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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宫一虎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了。
对于混迹黑道打探情报的人来说,这个时间回家已经算是早的。按下指纹锁,门立刻打开。刚住进这里的时候他还不习惯这十年间出现的高科技,想当初房主第一次给他演示指纹开锁,又手把手教他怎么录入自己的指纹时,他拘谨无措,一无所知,只能沉默,对方让自己怎么做就怎么做。房主——松野千冬看出了他的茫然,只对他说不习惯很正常,以后就习惯了。
如今也确是习惯了。
房间里没开灯,他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在黑暗中熟练地穿过玄关,进浴室随便冲了下身体。一晚上都呆在六本木的夜店,沾染了一身烟酒和香水的味道——虽说这个房子里和同居人的身上也尽是这样的味道——他还是习惯于先冲个澡再上床睡觉。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脖颈上,比刚出狱的时候长了不少。羽宫一虎试着对镜子里的自己咧嘴笑了一下,转瞬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走出浴室的时候,千冬站在走廊里看他,门里透出的暖色光略略照亮了千冬的脸。
“吵醒你了,抱歉。”
“没,本来就没睡着。”
一虎从他身边走过,擦身而过的时候他感觉到千冬仿佛要说什么,便停了脚步回过头。
千冬问:“头发留长了?”
一虎说“嗯”,又停顿了两三秒,“觉得恶心?”
“没什么。”
蛛丝
一虎没问千冬为什么站在浴室门口等他,是想用浴室还是睡不着就想看看室友在干什么,这种问题没必要问。如果非要把两人之间的所有问题一一追根究底,那可能连着三天三夜都问不完也回答不完,比如说“为什么要来接我出狱”“为什么要让我住在这里”“为什么选择和我一起改变东卍”又或是“为什么不恨我”,更该问的问题多了去了。既然这些都不需要问,那半夜浴室门口的身影就更不需要问。
日本著名黑帮东京卍会的干部助理,几人之下,万人之上。开着名车,住在涉谷繁华地区金碧辉煌的高层大楼,整整一层都是千冬的住宅,可是在门口按一下指纹打开门后,扑面而来的是六叠的黑暗和孤寂,还是几百叠的黑暗和孤寂,好像也都没什么区别。非要对比,可能自己在监狱里过的日子还要热闹一点——虽然万念俱灰,活得浑浑噩噩,像个被上了弦的机器,晚上十点一到准时熄灯,早晨六点一到准时起床,一日三餐到了点排队走进食堂就有做好的饭菜,永远有分配的劳动工作要做。
十年说短不短说长确实很长,足够社会边缘的少年人把自己打磨成看似人畜无害的样子,却不足够让一虎忘却自己的罪。他并非是从最近才开始留场地的发型,也并非是从最近才开始模仿场地的行为,而是从十年前便开始了。
场地圭介比自己更该从那场混乱中活下来。但他死了,是被自己所杀。但他死了,是为了救自己。
既然这样,这个世界上便不再需要“羽宫一虎”。被他拯救下来的生命,就该活成他的样子。
不久前一虎坐满十年刑期,牢狱中的时光仿佛停滞一般,铁门打开的一瞬间十年的光阴和属于人世间的阳光一股脑地向他迎面砸来,就在眨眼的间隙,不远处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向他招手,说“好久不见”。
说好久不见确实是算好久不见,只是羽宫一虎和松野千冬十年前的所谓“见面”也称不上是多熟悉,比擦肩而过的陌路人多几分纠葛——当然都是负面的。原本就不在乎自己的母亲十年间早就再婚,无处可去的他就这样被千冬带回了自己的住处。千冬的大房子自然是有客房,房间的配置也一应齐全,从壁橱里翻了条新床单铺上就成了他暂住的房间。睡在大床上的第一晚一虎毫不意外地失眠了,他盯着黑暗中的房顶和大吊灯发呆,然后听到墙壁另一边传来隐隐约约、压抑的啜泣声。
还不如回到那扇铁门里。在狱警的威压下,熄了灯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墙的另一边是犯了偷窃罪入狱的小混混,总好过是被自己杀了挚友的松野千冬。
在失眠的那一夜,一虎只是一边听着久久不肯停息的哭声,一边回忆着记忆中的,关于“松野千冬”这个人的全部。还在少管所的时候,场地给自己写的信里曾数次提到过这个名字;第一次真正见到本人,是在废弃的游戏中心,被场地打到昏迷;再见到他则是“血色万圣节”,伤还未痊愈的脸上满是对场地的担忧,以及对伤害了场地的自己的恨意。
如果是场地的话,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在十年间,一虎无数次在脑内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在他面对每个人,每件事的时候,都会尽量将自己作为“场地圭介”来行为处事。一开始还需要刻意地去代入场地思考,后来渐渐形成了条件反射,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和场地类似的反应。
白天在车上,他已经听对方简单说过了东卍的现状。在这十年间,东卍已经堕落成真正的黑社会组织,贩毒、卖淫、地下赌场、高利贷,黑白两道都有涉及,连警察都无法再对其出手。最可靠的Draken被稀咲针对,在稀咲算计下犯下杀人重罪,三谷及其手下的势力被架空,阿啪自身难保,武道在稀咲的威逼利诱下沦落为他的走狗,Mikey更是不知所踪,如今的东卍已经完全是稀咲铁太的天下。
“场地哥说过,东卍是他的宝物——我想夺回他喜欢的东卍,想为他报仇。”
“我后来就知道,你当初也是被人利用,虽然我还是无法完全原谅对场地哥下了杀手的你,但现在只剩下你了。”
“我只有十年未和外界联系的你可以信任,也只有被稀咲他们遗忘的你可以自由行动。”
“和我联手,帮助我吧。”
千冬为已经一无所有的一虎指出的,毫无疑问是一条救赎之路。可以实现场地的遗愿,可以拯救自己亏欠最多的Mikey。
不,并不需要这些——如果是场地圭介,根本不需要这些理由,也会毫不犹豫地为东卍赌上生命。
那么羽宫一虎的答案也很明确了。
后来在这里住久了,他就知道墙壁的隔音都很好,那天听到的哭声,大抵应该是他的幻觉。
其实刚入狱的时候一虎也失眠过。不习惯的房间,不习惯的作息方式,还有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的沾满鲜血的手。场地的体温在自己手中一点点流逝而去,他再怎么抓也抓不住逝去的生命。
他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场地很残酷。你明明说无论是怎样的地狱都会陪我到最后,那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在没有你的世界上?明明那时和你一起死掉是最好的结局,为什么又要用自己的生命来救我?
