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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為開》
/ 宜昌鬼事
/ 一點純樸師徒情
師傅病了,他們打車去市立大醫院掛號。金離還在發育期,前一夜沒睡好,車上顛簸,倚著車門睡著,車子停下,師傅搡他的肩頭,他才醒來。
車子停在醫院門口。他睜眼的時候,睏倦尚纏裹著魂魄,五感含糊在一起,像沙堆與沙堆失去疆界。
他沒聽清司機的報價,只聽見身旁金仲冷笑,那種很刻薄僵硬的笑,說師父您這車也太金貴了,什麼茅台燃的不是油燃罷。
司機指著跳錶,理直氣壯,說我公平公正照這個收的,機器說什麼就是什麼,機器不會騙人。
錶上的數字清晰但不合理,連金離這樣不涉世事的人,都能確定,這錶有問題,藏著機關,開計程車的用這種手法敲竹槓,已經很有歷史,尋常但難防。
金仲身體有恙,很不舒服,懶得計較,咬牙付了錢。金離感覺到師傅的惱怒和愧疚,要不是他走不了路,他們本不用被敲詐,支多餘的開銷。
他不等司機數鈔就下了車,金離趕緊跟下去。
金離跟師傅走進診間,在陪診椅坐下,膝頭攏闔,背脊打挺,忍住左顧右盼的意圖,因為那樣不禮貌。醫院太陰,他們這種人成天和死人打交道,不適合這裡。
金離第一次進來,年紀小,天賦高,戒慎緊張;他師傅金仲厭煩,即便是他自己決定來檢查。
醫生是個中年男人,問,身體什麼問題,金仲咳嗽兩聲,說我咳嗽,其他沒什麼。醫生往鍵盤打了幾下,又問,什麼時候開始咳的。金仲說不記得了。
醫生不耐煩,敲兩下桌面,說你仔細想想。這時候金離說話:去年七月半開始,現在四月,五個月了。醫生瞥了他一眼,嗯一聲,開始打鍵盤,說這中間一直咳嗎,金離說有的時候嚴重,下不了床,像今天,有的時候又很好,跟健康的人一樣。
醫生又問了一些瑣碎的事,金離記性好,心思細膩。只要問得夠精確,回憶一下,都能確實答上。
醫生啪啪啪啪地打鍵盤,最後把他們打發去X光室。
X光室外有幾個鬼魂,霧氣般伏掛在燈管和窗戶上,有的穿著綠色的病號服,像髒水裡的汽車影像。他們看向他們,脫落的眼珠,透明的頭顱。金離不敢與他們對視,垂眸低首,發現地上也有。
師傅捏說,照完就回去了。
他們坐在塑膠圓筒椅上,集會場所角落礨成一疊的那種,又晃又破,很不舒服。
他們在椅子上等了十五分鐘。金仲後來把背靠在牆上,沒有和他說更多的話,也沒有閉眼,就坐在那裡。
金離感覺師傅很疲倦,一種傷疤也似不可回復的疲倦,像經年累月水滴在石頭上,最後滴穿了石頭。他的疲倦緩緩地墜下去,盪到很深的地方,像一塊鵝卵石滑下一個無盡的緩坡。
護士叫號:二十三號金仲先生。金離很少聽人喊他先生,他們一路上遇到的人,認得他的,多半叫他金師傅。
師傅站起來,他去攙師傅小臂,金仲並沒有看他,沒有向他解釋什麼,彷彿他沒有殘餘的心思,去再多查知什麼事情。
第一次金離意識到他變得遲鈍,是去年九月的時候,他們從長沙旅行到成都,去參加一場集會。秋老虎咬人,他們撐傘,不想引人耳目,穿著俗世的衣服,金離仍曬得脫皮,皮膚有銅器的顏色,過了立冬才又白回來。
某段路上,有間便利商店。他們的水沒有了,就進去買礦泉水。或許為了省電,風扇轉得很慢,空調涼得敷衍,只有靠近冰櫃的地方涼,因此金離多看了一眼。
師傅忽然問,你想吃冰嗎?語氣很平。
金離其實沒有那樣的念頭。他自小修煉,並不像同齡的孩子一樣饞甜,而他們也沒有多餘的金錢,應付必需品外的開銷。
金離還躊躇,金仲就領他走向冰櫃,說,你挑一隻吧。
冰櫃裡只有蘇打和橙子口味,不二價。金離都沒有嘗過,只是憑包裝照片,喜歡蘇打的多一點。
金仲站在他後面,等待他。他看金仲,最終說,師傅替我選吧。
