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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7-04
Completed:
2022-07-04
Words:
14,266
Chapters:
5/5
Kudos:
21
Hits:
435

他的核心

Summary:

这场雨和维克托的梦魇一样,来得很不讲道理。

Chapter Text

皮城很少下暴雨。

维克托又在深夜里惊醒,猛得从床上弹起来。他昏沉的视线里有一扇窗——他的窗:丝丝缕缕的雨幕在玻璃上汇集,积攒成珠子,它终于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坠落时留下一条蜿蜒的痕迹。

这场雨和他的梦魇一样,来得很不讲道理。

他想喝点水,在床头摸索却撞倒了拐杖,像雨夜里炸响一声闷雷,随后滚远了。他蜷起那条完好的腿,把脸埋向膝盖。他这才感觉到冷,衣服被后背的汗浸透,跟他的皮肤黏住了。直到体温将衣服焐热,把大部分温暖带走,留给他凉丝丝的疲倦。

然后他稍微合上一会儿眼,天就亮了。

他说不好这种折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杰斯因为议会的工作而忙碌,很少回实验室。他用不着等候同伴,所以不太关注时间。

 

雨在天光大亮之前停下,人们醒来时,地面会有一些潮乎乎,像是比较厚重的晨露。维克托把外骨骼绑紧,撑着拐杖慢吞吞地走到街上。他的眼底乌青很重,眼皮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仿佛随时能睡下。

城里的石板路铺得很好,平滑又整齐,雨后甚至没有溅起的泥土味。维克托深吸一口气,肺里充满沉甸甸的湿润空气。

孩子们穿着早春的绵衬衫,嬉笑着在街上打闹,经过他身旁时放慢了速度,仰着小脸向他问早。他也说早,勉强抬起眼皮,给了孩子们一个懒洋洋的眼神。

他们不知道聊起了什么,笑作一团,互相推搡着跑走了。

他脚底是软的,像陷进了泥潭,又像踩在云间,飘飘忽忽的落不到实地。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拐杖上,跟着一声声有规律的节奏穿过街道,用声音来指引方向。但梦境如影随形,他游在自己的梦里。他没有忘记那些奇异的,从没见过的景象,像个正常的梦、好梦、美梦、噩梦、那些不肯一起睡去的思维。他的梦反而在醒来后更加清晰。

 

起初是奇妙的结构,充满想象力的连接,仿佛自然生长出的藤蔓,像剖开的血肉。维克托为这种新颖的图形着迷。然后它们开始跳动,从细小的颤抖、张弛,变成极其统一的频率,有生命力的大合奏。他深深地受震撼,心下满是触碰到真理的狂喜,更有无法解出答案的绝望。

他甚至看不出殿堂的大门。这是一座迷宫,一张杂乱无章的网,他像撞进网里的蝇虫,被困住了手脚,徒劳地挣扎,耗尽自己的精神与活力。小虫的翅膀挣落了,透明皮膜无力地垂着,翅脉在中途弯折,后肢也断裂,拖着坚韧的一对翅膀;在痛苦中,他隐约窥见了一道思绪。

这是网中孕育出的吗?维克托不敢肯定,也解释不出原理,但他确确实实看见了杰斯·塔利斯。不过和那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不同,杰斯显得更年幼,时常苦恼纠结,不像他在聚光灯下意气风发的架势。

那双漂亮的眼睛依旧像金子,所以他认为这是杰斯。

至于梦到了自己的同僚,维克托有自我反思,花了一个下午泡在图书馆里,查阅与梦境心理相关的书籍。结论是……他没有结论,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他们有不同的发展,塔利斯议员是天赋异禀的发明家,受人爱戴的政客,进步之城的先驱。他只不过在对方功成名就的途中帮了一把,像所有学者会做的那样。

怪梦让他的肉体与思维割裂了。他的精神不太好,总是疲惫不堪,要挪不动他的手脚;可他的思维空前的亢奋,活络跳跃着,不肯停下来一刻。尤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维克托清醒得不像话,灵感都在悄声无息的黑暗里迸发。等到天亮,他已经耗尽了积攒下来的力气,变回无精打采的模样。但他没有改作息的必要,不需要跟搭档合作了。

他有段时间没遇见塔利斯议员,却总在梦里见到杰斯湿漉漉的眼睛。

有次他在梦里碰见一场暴风雪,天地裹在纯白里,视线所及的地方空洞的可怕。他没法在雪中留下脚印,张嘴呼喊也传不出声音,只有风声拼命地在耳边呼啸。跟他困在这里的还有一对母子,他们看不到维克托,在厚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母亲的脚步愈来愈慢,脚印的间距变得更短,几乎在向前蹭。最后在迎面扑来一团寒风,雪片砸在身上,她终于静止不动了。

