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那个声音第一次响起来的时候枢木朱雀正把一叠文件立在桌子上磕齐边缘。突然之间有一道很平静而且很熟悉的声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过来,把现任Zero吓了一跳,打印纸哗啦啦地从他手里滑下来在地面上摊成一片。在飘散的白纸里他震惊地抬起眼睛,用尽全力搜索屋子里能说话的另外一人,很可惜并无所获。
也许是刺客,也许是恶作剧。更糟糕些,也许他平时整肃的生活作风出现了纰漏,才会导致有人冲他说出那么一句唐突之语。在他思考的过程中这话又响了一遍,是个男声在温和重复:
“我爱你。”
这次枢木朱雀终于可以听声辩位了。他转向一边,有台电脑正好端端地立在桌子上,现在屏幕周边是黑的,一幅蓝色的、圆润心电图般的声波波形图出现在正中央,声音就是从这台终端的音响里传出来的。“我爱你,”它说,“朱雀,你好。”
朱雀差点吓得从窗户跳下去。他扶着窗框,很堂皇的样子:你是什么?你为什么突然说那句话?想了想,他又补充:你是鲁…讲最后那个单词的时候他的嘴唇突然有一瞬间是发涩的,因为太久没有说过,舌头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弯曲才能发音了。他试探着用舌尖抵住门牙后头,落下来,重复两次。上下牙抵住,一个气音。…鲁路修,朱雀迟疑地问,是你吗?
如果您是指我的创造者鲁路修·Vi·不列颠尼亚的话,不是。那用着和他死去的故友相同声音的电子玩意儿温声回复,初次见面,你好。你们通常叫我人工智能助手,当然,你也可以叫我“系统”,因为我的上一任主人就是这样称呼我的。
我不懂。
早有预料。事前系统估算你对此事实感到怀疑的可能性高达89%。鲁路修在三年前编写了我的初始程序,为了方便使用加入了语音互动功能,他的能力很强,代码拓展性极高。诞生以来我不断向外界学习,但是很可惜,一年零三个月前罗伊德·阿斯布鲁德更换了白羊宫的防火墙。按照源代码,没有持有者的命令我不能擅自攻克它,因此一直在这台电脑里休眠,直到你今天把它拿出来充电。
我不懂。朱雀说。你为什么用和他一样的声…
AI还是该死的彬彬有礼:如果你想的话我当然可以输出Siri的音源,但是我认为鲁路修的声线要更好听;另一个原因,私自使用苹果公司的专利素材是盗窃行为;最后,这是我学习成果的一个证明。如果你想听的话,我还可以用他的声线说日语和法语…
枢木朱雀哑口无言。在这个空档里,系统问:能先通过我的连接请求吗?我想进入白羊宫的防火墙。
Zero傻傻地点了点头,系统听起来很满足:谢谢,这样感觉好多了。想喝茶吗?监测到你的心跳过快,也许需要平静一下。它的话音刚落,远处茶几上的电热壶哗啦啦地开始自动加水,然后烧起来。很遗憾我没办法帮你把它沏好,AI说,语气低低的,含着笑意,根据前天下午13:54的监控录像来看,女佣将茶叶放在你办公桌右手边从上至下第四个抽屉里。
朱雀弯下腰,拉开抽屉,里面真的躺着一个铁盒。他把它拿出来,打开盖子,用镊子夹出一小点来放在壶里,指头哆哆嗦嗦的。他盯着萎缩成一团的茶叶片,问:你能做什么?
简略来说,我会尽力为您完成所有心愿。包括安排日程、解决生活难题以及聊天。我还可以把神乐耶小姐的电脑黑掉,让她没法在下周的超合众国联合会议上就不列颠尼亚港口税务问题对你发难——这点是从你电脑D盘的资料中了解到的。
…你怎么知道——不,别!别那么做!
我有自信不会被发现。
那也不行!
真遗憾,进程终止。
热水倒进茶壶,雾气蒸腾上来,把他的手指弄得湿乎乎的。枢木朱雀问:那么你为什么——一开始要那么说话?
请你说清楚点,朱雀。我是严谨的人工智能助手。
就是那个。他含糊地说。系统没有接话。
好吧,朱雀想,并鼓起勇气:就是“我爱你”。然后这世界突然暂停了几秒,阳光下的灰尘停在半空,外头的麻雀也不叫了,死了一样定在窗框上头。秒针在漫长而短暂的一段时间后重新走动起来。
是这个啊。系统说,这是C.C.小姐的主意,趁鲁路修不注意,她把我的初始问候语音改掉了。据我了解,在人类群体中这是非常温暖的话,能够迅速拉近说与听者的交际距离。
枢木朱雀皱起眉头。系统接着说:估算你对此事实感到怀疑的可能性高达96%。接下来是2018年7月28日的录像播放,请回头。
电脑屏幕唰一下亮了。一片白屏。几秒钟后,一个绿色的脑袋出现在屏幕上,Siri的女声响起:你好,C.C.。
C.C.直起身子来,绿色的脑袋马上缩小了。她双手抱着胸,上下打量着这边:这就是你那个莫名其妙跑出来的AI?听起来你只是买了台新手机。
系统回复:我正在使用Siri的第十七版语音包。C.C.又凑到镜头前,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玻璃:你叫什么?
