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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翻|利害攸关 - 一名政客之旅 精修版 2-1.avi

Summary:

安灼拉是一位先前不为人知的政客,正努力争取着选票上的一席座位。格朗泰尔是一位电影制片人,他记录了整个团队在初选前的旅程。

这是最终的结果。

Work Text:

 

画面淡入至:一间拥挤的办公室,墙上挂着政治海报与口号。整个空间一眼看去杂乱无章,但细细打量后,实则乱中有序。十几个人正挤在一个本只能容纳六人左右的会议桌旁。在桌子的头座上,摄像机的正对面,站着安灼拉,身着一套量身定制的西装和他标志性的红大衣,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会煽动反叛的人物。他外表十分疲惫,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上面。他的脑袋低垂着,金色的发丝如丝帘般滑落在他的脸侧。

 

【自剪辑部:顺便说一下,这里拍得很好。我非常满意。- Ép】

 

【致剪辑部:我不怎么能邀功。是摄像机爱极了他。不过谢谢。- R】

 

人声鼎沸。桌边的每一个人都在说话,要么正在打电话,要么与彼此沟通,要么在和面前的安灼拉谈话。从场景中能听到零星的对话:有了您的支持,和只要再多五百个签名,以及我们能指望您吗。然而,一切都混沌不清,直到:

旁白: 离州初选还有三十天。安灼拉和他的团队正——

 

【致剪辑部:砍了旁白。我们已经谈过这事了。 - R】  

 

【自剪辑部:没人喜欢电影里的字幕,R。如果他们想看字的话就会去读书了。- Ép】  

 

【致剪辑部:这是他声音的问题,和我们见不着的陌生人没关系。删掉。 - R】  

 

【自剪辑部:行吧。烦死人了。- Ép】  

 

字幕:离初选还有30天

 

安灼拉叹了口气,抬起头,把头发拨到耳后,然后抬头看向众人说:朋友们,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他的声音很安静,其余人声则喧嚷得多,但只要他开口,桌边便会鸦雀无声。众人和摄像头一样目不转睛,被同样的魅力所深深吸引。如此的人格魅力使得这位政治新人甚至在与身经百战的老手竞争时也能夺得他所在党派的提名。向大家说话时,他的周身充盈着活力,那活力里又饱含了激情与决心。 但我们能赢。我知道我们可以。我们能成为候选人之一。而只要我们的名字印在选票上,我们就能赢。

 

一阵令人窒息的停顿。紧接着,这份凝固的氛围就被古费拉克打破了。他欢呼着举起握紧的拳头,叫道:他妈的没错!

 

他的热忱极有感染力,引得其余人接二连三地绽出笑容。最后,安灼拉也笑了起来。那笑很微小,还掺着疲惫。这份笑容底下意味着接下来的三十天将塞满焦灼、乏累与操劳。镜头逐渐拉远,办公室的剩余部分进入了画面,逐渐明显起来的,是整个确实无比狭小的空间——几个零散的隔间,各个桌上要么是堆积如山的文件,要么是摇摇欲坠的宣传册,又或是等着被寄出的传单。办公室本身就有些破旧,但他们已经尽其所能了。桌边的所有人忽然显得渺小许多,而显而易见到令人痛苦的是,这是一小群人拼力达成的微薄成果。观众能从中感受到他们已经为走到这一部而疲乏不堪,而剩下的路将荆棘载途。

 

随着这一幕的淡出,古费拉克的声音响了起来:哦,我们认识彼此太久了。安灼拉和我。自小学时就这样了。

 

画面切至:一个属于古费拉克的坦白式镜头。他坐在办公室的一堵墙前,安灼拉宣传海报的一角就在画面的右上方。他宽阔又明亮地咧嘴笑着,在镜头面前放松自如。你就该看看他在操场上的那副模样。简直是个恐怖人物。

 

画面外传来格朗泰尔安静的笑声,接着是他的声音:这并不让我吃惊。你在当时就知道他注定会达成丰功伟绩了吗?

 

【致剪辑部:记得在终稿里把这个采访剪掉。- R】

 

【自剪辑部:这和内容有关,能提供连续性,R。- Ép】

 

【致剪辑部:但我听起来很怀疑。- R】

 

【自剪辑部:呃,难道你不就是吗?- Ép】

 

【致剪辑部:爱潘妮。- R】  

 

【自剪辑部:天!好吧,好吧,我过会就剪。- Ép】

 

古费拉克轻轻地笑出声,低下了头。他在这群人里是最有魅力的一个,这点显而易见。摄像头对他有着和对安灼拉同等的喜爱,而与安灼拉不同,他也爱摄像头。他用手捋过头发,朝着镜头微笑:哦当然。他参与了学生会的竞选,你知道吗?还是在六年级 [注1] 的时候。

[注1:这篇文章是以美国为背景。当地的教育系统为五年小学,三年初中,四年高中。也就是说,据古费拉克的话,安灼拉在上初中的第一年就竞选上了学生会。] 

 

又是格朗泰尔的画外音:结果如何?

 

古费拉克的笑容愉快且刺眼。他被罢免了。  

 

格朗泰尔大笑出声,引得摄像机也跟着颤动,比之前抖得更厉害了。

 

【致剪辑部:不用说你也知道要把这段剪掉吧?我的戏份在这个原本该围绕他的纪录片里多得简直可怕。- R】

 

【自剪辑部:确实,对吧?- Ép】

 

【致剪辑部:这是什么意思?- R】

 

【致剪辑部:爱潘妮?- R】

 

古费拉克继续说:就算在那个时候,他也很有争议。向来都是这样。但爱他的人……爱他的心软与深情的人,我们愿意陪着他上刀山下火海。

 

格朗泰尔:他能激发出那么强的忠心?