男孩也不动了,眼底的颜色像结霜,映出来同样空荡的纯白。维克托用力地抱住男孩,勒紧了两条手臂。不能在这里休息,顶着风雪停下,就再也走不动了……

在绝望的暴风雪里,维克托见证了那场惊人的复活。他是合格的学者,保持对未知的热情,更对一切持有怀疑的态度,寻求辩证,考量所见所闻。他会信任自己的搭档,但从没有现在这样相信。只有自己的幻觉为证,可维克托确信这是杰斯提到过的奇迹。

还有谁会追到他的梦里,一定要向他证明自己。

 

这不又看见了。学院的长廊里有个突兀的影子,却不藏在立柱后面,专门挡住他实验室的门。这名工匠家的儿子用他的宽肩膀堵住路,像一堵结实的墙壁。维克托用掸灰似的手势挥了一把空气,他的幻觉很顽固,不能被轻易挥散,坚决地站在他面前。

维克托往左,幻觉也往左。他改为往右走,幻觉就往右边挪,用无辜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才是那个抛弃对方的混蛋。他伸出拐杖,在对方的鞋尖上敲了一下,有实体,也拨不到旁边去,脚底大概有钉子。

接着幻觉也对他说:“维克托,早安。”

维克托面无表情,他太习惯在各种时间进入梦里,观察各样的杰斯,但他还是在那种眼神里败下阵。

“早。”

哈,他在跟自己的想象打招呼。如果让他的医生知道,一定在他长长的诊断书上再添一笔,还不敢对他愁眉苦脸,只端着微笑让他不要担心,一切会好起来的。

“海克斯科技在议会方面取得进展了,”杰斯立刻精神起来,年轻的政客踌躇满志,邀功似的向维克托介绍他的成绩,“他们又批准了一个项目。你知道的,只要一些时间,再保守的人都会意识到未来的重要性。我们已经站在超前的队伍中了,但海克斯科技还有无限的可能性……”

幻觉对着他说话了,还说了这么多。维克托觉得这是个进步,也可以是他彻底疯了的前兆。他企图跟自己的梦沟通,并且他成功了。

“得了吧,别拿你应付政客的那一套来对付我,”维克托的嗓子底下拉着小风箱,多说要费力气,讲半句总要歇口气,慢吞吞的像没兴致。他明白了这回来找他的是塔利斯议员。“你知道该怎么帮我,现在让开,或者跟我进去。”

杰斯皱了皱眉,却很快收拾好情绪,为维克托拉开实验室的门,露出没心没肺的八颗白牙。

维克托轻轻地哼笑一声,拄着拐走进去了,他没打算对自己的思维客气。

 

实验室里有着混乱的秩序,书架不够用了,高层积了些浮灰,一摞摞资料堆积在地上。物品摆放只是尽量整齐,围绕着维克托的椅子,是差不多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相比之下,另一张桌子像是被它的主人闲置了。维克托拿起一叠稿纸,在手里抖散,铺开在桌面上。他私自翻阅过同僚的手稿了。

维克托指着纸上张扬的文字,脸有点发红,嘴唇却还是青白的,笑得活像是动起来的铜雕塑。

“塔利斯议员,你不能留给我这么多疑问。”

他看着杰斯抓乱自己的头发,咬嘴唇,小动作不断,那么犹豫地扭来扭去,变回面对助教时紧张的学生。

杰斯在聚光灯下的伶牙俐齿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只憋出来一句抗议:“你别那么叫我。”

维克托不置可否,用指尖敲敲草稿,让杰斯答上还没完成的演算。

“那你得坐下听我说。”杰斯扶着维克托的肩膀让他坐下,被拐杖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小腿。维克托的抗议不重,杰斯就跟没痛觉似的,傻乐着拖过来另一把椅子。

兴奋过头的后果是膝盖挨着膝盖,两颗脑袋几乎靠在一起。稿纸只有那么大,还有不少杰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小纸片,是他在开会时开小差记下的想法。维克托时不时拍拍对方的膝盖,指使杰斯帮他拿资料来。反正他的幻觉也是他自己,跟自己去没有差别。

他们又聊了很多,有关于议会、海克斯、还有学院里的年轻人,直到柔和的光从窗外倾斜,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暖黄色光斑,延伸到两人的脚下。

维克托失礼地朝着尊敬的塔利斯议员打哈欠,蔫蔫地蠕动他的嘴唇,他很久没有这样困了。

“杰斯,我现在真想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