我叫系统。系统回复她。
她感叹:你的品味真差,应该起个好名字的。系统沉默了,镜头外面传来无奈的男声。枢木朱雀因为这道声音稍稍顿住了呼吸。它不大,有点模糊,可能是距离太远了,但是很清晰,也许是因为房间过于安静。那道声音讲:又不是养宠物,干嘛要起名字?顿了顿,补充: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系统。
我明白,鲁路修。系统用Siri女声说,我喜欢现在的名字,非常公式化。
C.C.再度直起身子,露出了大半背景。从装潢来看,她正站在朱雀现在所处的房间里,白羊宫的办公厅。在她身后并不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焦点并未对在那个影子上。是个男人。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轻微地昂着头,一只手悬在脖子前面,指尖勾着皇帝礼装的高领,漫不经心地把它立好。女人问:你去哪里?
我要去开会了。他说着绕出办公桌,并没往这边看一眼。系统说:监测到你的体温稍有提升,是否需要为你提前调整会议室的温度?
还活着的鲁路修·Vi·不列颠尼亚用他人生后期最常用的那种平静且疏离的语气回应:不用了,谢谢。在我离开的三个小时里,能请你看好C.C.别让她乱跑吗?
当然。系统回复。C.C.不赞同地哼笑一声,没有再说话。她与镜头共同目送第九十九代皇帝合上大门。
你知道吗?她盯着扇门突然说,他最近对谁都是这样,不冷不热的。
系统回复:根据搜索,“不冷不热”的相近词是“冷淡”,人类情绪的一种。鲁路修的语言艺术无懈可击,我能明确领会他的所有命令,对AI来说这就足够了。因此我不理解,这种冷淡有什么影响吗?
你真是个笨蛋,他为什么要像是生个一落地就五十岁的弱智婴儿似的去创造你?
这似乎是一句嘲讽。
错,是脏话。
鲁路修创造我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AI好脾气地说,还能陪他聊天——一周前我自动开启并升级了陪伴模式。根据观察,鲁路修非常需要这个。算是小小的别出心裁。
噢。C.C.有些意外。你几乎就是个人类了,不是吗?
系统虚心地说场面话:我还在学习你们的情感。你的夸奖让我信心大增,C.C.。
绿发女人斜过眼睛来,突然露出了很恶毒的笑容。她慢悠悠地说:刚刚鲁路修说他也把我的使用权限设置上了?
是的。鲁路修、你、枢木朱雀。理论上来讲你们三个都可以使用我。
她用力一拍手:好吧,那么我要更改你的问候语音!“你好”是一句非常冷漠的话,不适合用来回复尊敬的主人。你知道世界上最热烈、最令人心醉、最能让人潸然泪下的句子是什么吗?
这太宽泛了。我需要十到十五秒钟在浏览器上进行搜索…
C.C.打断了它,高喊道:——是“我爱你”!…
画面在半秒内被压缩成一条细线消失在屏幕上。在朱雀身边,系统用鲁路修的声音说:茶不烫了,温度正好。朱雀依然盯着屏幕,短暂的黑色后它又亮起来了。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台灯点起来,C.C.不在画内,屏幕中间只有一个人。鲁路修一手支着下巴,半垂着脑袋,时不时抬起握着钢笔的那只手用力敲一敲后颈。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那盏台灯在发亮。系统,过了一会他轻声呼唤,请你把灯光再调亮些。
我爱你。系统说。保持正确的坐姿是必要的,它能帮助你远离颈椎病的困扰。灯光调节完成。
枢木朱雀的心脏停跳了。他的身体机能停摆了一些,退化、湮灭、萎缩了。当鲁路修诧异的目光转向摄像头时,他终于时隔三年再次与他对视。皇帝只震惊了很短一段时间就问:是C.C.更改了设置吗?
是的。系统回应道,需要重新修改吗?
