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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正在煮汤的顺荣不经意间向楼下瞟了一眼,居然发现了在楼下徘徊的圆佑。
是寒冷到沥青马路都快被冻裂的一天,在这样气温骤降的夜晚,好不容易下班了的圆佑,竟然到了家门口,也不上楼来。
头上还多了一顶,从没见他戴过的毛线帽。
这是在,干什么呢。
顺荣想趴在窗口喊他一声,又觉得太扰民了。于是掏出了手机打算发信息给他。按下发送键前的一秒,顺荣又收回了手。
圆佑如果选择等一会儿再上楼,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的。如果这个时候打扰他的徘徊,他应该会很堂皇吧。
所以顺荣把手机放下了,继续趴在窗口看着圆佑。
圆佑徘徊了一阵,就坐在长椅上了。慢悠悠地把手提包打开,慢悠悠地用湿巾擦手,再慢悠悠地掏出一袋食物来吃。
是已经冷掉的食物,所以不会冒出热腾腾的白气了。莫非是早上给他装的包子?
顺荣周末在菜市场看到推着三轮车售卖竹制蒸笼的小贩后,突然对自制小笼包发生了巨大的兴趣。当天,顺荣就买来高高一叠蒸笼,圆佑跟在后面把面粉和肉馅扛上楼,于是顺荣正式开始了“小笼包店店长”的“职业生涯”。
想要成为真正的店主,就得一次性蒸好几笼才有那种豪华、气派的架势才行。结果就是,两个人连续四顿都在吃小笼包。
不会是,吃得太多,吃不下去了,但是又怕剩下了自己不开心,所以即使冷掉了,也要在回家前吃完吧?
但是圆佑在家时吃得很开心,并没有吃腻的迹象。
不会是,最近太忙了,根本没来得及吃中午饭,怕自己看到了会难过,所以想偷偷吃完吧?
顺荣成功说服了自己。最近是寒假,各个年龄段的学生们都赶着去补牙拔牙,诊所确实忙得不得了。圆佑说过,自己的预约已经排到新年之后了。
可是,在这样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坐在室外吃着冰凉的肉包子,不会胃痛吗。也没有汤可以喝,不会很噎吗。真的好想叫他上来啊,想吃的话也热一热再吃吧……
在顺荣这样思考的时候,圆佑已经站起身了。
顺荣立刻把椅子放回去、关上窗户,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
顺荣把汤端出来的时候,圆佑已经悄无声息地换好了睡衣,但是换了另外一顶毛线帽戴着。
不会是,觉得凉吧?家里的暖气明明很足,足到顺荣觉得皮肤有些干燥了。
顺荣假装没看见那顶毛线帽。
「今天很忙吧,这么晚才下班。」
「一天之内拔了三十颗智齿,手臂都要抬不起来了。」圆佑小口小口喝着热腾腾的牛骨汤,表情都隐没在蒸汽后面。
「放寒假了,小孩子很多,会觉得很有负担吗?」
「好消息:院长请了新的儿童口腔医师。」圆佑的语气非常愉快,甚至到了仿佛故作愉快的地步。「诊疗室的装修都很有那种架势,气球、贴纸、毛绒玩偶都有,还以为到了幼儿园呢。我的助理甚至还跑过去要了一块软糖吃。我赶快把可以转手儿童患者的都给她了,她说很感谢分给她客户呢。其实,我是在心里偷笑的……噢,我今天收到锦旗了。」
「有杏林圣手的感觉了啊?」顺荣凑过去看圆佑展示的照片,「是年轻人送的吧——“智齿の神”。」
「院长说可以挂在我的诊疗室,但好怕从此只会收到拔智齿的患者,不会每天要拔一百颗吧……所以最后挂在大厅里面了。」
「确实是“智齿の神”,想想之前你帮我拔的那一颗,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拔走了。」
「那应该是“智齿の死神”吧。穿着白大褂,手持牙挺和拔牙钳的形象,牙椅下面堆满了白森森的死去的智齿……」
顺荣笑得险些呛到。
「不过,你没发现我那时很紧张吗?」
「有吗?你连助理都没有叫过来,自己就拔完了。」