金仲嘆了一口氣,彎了枯樹般的腰,陰影深深地籠下來,籠在他身上,像一叢枝椏。
他撈了一隻橙子的給金離,自己卻沒有買。金離想,也許是因為他正在咳嗽,不適合吃冰。
公路上,金離舔著冰棍,舔得很慢,感覺有顏色的冰塊咬著自己的舌頭。
過了五公里,他把棒子往公共垃圾桶裡扔掉的時候,才驚覺:師傅似乎聽不見自己心裡在想什麼。
從前師傅看自己一眼,就能洞察自己最細微的心事。最近,師傅害一種奇特的傷寒病,有時好得跟最好的時候一樣,有的時候卻非常壞,壞得像功力散盡,壞得脾氣暴戾,容易跟人衝突,卻沒有衝突的力氣,並且偶爾不能自己從床上下來,要扶著櫃子。
金離若在那時候查探他的精神,與師傅聯感,總感到一陣鋪天蓋地的眩暈,像搖晃的鐘鼎那樣撞來,耳內有隆隆的鳴聲。他不曉得金仲是怎麼站直的,也不曉得他怎麼能繼續走路。
師傅咳了很久,聲帶磨損了,話卻變多了,像那樣問他喜好的話。師傅從前是不說的。
金離把懷疑藏在心底。其實以金離的敏銳,這種懷疑,能夠成為確信,但他自己並不願意確信,以爲這是對師父的冒犯。七星陣之後,師傅的脾氣磨平不少,卻仍是很要尊嚴的人。
他們住進旅店,只剩一間房,金仲讓店家再加了一張小床,給金離睡。
那晚,金離照常被咳嗽聲吵醒。這事常有。但他體貼師傅,盡力不讓師傅發現自己醒來,蜷曲著身體,維護著睡時的吐息。
師傅咳了很久,是那種虛弱的,斷斷續續的,藕斷絲連的咳嗽,好像喉裡有棉絮,還有一些不清楚的,像是夢囈的聲音。
金離感覺不對勁,掀開被子,翻下小床。
金離一開始以為,有什麼鬼壓,使師傅夢魘,才這樣不安寧。 但他在房間繞了一周,又到外面走廊,尋了一圈,並沒有看見什麼異常,也聽不見鬼物。
他緊張起來,害怕得發抖,跪在床邊,拼命搖醒師傅,想從未知的險境中喚他得救,牽引他離開那裡。
他晃那副瘦得剛硬的肩膀,過了很久,金仲睜開眼睛,鼻樑和眼簾上涔涔地是汗。
師傅,對不起,我實在什麼也看不見。金離絕望地說。究竟是什麼東西害你?
金仲愣了一下,搖頭,像要說些什麼,張嘴卻沒有聲音,只有尖細的氣,他又咳嗽起來。
不是的。金仲說。你近一點。
金離以為師傅要扶著他下床,順從地傾過半身,當他的支架。師傅將手搭上他的身體,五個帶繭的指尖點在肩頭,金離等待著他身體的重量,手掌卻仍只是空懸在那裡,並不壓下來,過了一會兒, 又收回了。
算了。金仲翻了身,寬慰了幾句。沒事,你回去睡吧,別怕,這房間裡只有我們。
他被陽光曬醒。師傅還在床上,姿態很安適,顴上甚至有難得的血色。一般金仲睡得不好,卯時之前就會醒來。
金離心裡寬慰,又感覺奇怪。他發現師傅的身體很冷,像反潮的牆,就拿來毛巾,替他擦臉,以及胸口,那裡易受寒。
川渝盛夏濕熱,師傅胃口不好,又瘦了一些,胸骨都浮現,像撫過一個區域的山稜。金離擦了兩次,毛巾很快地濕透。
金離一直等過了日上三竿,到了正午,師傅仍沒有醒來,金離很為難,因為師傅難得休息,也需要休息,但他們預計清晨出發趕路,師傅若知道他刻意不喊他,可能要責備他自作主張。金離猶豫,猶豫時有人敲門,是旅店掌櫃。
掌櫃說,都快一點了,你們得退房。他並不友善,聲音又很大,金離不知道怎麼辦,他從五歲就能知道別人心裡的意思,聲音直接進去腦子,卻因為知道得太多,詞彙太少,不曉得如何打交道,只好囁嚅說:我師傅還沒有醒來,請你⋯⋯請你⋯⋯
他的請求卡在舌根。金離本來想說,請你等一下,但他知道男人並不樂意等待,男人感覺他好欺負。他會趕他們出去。他有這樣的打算,可能做出傷害的事情。
此時背後有隻手提了他一下,把他拉到門後,是師傅。
這幾分鐘,金離注意著男人身上,不曉得師傅是什麼時候醒來的。此刻金仲站在自己身後,隻手扶著門,和男人平視,肩上披著一件道袍,臉色死白地糟,眉宇揪在一起,冷冰冰地說話。男人看見袍上的花紋,生起畏懼,含糊地罵他們晦氣,就下樓了。