——既然这条命是被你救下来的,我不就连死都不被允许了吗?
场地救下一虎,一定并不是希望他活成自己。是羽宫一虎想要见到场地圭介。场地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一虎还必须在这个失去场地的世界里活着赎罪,坐几十年名为生的监牢。见不到他的日子太漫长了,他别无选择,只能把他的一言一行、呼吸的方式、说话的语调刻进骨血里,仿佛这样他就在自己身边。
但是,“是羽宫一虎想要见到场地圭介”。
如果自己真的成了场地圭介,到那时候想要见到他的“羽宫一虎”又在何处呢?
和千冬相处一段时间后,一虎越发切实地认识到“这个人真的很喜欢场地”。
比如说,千冬在家里的时候会看着场地的照片沉默发呆,对着一张照片一愣就是一个小时。比如说在沙发上打盹的时候会梦呓“场地哥”。甚至他的耳环上都刻着场地姓名的首字母缩写——这个耳环看上去有点旧了,千冬应该已经用了好几年。
他们虽说同居一室,也在为同一个目标而奋斗,关系却没有变得太亲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除了东卍相关的情报之外,日常里交换的话语少到两只手就能数出来,就在这少到有限的交流之中,千冬却察觉到了他的秘密。
那是在一虎留长头发之后的某一天傍晚,他换上衣服刚准备出门,披上外套的时候,被千冬从后面叫住了。
“我说啊。你该不会是,在模仿场地哥?”
千冬问话的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快。一虎瞬间睁大了眼睛,穿了一半的外套挂在身上,显得有些好笑。
“你代替不了场地哥。你怎么可能代替他——不要误会,不是对你有恶意,”可能是察觉到他的动摇,千冬稍微放缓了态度,“我想,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代替场地哥。名为场地圭介的男子汉,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他一个。”
一虎沉默地咀嚼着千冬的话语。千冬能够看穿自己,并非是因为他了解自己,而是因为他了解场地。在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刚刚苏醒过来的、昏迷了十年的病人,五官和四肢久违地察觉到“自己的主人是羽宫一虎”而活动了起来。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笑了出来。
那天晚上回家前,他绕路去了一趟美发馆。回来时还早,千冬还坐在沙发上敲着笔记本电脑,不知在整理什么资料,扭头看到走进来的男人,眼睛稍微睁大了些:“你染头发了?”
就在刚才,一虎将额前的刘海染成了金黄色,长发也做了金色的挑染。显得和自己记忆中的场地不那么相像了——这样就好。
“回来之前刚刚染的。看上去怎么样?”
“……如果你喜欢黑发的话,不染也没什么问题。”
千冬似乎是想到了自己在对方出门前说的话,露出了稍许抱歉的神情。一虎在他身边坐下,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似乎这是他们重逢以来,他第一次这样毫不躲闪地直视对方的眼睛,也是他们第一次敞开心扉诉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你还记得我上中学时候的样子吗?我们当时见过几面的……中学时我也是做了这样双色的挑染。你还记得吗?我从那时就很喜欢这种发色了。”
在场地还活着的时候。
在我还作为我自己活着的时候。
千冬就仿佛是看透了他想要说的意思一样,淡淡地微笑了起来。
“是吗。我觉得挺好看的,很适合一虎君。”
这样就好。他完完全全地信任松野千冬。
所以,没问题的,一定没问题的。
我就算做和他一样的打扮,就算变成和他一样的容貌,就算模仿他所有的言行举止,就算自己想舍弃自我,彻彻底底地成为他——
你也一定能没有半分犹疑地,认出这不是场地圭介的灵魂。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