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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7-06
Words:
4,723
Chapters:
1/1
Kudos:
25
Bookmarks:
2
Hits:
520

【五黑框】那谁

Summary:

今何在放下了,江南耿耿于怀备受折磨。

Work Text:

江南四十五岁了。四十五岁意味着他离五字头已不远,甚至就要不能自称中年人,而即将迈入老年人的行列,也意味着他早已穿不下二十八岁时压箱底的西服套装。他在穿衣镜前向妻子慨叹,妻子笑他,说微博上还有十八岁小孩叫嚷着要看龙族呢,写的书让十八岁的人惦记,总归不能轻易服老。说完这话她沉默了下,似乎记起前几年杨治被粉丝气得肝痛嗷嗷大叫发誓此生再不用微博,“他们算不得什么粉丝,都是罂粟花罢了!”他咬牙切齿怒骂。她又想起初识那年他向她哭诉痛斥自己的第一个合伙人——倒有几分像闺蜜大骂渣男初恋,她那时不无戏谑地想。

江南没注意到妻子走神,他自己也愣怔了一下。十八岁?这些年,他一直写十八岁的少年热血,哪怕他早已离十八岁愈来愈远——无论生理还是心理——他仍清楚知道十八岁的人爱看这些,但又为什么……他们不再十八后都回过头追着他骂呢?

是他们不懂人生,我不过指出命运的残忍,他们却无法接受,大约人总是不爱听真话的。江南想。

上个月他在抖音回忆博士休学前导师的善意,底下有条刺眼的评论:你还记得回国是为了和谁一起写书么?

江南的手悬在那条评论上空,气恼、烦躁、愤恨,情绪一阵阵冒上来,他想摁下去删除,拉黑,或是像在微博一样阴阳怪气大加讥讽,可他眼前浮现出许久未见的某人的脸,面色凝重,眉头紧蹙。他忽然觉得没意思,最后食指落下往右滑,什么都没做。

他已很久没见过那人。久到记不起上一次见面究竟是几年前,却没有久到记不起那人的脸。久到记不起那人腼腆、安静、快乐的样子,却没有久到记不起那人愤怒、失望、不甘的样子。

 

江南终于决定穿什么赴今晚的宴,巴宝莉的衬衫,纪梵希的牛仔裤。妻子撇撇嘴,她一向对杨治的穿搭品味不敢恭维。江南并不在意,很满意地打量镜中的自己,不便宜也不那么搭,不能太随意,更不能显得太精心。

这宴会是一场慈善晚会,来者都是作家。策划阶段与江南对接的主办方工作人员算是他的老熟人,在他接受邀请后欲言又止。江南看出他的为难,和颜悦色表示但说无妨。对方推了推眼镜缓解紧张,然后告诉江南,有个他可能不想见到的作家也会参加。江南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住,工作人员急忙补充:“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把你们安排在一桌。”

你说徐磊?还是唐家三少?江南微笑装傻。语毕有点后悔:这未免太过了。果然,他看到对方的眼镜后闪过一丝诧异,紧接着是了然的神色,干笑了两声,拍拍他的肩,说了一句,杨老板不在意就好。

江南略感尴尬,面上却毫不改色,他早就不会因尴尬而脸红失措,连那一分尴尬也转瞬即逝,他哈哈笑着,道了声“到时候见”。

 

江南记得上一次遇见那人,不,算不上相遇,谁也没有见到谁。他那天陪亲戚在上海游玩——他烦透了这大伯。当年他毅然回国,大伯没少在家族聚餐冷嘲热讽;如今他混得不错,大伯找熟悉上海的小辈作陪就找上了他,找他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是上海,北京同样什么都有,去什么上海?

