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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灰色的油漆泼入天空，骤雨沿着公交车站的檐，将遮风玻璃外的世界浇上墨色。折叠伞的标签还挂在手柄上，可伞骨却在劲风面前折了，收起后像是朵残花落在脚边。
距离下一班车还有十五分钟，意味着松岛聪得在这个不时被寒风吹上一脸的车站再独坐一会儿。耳机里的歌曲音量开过半，勉强能盖住雨声。松岛聪将大衣裹得更紧了些，微微勾着背缩坐在长凳上，眼前是空旷的街和绵延不断的水帘。
松岛聪其实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自己会放下手机，干望着对面围着栅栏的砖瓦楼。平日等车的碎片时间会被他拿来开一局迷你离线游戏，或是在宠物频道里浏览些最新上传的视频。今天，或许是因为这个城市太久没有一阵暴雨，又或是他太久没有以学业以外的事务为由踏出过家门，总之他将这一切归咎于随着雨一同浇下来的感性，就像是喝上暖暖的关东煮后一定要满足地发出声，校园生活里一定要和喜欢的人淋上一场雨。感性是一种无法被客观量化的现象，但正因为它本从人的情绪，回忆中生出，而有着相似经历的人变回产生共鸣，久而久之愈传愈广，最后变成了小范围内普遍认同的感性。
他没由来得想起半年前他搬离的share house：离大学不远，坐电车三站就能到，四个房间全部住满。松岛聪对东京最初的记忆就是这栋双层洋房，还有在门口遇到的，拖着个大箱子的菊池风磨。彼时是炎炎夏日，对方脸上架着副贵得吓人的墨镜，尾发被皮筋扎成一簇，要不要趁还没入住赶紧跑路的念头在松岛聪心头盘旋了几圈。
只不过在做出决定前，门被推开了，一个顶着头卷发的天使从门后探出了头：“你们就是菊池君和松岛君吧，我是你们的房东Marius，现在在附近国际高中念高二。”
得，这下子彻底上了贼船。
不过这样的想法没过几天就被彻底打翻在地，看起来不好惹的菊池风磨在两周后的扫除时间中本性毕露：在佐藤胜利还有自己对着厚重的地毯，举着工具无处下手的时候，刚睡醒的菊池风磨顶着被静电狠狠蹂躏了一番的头发走了过来，随后熟练地指挥着他们把地毯拖到阳台。看着身穿蓝色水滴纹睡衣的菊池风磨背对他们，一手叉腰，一手熟练更换着两种不同的吸尘器对着地毯一通清洁，佐藤胜利拉了了松岛聪的衣角，问他有没有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风磨君背后救世主的圣光。
也有母性光辉在呢。Marius补道。
刚扫干净的地板被迫接受了一轮乌龙茶的洗礼，听到动静的菊池风磨转过身来——他的脸上还敷着补水面膜——见状大喊了一声松岛你干了什么。自认什么都没做错的松岛聪一把把佐藤胜利拽到自己面前，自己溜去找洗衣房找抹布了。
久违的胡思乱想时间固然重要，后果就是对某个接近自己的人毫无察觉，直到一边的耳机被摘下，被对着耳朵大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吓死我了！” 一瞬间被惊得魂飞魄散，人也跟着一个哆嗦险些摔下长凳，不过这一切在看到来人时变成了朝对方身上反击呼去的一拳：“风磨君！这么久没见，就不要吓我了！”
接下了这效果甚微的一拳后菊池风磨倒吸了口凉气，演技足够蹩脚，却也够换来松岛聪的一句嘟囔着的“对不起。”
“在等回家的车吗？”
“嗯，应该马上就来了。”松岛聪偏过头去看时刻表，那张被路人黏上滑稽小丑贴纸的时刻表。余下七分钟，他下意识认为自己将会是先一步离开这里的人，尽管他不知道现在的菊池风磨在等哪班车。
“是吗，现在天快冷了，就算一直开暖气也要记得开窗换气。”对方拭了下鼻尖，一开口又是熟悉的念叨：“最近过得还好吗？”
“嗯，期末考试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舞蹈社团那边也同意我现在稍微请假一段时间。不过风磨君最近怎么样，还在忙公司里的事情吗？”
雨绵延不断。像一张流动的帘，垂下将玻璃外光景拢得雾蒙蒙。摘下耳机后的世界仿佛被愈来愈大的滴落声填满，对方的回话也被一并吞入季节的奏乐。什么？听不见听不见。提高了音量说着，松岛聪抱着书包，从长凳的一侧蹭到了菊池风磨身边。
“吓死我了……”这次被惊到的人换成了菊池风磨。松岛聪的大衣下是件花纹稍显繁复的白色衬衫，被常用的香草香氛薰入了味，对方径直扑过来时让菊池风磨想起了大狗狗朝你跑来的动图，于是下意识伸手，把对方往自己身边揽近了些。
所以风磨君现在在公司怎么样？当时不是拿到内定名额进去了嘛，也没有和我们说过具体在干些什么。身侧的狗狗稍稍偏过头，自下而上盯着菊池风磨，在冷飕飕的雨天里耳尖都比平时滚烫了不少。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就开始给松岛聪讲这大半年来发生的事情。
他说起被“压榨”得晕头转向的实习期，感叹大公司不同寻常的压力，结果这一批新人的实习期结束时，皆大欢喜无人离职，倒是几位正式员工在第二天被调走。不过好在那些人的离开是一种良币驱逐劣币，倒是给了菊池风磨不少施展身手的空间。他又说起现在合租的室友，是个名声不大但是收入稳定的作家，这令松岛聪很是意外，毕竟说得不好听一点，他认为世界上基本上没人能忍受菊池风磨这样的重度洁癖人。