金仲掩上門,望了他一眼,眉還蹙著,卻茫然得幾乎沒有責備的樣子。
叫我就好,怎麼不叫我?師傅問他,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金仲沒有再問,目光別開,思慮著什麼。最終嘆氣,說。算了⋯⋯不怪你,是我的錯,今天無論如何不能趕路了。陪我走趟醫院。
他們去醫院檢查,醫院給師傅用機器照像,照出肺和骨頭的形狀,洗出來,印在片子上,肺有大片的陰影。師傅解釋,這些片子不會捕人魂魄,只是照相。
醫生說,檢查後天才會出來,但你師父得先住院。
不行。金仲一口回絕,我們還有急事,拖不得。
醫生說:金先生,我知道你的工作性質,也對你沒有私人偏見,但我有義務以科學的角度告知你,像你這種體況的人是不可能走到成都的,起碼休養、調理個兩天,你至少能坐巴士過去,否則你現在走,即便上得了車,人家肯定也要把你抬下來。你是有家室的人,怎麼還這麼莽撞?多替孩子想想。
醫生把他當成師傅的孩子。金離害臊地低頭,埋著眼睛,仍忍不住偷窺師傅的臉色。
金仲唇角顫了一下,沒有多說話。
他們只好留了兩天院。院裡的鬼魂很兇,金仲氣脈虛弱,虧得他們有螟蛉,不至於受太多糾纏,但仍不得安穩。
金離聽見他們的聲音,他天生有聽弦的才華,能聽見鬼魂的話語、場所過去的聲音。他在心裡唱師傅教自己的歌,這首的尾接著那首的頭,從黑暗傳,唱到目連救母,又唸心經,這才壯了膽,不再怕鬼,但仍然畏懼,怕一種虛空,怕一種他認得但不願意認得的虛空。
金離跟隨師父,主持過許多喪事,遇過許多臨終的人,悲傷的家屬,那些與死亡離得很近的人有一種觸覺,像嵌在喉嚨裡的棉絮,一種濕透的輕盈。
風寒是不致死的,他想,肯定是有什麼惡物,什麼咒詛。一種我跟師父都發現不了的惡物。
金離鋪了衣物,躺在隔壁的小床上,這是六人病房,四面有簾子掩著,光線黯淡,隔壁舖位抽痰翻身的聲音,未曾間斷。
你睡不著吧。第二天半夜,金仲忽然向他問,聲音很平靜,讀不出關懷以外的意味。太吵了。金仲抱怨,平淡得像他不是自己這樣認為,只是替他認為。我都覺得吵。
金離知道他這兩天一分鐘也沒有睡著過。師傅這二十年來,對付過太多的鬼,有太多的仇敵,這些鬼遠遠地跟著,嗅得出他虛弱的味道,像兀鷹盤旋在受傷羚羊的上空,金離發現師傅恐懼的程度並不比自己低。
金仲示意他過去。金離感覺他有什麼事情要說,不敢怠慢。
他跳下床,赤腳繞到病床側邊,站得恭敬乖順。他們之間隔著病床的護欄。金仲本來要支起身體,後來大概覺得太累,就往另一側挪了一點,掀起被子,往勉強空出來的鋪位拍了兩下,讓他上來。
師傅一直照顧他,然而這樣親暱的動作,仍然很少。金仲渾身冰冷,盜著汗,胸膛卻滾燙,胸骨像燒紅的獄窗一樣烙著他的額頭,裡面有痛苦的、罪惡的秘密。金離從不敢窺探。
所有醫院都是這樣的,所以我們這行的人,都避免過夜。金仲說,不過不用怕,至少現在,我們兩個人醒著,他們還不敢進來。
金離知道,比抽痰機器更吵鬧的,是那個撞窗的聲音。這裡是五樓,玻璃窗哐哐哐哐地響,過了亥時就開始,好像有人做了極壞的事,心懷巨大的虧欠,不停地磕頭。金離不敢去看。若是平常,師傅會驅走它,不過今天沒有。他埋在消毒水味的被子裡,金仲把袖子遮在他的眼角和耳朵上。
師傅在心裡想著一件事情。深深地想一件事。
金離不敢去探。
以後你在想什麼,得學著說出來,這對你也是好事,你遲早得學著跟聽不見的人打交道,別人在想什麼,你也要學著不管,一般人是不會喜歡我們的,最好的就是怕我們。對我們來說,人比鬼難對付。金仲訓誡。像今天早上,要是我起不來,你就要被欺負了。
他的聲音敞露太多東西,像刮下漆料的牆,像攤平了的手掌,紋路暴露著命數。金離忍不住惶恐,問,誰對您下咒,是您的仇敵嗎?