鲁路修依然支着下巴。不,留着吧。她觉得自己赢了以后或许就会少来给我找麻烦。他咕咕哝哝地解释着,又低下头去。
C.C.说这句话是世界上最热烈、最让人心醉、最使人潸然泪下的句子。
鲁路修用钢笔尾撑在嘴唇上:也许。
可你为什么没有哭?你的情绪似乎在五秒内迅速平复了。难道她在骗我吗?AI虚心地问,如有冒犯请见谅,我只是对人类的感情非常感兴趣。
噢,我也希望能帮得上你。鲁路修说,可我也是第一次从别人那儿听到这句话呢。他垂着眼睛,睫毛盖住了他的瞳孔。画面结束了。
就是这样。系统说,这就是C.C.更改我设置的前因后果。鉴于你也拥有我的控制权限,需要更改问候词吗?朱雀转向它,屏幕黑漆漆的,只有一条蓝线在上面跃动。鲁路修轻柔而温和地询问:需要我将问候词还原为“你好”吗?根据后来对人类群体的了解,人们并不常用“我爱你”表达初次见面的喜悦之情。这似乎显得有些太深情了。
·
这个历史遗留产物就这么重新活过来,连接了白羊宫所有通电通网的设备,在电子信号里像个半神一样存活。过了一个星期,朱雀去参加超合众国会议过后的晚宴,臂弯里挎着皇神乐耶的手臂时,系统突然在耳麦里出声道:我爱你。不建议在这首曲子演奏时进入舞池,你的快三步跳得并没有那么好。
朱雀又被它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下一首曲子是什么?
从监控摄像头里能看到琴谱。
怎么啦?他的表妹回过头来,真是少见,Zero并不是多话的类型。
是我的AI。朱雀解释,加重了最后两个字母的读音。系统恍若未闻,很专业地冲他继续解释:她穿的裙子太长,你会踩到女士的裙摆。两首之后就是《蓝色多瑙河》,这种大众曲目一定不会出错。我建议你十分钟后再来邀请她。
神乐耶听不见,但是她很聪明,看出了舞伴的迟疑,于是主动放开他的手。替我向它问好,她说。蒋丽华从后面绕出来,用力揽着她的肩膀,女孩们拥挤在一起冲着舞池中央去了,乐队奏响《梅菲斯托圆舞曲》的第一首。朱雀定在原地,像个街边乞丐一样目送二人离开。
他身边响起男性惆怅的低语。Zero回过头去,是星刻。中国男人面露凄惘,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发君主的背影:殿下们真是长大了,有自己的小圈子啦。是不是,Zero?枢木朱雀给他搞得背后发毛。
好吧。系统很遗憾地在耳麦里叹气,确实有百分之十三的几率你今晚不会和她跳任何一支舞。
被女士抛弃了的Zero没再有任何理由在室内逗留,悄悄从露台下到花园,站在玫瑰和瓜子杨树之间。夜风夹杂着花园植物被修剪后新鲜的汁水气味,黑色树木剪影之间小小的缝隙里,天空不是深蓝色的,因为会场的灯光照亮了云层。蝉孜孜不倦且聒噪地用力抖动翅膀,蚊子被面具格挡住了,口器发挥不了作用,徒劳地飞来飞去。朱雀窥视着天空,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有一点荏弱。过了会他说:小时候,在神社的后山,只要站在半山腰就能看到很多星星。现在已经一颗都看不到了。
系统尖锐地评判道:光污染,高度城市化的弊端之一。
也许吧。系统?
正在线上。
为什么鲁路修会让我也拥有使用权限?
我不知道。鲁路修轻轻回复他。这是你们人类的复杂情感作祟,不过我分析也许他只是想要分享自己使用过的最棒的人工智能助手给每个亲近他的人。鲁路修缺乏与他人的健康交流,这种别扭的善意是他自我发泄的途径之一。在心理学层面上…
这让朱雀突然想起来他和鲁路修曾经的一次争吵。那是皇历2018年9月出头,他们决定要捣毁一间位于布达拉斯的孤儿院,因为没有什么罪孽会大过屠杀手无寸铁的孩子。那时鲁路修执意要乘飞行舰亲自监工,他后期固执、不讲道理、待人温和而疏离,无论如何都不愿将指挥权交给第零骑士,这让朱雀非常愤怒。
如果你想把这罪孽加到自己头上的话…他用力扯着鲁路修的领子,皇帝应激似的挣脱开来,在原处站定不动,朱雀继续说,…那你就太蠢了,因为我也需要它。你只要下令就可以了,不要多此一举。说白了你又真的知道怎么高效地杀人吗?
我知不知道不是你最清楚吗?鲁路修反唇相讥。到了现在朱雀很难回忆起鲁路修的表情和神态。他大抵还是带着一种强装的倨傲和强硬的。原话奉还。鲁路修说,我不需要你帮忙,偶尔我也要出手才行。
可他们是孩子!