 

古费拉克朝这个问题微微皱起眉头。不。他向前倾身,双手放在膝盖上,有意识地直直看向镜头。是他争取到的。

 

场景切换至:公白飞站在台上,面朝着一群人。他们满怀尊重,但仍有一股能量洋溢在人人之间。公白飞刚刚结束他的演讲,笑着对人们说:不过,我知道自己不是那个你们专程来想见的人。安灼拉?听到这个名字,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并发出一阵欢呼。交给你了。

 

字幕:离初选还有25天

 

安灼拉从舞台右侧走了出来,穿着标志性的红色大衣,下方是炭灰色的西装。他的身影挺拔,在衣物的衬托下好似烈火与灰烬的结合体。与公白飞擦身而过时,他轻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然后走到了公白飞刚离开的讲台前。他低下头,说: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接着捣鼓起了讲台前的某件东西。突然,他手中的话筒从麦架上脱落下来。他直起身子,露出了令全场千百人入迷的笑容。这样就好多了。他绕过讲台,站到舞台的正前方,与前来聆听他演讲的人们对话。

 

他朝气蓬勃,富有魅力。他聊起女性的权利,少数群体的权利和需要的革新;说起只要他被赋予机会就会做出的改变。他的演讲与其他政客的讲话相比简直天差地别——其余人都会站在讲台后,偶尔用手势强调观点;而安灼拉精神焕发,不仅像火焰的外表,更拥有它的光芒四射。他在台上来回移动,从左走到右再走回来,四肢都在时刻传递着言语。他是活泼的,是生动的,是激情四射的。整个演讲接近尾声时,众人已经沸腾了起来。安灼拉落下话音,呼吸急促,朝他们扬起一抹坚定的笑容。只要看过他的演讲,人们很难不会爱上他。

 

镜头切至:公白飞在接受一个坦白式的采访。他的笑容没有古费拉克般的热情,但不失半分真诚。在回答被抛出的问题前,他把头微微倾向一侧,双眼因正在思考眯成了一道缝:这不是夸夸其谈,我不这么觉得。它听起来很像,我知道。不过,如果你带着一副怀疑主义的眼光来看的话,它也能成为一种侈谈。

 

摄像机后传来格朗泰尔的笑声:真扎心。但我也算活该。然而,安灼拉的主要受众并非是缺乏教育的群众。他们聪明,也有政治头脑;这就意味着他们了解在当前的政治大环境下,做出变革有多困难,更别提安灼拉瞄准的那些大目标了。我们都心知肚明在候选人上任后,被他们在竞选过程中做出的承诺会是什么下场。

 

公白飞眉头紧蹙,张口欲言,但安灼拉的回应从画面外传来:怎么?所以我们就不试了?

 

【致剪辑部:说真的,爱潘妮。没人想看安灼拉和摄像师斗嘴。- R】

 

【自剪辑部:我认为你严重低估了这里的娱乐价值。- Ép】

 

安灼拉冲进了镜头范围。画面切掉了他的颈部往上和腰部往下,但仍能拍到生动的手势。他转身面对摄像机后侧面的人——可以推测是格朗泰尔。不努力难道不是任何成果都达不到吗?这只会保持现状,而我们之间的任何人都不是为此待在这里。我是来发动改变的,我们都是。它当然会困难重重,当然会花上无数时间、精力、汗水与血泪。我们都清楚,当选仅仅是第一步,从那之后只会愈发困难。没一个人是闭耳塞听地来到这里。

 

公白飞往前倾,将一只手放在安灼拉的身侧,把他轻轻地往旁边推去。安灼拉顺着往右走了一步,但半个身子还在画面里,紧握的拳头摆在身旁。公白飞抬头朝他说:你有点搅乱了我的重要时刻,安灼拉。

 

安灼拉说了什么,声音低沉凶猛,很难听清。这份回应向上勾起了公白飞的唇角。

 

我很肯定以后会轮到你和他交流的,但我正说着话呢。

 

安灼拉尖锐地叹了口气,离开画面前的身影显然火冒三丈。他抬高的声音仍从画外传来,喊道:要是你这么看待我们,还他妈的来这里干什么?

 

镜头突然一震,好似被某件东西——或者某人——撞到了。一阵渐行渐远的重重脚步声。画面里,公白飞在见证了一切后,重新把视线转移回镜头。他微微扬起一边的嘴角,做出了那类“还能怎么办”的耸肩。正如我所说,他很有激情。

 

画面渐黑。

 

字幕:离初选还有20天

 

安静的交谈,低沉而礼貌的笑声和偶尔的玻璃碰撞声交织形成了背景音。

 

画面淡入至:一个在奢华的厅内举行的筹款晚宴,墙壁上铺着大片的丝绸,内饰净是黄金与璀璨的水晶。这是一场“黑领结”宴会 [注2] ,宾客们都身着昂贵的礼服。女士们用高脚杯啜饮香槟时,她们的耳朵、脖子和手腕上的钻石珠宝闪闪发光。安灼拉和他的团队成员混杂其中。安灼拉常穿的大片红色显然在今晚缺了席,只有他胸前的方巾亮着赤红。这是在场男性间唯一的一抹颜色,而正因为这点和他的金发——为了这次活动,它们被扎到了脑后,甚至勉强能算完全服帖——使得他在四处走动,与身旁的来客短暂交谈时也极易被找到。