大伯在饭店和老同学把酒言欢,江南厌烦无效社交,和大伯道别后走入隔壁的书局。他站在角落里国内奇幻的分类书架前,正想找找《龙族》,书店里突然人头攒动一片哗然。他扭头张望,见到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似乎是谁的签售会即将开始。他伸长脖子想看一眼背景板上的名字,却被人群遮住了视线,这时有个真挚又激动的声音穿过一片嘈杂清晰地进入他耳中:“猴老师,您真的是永远十八。”

江南感到心跳都骤停了两下,他立刻转身就走,半秒不敢留步。

他听小姬聊起过,那人有一次私下聚餐喝醉了,别人打趣他三十好几的人还是年轻得好似十八岁,而他盯着玻璃酒杯发呆,讪讪地仿若自言自语:“我不是不知道十八岁这个说法最初源自谁人之口,只是我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了,那就是曾在乎过。江南得意洋洋地想,说出口的却是:“不在乎就不在乎呗。”

那自己又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呢?江南有时也搞不懂。一听见那几个字就条件反射般撒腿离开这书局,到底是不愿见到当年扎过自己的钉子,还是不敢见到被自己扎过的人?若是前者……人有什么必要对钉子念念不忘?若是后者……江南斩钉截铁断绝了这个念头——这怎么可能?他何曾问心有愧过?

 

江南开着他的奔驰来到晚会现场,走上红毯步入室内一路遇到不少熟人,虚情假意寒暄几句,心不在焉插科打诨,他最是擅长。他欣赏这会堂的设计,从大厅到主会场要走过两条蜿蜒的长廊,顶灯华丽,墙壁闪着金光,漂亮不失恢弘。

想必工作人员遵守了承诺,江南甚至没在他那一页宾客名单上找到那个人的名字。与他同席的有一对作家眷侣,外貌般配登对,才华难分伯仲,结婚时人人艳羡。而如今圈内传闻他们刚签完离婚协议,今晚的饭桌上甚至不看彼此一眼,倒不像那些贩卖恩爱人设的明星,演都懒得演。

他想起在大洋彼岸的疲惫冬日读到李碧华写的:大概一千万人之中才有一双梁祝,才可以化蝶。其他的只化为蛾、蟑螂、蚊蚋、苍蝇、金龟子,就是化不成蝶,并无想象中的美丽。

沉静如水的清晨里他拍案叫绝,忍不住同几万里外惺惺相惜的朋友分享,他用文字无声咆哮着这是人生的真谛,贯彻这一条可以写出令无数人流泪的作品,世间千万对爱侣,化蝶的梁祝只有一双,余下的千万减一对,大多数变为无法挽回的陌路人,少数化为纠缠不休的怨偶,曾经的爱换来一生的痛苦怨恨。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输入了半天,最后发来两句:但爱过难道不够美丽么?用一生怀念那一瞬间的美好,所以才会痛苦吧。

很多年后江南写了不少让读者津津乐道的名言,写相爱的人总会分离,写怨恨之深因为相遇之美。他好奇那人有没有从那些姑娘口中听闻这几句话,会不会记得跨越太平洋的无数次夜聊中的那一次。他应当记得,他向来记性很好。想象那人读到这些句子时可能产生的怀念与怨恨,江南心头涌上一阵奇异的快感。

 

或许由于同席怨偶的缘故,一桌人兴致都不高。江南试图活跃气氛,大家仅仅礼貌性应和,他自觉无趣,不再努力,闷头吃西点喝红酒。吃了半晌,仍是无人打破沉默,满耳都是台上无聊的节目、喧哗的音乐和隔壁桌闲聊昔日八卦的声音,江南不愿在这诡异沉闷中浪费一晚,起身离开酒席,打算出门透透气。他急于找个舒适的地点,脚上步子迈得快了些,眼和手则忙着打字向妻子埋怨今晚好没意思,根本没留心有人迎面走来,以至于在走廊拐角处和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江南揉了揉结结实实撞痛了的胸口,视线从手机屏幕转移到被自己撞到的倒霉同行身上——他看到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一张他以为再也不用见到的脸庞。几分钟前的困乏一扫而光,眯着的双眼霎时瞪大了。怎么好死不死地,撞上的是这个人。江南生生咽下了道歉的最后一个字。