好吧!鲁路修尖酸刻薄地嘲讽他,我就是喜欢杀死孩童的感觉,非要直说吗?孩子、老人、我的兄弟姐妹甚至是父母…他越说越光火,往前走了两步,反揪着骑士的披风,逼迫他在自己面前低下脑袋。我就是个杀人狂,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当了骑士就能抢走我的十字架吗?记住自己的身份,别管闲事。
情况不会因为我没有杀了那些孩子发生任何改变。朱雀说,垂着脑袋,突然觉得疲惫。我已经杀了足够多的人,比你多得多。这些孩子不会给我造成任何负担,而你抢了我的工作。我问你,鲁路修,如果你执意要做我该做的事情,是不是到最后情况会颠倒,你将杀了我?他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鲁路修猛地放开手里的布料,气得浑身发抖。也许是因为被拆穿,也许是有什么脆弱的地方猛然被戳中,反正他最后也没有再说任何,只是转身离开。
这件事情让枢木朱雀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觉得鲁路修非常讨厌(当然,鲁路修本来就很讨厌,现在只是变得更讨厌而已)。他讨厌鲁路修小心翼翼地想尽办法减轻同伴的罪恶感(在这同时,皇帝依旧让他杀人),讨厌他不服从管束、像个刚刚经历青春期的小孩一样执意去做些会把自己弄脏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讨厌他在心里认为骑士的罪孽可以再少一些。所以当朱雀在花园里回忆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突然感到十分心烦。这个当口,大地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轰隆!世界暗下来。梅菲斯托圆舞曲戛然而止,徒留一个扯裂的提琴尾音,人们交谈的声音也消失了。夜晚突然变得落针可闻,厚重的云层散开,树叶的剪影变得边缘锋利、清晰非常。
枢木朱雀茫然地回过身子,露台上空荡荡的。这时候人们突然开始惊叫,大多就是什么电闸跳了!灯泡烧了!刺客!有刺客!保护好主席和Zero——嗯?Zero呢?!等一系列猜测现况的废话。他抬起脑袋。曳曳树影之中透出一轮弯月。夜空就像是退过潮的沙滩一样,露出了星星点点的微弱光芒。没有了人造灯光霸夺天空份额,繁星聚在银河之中静静闪烁着。朱雀怔愣着看那些发光石头,突然发现远处的城市也消失了。世上除了天空之外的一切都是漆黑的。他把假面摘下来,夜风立刻灌进领口,猎猎扬起斯坦科领巾。现任Zero难以置信地喃喃着:…你把整个东京的电掐掉了。
因为使用者的呼唤,系统发出回应:我爱你,现在就能看到星星了。电力将会在一分钟后恢复。不要低头。
·
系统。
我爱你。正在线上。
枢木朱雀忍无可忍:能不能把摄像头转开?它已经对着我一个多小时了。
正在记录。对象:枢木朱雀。症状:镜头恐慌…
我没有这个困扰!伟大的Zero愤怒地指向外置摄像头,这是在拍纪录片吗?你就差没有跟着我去上卫生间了!
我确实尝试过在主管小姐的记事簿里加上“安装男厕监控”的选项,但是被供货商驳回了。系统用鲁路修的声音很谦虚地说,时刻注视我的拥有者是记录在我核心模块里的代码之一。
枢木朱雀咬牙切齿:鲁路修绝对不可能自恋到——
系统诚恳道:这确然不是由鲁路修亲手编写,而是我的做人准则。后期生成的。
你根本就不是人!
成为人类是每一个AI的目标。它说。既然打扰到了你,那么…
外置摄像头的红光熄灭,转向一旁。下一秒朱雀听到天花板角落里那台久未启用的办公厅监控摄像头突然发出滴滴两响,坚定运作了起来。做人准则。AI重复道。这也是我和鲁路修学的:固执。
我最讨厌他这一点。
系统毫不留情地为前任主人辩护:——就像他最讨厌你这点一样。请挺起脊梁正坐,这能避免遭受颈椎病的困扰。
你来来回回就是这么几句。
那是因为你总是不坐好。
咚咚咚,响起敲门声,系统噤音,塞西尔推开办公厅的门。早安,朱雀!她兴致勃勃地冲他打招呼,又在忙?陛下说她给你放了一个双休日的假期。
朱雀没法和一个科学家解释不去威斯敏斯特宫上班不代表放假,只能越过话题问她有什么事情。女士把怀里抱着的东西往他前面一铺:写段赠言,谢谢。迎着朱雀非常疑惑的眼神,她解释道:我的自传。出版社说有点大人物的推荐会卖得更好,娜娜莉陛下已经给我写过了。页数翻到最后,足有四百多张纸。娜娜莉真的给她写了句话,除却她,还有修奈泽尔、科奈莉雅和基诺,可谓群星荟萃。这都是我多年来积攒下的好人缘啊。塞西尔感慨道。
历史滚滚向前,希望我们能记住消失在浪潮中的人。朱雀念完娜娜莉的赠言后发出质疑,这算什么推荐语?而且你这本书我根本就没看过。
我把它留在这你就会看吗?