「我紧张得不得了,一边自己配台一边后悔,万一要是一下没拔下来,或者麻醉一下没扎进骨膜,岂不是会当场相亲失败,所以紧张到把持针器都掉在地上了。后来一想,又不是什么复杂的阻生齿,干嘛把持针器拿出来啊……」
「喔,完全看不出来。“智齿の神”也是“演技の神”嘛。」
「那都是因为有口罩和帽、」
圆佑卡壳了。
在这样暖和的、充满笑声的氛围里,顺荣甚至都没费力去问帽子的事情,圆佑就不经意间自己提起来了。
顺荣用探寻的目光看着圆佑。
「……帽子而已。」圆佑低下头,迅速喝汤,迅速把牛肉块和萝卜块丢进嘴里大嚼。
怎么说呢,圆佑现在的反应就很像那种,玩捉迷藏时只是把自己的眼睛捂住了,然后就认为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的小小班小朋友。
本来是一边聊天一边可以吃很久的晚饭,圆佑在提起“帽子”这两个字之后仿佛按下了快进键,还没等顺荣喝完一半,就站起来去洗碗了。洗完了碗,又像在逃难一样钻进了浴室,戴上橡胶手套用巨大的量杯兑漂白水擦地了。
圆佑擦完了浴室,又来擦客厅、书房、卧室,最后甚至还把厨房的水池也洗了一遍。
不是吧,周末明明刚刚扫除过,这又是要做什么呢。为了不让自己注意到帽子,就找点活把自己的手占起来吗?顺荣一边整理琴谱,一边困惑着。
圆佑擦完厨房之后,捏着抹布陷入了迷茫。家里确实已经很干净,找不到更多可以清扫的地方了。
但是顺荣若无其事,在练自己的新曲子。立式钢琴在书房的角落里生活得很好,已经成为了这个家新的一部分。
那大概,是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帽子吧!如果戴着去睡觉的话,是不是也不会被注意到呢,毕竟都关灯了……圆佑想。
圆佑收好抹布,发现顺荣正坐在沙发上吃酸奶溶豆。圆佑凑过去,张开嘴巴,顺荣就投喂一颗溶豆给他。
被投喂的感觉很幸福,所以圆佑立刻坐到顺荣身边,躺在他的大腿上了。
小猫躺在人类怀里,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的。圆佑想。但是小猫,肯定是会被摸摸的……
这样想着,顺荣就摸了摸他的背,像是在给小猫顺毛一样。
「今天为什么,一直戴着帽子啊。冷的话,我们把空调也打开吧?」
小猫立刻警觉起来,脊背绷紧了。
顺荣继续顺他的背。于是小猫紧绷了一会儿,就放弃了紧绷。
因为,觉得头不太干净……
调咬合的时候,手术帽突然掉下来了。那些渣子、口水,就全都飞到头发上了。
不能把患者丢在那里,所以只好换了顶帽子继续。这期间,那些东西好像在头上定居了……
一结束治疗,就赶快去洗头,但是那种味道,挥之不去。
忍不住,找了把剪刀,把表层的头发剪了一下,但是越剪越觉得不够了……
助理路过门口,看到坐在垃圾桶前低头举着剪刀的圆佑,大惊失色,立刻扑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哥,不要想不开!捅了颈部大动脉很难救的!」
「剪头发而已。」
「可是,哥的头发像是被羊啃过了一样……」
于是就被拖去了街对面的理发店。
一开始只是剪短了、把参差的部分修整齐了。但是口水溅进发间的感觉挥之不去。
「哥,我觉得以后不会有患者敢问你,补牙可不可以打五折、送豆油之类的话了。」助理看着最后的寸头评论道。「刑满释放的发型,也不会比你这个更短了。下次去幼儿园找顺荣哥的时候,记得离小孩们远点儿,别吓着孩子了。」
「你觉得这样的长度,足以让你把头发洗干净了吗?」
都快变成光头了,所以也差不多了吧。圆佑想。
不过,顺荣的思路很不一样啊。一般人不都会评论,洗一遍肯定就干净了啊,毫无必要,洁癖发作,自作自受,之类的话么。
但是顺荣总是能很好地进入自己的思路。
比如,自己很讨厌把两种菜,装进饭盒的同一个格子里。番茄炒蛋和土豆牛肉混在一起,那还能称之为番茄炒蛋和土豆牛肉吗?