[注2:“黑领结”,即西方活动的着装要求之一;要求男性着燕尾服,女性着晚礼服。]

 

场景切换至:同一场宴会,不同的画面。一段时间过去,香槟酒杯全都空了,或者几乎见了底。安灼拉站到了聚在一起的同事面前,正在说着话。这次没有舞台,只有安灼拉站在那里,而其余人有序地围在他的身边。他的举止与往常大相径庭——他很收敛,极为克制,说话时也近乎没有任何动作。而相比起讨论为被压迫者争取改变与人权,他提起了资金、钱,说到了收到的捐款的去向和它们对整件事情的帮助,聊到了他们仍需多少赞助,尤其是此时此刻,在初选之前。

 

镜头放大给到:安灼拉的脸庞。那里闪着一贯的光焰,却不像往常那样明亮激烈地燃烧,周身的气势也内敛得多。在话间停顿,转身从弗以伊手中接过水的那一瞬间,他的伪装滑落了下来。他俨然已经精疲力竭了。

 

当他把水还给弗以伊并继续说下去时,那副面具又牢牢地重归原位,但残存的倦怠却如影子般悬在四周。他的嘴角、眼尾与唇周的线条都在诉说着这件事实。以及在他人说话时,倾身聆听并用手指揉搓眉毛的样子;接着叹气、摆正双肩、强迫自己回到挺拔的仪态、把十几份视线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的模样,也无一不在透露着这点。

 

画面切至:同一个事件的场景蒙太奇。安灼拉与各个出席者交谈。不同的镜头,却是他做着同样的事情。古费拉克、公白飞与其他团队成员也是一样地穿梭于人群中,朝单独或成组的人们对话。一位女士递给安灼拉一张支票,还拍了拍他的脸颊,以及在转身离开时,她没看见他投过去的皱眉回望。随着蒙太奇的继续,蜡烛烧得越来越短,用来代表时间的流逝。安灼拉正与一个男人处于激烈的辩论之中,他的脸庞与平时穿的大衣一样通红,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他面前的人并不气恼,而是挂着冷笑,不屑一顾。而当他直截了当地表示拒绝时,安灼拉怒气冲冲地向前追了一步,却被古费拉克拽住了胳膊。他盯着他的双眼,不声不吭地摇了摇头。安灼拉深深吸了一口气,甩开了古费拉克的手,但没有接着追下去。

 

蒙太奇仍在继续,塑造了一种无穷无尽之感,让观众也看得力困筋乏,不由得理解和同情起安灼拉的倦意来。可以瞥见,人群在画面中慢慢变少。这一部分结束于一个大厅的长镜头:整个场地除了安灼拉和他团队的成员外空空如也,他们聚成一团,垂着肩膀低着头,四周尽是宴会的残籍——吃了一半的小食和被遗弃在旁的香槟酒杯。

 

画面切至:一个安灼拉的采访镜头。他仍身着燕尾服,但领带被松了开来,轻轻地搭在脖子上,外套和马甲的纽扣也都被解开了。他的坐姿往前倾着,手肘支在膝盖上,默不作声地低着脑袋。他举起手想捋头发,在发现它们被绑成马尾的时候愠恼地哼了一声,猛地拽开了皮筋。我不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格朗泰尔平静的声音从画外传来:真相。

 

这让安灼拉叹了一口气,双肩跟着耷拉下来。他看起来就像背负了太久太多的沉重事实。而当他抬起视线,看向摄像机,再看向它的后方时,他的眼里没有熊熊燃烧的光焰,只剩因被打倒而起的怠倦。

 

他抿紧双唇,蹙着眉头。终于,他开口了:我真他妈的恨向有钱的混蛋讨钱。他费了很大力气才站起身,走出画面,身后徒留一片丝绸挂帘。

 

画面切至:一个拥挤的剧场。安灼拉和党内提名的对手蒙帕纳斯站在台上的两座讲台后,正处于一场如火如荼的辩论中央。有线电视台的摄像机正对准他们,但这次的镜头在侧面,好像是从过道或台下拍摄的一样。这个角度更具亲密性。

 

字幕:离初选还有15天

 

辩论按照惯例进行。主持人先抛出问题,安灼拉和蒙帕纳斯各需要在时间限制内回答,并朝对方作出回应。安灼拉又恢复了慷慨激昂的状态,这次他甚至设法留在了讲台后面。然而,他紧抓着讲台边缘,指节发白,暗示了他实际上对这种限制的不满比他展现出来的多了许多。

 

主持人问出一个问题后,蒙帕纳斯的回答让安灼拉的脑袋瞬间转了过去。他就像一只嗅到了目标的猎犬一样颤栗着,等待着被释放的那一刻。主持人转身说:安灼拉——话音未落,他就开了口。

 

不好意思。安灼拉的声音滴着厌恶,他看着蒙帕纳斯,摄像机只能拍到他的后脑勺,因此观众看不见他的表情来肯定猜测,但听起来,他像是在冷笑。我是不小心参与了一场共和党的辩论吗?