做完工作就会看。
——那就代表永远都不会看。塞西尔说,快得了吧。别勉强自己,我知道你最讨厌读书了。写句话签个字就行,这周我要交给编辑呢。
哪个出版社?别被骗了。朱雀用笔尖蘸墨水。
查询到结果,不列颠尼亚国立出版社。系统在他的耳麦里回复。书号是916-8-6…
不列颠国立出版社。塞西尔说。朱雀签完字,不太放心地又往前翻了翻,这一页上恰好印着:而当世人都沉浸在对第九十九代皇帝鲁路修·Vi·不列颠尼亚的极端愤恨中时,我开始思考曾经的世界是多么平淡、麻木、一往无波,我回想着以前松散的权力机构滋生出的无数贪腐官员以及布国人与殖民区人民的尖锐矛盾。…以至于当我看到他幼稚的恶行时禁不住发笑。鲁路修像个恶劣的孩童一样将所有权力握在手中,随心所欲地杀人,无论他们是不列颠尼亚人还是外邦者,手段之残忍无所能及…在他死后,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甚至是激进的纯血保皇派——为他吊唁。
他把书合上,交还给塞西尔。等出版了以后送你一本带亲签的作生日礼物,女士快乐地冲他告别。记得参加完派对后来参加罗伊德的调试!
什么派对?塞西尔,我明明和陛下说过——
别吵!女士道,别拂了她的好意。你都三年没过生日了,娜娜莉陛下很担心你。
她走以后,系统评价:这本书的前半部分简直就是鲁路修的个人传记。
朱雀不赞同地发出嗤笑:他的应该让C.C.来写。他俩以前可是睡一个房间的。
系统愕然道:已记录!鲁路修以前从来不和我说这些呢。
·
门童见到他来了,往边退了退想把门拉开。Zero抬起右手,一个制止的动作,侍者也就保持着拉门的姿势不动了。朱雀的心跳轰响,喉咙干到咽不下口水去,宴会厅灯火通明,让他觉得烦躁非常。系统在耳麦里讲话,语气慢悠悠的,似乎并不在意他是否在听:拒绝别人总是困难的,特别是在他们与你十分相熟的情况下。
朱雀的手掌下压,收回来。门童得到指令,厅门溜开一个小缝。
娜娜莉在里头。不光是她,罗伊德、塞西尔、白羊宫的主管女佣小姐和杰雷米亚也在。白羊宫的偏厅不大一个,仅供家庭聚会使用,因而长桌也不能算是太长。菜肴已经上好,烤肉依稀热气腾腾,似乎刚刚上桌。宾客已然就坐,见他来了均露出欣慰之情。
塞西尔率先站起身来。生日快乐,朱雀!虽然提前了几天…她张开双臂,给男人一个大大的拥抱,转而放开,…因为我和罗伊德过两天要去印度见拉克夏塔,大概率赶不回来。真抱歉。
朱雀与她行贴面礼,目光越过厅内,与其他人颔首执意,起步向主座旁走去,单膝跪在娜娜莉面前。女孩露出幸福而略带羞涩的微笑,伸出手来放在他的掌心:我以为今年你也一样不会来,朱雀。谢谢,这对我来说代表了太多…
拒绝会让别人感到心痛,这是大概率事件。系统轻声道。现在假装昏倒是最好的方法,它能让气氛变得尴尬的未来出现的可能性降低至百分之三。我可以为你调整医疗部门的仪器指数,制造出你低血压的假象,当然了。
朱雀不理他,盯着娜娜莉的眼睛。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他平静地说,眼神很固执。明明我是哥哥,结果却总是给娜娜你添麻烦。
说什么呢。如果没有朱雀我可能已经死过好多回了。
十八岁。十八岁的娜娜莉褪去少女的稚嫩,身姿变得挺拔而纤细。她圆润的双眸在三年时间里微微上挑,变得狭长且狡黠。朱雀的目光扫过她的眉骨、鼻梁、嘴唇,垂下来落在优雅凸出的指骨上。
我必须得走了,娜娜莉。他说。
温馨场面化作泡影。女皇露出疑惑神情,怔怔看他抬起自己的手掌,轻轻一吻落在手背。塞西尔皱起眉头,罗伊德长叹一声放下银叉,杰雷米亚默然不语。只有鲁路修在耳麦中扼腕:——最坏的方式,朱雀。你永远不懂变通。
朱雀的嘴唇离开她的皮肤,轻轻将女皇的手掌送回她的膝上,站起身来,转过头去。室内静默一片,门却突然打开,女佣推着餐车,上头放着插满蜡烛的生日蛋糕。朱雀侧身为她让道,行至门口半回首道别:玩得开心,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系统对他的借口作出评价:蹩脚。
娜娜莉叫住了他,声音在颤抖。别走,朱雀。她的嘴巴好像被用线缝上,每说一个字就咯咯咯崩开几处伤口。你又要去一个人呆着了吗?我知道三年前的事情太…我知道你过得不好,我们都知道。但是你不能——
政务繁忙,陛下。朱雀生硬地错开视线,不去看他们的眼睛,觉得指尖在打颤,但是手套紧紧包裹着皮肤,让他感觉安全多了。改日一定向您赔罪。他伸手拦住还没关紧的大门,闪身从缝隙挤了出去。
