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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四年，周雨又回到了当初还是糊糊小演员的装扮。
白T黑裤，再简单不过的装扮，坐在这张不算狭小的桌子对面，任由导演、制片和艺统端坐着打量。
周雨的限定团合同里约定了，限定团的第二年他能面到个戏份不少于三分之一全剧的角色，能不能被面上得看自己，这是他在限定团里面最后一个白纸黑字的资源，不出意外的话，这多半也是他在限定团期间能拿到的最后一个资源。
——爹不疼娘不爱呀，原生公司小作坊，平台公司又会对他多好，周雨心知肚明，能收到什么好饼。
果然。
剧本一个星期前刚收到，他面的是一个小成本生活情景喜剧，很多人不懂，情景喜剧的演绎难度很多时候未必低于严肃正剧，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一直不怎么在意他的平台公司，才把这个角色扔给他。
参加选秀之后太久没打磨演技，周雨翻着pdf，苦笑着安慰自己：……总比之前一年都开不了张好吧！
看了剧本，情景喜剧名叫《饮食男女》。故事背景在都市，一群年轻人在沪市这样的大都市沉沉浮浮，工作、生活、爱情，艰难地平衡着，群像戏也没什么男主女主之说，几个主演之间的戏份都挺平均的，完全没超出周雨的预期。
周雨收到的角色是懵懂的城规设计师一枚，名叫秦楠，成天朝九晚九的上班，在剧里承担的角色每天都在花式吐槽工作，因为大部分时间都不着出租屋，延迟了解室友的爱恨情仇，贡献不少笑点，也算是这个角色可能存在的出彩之处。
面对角色，周雨一直很认真，他把该做的标记都做了，五千字写了个人物小传，打成几份纸质版带来试镜，希望导演多少因为自己认真的态度对自己高看几分。
对面是导演打量的眼光，周雨耳边是经纪人之前的话：“这两年咱相处的也还是挺愉快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小雨，我也不怕和你明说，这个角色吧，说好不算好，但是和之后公司能给你面的角色比也还不错了，你自己努力把握吧，这好歹还是樊影帝师哥投的项目，你也听过风声儿吧，他可是通吃，你要是能搭上人……”
经纪人的话真真假假，周雨懂不来，也不想懂，他只觉得男人的笑意味深长到让人恶心。
多想无益，周雨抿出一个nerd式的腼腆笑容，双手递上自己写的人物小传。
周雨看着对面的王导无可无不可地随手翻着自己写了一天的东西，随意的样子看得他心里一紧，王导把他写的小传翻到某一页，翻转到周雨方便看的方向，招呼周雨过来看：“小周啊，你过来。”
他的手指点在周雨给“秦楠”写的学历背景上：“你说说看，为什么给秦楠设置成是厦门人，在厦大读书的呀？”
原来王导还是看了的，周雨小幅度松了口气：“秦楠身上有一种书生气，这种书生气是他遇到很多事的反应搞笑的原因，一般来说，江南男生更可能这样文绉绉的，这是我觉得秦楠是个南方人的原因。”
他攥着裤子的手说着说着就松开了，身体微微前倾，手也挥舞了起来：“对于一个男生来说，如果一个人在外，那么他多半得自己打理自己，回归生活的人会更脚踏实地一些，所以他多半是在本地读的大学。想在上海立足，并且有资本保持这种学生气，他的学历不会太差，所以我把他的学历设置成了厦大。”
周雨的视线从导演身上往下滑，开始自问自答：“其实我想过，他或许是个上海人呢？但我觉得上海人就不会在外面住了。同样的，他为什么不是个杭州人，在浙大读书呢？江浙沪往往更倾向于本地……”
对面的王导散漫的态度变了，他笑了起来，让周雨的注意力也回过神来。
周雨有些局促地站起了身，他搓着裤缝：“不好意思啊王导，我说入神了……”
导演大手一挥：“坐！”
他转头看制片：“让小周演个片段？”
周雨看到制片人看了看手机，说：“你挑一个吧，”制片人转头对周雨说，“小周啊，你稍微等一等，咱投资人刚刚出去了一趟，现在要回来了。程总，程靖淇，你应该知道吧？”
周雨心里一跳，刚想说好，就看到制片人柴姐向他的身后探头打招呼：“程老师，您来啦！”
周雨转头去看，看到一身休闲服的程靖淇微微向后侧头，他往旁边一让，身后竟是同样一身休闲打扮的樊振东。
王导他们看来也并未被通知到樊振东会来，对视一眼，一齐起身迎了过来，周雨连忙跟着和王导他们一起打招呼：“程老师、樊老师，您好！”
周雨心头狂跳，只看到樊振东的目光平静地向他滑过，好像不认识他似的。