 

【致剪辑部:老天啊,我们不会要留着这段吧?- R】

 

蒙帕纳斯转过头来瞪着他,越过安灼拉的肩膀便能看到他勃然大怒,试图为自己的回答辩护,两人都彻底无视了主持人试图维持条理和文明的尝试。在蒙帕纳斯翘着嘴角,眼里满是鄙视地提到社会主义的瞬间,安灼拉就像被通了电。他在讲台边缘的手指攥得越发紧,仿佛只有这份握力才能使他不至于怒气冲冲地跨过舞台。即便如此,他的回驳也气愤填膺,不留半分情面。他剖析了蒙帕纳斯的每一个逻辑弱点,用言语斥责着对手。他的声音随着迸出的字句而提高,最终在台上面红耳赤地咆哮着,气得七窍生烟,而主持人已经放弃了控制场面的努力。

 

【致剪辑部:Ép,不行,他会恨死这段的。- R】

 

【自剪辑部:我们不是来拍他马屁的。我们是来讲故事的。更何况,他签了弃权书,知道我们没有承诺用积极的叙述来描述他本人和团队。- Ép】

 

【致剪辑部:这不是我担心他会不高兴的原因。- R】

 

【自剪辑部:我知道,亲爱的。- Ép】

 

古费拉克从舞台侧边现身,走到安灼拉的身旁,碰了碰他的手肘。这时安灼拉刚挣脱出讲台的束缚,似乎准备冲到蒙帕纳斯面前,把辩论变成一场搏击赛。这份触碰很有效地拦住了安灼拉,使他把重心放回了脚后跟。他转过身来面对古费拉克,同时让镜头终于能拍到他的脸部。他满面怒容,看起来极其心烦意燥,目光在古费拉克的身上四处搜寻着什么。在背景的人群杂音中,古费拉克的声音能被勉强听清:我知道。你已经表明了你的观点。来吧。

 

安灼拉深吸一口气,似乎恢复了部分冷静。他回头,不是看向蒙帕纳斯,而是看向主持人,仅开口说:我们到此为止,便转身与古费拉克走下了台,剩台上的人和观众一头雾水,立在这场混乱的残局中央。

 

插播:一沓接一沓的报纸版面,许多的标题上用大号字体印着安灼拉的大动肝火或这场灾难性的辩论。有的还刊登了图表,上面显示着辩论后安灼拉的民调数据逐渐跌落,而蒙帕纳斯的数据则日渐上升。

 

场景切换至:古费拉克的采访画面。他用手捋过头发,叹了口气后看向镜头,愁眉苦脸地挤出一个懊恼的笑容。他说:听着,安灼拉富有激情,这点我们都知道。这是他选择走上这条路,还能走到今天的原因。但一腔热血也会让人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变得脆弱。他用手比划着。你没法控制这种昂扬的劲头。有时它很有利,有时……则不然。

 

格朗泰尔的声音从屏幕外传来:但这次失控的不是他的激情吧?是他的脾气。

 

【致剪辑部:爱潘妮,不。- R】

 

古费拉克的眉毛拧在了一气,愤慨逐渐显示在了他的脸上。这只是另一种说辞,用来指代——他突然停住话头,侧目而视,然后往旁边挪了挪,让安灼拉进入了画面。他站立着,只能看到他侧面的肩膀到臀的部分。安灼拉清清嗓子。请问,我可以说两句吗?

 

古费拉克朝他看去,侧着脑袋:和我?

 

实际上,是和他说。

 

古费拉克的表情转为惊讶,他抬起眉毛,嘴唇微微张开。噢。起身离开镜头前,他短暂地把双手扭到了一起,但他的声音仍然清晰可闻。你想做什么都行。我就会待在外面。如果你需要什么,喊一声就行。

 

安灼拉坐到了古费拉克的空位上,视线仍然在往上侧方瞥——可以推测他正看着古费拉克。他浅浅一笑,混着一丝挖苦的味道。谢谢。不过我觉得喊叫已经够多了。他的目光跟随着古费拉克的动作,直至门的开关声表示了他的离开。接着,安灼拉的眼神变得坚定。他短暂地瞥向镜头,又看了眼四周,最终把目光落在膝上,他的十指在那已纠缠成了一团。就是说,我昨晚表现得不是很好。

 

格朗泰尔清了清嗓子。你有过更好的表现。

 

我……安灼拉猛地吐出一口气,拔着裤子膝盖上的某样东西。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他顿住了,接着又抬起头,畏缩着承认道:我糟糕透了。我没有准备好。

 

但你已经准备了好几周了。我知道的,它们全被录下来了。

 

安灼拉笑出声来,听着却并非发自真心。我为问题做了准备,没有为辩论做准备。他的眼神焦点再次变得遥远。他花了一段极不符合自己行事风格的时间来寻找合适的说法,或整理脑中的思想。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们好像陷入了回音室效应 [注3] ——在这个地方,以及竞选游说的路上。在这里工作的每个人都与我信一样的事,每位支持者都是出于相同的本意这么做。当你和那些已经被说服去购买你所推销的东西的人交谈时,一切都轻而易举。但当你……安灼拉刹住话音,手指滑过双唇,然后拽了拽他的头发。

[注3:回声室效应,亦称同温层效应,在媒体上是指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中,一些意见相近的声音不断重复,并以夸张或其他扭曲形式重复,令处于相对封闭环境中的大多数人认为这些扭曲的故事就是事实的全部。]

 

【致剪辑部:拜托了,能别这样吗。- R】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径直盯进了镜头。要是仔细倾听,可以听到一声细如蚊蝇的、惊愕的呼吸,它并不源于安灼拉。你不信我。你挑战我。他停下来,笑了一声,这次听起来更加真诚,哪怕仍带着不赞成的色彩。你一刻不停地同我叫板。我一直很反感这一点,而我本该利用它。

 

在漫长的静默中,安灼拉持续注视着镜头,眼神饱含了真切的恳求,直白得令人痛苦。最终,先是一声清嗓子的声响,接着格朗泰尔开口道:听着,我不是来被人利用的。我就是来拍部电影。