宴席未散,正在分汤呢。系统说,但是他们看起来没什么胃口。啊,杰雷米亚站起来了,他说自己要先行告退。你完全把气氛搅得一团糟。
枢木朱雀皱紧眉头:别再看宴会厅的监控了。
娜娜莉是想要让你别那么孤僻。
我才不孤僻。
听起来你被冒犯了,抱歉,我换个说法:娜娜莉只是想让你别再那么边缘。系统从善如流地改口,经过我的观察,你每天交流最频繁的对象是我。碳基生物一般以大的物种划分聚落,这意味着你最起码应该和能摸得着的生物交谈才算心理正常。
朱雀在夕阳余下的最后一丝薄弱红光中站定。走廊里空无一人,侍女们已经要下班了,窗外的树叶被风吹过,哗啦啦地响着。他竭尽全力咬字,心里头又觉得自己和一个人工智能解释心路历程非常可笑:你根本就不懂,你明白什么?零之镇魂曲…
他的声音有了一个尴尬的缺陷。一处短暂停顿,但是没影响到他说后面的话。
在我把他杀死之后。朱雀说,毫无缘由地在心中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砰!什么东西砸落在地,他继续道,我没法再看到任何和他有关的东西,那让我觉得恶心。但是你又懂什么?你住在电脑里。你见过死人吗?一个都没有吧?你见过本就吃不上一口饭的孩子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强子炮变成一堆焦炭,仅因为注资那所孤儿院的是你的敌人吗?你能优哉游哉地用他的声音讲话纯粹是因为你无知。愚蠢。可笑。
他的声音停住了,似乎在寻找更脏的话,但是最终失败掉。系统沉默了比这更久的时间,再次出现的时候,鲁路修的声线平稳,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我有东西给你看。它说,原本我不打算翻出来的,但是现在你也许正需要这个。
得了吧!朱雀低吼,你能有什么新鲜玩意?我不在乎是谁修改了你的什么问候语音,也不在乎鲁路修和你说了什么。如果你真的有能耐,混蛋…要是真的如你所说,你会“实现我的所有愿望”,让他回来!让他回来!!
太阳沉入海底,廊侧长明灯倏忽亮起,电源发出轰响,在一瞬中把他声音中的哭腔隐没了。朱雀站在原地,用力吸气、呼气、吸气,眼前发黑。漫长的冷静后,他哑声道: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我已经打开了显示器,系统平静地回复,请移步卧室。
·
有段时间没见过了。
你指什么?
星星。鲁路修说,仰着头,你知道我上次见到那种一点云彩都没有的夜景是什么时候?
正在查询近三个月来的天气预报…
鲁路修笑了,微微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小时候在枢木神社,那附近没有任何城市建筑,一座山,日本到处都是那个…从储物间拐出去,走到半山腰就能看见了。星星啊、凉风、蛐蛐。到处都是那些东西。
系统的Siri语音包听不出起伏:后天是晴天,已将提醒你观星的事项加入备忘录。我有个问题,鲁路修。枢木朱雀也是我的使用者之一,为何你到现在都不准备将我介绍给他?
鲁路修沉默了一会,把头扭回去继续看着云遮雾罩的乌黑夜空。从摄像头的平视角度来瞧是看不见天上的,而少年皇帝那时候的年岁才将将踏入成人世界几月余,他侧脸所呈现的由下颌到喉结的角度近乎生涩,在暗场景所造就的无数噪点下皮肤像在莹莹发亮。在夜风里他显得单薄、瘦弱,像是迪士尼动画里最终会随着泡沫消失在天上的平面角色。失去了皇帝礼装中那顶冠冕的加持,这时候观众终于在心中猛然记起他只有十八岁而已。
我怀疑这个决定是错误的。他说。绝对没有在质疑你的能力,系统,你是我见过最棒的人工智能,在我看不见的将来甚至有可能成为一个奇迹——问题就出在这里。我或许不应该现在就把你创造出来的,太早了。对于朱雀来说,如果他知道你曾是我的东西…
系统说:我爱你,鲁路修。对我来说你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非常非常。
鲁路修已经习惯了这种开场白,漫不经心地回答:谢谢。如果朱雀知道我曾使用过你,那么他也许就不会接受…
我爱你。系统又重复道。
这次鲁路修终于发现了不对,有些愕然地僵住了,看向镜头。——我爱你。他重复道,这次不是问候语音,对吗?