那个人有点被撞懵了,单薄的身子摇晃了两下,往后退了一步才站稳,抬头定定看向江南的脸,似乎惊讶了半秒,便接受了这样无厘头的久别重逢,只不咸不淡地讲了句:“哦,是你啊。好久不见。” 然后目光越过江南,望向走廊另一头,他大概是想继续往前走,但江南犹如一堵墙拦在他的前路上岿然不动,他疑惑地将目光落回到江南涨红的脸上,犹豫地说:“那……我走了,大角和蔡骏在那边等我。”说着,朝江南右侧迈开一步,大约想要绕过他前行。

江南几乎难以置信,他在说什么?他要走?他为什么不再嘲讽、冷笑、挖苦?过去这二十年莫非都是假的么?旧衣柜底下的两套西装难道没有一套是这个人的么?这些年赠以毒花还以利箭,投以火蛇报以寒刀,与自己针锋相对紧追不放的人不是他么?江南听见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感到血液和酒精一同冲上脑门。他急切地想说点什么,想呐喊,想抓住,想紧紧攥着这个人的手腕叫他把话再说清楚点,想剖开这个人的胸腔看看他的心里还留着什么。

“你不在乎了么?”

声带仿佛不受控制地颤动,话甫说出口,江南就懊恼地觉得,自己输了。用这六个字在今晚诘问这个人,这竟讽刺地是江南此生至今唯一一次冲动行事。他回国是因为这个人拉到了投资,他放弃博士学位是因为五年时光让他意识到自己不适合那条路,他离开他是因为人总要为了奔赴更好的前程割舍一些别的,他在豆瓣和微博上挑衅是因为深知这个人会忍不住回击。但今时今日,此时此刻,他不再笃定,他不知道跟前这个人会有怎样的反应,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这样一句话。江南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心想原来这个人并非真的永远十八,他的皮肤比从前松弛,眼角长出几条细细小小的皱纹,脸颊也比他记忆里多了一点肉。

那人闻言身躯僵了一下,方才迈出的脚步收了回来,他迎上江南炽热的眼神,抿了抿嘴,开口反问:“事到如今,在乎不在乎,又有什么意义?” 他晶亮的眼睛注视着江南,坦荡的、没有敌意的、却让江南浑身不自在的视线,接着,他再一次向他抛出反问,平静地、轻轻地、温柔得令江南怀疑是幻听,他问:“那你呢,江南?你可曾后悔过?”

“我……”伶牙俐齿的江南竟一时嗫嚅,避而不答,“人总是不爱听真话的。”

面前的人忽然噗嗤笑出声,咧嘴露出两颗虎牙,宛如听见一个时代久远的寻常冷笑话。他语气诚恳地说:“没事,我爱听。我被假话骗过伤过太多次,现在对真话来者不拒。”

这句话明显是意有所指的谴责,可他表现得如此豁达、如此坦率,丝毫不像对旧情旧账念念不忘,他究竟在想什么?江南发现这么多年过去,这个人依旧有着清澈的眼、纯粹的笑,如同二十年岁月没有给他年轻的灵魂留下痕迹,但他变得不再似从前一般透明可读,他看不透他了。江南脑中一团乱麻,缓缓深呼吸了几次,终于回答道:“我没有。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后悔过。”

“是么?其实我也没有。”那人又是带着笑意说的。

江南撒谎了。他后悔过很多次,他后悔放任《悟空传》点燃心里的火苗,他后悔在金庸客栈和网友一见如故,他后悔回国创业找这个人做合伙人,他后悔分裂时没能说服这人一起北上——但他不后悔离开。连这个人他都可以舍弃,还有什么会横亘在他与梦想之间?没有了,什么都无法阻止他实现梦想。