 

安灼拉的表情瞬间转变成了沮丧和不耐烦。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他顿住了,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把话一股脑地全吐了出来。我想说的是我很抱歉。

 

安灼拉只收到了沉默作为回应。

 

我想说的是谢谢你。我想说的是你使我进步,你让我变得更强大。你对我很有帮助。

 

某些动作引起了一阵声响。安灼拉的视线向旁滑到了刚好镜头之外,然后又抬了起来。格朗泰尔恐慌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平时高了一调,语速也快上许多。 听着,你不能张口说这种话之后还指望我——操,操这整件破事,我要关了这该死的玩意——

 

黑屏。

 

画面淡入至:正午的大学校园。安灼拉和他的幕僚正坐在沿着主干道一侧排列的折叠式桌子后。桌边挂着标语,上面写着“你的声音值得被听到”,“每张选票都举足轻重”和“在此处注册投票”。

 

字幕:离初选还有10天

 

安灼拉与其他人坐在一起,和博须埃同桌。他今天穿得很休闲,头发散了下来,下装是深色的牛仔长裤,但身上仍套着那件始终不变的红色大衣。他抬起头,朝着站在他们桌前的一位女孩微笑,她的背包挂在一侧肩膀上,脸上满是疑惑。他在说:我们今天不是来宣传竞选的。这纯粹是为了让人们注册,然后了解整件事。你知道选举是什么时候吗?

 

她耸耸肩,摆出一个不屑一顾的手势。

 

安灼拉点点头。这就是问题所在。人们忽视了初选,他们认为初选并不重要,或者不那么重要,但这与事实相去甚远。在初选中投票的人数较少,这便意味着你的一票会更加珍贵,你的声音可以被更好地听到。他从手肘旁的一沓表格中拿出一张选民登记表递给她,笑得就像刚打了一场胜仗。把它带回家填完吧。你可以把它带回来给我们,如果我们那时已经离开了,你也可以把它邮寄过来。我不是来要求你为我投票的,我只想要你投票。

 

她又耸耸肩,把表格塞进了背包。转身离开时,安灼拉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他的笑容消失了,徒留满面的忧虑。

 

公白飞的旁白: 这与民意调查没有任何关联。这件事在一开始就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安灼拉坚持这么做,他对此有很强的秉念。他是认真的——你知道吗——他说的那句他不在乎他们投给谁,只要他们投出自己的选票。要是他不信民主,他就入错行了。当然,我们都希望选票涌进来时,上面填的是安灼拉的名字。

 

影片的速度逐渐加快,变成了一个延时镜头:整整几个小时,安灼拉和他的团队成员都守在桌旁与学生交谈,分发表格。太阳跨过天空,朝着地平线进发,影子在人行道上缓慢地转着圈移动。

 

公白飞继续道: 初选的选民投票率低得惊人。即使在投票率最高的州,也只有大选的一半选民在初选时进行了投票。但初选一样非同小可,它决定了你在大选时有哪些选择。我们相信,人们应该参与过程中的每一步,而不是坐享其成,拱手让人为他们做出选择。

 

影片的速度慢了下来,恢复了正常。在傍晚的灯光下,众人开始摘掉标语,把桌子叠回原样。安灼拉垂着肩膀,一整天的忙碌抽干了他的力气,正与大家一起整理场地。古费拉克递给他一叠选民登记表,所有的都已签署并填写完毕。安灼拉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接过来,然后对古费拉克扬起笑容,哪怕疲软,但不失笃挚。好吧,至少它起了作用。

 

场景切换至:安灼拉坐在竞选办公室内的采访专座上,注视着镜头外侧一点的地方。画面似乎凝固了,但他眨着双眼,胸口因呼吸而隆起放下,只不过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致剪辑部:哦看着上帝的份上,我们难道就没有他看着摄像头,而不是看摄像头后面的镜头吗?- R】

 

【自剪辑部:当然有。- Ép】

 

【致剪辑部:然后?- R】

 

【自剪辑部:这样的更好。- Ép】

 

安灼拉眨眨眼睛,舔了下唇瓣,皱起眉头又清完嗓子,终于开了口:我今天下午听见你和一个学生说话了。

 

一阵停顿,然后画外传来了格朗泰尔的声音:他问我们在做什么。一声轻笑。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在拍电影,以及他能不能当个背景里的群众演员。我告诉他这不是那类电影。

 

不。安灼拉的眉头拧了起来。那不是我听到的。你当时说的话和我们其他人说的一样——选民投票率与初选的重要性。你听起来就像和我们排练过一样,而我知道你并没有。

 

噢,好吧。格朗泰尔咳嗽起来。背景里有衣服的沙沙声,好像他在移动或不安的挪蹭一样。我整天都在听你们说同样的话,所以我感觉自己最终变成了一只鹦鹉来学舌也没那么出人意料。

 

安灼拉向前倾身。他仍皱着眉,但表情深邃起来,与先前的疑惑不同。你说,你对我们今天在那里做的事情刮目相看。

 

摩挲声更清晰了。所以呢?是这样,要不是你们都在忙,我也不会同他说话,而且摄像机是在拍延时镜头,我的声音不会被录下来。然后我就觉得,哪怕是我,也比他干等着你们来,结果因为无聊而走人好吧。难道我当时就该闭着嘴吗?

 

你为什么这么做?