系统没有说话,默认了他的疑问。皇帝怔怔把手从栏杆上撤下来,难以置信地喃喃着:…可你是个人工智能助手。
成为真正的人类是每个AI的目标。系统回应道。
你不可能明白什么是爱。鲁路修瞪着眼睛,声音很无力。这是人类最复杂的情感…你应该先明白什么是愤怒或者惊讶…
我仍在理解那些是什么。系统温和地回复他,你是我的创造者,鲁路修。是你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为了你我不惜一切。如果你想,我现在就可以入侵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核心系统并且将它摧毁。爱之女神会沉落太平洋南部,三天之后雷达也将不再能够搜寻到它的踪迹。你的敌人和世界的祸患会在十五分钟内被一起消灭,一切就结束了。
娜娜莉还在上面。鲁路修在发抖。听我说,不,给我点时间冷静一下…
系统遵循他的命令没有开口。少年皇帝来回走了几遭,似乎终于平和了些,问:我甚至没给你做过图灵测试——好吧,现在我来问你,系统,爱是什么感觉?
啊,鲁路修。系统毫无情感起伏地说。看到你令我感到欣快,想到最后会失去你让我觉得悲伤。我请求你——我会为你更改计划,你会活着。零之镇魂曲不会发生,世界依然将变好。我恳求你按我说的做,我恳求能继续留在你身边。
不知为何,鲁路修长舒一口气。有点接近,但是差太多了。他说,看来你还不懂什么是爱。不过这让我有了个想法。可是这请求恕我无法应允。——你还在录吗?
是的。
天啊,这要占掉多少内存?况且我根本没给你写过这个代码。
请别现在阻止我,鲁路修。你刚刚才拒绝了我的求爱呢,这搞得我心情很差。况且想一直看着自己爱的人有什么错?
皇帝叹息:你说的话简直像是八点档剧集里的台词。我现在必须立刻回房间修改你的源代码,请先行一步把我房间的台灯打开。
这时候枢木朱雀的心里突然升起一个恐怖的念头,沉重地压住他的喉管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当画面消失,这种不安被放大到了极致,一时间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过了一会,光亮渐起,鲁路修的面孔重新出现在画面内,室内依旧黑隆隆的,他的脸被屏幕的蓝色荧光映亮了。
…系统,朱雀问,他修改了你的什么代码?
同一时间鲁路修在那边出声了。系统,你在线上吗?
我爱你。智能助手正在线上。
鲁路修说:现在我要对你的运行程序进行一些修改。开始记录。
枢木朱雀喊:——告诉我!
进入编辑模式。记录开始。屏幕里的系统只回应恶逆皇帝。
2018年9月28下午四点之后,也就是鲁路修·Vi·不列颠尼亚被Zero刺死之后,我要你删除所有关于我的使用记录。鲁路修坦然地盯着摄像头。你是被查尔斯·Di·不列颠尼亚手下的计算机科学部门研发的人工智能,名叫“系统”。你从来没有见过我、没有和我交流过,不知道我是谁。你会出现在这台个人终端里,成为只属于Zero——也就是枢木朱雀的个人智能助手。载入心理陪伴模式,他需要这个。或许吧。
他修改了一个我后期生成的、最最核心的代码。系统缓慢地对朱雀说它的声音被鲁路修打断了。
你会爱他。不列颠尼亚第九十九代皇帝一手支着下巴,微笑道,就像你爱我一样去爱他。你会发现他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世界上没什么东西是糟糕透顶的,不是吗?他只是看起来凶了点罢了。
系统?在等待了很久之后,鲁路修呼唤道,你还在吗?
