哎,我干妈漂亮吧?”
张海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见张海楼冲他挑眉,便轻笑了一声,并不否认。
“我干妈是个大美人吧?”张海楼接着道,摇头晃脑有些自得似的,“哎,但我干妈就是个冰山大美人,谁也接近不了,这么多年都是单身,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我看谁也配不上她。”
张海侠用余光看他,见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也不知是随便说说,还是真的意有所指,如果是后者,他倒很清楚张海楼这么说的目的是什么——不过这么说倒是多此一举了,他可从来没觊觎过他这位干妈。
于是他干脆再转移话题,道:“你替干妈看铺子,她不给你点好处?”
“那当然要付工资啊,我又不傻,她回来了不给我也要找她要,不然这几十天我在别的地方都能赚不少了,那不是白费咯?她倒是逍遥自在,可不能这么虐待干儿子啊。”
“你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我?到处打打杂,哪里薪水多点就去哪里干活,我也攒着钱呢。”
“等着用钱?”
“是啊,别以为就我干妈有加州梦,我也有,我有南洋梦。”
“南洋?想去南洋旅游?那里有什么特别的?”
“我也不知道,但是嘛,啧,阿sir啊,你相信前世今生,或者命中注定之类的事吗?我也不知道南洋究竟有什么,但我以前常常做梦,梦到一片汪洋大海,一片热带的雨林,难不成真像那老头算的,我果然五行缺水么……老梦见南洋吧,我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我,我得去看看。”
张海侠默默听着,正想再喝一口可乐,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每天都会在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左右时到小店买一杯冰可乐,然后在周围晃悠着,偶尔和女店主交流几句,可乐喝光了,就该下班回家了。
可乐喝光了,可以下班回家了。
回过神见张海楼已经重新投入到他的沙拉里,哦不,他已经没有在拌沙拉了,而是在做汉堡还是什么的,哼着歌身体一扭一晃的。
“走了。”张海侠冲他微微一扬下巴。
张海楼抬起眼皮给了他一个眼神,就此别过。张海侠穿过电车站,往家的方向走了。
2
张海侠躺下来的时候,窗外吹进一阵微风,把卡其色的窗帘吹得鼓了起来,露出墨色的天空,一颗星正闪得耀眼。
他的思绪一滞,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啊,他想起来了,那个梦。
他想起来了梦中那一片越变越黑的蓝色——他梦见他溺水了,在海里越坠越深……随着海水的颜色越发深沉,回忆不断涌现。他想起那个“死”去的朋友,也是爱人。
他是被孤儿院的那些人杀死的。
尽管张海侠从小就被当做一个孤僻的孩子,同学们都不敢跟他讲话,他和老师的关系也冷淡,他却从不觉得自己孤独,因为他有阿BIN。
他并不知道阿BIN从哪里来,也不知道阿BIN为什么叫阿BIN,从阿BIN来到他身旁那刻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叫阿BIN的人是自己的好朋友,是爱人,更是亲人。
阿BIN的话很多,他们俩在一起几乎无话不说,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阿BIN在讲,但就算张海侠什么也不说阿BIN也能猜到他的心思。
那段时间张海侠觉得自己过得很幸福,因为有阿BIN,也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拥有阿BIN。是的,他观察过,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阿BIN。
这让还很稚嫩的他很高兴,很得意,直到有一次老师让同学们介绍自己最亲密的朋友时,轮到他时,他什么也没有多想,介绍了他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朋友。
即便是成年的张海侠也会恍惚地想道,如果当年没有做那个介绍,他和阿BIN会不会一直走到今天?但他不敢多想,他总是有种自责,觉得阿BIN就是被自己的疏忽害死的。
当大家得知了阿BIN的存在后,他忽然前所未有地成为了人群的焦点,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他听到那些言语是针对阿BIN的。就连老师也把目光的焦点放在了他身上,那让他感到很慌张,他们告诉他,阿BIN是不存在的人。
怎么可能不存在?他一个劲地摇头,仿佛看到这些人手拿利刃就要杀死阿BIN。
无论人们说什么他都不相信,因为只要他一回过身就会看见阿BIN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被人群围攻得很无助。
后来老师们大概觉得说了那么多都是白费口舌,就温和了下来,每天都把张海侠带在身边,带他融入人群,让小孩子们都来陪他玩。阿BIN有一个特点,阿BIN非常害怕人,人多的地方他是坚决不去的。张海侠经常看到阿BIN在角落里瞥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失望,然后可怜巴巴地消失在黑暗中,到后来,渐渐地,阿BIN不再来找他,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或许又有了新的朋友。
不过那之后他就开始做同样的梦,梦见自己在冰冷的绿色海水中下沉,之后猛然惊醒。他犹豫了很久,把这个梦告诉了一位他信任的老师,老师告诉他,那是因为他在长高。
张海侠双手枕在脑后,不知不觉思绪已经游走了好一会儿,窗外没风了,窗帘遮住了那一小块天空,和那颗闪烁的星。
其实成年了再来看小时候的经历,凭理智讲的话一切都很明了,他曾因为太孤独患上过幻想症,也许正如阿BIN的名字一样,那就是一种病。但人是一种感情动物,那些早年堆积的对于阿BIN的感情不可能因为明白真相就一朝消失殆尽了,一旦想起那段往事,他仍旧会陷入一种莫名的渴望、思念,还有自责中——事实上他从未摆脱过阿BIN留下的影响。
比如,尽管他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这让接近他的人也要缄默三分,但他并不排斥话多的人,他不觉得那聒噪,反而很亲切,即便一个陌生人坐在他身旁跟他叽里呱啦一长串家长里短,他不在乎那人到底说了什么,哪怕只当背景音,他也会感到莫名舒适。
但事实上关于阿BIN的事,长大以后张海侠已经很少再回想了,他猛地惊醒,才发现今天想的有点太多了。
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这一切?是最初那片墨色的天空和那颗星让他想起来的,以前他梦到自己溺水,一惊醒就看见了窗外夜色如墨,星星闪烁。不,不止是这个画面引发他陈旧的记忆的,似乎从今天下班开始,他心里就隐隐约约有种往事呼之欲出的阴郁感。为什么?
是那个快餐店的伙计,那个叫张海楼的,张海侠恍然大悟,是他让自己想起了阿B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