 

一声尖锐的猛哼,紧接着是一种沮丧的声响。我刚和你说了——

 

不。为什么我们就在你的面前,你却一副认为所有人全是白痴的样子,还不信任何我们做的事?你在过去几周里对我们,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以为——

 

天啊,安灼拉。我是个纪录片导演,盘根究底是我的本职。拍摄这部电影的唯一方法就是让你们说话,而要这么做的话也只能挑战你们。

 

安灼拉的头微微侧向一边,他挑起一根眉毛:所以,你不相信任何自己说出来的话?

 

呃,我信大部分的话。我提问是因为我很好奇,而有时,往下追问则纯粹因为我是个混蛋。我看见逻辑和理论中的缺陷便忍不住戳探,听见自己不苟同的观点便不由得深究去了解原因。如果我不是这样一个家伙,大概也不会从事这个行业。

 

安灼拉了一声,向后靠在了墙上,头仍然偏向一边,看起来若有所思。

 

画面渐黑。

 

字幕:离初选还有5天

 

画面淡入至:公白飞坐在他的竞选办公室办公桌前,四隅堆满了文件纸张,还有要么见了底、要么被遗忘的纸杯,茶叶袋的绳子从杯盖下探着头。然而,这份场景被摊在他面前的报纸、眉间的褶皱和巨大的标题所占据,上面写着:安灼拉在初选前失去支持者——开始前就已结束的竞选?公白飞目不转睛地读着报纸,伸手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后皱眉看着杯子,接着把它丢进了桌下的垃圾桶里。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报纸上,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

 

屏幕外传来一声摔门声,随之而来的是重重的跺脚迈步。观众能够听到古费拉克在说话,他的声音逐渐接近着:那个无耻的混账。我们上周刚和他谈过,他亲口说的没有问题。古费拉克进入了画面,手中攫着同一份报纸,冲公白飞奔来。他瞥到了摄像机,随即停住了话音,紧接着又咆哮起来。噢,真他妈的完美。我还想在拍摄的时候保持少儿适宜呢,结果——去他的,搞得像这事还多重要一样。来,给这玩意拍个特写,R。他大步向前,把手里皱巴巴的报纸塞到镜头前。他举得很近,以至于屏幕上只能看见模糊的文字。让整个世界都他妈的知道,吉尔伯特·莫堤埃就是个该死的两面派骗子。

 

画面切至:依然是竞选办公室。古费拉克正坐在公白飞的办公桌边,一副灰心丧气、没精打采的模样,报纸皱巴巴地缩在他的脚边。公白飞转过办公椅,面对镜头解释着:昨晚,参议员莫堤埃撤回了对安灼拉作为候选人的支持。他声称这是因为那场辩论让他开始重新考虑安灼拉是否适合担任公职,但——

 

古费拉克坐直身子打断道:但这全是胡说八道。辩论是近两周前的事了,这是因为民调。当安灼拉看起来会赢的时候,他一点意见也没有,然而现在两人不分上下,他就不愿意冒险给输家撑腰了。

 

公白飞把手放在了古费拉克的膝上以表安抚。不幸的是,是他的支持才让我们在最初获得了更大的助力。当时,我们的民调数据相差无几,而今,没了他……公白飞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他做了个无能为力又沮丧的手势。我们可能就完了。

 

古费拉克紧张起来,眼神直直盯着房间的斜对面。他闷声说:操。公白飞顺着他的眼神看去,瞬间泄了气。

 

镜头一转,拍到了他们看见的事情:安灼拉正立在门口,怒形于色,看向他朋友的眼中却极受伤。不好意思。他的声音既僵硬又克制。我并非有意打扰。他过转身,从门口消失了。古费拉克连忙狼狈地起身追赶,口中叫着他的名字,公白飞紧跟在后面。

 

场景切换至:采访。安灼拉萎靡不振地躬身坐着。他的双手垂在膝盖间,松松垮垮地合在一起,散落的金发遮住了他的脸庞。他缄默不语了许久。开口时,他没有抬头,声音单调且了无生气:我不想对着那东西说话。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了画面里,但也只算得上是一小部分。他坐到安灼拉身旁的椅中,面向着他,观众能看见那人身子半边的手肘、肩膀和膝盖。格朗泰尔的声音响起,他安静道:好。那就只对着我说。

 

安灼拉转而看向格朗泰尔,侧脸对着镜头。他仍是一副黯然的模样。我不生他们的气,真的。

 

一段静默,接着格朗泰尔说:你很受伤?

 

不,我——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双手交缠得更紧了。我只是很惊讶。他们听起来就像放弃了。

 

我不这么觉得。安灼拉抬起头,被惊到了。他们和你一样震惊,都被吓坏了。留一点时间给他们来重新找到重心,他们就能回到之前的状态。你们都不是会心甘情愿承认失败的那类人。

 

安灼拉张开嘴,又停住了。他吁了口气,双手纠得紧到指节发白。屏幕的边缘,格朗泰尔的双手正慢慢向前挪动,盖住了安灼拉的手,轻轻将它们分开。安灼拉的双唇因呼吸而微微张开,手指蜷缩在手掌中。他垂下眼帘,终于开了口:但他们说得有道理。我们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就是因为当初有莫堤埃的支持。正是这份支持给了我们足够的关注度,甚至是一份可能成功的希望。而现在……

 

而现在……格朗泰尔的声音坚毅决然,他握住了安灼拉的手。现在你要抗争。或许是他帮了你起步,但这座山不是他替你们爬的。山是你们所有人爬的。你们一步一个脚印地把自己往上拽,而你们不会就此停步,不会在如此接近目标的时候停下来。

 

安灼拉叹着摇头。我不打算停。我不会弃赛,但我不知道现在继续下去还有什么好处。我们很可能只是在打一场败仗。

 