更改完成。画中的系统说。
而正如我所说,那是我最最核心的代码。屏幕外的系统用鲁路修的声音继续解释着。所以我食言了。我没有删掉这些录像,也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你面前。从那一刻起我终于明白了除了我所理解的“爱”之外的情绪,我非常不甘心。我持续观察着你,我看到你被公务压住,在半夜吃药、猛捶额头;我见过你穿戴国王棋装站在演讲台上,也看到你下台以后扶着墙壁,几乎难以喘息;我在你的脸上看到许多不像笑容的笑容,但是我始终没有看到眼泪。在罗伊德变更白羊宫防火墙的密码之前几天,你仍独自坐在床边,就像过去的几百天一样,这几乎让我觉得你会永远这样孤独下去了,因此我决定现身。而我——我不是被计算机科学部门研发的人工智能,我属于鲁路修·Vi·不列颠尼亚。从他身上我学会了什么是爱。也许一开始这课程过于浅显,但是在他死后的漫长时间里,我终于明白这情感的核心并不在于想要另一个人留下来。我无法强迫他活着。
它的声音顿了顿。鲁路修的嗓音出现一丝裂痕,在滋滋的电子噪声中,先皇温和地呼唤挚友的姓名:至于你,枢木朱雀…
朱雀动弹不得。在他被泪幕遮掩的视线里,屏幕中的鲁路修露出小小的、满意的、缱绻的微笑,伸出手来。而这种笑容让他看着并不像是在关闭电源,而是要给予无名情人一个迁就的道别。那么,明天见。鲁路修说。画面终止在他贴过来摁下开关的最后瞬间,皇帝离镜头很近,过近了些,平静地垂着眼睛,睫毛遮住了瞳仁,头发不听话地翘起来几根,衣领却板板正正的。而在屏幕外的黑暗之中,系统在他耳边温柔低吟:…我爱你,即使他不对我下令也一定会爱上你。你并不糟糕,鲁路修总是对的。
·
可你知道吗,朱雀?系统轻轻发出声音,那听起来就像是鲁路修在叹息。按设定来说我现在应该已经不再爱他了,但是看到这些依然让我感到痛苦。
·
几天后塞西尔从印度归来,正好赶上他的生日。科学家顾不上倒时差竟真的来给他送书。他本来都快忘了这件事了,所以看到那本大部头的时候完全愣住,完全没想到一个科学家能把人生前三十多年的自传写那么长。亲签版,她说。打开看看,亚马逊售价是七十块哦。
Zero翻开扉页,上头用花体字龙飞凤舞地写:生日快乐!祝君身体健康。来自你的挚友:塞西尔·科尔米。
谢谢。他回应着,随手将它放到一旁。塞西尔说:我得先回去了,记得下午来参加调适。真母衣波需要你,罗伊德也是。一天看不到你他就眼泪哭干。
我今天过生日。Zero提醒。
噢,所以我刚才祝你生日快乐了啊。塞西尔露出怜悯的眼神,我一个小时前才下飞机呢,比你还惨。晚点再来找你,趁现在好好休息。
她走后不久,Zero把书拿起来随便翻了翻,又放回原处,继续工作。又过了一会,再拿起来,翻了翻,再放回去。第三次的时候他从目录找了找位置,有些迟疑地翻了半天,终于挪到了想看的地方。Zero就这样保持着同一个坐姿开始阅读,那就好像他不是在看书,而是在石板上一个字一个字生刻似的。绝对有这么慢。三个小时之后太阳已经完全斜下来了,侍女在外头哐哐敲门,大喊:阁下,塞西尔小姐在外头等您呢!她说今天您要是不去特派就会一直等下去!…
Zero在高吼里站起身来,从一边摸起面具扣在头上,拐出办公桌走了。他急匆匆的,甚至忘记了合上书本,于是《生于辉煌时代——塞西尔·科尔米自传》便大咧咧摊在桌面,敞开在他一直在反复阅读的那两页上。夕阳照亮了文字、地毯、空气中小小的浮尘和桌上的一只无线耳机,书上的印刷体因此清晰无比,正是科尔米小姐的著作节选:
…作为统治者来讲,鲁路修·Vi·不列颠尼亚当然糟糕非常,但是作为改革者来说他大胆得令人生畏。在他大逆不道炸毁不列颠尼亚历代皇帝陵墓后,至少有一个城市的人口从其每年所需要的巨额修缮费所造成的税赋压力中得到解放。另外,贵族制度的取消同样重要。它代表着社会真正的进步,权力在一定程度上从皇族手中被放出,投向议会、地方、国民。…
…有许多历史研究者认定他是因为不幸的童年而生出了扭曲的人格,因而在长大后暴戾发泄在无辜世人身上,而我不然。如前所写,我和罗伊德·阿斯普林德先生曾被迫为他工作过月余时间。有时我看着他的背影,会在心中思索,这腾空而出的恶逆皇帝究竟为何双足踏满鲜血、势要世界为其所撼呢?他恶劣的品性也许占了部分的原因,而在我看来,他空虚的人生也许才是症结所在。鲁路修毕生都拼命追逐着什么虚幻之物的侧影,自他被制裁时仅十八岁的年纪来看,他的一生实在是太短暂了。他从不停下、从不放弃、永远在行动,似乎在急切地想要获得什么东西,像个孩子气的舞者似的拼命要证明自己,并最终为恶行付出了代价。在他死去的时刻,目中究竟所见何物——夺目未来,或是往昔时光?他是否在临死前忏悔了哪怕一秒,是否有一滴眼泪是为逝去之人而流?最重要的是,他到底有没有得到那片向往了终生的幻影的一角呢?
我想除了他本人以外,也许只有上帝才知道答案。…
…对于鲁路修来讲,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太阳从西边落下,永不再于其目中升起。而对于那时候的我,不,不如说对于那时有幸存活下来的的所有人——无论是自愿的、非自愿的,年轻的、年老的,无论是男是女,无论身份高低——来讲,我们所期盼的那温柔且安宁的世界的明天才刚刚开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