周雨心里忍不住地一阵失落：他曾经有幸和樊振东搭过戏，还被樊振东不吝赐教过，那种被认真指点的心跳如鼓到现在他都能回忆起。而现在这轻飘飘的，像羽毛一般的眼神却像刀子一样，一下子就在周雨身上拉出了一个大口，周雨只感觉皮肤上有一种通感似的火辣辣的感觉。
施恩者对于自己曾有过几面之缘的受恩者没什么印象不也应该吗？周雨想起自己如今的际遇，一个叛逃了演戏这条路的人灰头土脸又走上老路，竟又有点庆幸：挺好的，这样他就不会面对可能招致的失望了。
他有些局促地搓着指尖，程靖淇看着他瑟瑟的样子笑道：“坐啊！”
周雨坐下，看着他们坐定后和导演制片耳语几句，王导打开了手边那本厚厚的剧本：“你试试7-3那幕戏吧。”
第七幕整场戏是秦楠辛苦上了一天的班，刚从电梯里走出来，就看到自己的男性室友崔磊被一个男人按在墙上不断扭动着，他包一扔就向往前扑想去拉开人，没想到那男人竟是崔磊的前任。前任当即就把周雨误认成了崔磊在自己之后的现任，秦楠目瞪口呆之际，被崔磊打蛇随棍上挽住了手，只得配合崔磊一起刺激崔磊前任。
这幕戏里，秦楠作为一个直男，在一幕里经历了从无意撞破室友是同性恋到帮室友装男朋友，情形升级，反转不断，整幕戏如果能把握住节奏，一定是极具喜剧效果的。更别说这幕戏在整体情节里对完善崔磊人设具有的作用，崔磊作为性少数群体，一直并未向公寓内的朋友们坦诚性向，而作为公寓内唯一知道并且并未歧视崔磊性向的人，秦楠便主动地被动地帮崔磊各种忙，感受到了来自他人的善意，这同样也是崔磊后期出柜的铺垫之一。
周雨来不及翻剧本，下意识问道：“那我是无实物，”视线滑向艺统的方向，他摸了摸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还是谁借我个胳膊？”
7-3的戏是周雨被崔磊挽上手之后从不适应到努力配合的戏份，在这场戏里，周雨得演出直男的扭捏、抗拒和为朋友努力配合表演，演出直男对同性恋群体的揣测，但同时也得保证秦楠这个角色身上的呆气，颇具挑战性，所以周雨有此一问：毕竟无实物表演得保证状态符合整体场景动态，有个胳膊挎着相对简单些。
王导没想到他对剧本这么熟悉，原本因为对爱豆的歧视已经被周雨的认真态度淡化，看见周雨不用看剧本就能知道这是什么内容，对他更加宽容，他看向艺统：“找个人挎着吧，要不……”
没等艺统站起身，程靖淇却先站起了身：“我来吧。”
顶着导演他们有些意味深长的眼神，程靖淇向周雨走过来，伸出小臂，笑着对他说：“喏。”
一天的试镜结束，樊振东、程靖淇和剧组的工作人员一起去吃饭。
程靖淇和樊振东一辆车，他笑着问闭着眼睛捏着鼻梁轻轻揉的樊振东：“怎么样，还算给小朋友面子吧？”
樊振东按摩的手停了下来，眼睛却不见睁开：“……你吓着他了。”
程靖淇抗议道：“喂，你这就不讲理了吧，我都自己上阵给他当戏搭子了，这还不地道啊？”
樊振东眼睛这下倒是睁开了，他看了眼程靖淇，喉咙里溢出哼声：“你觉得换个戏搭子上去，他难道会发挥不出刚才的水平？更何况你一上去，别人怎么想他和你的关系？”
程靖淇这下倒是没话了，可他眼珠子一转，问道：“你说换你上去，他发挥得出刚才的水平吗？”
这话问得夹枪带棒，樊振东避而不答：“你是投钱的，你上去天经地义，我去算怎么回事儿？”
程靖淇哼笑：“你当初都帮着他把履历一轮筛过掉了，你说算怎么回事，算色欲熏……”，看到樊振东倏然变严肃的表情，他马上转口，“算追人！追人！这样总可以了吧？”
樊振东闭口不言，只是眼眸微微垂下。
程靖淇有些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但是话头都到这儿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也就继续说了：“他卖身的合同我也打听过了，他低位出道，资源也都挺一般的，你要是想帮他，”程靖淇很快看了眼樊振东的脸色，“与其这么费劲儿，还不如直接塞角色呢。”
看樊振东不说话，程靖淇摸了摸鼻尖：“你就当我没说过。”
樊振东声音沉沉：“你不懂。”
程靖淇看着樊振东晦涩的神色，也不便再提，只是心里忍不住想，看樊振东这么宝贝这个周雨，要是人没到手，可得亏大发咯！——又转念一想，就算到手了，瞅着这个不忍周雨被凡俗沾染的劲儿，樊振东真能开心？
程靖淇看着这个被师门算是宠大的师弟，悠悠地想：戏内戏外，这可是要都有好戏可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