金仲沈默了很久,最終低聲說:命裡的事情,許多並不是鬼害的,也不是有人刻意的。
金離咀嚼師傅的話,以及他的情緒,感覺自己胸膛結了個巨大的東西,填塞在那裡,像金子,像石頭,不能流淌。一直梗著。
醫生說是肺癌,並且是末期。
金離以為師傅會置疑,或著尖酸地嘲諷,要查這麼久才知道。不過金仲沒有反駁,也沒有多問,他接受這兩個詞的意思,像接過一個本來屬於他自己的東西,有人向他借走,現在還給他。金仲坐在床上,頷首說,原來如此,我就奇怪,哪有這麼長的傷寒。
他們當天就出了院,繼續趕路,金仲的腳步甚至輕鬆了一點。
金離跟在師傅後面,無數次意欲探查他真正的感受,後來為此罪惡,罪惡得寒毛倒豎,意識到師傅現在已經不能向他掩藏任何事物。
後來他改了姓,延續一個死去罪人的血脈,認賊作父,改姓楚,叫楚離。金仲在那個深坑裡與他分別。師傅拿著螟蛉,要下到潭裡,那之前向楚離說:從今之後,你就是一個人了。
楚離望著師傅,定定地看了很久。這些年來,他敬愛師傅,一直保守他的尊嚴,第一次這樣活剝他。他從師傅的皮看進肉看進骨再看進心,像劍尖穿透紙那樣筆直地進去,通行無阻,穿進磨得太薄的透光的心。
他筆直地走進那裡,筆直地出來,那地泱泱蕩蕩,空無一物,他什麼也沒有帶回來。
楚離點頭,金仲就走了,從潭裡浮起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背上有個碗口大的血洞。
金仲自己預見如此,他們雖有不捨,卻也默認如此。楚離揹著他濕透的屍體,上了工梯,慢慢釣升了幾千公尺。
楚離聽見一種奇特的聲音,很微弱,卻清晰,就在四周。他感覺聲音已經持續很久,不曉得什麼時候開始。
他向張艾德說了。楚離是寡言的人,不必要的話,並不會出口。張艾德去美國學理工,因他的描述,謹慎地檢查起來。他輪流趴在吊梯的四面,耳朵貼在鋼板上,這樣來回重複了幾遍。最終鬆一口氣,轉向他保留地說:我倒是沒有聽見,您年紀小,又有資質,耳力太好了,我想大概是岩層受壓,或地下的石頭崩碎的響聲,傳遞到這裡。日日如此,晝夜不休,不必介懷。
楚離頷首,表示明白。
電梯慢慢地升,一寸接著一寸,他五感含混一起,像沙堆與沙堆失去疆界,數算失去盡頭;楚離聽見金玉迸碎,礧磈離散,亂石像崩雪像烈雨像屋瓦像惡星那樣,訇地向他下來。
張艾德和他,矗立在吊梯的兩角。楚離揹著師傅,聲音在他的胸膛迴盪,張艾德自然不知道;師傅已經死了,因此也聽不見。
不。楚離忽地想。其實是很久之前,就聽不見了。
從此之後。他感覺師傅說這句話,似乎在很久之前,又在很久之後,此刻橫亙向四方,幾乎像是一種恆遠的事物,有十萬兆個恆河沙的剎那。
他的淚像水滴從石縫過,依附在面頰上,沒有落出一點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