松岛你这样就属于是刻板印象了。菊池风磨上手，如同往常一样揉了揉松岛聪的脑袋：“他是那种，觉得房间太乱就什么都干不了的类型。而且料理做得也不错，和他住在一起两个人能够很好的协商合作。”
“那你们发工资后会一起吃关东煮嘛？”松岛聪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而菊池风磨对他话里的意有所指心知肚明。
这其实是从share house那流传下来的，不成文的规定：起因只是梅雨季撞上了结课周，解决完论文，线上考试还有期末考后没有人肯起身去料理晚饭，四个人同多米诺骨牌般瘫在沙发上。松岛聪占据了个好位置，小小一团缩在了不会被压到的角落，只可惜菊池风磨的手正对着自己的头，刚洗完的头发就被对方攥在手里编苹果头。
后来解决晚饭危机的还是佐藤胜利那亲爱靠谱，没事就来蹭饭探望弟弟的哥。中岛健人发工资的时候正好也是这周，听到他们四个人谁也不想做饭后，径直去超市拎了关东煮用的懒人食材包上门，结果进门后带水的风衣还没挂起来，就被扑过来的Marius和松岛聪抱住大喊“最喜欢健人君了”。趁乱，佐藤胜利拎着食材就往厨房窜，菊池风磨在调关东煮的锅底，听见门口的骚动后大喝一声“松岛聪！”。这次没有敷面膜，但穿着Marius买来的海豹围裙，头发还是松岛聪给他扎，歪歪扭扭的冲天辫。
那天的关东煮最后好像多放了勺酱油，五个人喝下去的麦茶比汤底还多，甚至最后谁洗碗也是猜拳决定的。总之在接下来的两年内，结课，发工资，歌曲demo过了创作大赛海选，大大小小的庆祝事宜都被一锅关东煮代替，多数时候是鲣鱼酱油汤，偶尔会出现咖喱汤底：这从菊池风磨的独家家常咖喱进化而来，被厨师本人要求加入share house米其林三星菜谱。久而久之，这样一道街头随处可见的和食取代了红豆饭，成了这栋洋房独特的回忆。
松岛聪一度以为这样捧着碗，望着袅袅热气喝汤的日子会是永远。
他们离开那里的理由也很简单：Marius被海外大学录取了；菊池风磨在拿到内定名额后决定去就职公司附近找住下；佐藤胜利也开始一点点把自己的所属物往中岛健人的公寓里搬……
对于松岛聪而言，他其实没有理由离开share house，只是大家都走了，自己也找不到什么留下来的借口。或许他在害怕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和满满当当的回忆。
最后离开的是菊池风磨，好巧不巧，两个人的合约同一天到期。正式搬离的前夕两个人瘫在阳台的躺椅上看月亮，菊池风磨手里还拿着根烟，他也不吸，就只是把这呛人的东西夹在指间烧着。松岛聪看着这簇烟一个劲儿地朝上爬，顺着黑黝黝的夜空朝上爬，一直爬到白白一点的月亮上。他感觉眼睛湿漉漉的，说不清是烟熏的，还是看烟入了神忘记眨眼了，又或是什么别的理由，总之他自以为很没骨气地哭了出来。菊池风磨见他哭了，便将灰抖落碾灭了烟，走了过去将松岛聪揽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第二天松岛聪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件厚实的外套。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让人不自觉地清醒，他起身，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搁了张便条：
To 松岛
我先走了，微波炉里有吃的。
P.S. 外套不用还了。
落款是菊池风磨一贯的潇洒签名。松岛聪揉了揉眼睛，披着外套走到了微波炉前，按下按钮拉开门以后，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蔬菜被炖得软烂的甜。
里面装着一碗关东煮，还有两盒打包好的咖喱。
好咸啊，和两年前这个屋檐下的第一碗关东煮一样。松岛聪舔了舔嘴唇，揉着眼睛，把吃完后的塑料碗塞进了垃圾桶里。
“没有哦，那家伙不爱吃关东煮，倒喜欢吃天妇罗。如果不看着他的话一次可以吃五碗天妇罗荞麦。”菊池风磨看着问完话就自顾自陷入了沉思的松岛聪，他的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覆在对方柔软的发丝上。
于是他轻轻地拍了拍松岛聪的头。
他还想要接着往下说，想要告诉松岛聪其实他们最近在新家里进行了一次大扫除，翻出了关于那栋share house的很多回忆，比如那套他以为早已被丢掉的蓝色水滴波纹睡衣，比如很多被他存到草稿箱里，没有发出来的邮件。只是在这时候，远处打来灯光，等待已久的公交车提前到了站。
“是我的车，那我先走了，风磨君要保重身体！”松岛聪抓着伞站身，像是逃一般准备登上回家的车。
像是无数镜头里定格过的画面一样，他的手腕被滚烫攥住。松岛聪回头，看见菊池风磨，和他身后又一束白得炫目的逆光。
现在我的车也到了，家里也有关东煮的食材，如果可以的话……
他的话被吞没在引擎声和这个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