从最初开始,你们就有可能在打一场败仗。你当时就心知肚明,但这除了使你愈发坚定外,没起任何作用。看看你已经走了多远。当日它给了你动力,此刻也会一样,我信这一点。我信仰你。

 

安灼拉飞速看过来,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双唇因惊讶而张开。他盯着看了一会,接着耳语道:R……

 

场景切换至:竞选办公室。许多习于堆积的杂物已被整理好了,文件整整齐齐地堆成四方形,而非原先的小山模样。所有人聚集到了一起,或坐在被拉到一个隔间周围的椅子上,或坐在桌边,或靠在隔间的墙上。兴奋和焦躁一同弥漫在空气中。

 

字幕:选举日——离投票结束还有一小时

 

公白飞正像鹰一样盯着他的手机。每过几分钟,他便会报出最新的消息:投票后的民意调查显示我们正领先三个百分点。他们正在宣布码池县的结果。我们拿下它了。

 

三个百分点?古费拉克哀嚎起来,把脸埋进了手心。天啊,我得喝一杯。我的神经受不了了。来个人把我打晕过去,等一切结束了再叫醒我吧。

 

隔间后方,安灼拉正来回踱着步,他的双手深深地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紧张地勾着。每当公白飞喊出最新情况时,他的步伐就会停顿一下,然后继续下去。

 

场景切换至:一段时间后的同一个地方。公白飞的手机被丢弃在了桌上,他靠着椅背坐着,手臂遮住了双眼。古费拉克正大口喝着一罐能量饮料,腿一刻不停地抖动。安灼拉仍在踱步,每次经过朋友身边时,他都会投去关切的目光。

 

字幕:离投票结束还有三十分钟

 

场景切换至:安灼拉接受采访。

 

字幕:离投票结束还有十分钟

 

安灼拉很焦虑,他的膝盖在上下抖动,手指在大腿上狂乱地敲打着。他直勾勾地盯着镜头,眉头紧皱。我觉得我会赢吗?我没法知道。我们两人仍旧不相上下,但投票后的民调是出了名的不可靠,所以没有办法判断。我们要等到明早才会知道正式的结果。他的双唇为此抿了抿,嘴角向下撇,为现状感到不满。

 

格朗泰尔的声音在画外响起:如果输了,你会怎么做?有什么应急计划吗?

 

安灼拉眉间的沟壑变得更深了。不,如果我输了——而我还没有认命,谢谢——到时候我会便会想接下来的计划。但我不能为失败做打算,否则我就不会走到今天。

 

过去一周里,你和你的竞选幕僚一直在勤奋地工作,以力克失去参议员莫堤埃的支持的问题。在你看来,你们为克服这一挫折所做的努力是足够充分,还是一切已经有些太晚了?

 

安灼拉倏地坐直了身子,一副典型的自尊心受辱的模样。我们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还付出了更多的努力。如今的结果由人民决定,但不要和我说一切都太晚了,尤其在这种情况下:过去一周,大家都是夙夜匪懈,我不觉得有任何一人睡足了八小时的好觉。这不是一个是否做得足够的问题,而是是否在尽自己所能的问题,而我们已经全力以赴了,我们当然是这么做的。

 

如果你的对手赢得了提名,你是打算在他与对方党派的提名人竞选时表示支持,还是 ——

 

天!安灼拉瞬间站了起来,头和肩膀超出了拍摄的范围,双手打着手势。你就不能不问关于失败的事吗?就他妈的五分钟?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会计划退路,否则我永远都不会成功。所以或许你可以在结果出来前给我点支持,或许就试着——

 

摄影机颠了一下,被撞歪了。格朗泰尔绕过它,身体的一部分进入了画面。安灼拉哼了一声,不屑一顾地摆了摆手。他开始向后退,在格朗泰尔靠近他时保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格朗泰尔没有理会。他继续跟着安灼拉,然后大步走到他面前,抱住了他。

 

一瞬间,安灼拉僵住了,他的手尴尬地滞留在半空中。格朗泰尔的手臂环绕着他,把安灼拉抱得更紧了。他轻声喃喃,声音发闷,但只要仔细聆听就能听清:嘿,嘿,是我错了。保持呼吸,好吗?没事的,你一点事也不会有。我依然信仰你。

 

最后的那句话引得安灼拉在格朗泰尔的臂弯中狠狠地颤了起来。渐渐地,尴尬的不自然被安抚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环住格朗泰尔,好像害怕这个举动会打破对方或自己一样。他把脸埋到了格朗泰尔的肩上。忘了工作吧。就一个晚上,拜托,忘了纪录片,来和我们待着。这一个月里你也忙够了,过来和我们一起吧。

 

格朗泰尔的大部分身体都不在屏幕上,但仍能看到他点了点头。他松开了搂着安灼拉的双臂,一只手顺着安灼拉的手臂向下滑,最终探进了他的手掌心。安灼拉走出画面的时候,格朗泰尔与他一同离开了。

 

画面渐黑。

 

字幕:投票结束12小时后

 

特写给到:安灼拉。他弯腰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脸庞埋在胳膊里,头发披散下来。他的肩膀颤抖着,好像在哭泣。镜头缓慢地向后移动。

 

随着更多的内容进入画面,音频的音量也被逐渐拉高。观众能短暂瞥到他身边的人的动作。声音愈发清晰,足以辨认出安灼拉周围尽是鼓掌与欢跃声时,镜头也重新聚焦,露出了悬挂着安灼拉头顶的横幅,上面块状的字母宣告着恭喜