“二十八岁那年……”那个人迟疑着开口,“我以为实现梦想很简单。只要和朋友站在一起,就可以创造新的世界。后来发觉,这样的梦想竟是最难的,因为朋友的梦想里没有我,因为世界很大,九州远非天下。”

江南惊恐万分,这个人总是能听见他隐秘的心声。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怕他,不信任他,人没有办法和完全看穿自己的人做朋友。所以他始终不相信这个人是真心把他当朋友——尤其在明知江南同样看穿了他的前提下。人是寂寞而矛盾的动物,渴望被看见,害怕被看穿,渴望灵魂深处的理解,又害怕太过彻底的懂得。

“我很抱歉。”江南本想矢口否认“朋友的梦想里没有我”,到嘴边的却成了真话,“我实现了梦想,但那感觉并不很好。”

 

二十岁出头的江南无数次描摹未来的自己,成为华尔街的精英投资人,或成为商业帝国的君王——他确实实现了,还顺便成为当代幻想文学不得不提的名字。但他不成想,实现这一切,他越来越富足,心里的空洞却也越来越深不见底。年轻时拮据度日,以为等到物质充沛,什么都能解决,什么都能满足。然而等到多年后,江南半夜偷摸下楼以免惊醒妻子,坐上白天新提的法拉利,大脑兴奋了三五分钟就被模糊的往事占领,疯狂地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西路,两个穷小子路过富人横行的恒隆广场,他指着街边一辆鲜红色法拉利对身旁另一个穷小子说:“看见没,这是我以后要买的车,到时候带你兜风,后座摆满我们新出的书。”江南突然在静谧的夜里崩溃了,呼吸急促得像哮喘,身体瑟缩在驾驶座上,手紧紧握成拳,指甲用力抠着掌心的肉,院子里的空气从未如此稀薄,他感到窒息,心里很空,身边也很空。后来在心理医生面前,他极力否认那一刻的感受是怀缅或者遗憾,坚称那纯然是不断满足欲望带来的深渊般的痛苦。原来世事不是这样的,不是什么都能解决,什么都能满足。

 

“我过得不如你快乐。”江南脱口而出,随之对自己产生鄙夷,这是怎么了,他可不想要这个人的怜悯。

那个人古怪地瞟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也得过抑郁症。我的生活远不及你想象得那么快乐。”

江南一时无法消化这对白传递的信息,他一直以为……以为这个人永远是不屈不挠斗神战佛的猴子……为什么他从不曾听说这事?是啊,当然了,他们从不是一路人,面对疾病也不会是同一类反应。

“你怎么会……”江南的疑问说出口半截。

他听见这个人轻叹了一声气:“在这样的时代,谁又能幸免?”江南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他不理解,二十年前江南劝解他:你该少忧国忧民,多操心自己的生活。他不置可否地笑笑,说什么,没有特权的人本质上过的都是同一种生活,忧心别人的生活,就是在忧心我自己的生活。二十年后,这个人仍这么想,只是江南已找不到立场和身份劝解他。

江南感到今生前所未有的窘迫,在金碧辉煌的会场走廊,莫名其妙地物理意义上撞上了散伙多年的某人,对方睽违已久的温和却令他精疲力尽,顶灯发出耀目的光亮,照得他眼睛好痛。

那人低头看着震动的手机,向他告别:“我真得走了,大角不耐烦了。再见,江南。”擦肩而过的瞬间,江南极想呼唤一声他的名字,他多么想再叫他一声,仿佛迷信着某种异想天开——喊了他的名字,他应了,便可以将他塞进西游记里银角大王的葫芦,从这世界、从他心里抹去。猴子,曾雨,何在,今何在……如今他又能以哪个名字喊他?

江南侧过身,默然望着那人愈走愈远的背影。二十年前的自己预料到未来种种,却不曾预料到这一刻这一幕,不曾预料到实现梦想也不过如此,即便手握权力家财万贯,人还是会变老,会失去斗志,会妄想今日拥有的一切该如何弥补昨天丢掉的东西,如此自负,如此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