可是,做饭的不是自己,装饭的也不是自己,圆佑只能站在顺荣旁边看着,感到仿佛被钉在了地上,浑身上下都爬满了蚂蚁。
但是顺荣一回头就注意到自己,和自己紧张地盯着饭盒的视线了。
「圆佑,你是不是不喜欢把两种菜放进一个格子啊?」
顺荣是怎么发现的?
「如果是真的,你就说出来。」
圆佑点头。
「我猜得挺准啊?」顺荣快乐地说。「你的衣柜里,各种颜色的衣服都会严格分开,所以大概是讨厌混合的。」
就是这样的原理。不能混在一起。黑色的毛衣不能沾上白色的绒毛,反之亦然。
「那么,你是希望把不同的菜,放进不同的饭盒,还是说,只要放进不同的格子就可以了呢?」顺荣继续分析。
「不同的格子就可以。但是……」
顺荣认真听着他说。
「但是,不会觉得很麻烦,或是很讨厌么。」圆佑低下头抠着指甲边缘的肉刺,「只会吃你做的,还挑三拣四的……」
「这是你内心的秩序,要好好守护才行。我买了很多饭盒,要不要过来挑一挑?」
圆佑快乐地忘记了抠手,跟着顺荣去选饭盒了。
「我觉得,睡前再洗一次,就干净了。」圆佑回答。「但是,今天手也受伤了……」
最开始是没打算自己剪头发的。洗了一遍,吹干了,就坐在休息室开始刻蜡块来平复自己的心情。但是他越刻越暴躁、越刻越痛苦,即使院长和新来的医生都凑过来帮他闻了一下,发誓说真的没有味道,他还是觉得自己的整颗头都比坏死的牙髓还臭。
所以不小心,用刻刀划到手指了。
顺荣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看。伤口有点长,但是不算深,已经开始结痂了。
「圆佑啊,最近压力很大吧。一天拔三十颗智齿,真的很难想象这种工作量……」
是啊,每天要一个人用两张牙椅,给第一个患者打完了麻醉,就立刻去安排下一个患者拍牙片,再回来给第一个患者拔牙,团团转的……
「压力大的时候,你就会特别在意是不是干净这件事。毕竟,你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浓度的漂白水拖地了。」
被看穿之后,总是有点想哭怎么办。
「手受伤了,就少排一点预约吧。创造世界的神在星期日还要休息呢。我们“智齿の神”,也需要稍微休息一下才能继续做“智齿の神”呀。」
圆佑点点头。其实,手受伤了,反倒觉得如释重负,立刻就可以给前台打电话说要暂停接无预约的患者了。
「好了,我帮你洗头吧!不要让伤口再被水泡开了。」
于是被顺荣牵着手,带到浴室去了。
「哪有什么劳改犯的样子,毛茸茸的超级可爱啊。长毛猫变短毛猫,也依然是小猫咪,不要再担心啦。」
顺荣好像揉着什么毛绒玩具一样,胡乱揉着自己的头顶。
「想象一下喔。这些软软的泡沫,已经把所有的口水、所有的渣子、所有的压力都吸走了。
「水流下来的时候,就会把这些泡沫,和一切让你烦恼的东西,都带走,都冲进下水道的。
「所以,这次洗干净之后,就绝对不会再有口水味了,你会变回干净的圆佑、香香的圆佑。也不用再一直捂着帽子了,好不好?」
如果自己的头,被天使的手触碰了,那么所有的污秽都会无处容身。
顺荣是便当天使,是比普通的天使更神奇的天使,那么这一次,就是真的洗干净了吧。
圆佑“嗯”了一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