 

有人开了一瓶香槟,开始把它倒进酒杯并分发出去。古费拉克把双手抛向空中,高声雀跃着,一副喜气洋洋的派头。众人纷纷上前表示祝贺,或拍了拍安灼拉的后背。终于,安灼拉抬起头,大笑着,笑得浑身发抖。他满面春风,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就像曾经的炽热与激进一样。他转向身边的朋友们,同他们窃窃私语了几句,然后接受了被塞到手中的香槟。他一口气喝掉了一半,引得周围所有人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欢呼起来。

 

酒杯见了底后,他把它放在桌上,站了起来。其他人安静下来,看向他,似乎在期待一场关于胜利的演讲。然而,安灼拉走出了桌子后面,走向镜头。他靠得很近,一侧的肩膀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他的声音响了起来,劝说着。来吧,来和我们一起。你也值得庆祝一下。

 

接着是格朗泰尔的回应:我不能,不过谢谢你——我还要工作——安灼拉——

 

安灼拉拒绝接受否定的答案。他把格朗泰尔拉出来,哄着他,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还把他拽到了人群中。全景画面里,格朗泰尔用手揉着脸,有意识地回头看向镜头,思索着他原本要做的工作。然后,他屈服了:他放下双手,转身面对安灼拉,笑容浮现在了脸上。他说:你做到了。

 

我们做到了。安灼拉温和地笑着回答。他一点一点地向格朗泰尔靠近,先是一只落在他背上的手,再是向前迈的一步,最后他们的胸膛贴在了一起,周围的狂欢显然已被置于脑后。

 

安灼拉把双手捧在格朗泰尔的下巴周围,慢慢地向前倾。他的脸上仍带着踌躇和一丝谨慎。格朗泰尔瞪大了双眼,仿佛延迟理解了整个情况,接着才把重心向前移,用胳膊搂住安灼拉的脖颈,吻了上去。

 

即使混迹在庆祝的杂音中,安灼拉发出的一个声音也清晰可闻。他回吻着格朗泰尔,双手环在他的背后,紧紧地抱住了格朗泰尔。

 

在他们周围,欢腾仍在嘈嘈杂杂着继续,但他们是所有语笑喧阗的静止中心点,仍在相拥着亲吻。

 

【致剪辑部:哇哦,你能不能把这段剪得再情意绵绵一点?- R】

 

【自剪辑部:这是正式的要求吗?因为我真的做得到。还记得你最后坐到了他腿上,直到派对结束都像只章鱼一样缠着他吗?我可以把那个镜头放进来,如果你想再情意绵绵一点的话。- Ép】

 

【致剪辑部:天啊,还是别了。- R】

 

场景切换至: 安灼拉接受采访。他比先前出镜的时候轻松了许多,姿态自然且不设防。他的身子前倾,目光定格在镜头以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高兴在他的脸庞上是如此的鲜活,这与观众迄今为止看到的人迥然不同。他说:我们会用一天时间来庆祝。我认为,我们值得这么干一次。不过之后我们就会继续工作,毕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格朗泰尔放松的大笑声从屏幕外传来。政客的工作永无止境?

 

差不多。他的表情有了变化。他向后靠在墙上,眼神仍锁定在镜头外。我们克服了一个障碍,但往后会越来越多,而且只会比上一个更加艰难。赢得初选很好,但这仅仅意味着我们现在必须更努力地争取赢得大选。

 

但你愿意迎接这份挑战?

 

一闪而过的笑容。我永远愿意迎接挑战。安灼拉挪了一下,再次向前倾,眼神专注。说到这里,我们要走的路道阻且长,注定会有刺激相伴。我猜这会是一个好故事。

 

更多的笑声。 你是想说服我记录下你接下来的竞选游说之行吗?

 

安灼拉笑得更深了,他的眼角起了褶皱。也许吧。

 

是这样,我不巧已经制定好下一部影片要拍什么了,而且我对这事蛮坚决的。

 

部分欢乐从安灼拉的面庞上消失不见了,使他看起来既谨慎又犹豫不决。是吗?

 

是。看起来,有一个来自美国某处、还从未有人听说过的家伙刚赢得了一个主要政党的提名。显然,在初选的前期,他几乎朝一个人猛扑过去了。我敢打赌,下次他就会上去一拳。这材料的质量太高了,我可不能轻易地让它溜走。

 

安灼拉放松下来,表情也随之舒缓。笑容又挂上了他的嘴角。听起来确实很有趣。我做什么都不能改变你的想法了吗?

 

格朗泰尔假惺惺地轻描淡写道:什么都不行,不好意思。我接下来的几个月都要黏在那个可怜的家伙身边了。没人能把我撬走。

 

安灼拉的眸中腾起了火焰。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朝摄像机走来。过来,R,到这里来。你不能随随便便说这种话——他走过了摄像机,镜头里只剩一片光秃秃的办公室墙面。

 

画面外,R的笑声夹杂在抗议之间:不,不行——坐回去,拜托,你完全毁了这场采访——我是一个很严肃的专业电影人,你不能就这样——

 

他的话语被一阵清亮欢畅的笑声打断了。

 

【致剪辑部:爱潘妮,你知道我们是在拍政治纪录片吧?而不是那种浪漫的爱情喜剧?- R】

 

【自剪辑部:哦是吗?我搞错了。- Ép】

 

【致剪辑部:你会在终稿里把它改过来吧?- R】

 

【致剪辑部:爱潘妮?Ép,严格上来说我是你的老板,你不能这么无视我。- R】

 

演职人员表开始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