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里奧納多·達文西最近養了一條蛇。
披覆著紅黑黃三色鱗片,乍看之下是懷有劇毒的珊瑚蛇,但其實只是隻花色相近,人畜無害的牛奶蛇。據說這種蛇常常被誤認成他有害的遠親而被打死。
興致勃勃的達文西這陣子總是把新寵物揣在手裡把玩著,從一個工作臺帶到另一個工作臺,素描一張張散落滿地,往常般細緻而活靈活現。索羅亞斯德對此不以為意,覺得善變的藝術家很快地就會將失寵的小生物解剖了,鑽研完體內構造後做成標本。尼克聽到消息後倒是表達更多的關切,特別是在這個剛收到訃聞不久的時間點。工作室裡其他的工匠們則是喜聞樂見,希望這鮮豔的小東西能幫忙多捉點老鼠。
而的確極為罕見地,達文西對這小寵物的興趣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至少標本架上一直沒有多出一副蛇骨。溫馴的牛奶蛇相當親人,不知是否出於本能,他總會在人類還未觸及時便早一步滑向那甫剛伸出的,似乎還在猶疑不決的手指,用他涼冷但舒適的鱗片蹭著那片溫暖的肌膚。在結霜的時刻,渴望溫度的冷血動物甚至會鑽進達文西的被窩,並在早晨將睡眼惺忪的人類嚇翻了床。
達文西一直沒有幫他取名字。
無需叫喚,當藝術家踏入工作室時,那斑斕的身影總是會從雜亂空間的某處滑進他的眼角中。
但不是今天。
那隻牛奶蛇安靜的失蹤了。達文西揣度著他終於不小心卡在這無時無刻像災難現場的工作室某處,將整個空間翻過來大肆整理了一遍(世界末日了,學徒們表示。),但仍舊沒有發現他。
“你怎麼又不告而別了。”
灰頭土臉的大天才此刻也只能氣餒地跌坐在灰泥階梯上,手裡抓著幾隻實驗小鼠等著拿來當作餌料。他想著可能是因為前幾天臨時出了趟遠門,而完全忘記了要為小東西加菜,以獎勵他幾乎將工作室的害獸都抓完了。大概是惹他生氣了,因為沒有遵守約定。
(縱使他很清楚最可能只是因為這裡已經沒有食物了。)
細數過往,他和約定和承諾的淵源一直都不是很令人愉快。他的母親出生不久就將它收回去了,而他與盧奎西亞也一直吝於給予彼此;縱使他以販售承諾在江湖上走跳,真正能夠逼著他兌現的也只有一手拿金幣,一手拿刀架在他脖子上的精明商人們——與此對照,前幾次成功從危機中拯救歐洲的戰功幾乎可以說是奇蹟了。就連前往南美的旅途,也是一半哄騙一半強硬的打破正義的誓言才達成的。
而他與他之前的約定,同樣也是如此劣跡斑斑:從葉之書,從船上沒給出去的挽留,到幾個月後在米蘭才得知的,他與他之間意義重大的,卻在之後被善惡與信念撕扯壓碎了的救贖。在那之後他甚至也沒能再踏上羅馬的土地。
當現實與無力沖走了他所能販售的諾言,他就只是個一無所有的騙子。
溺水之際抓取的,漂泊不定的浮木,終究無法成為安穩可靠的錨點。他自己也很清楚。
“真是對不起啊。”
達文西往後靠著扶欄,朝著天花板與他之間的虛無吐出了有意無意的一個道歉。終究你也成為時間之河中一個無可逆轉的收斂點啦,他想,跟過往從他生命中一個個離開的人一起。想到這裡,藝術家突然不安了起來。他跳起來迅速地設置好陷阱後,提了盞燈打算到附近的倉庫和農舍裡也找找看。
“該不會連你也要默默地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了吧?”
折騰了一個下午,翻遍了工作室的倉庫和幾個附近的農舍——連帶差點被農舍主人當成小偷用鏟子敲破頭——達文西依舊無功而返。陷阱同樣毫無收穫,餌料們連被動過的跡象也沒有。
啊,希望是在別的地方找到了個好人家。累垮了的達文西倒在床上,即將睡著之際這麼希望著。雖然他也很清楚,不受歡迎的小蛇被附近的農夫瞧見而被鋤頭砍成兩半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隔天他是被嚇醒的。在那之前他久違地夢見了他,如同他全盛時期般狡譎地笑著,裂著嘴露出一口陰森的白牙,鋒利的匕首抵著他的脖項。
“我回來了。” 他右手一揮,但從脖子間傳來的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出乎意料的冰冷,舒適而堪稱令人神清氣爽,如同那片細緻的鱗片。剛驚醒腦袋還一片混沌的天才眨了眨眼翻了身,發現他搞失蹤的食客現在正舒服地窩在他枕邊,一截尾巴跨過他脖子。
“你啊,原來不是來這討食物,而是來取暖的嗎?”
哭笑不得的人類伸出手指騷了騷小生物的頭頂,後者快樂地吐了幾下蛇信表示肯定。決定繼續賴床的藝術家把纏在脖子上的那截尾巴拎了起來,連同它的主人一起擺到一個確定不會被自己壓到的地方,伸了個懶腰和他一起縮回被窩中。
“晚安,吉羅拉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