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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纽约肯尼迪机场第四航站楼。
楚子航斜挎着网球包和一只黑色的背包走下飞机,沿着长长的斜坡向航站楼走去。候机厅的玻璃幕墙被阳光照得亮白一片,看不见内部的情景。楚子航即使是戴着墨镜也依然移开了视线,目不斜视地走进航站楼。
这个时候机场里人还不多,成排的座椅上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还有人占着一整排酣睡未醒。楚子航习惯性地向四周扫了两眼,去往出口的脚步却忽然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倒是没想到会在早晨七点的机场里见到恺撒·加图索。
他一出安检口,远远地就看见了对面座椅上的恺撒。意大利人金黄色的头发即使在欧美人中也显得格外出众,像一把散下来的金子。恺撒与他目光相遇之后起身走了过来,显然此前正是在等他。楚子航因为摸不清他的意图而皱起了眉,像是面对即将要发动攻击的猛兽。
“早上好,”恺撒说,然后忽然又笑了一声,“你没必要这么警觉吧?”
楚子航略微向后退了一步避免与他距离过近,然后才冷淡地开口:“现在是早上七点,任务在晚上八到九点才开始,即使是一同执行你现在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你也知道任务那么晚才开始,那么在此之前我能怎么打发时间?”恺撒说,极度自然地向他的背包伸出了手,“需要帮忙么?”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一年多没见眼前这位恺撒加图索的脑子已经坏到不能区分他绅士风度的对象了,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即使是这样你也没必要……”
“没必要特意来接你?”恺撒不以为意地收回了手,“一年了你一点儿都没变,楚子航。我还以为日本那一次之后我们的关系能有所缓和呢。”
正如恺撒所说,这还是他们各自从学院毕业之后的第一次见面,也是第一次联合任务。楚子航没答话,继续向出口方向走去。墨镜的遮挡更使得他常年冷淡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恺撒耸了耸肩,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与他并肩。
“很少见你戴墨镜,”恺撒说,“这里面是刀么?”
楚子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恺撒会开始跟他聊天:“对。”顿了两秒后他又回答道:“戴墨镜是因为我没戴美瞳,刚才在飞机上睡觉……不太舒服。”
这次轮到恺撒稍稍惊讶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对此发表什么额外的评论,只是无声地笑了笑。楚子航当然没看到这个笑容,他正站在标识牌底下,抬头去辨认他们即将要去的出口。
“喂,楚子航。”落后于他半步的恺撒忽然叫他。楚子航回头,看见恺撒正转着手指上一串小小的汽车钥匙。
“我们换个酒店住,”恺撒说,他脸上的笑容忽然让楚子航毫无道理地联想到了某种邀功请赏的大型犬类,“我租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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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玛帮他们订的酒店位于皇后区,但事实上任务地点则是布鲁克林区的一片海滩。比楚子航早到了一天的恺撒所做的不仅是租下了一辆路虎揽胜,同时也通过Mint将酒店改订到了就在那片海滩旁边的一家豪华酒店——正常渠道下恐怕得提前一个月进行预约。
“为什么?”楚子航跟着恺撒走进位于顶层的总统套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我们有很长时间准备,没必要特意住到这边来。”当然更没必要为此开一间总统套房——别的房间都已经订满了,前台小姐微笑着如是说。
“别告诉我你没看过任务资料,”恺撒倒是心情很好,他径直走到套房的落地窗前,从上往下眺望着不远处宁静的海滩,“那个家伙的言灵是幻术一类的东西,专门靠这个诱拐女人。”
楚子航随手放下背包走到他旁边,恺撒敲了敲落地窗的玻璃,继续道:“从这里正好能在他的言灵范围之外监视这片海滩。”
“有点像桑巴舞王。”楚子航评价。
布鲁克林区的富人们习惯于在晚餐之后出门散步,这片海滩就是最受欢迎的地点之一。而他们的目标——那个据说是前任执行部专员,在任务中意外迈过了临界血限而向龙类靠近的男人,就会在傍晚时分来到这片海滩,诱导人们情不自禁地跳起舞来,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桑巴,而是华尔兹。
“但是比他更难缠吧?否则我们两个也不会在这里了。”恺撒看了他一眼,“舞王喜欢炫耀,而这家伙低调得令人发指。纽约警方目前还把这件事归于单纯的人口失踪案——因为始终没有找到尸体。”
楚子航思忖了一会儿,道:“那我建议我们的观察位置再往下移几层。这里太高,如果有突发状况的话我们不一定能及时赶到。”
恺撒忽然一笑:“这可是你说的,楚子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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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小时之后,总统套房五层下的宴会厅内。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迎面是一片嘈杂和金碧辉煌。楚子航皱着眉迈出电梯,冷冷地对前方一步之遥的恺撒低声道:“自找麻烦。”
恺撒转身等了他一步,好整以暇地道:“得了吧楚子航,你要是不赞同的话我怎么说你都不会来的。”
恺撒给他的这件康纳利正是他的尺码,很久未曾体验过的束缚感让楚子航有一点意外的烦躁。宴会向来是他不擅长应对的场合,但即使如此在恺撒提出借宴会的掩护监视海滩并在情况需要的时候通过宴会厅的直达电梯迅速离开时,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最方便的安排。
“我猜你也不想被人看到从二十几楼一跃而下或者是在关键时刻被其他住客不断地按电梯吧?”恺撒是这么说的,“至于村雨,你可以提前把它放到车里。”
两人身上的康纳利是同一款式的高定,楚子航已经放弃去思考为什么恺撒会知道他的尺码了,最终只是硬邦邦地道:“你早就计划好了。”
恺撒笑了起来,他还想说什么,但等在一边的侍者已经走了过来,将他们引入宴会厅里。两人只好暂时搁置没完没了的争论,转身面对社交的洪流。
这是一场商界聚会,来的都是世界各地著名企业的高层人物,门槛相当之高。但加图索的名字就如同一张特别通行证,宴会举办方一听说加图索家现任家主要来,立刻忙不迭地答应了。楚子航跟在恺撒身后进了宴会厅,自然也没有人敢阻拦。举办方的本意大概是想用最高规格的待遇来接待这位突然现身的贵客,但迎来的侍者却很快被恺撒婉言谢绝了。即使如此他们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所幸加图索家声名在外但真正见过家主的人却少之又少,加之两人看起来又实在过于年轻,一时倒也没有人贸然上前搭话。
“没想到加图索家在哪里都这么有名,”暂时避开人群后楚子航说,以一副揶揄的口吻抱怨道,“待会儿脱身估计会很困难了。”
恺撒显然也轻视了加图索家名号的分量,正在一阵头疼,顺口就道:“你别忘了是谁把你带进来的。”
楚子航翻了个白眼,有点好笑地瞧着他这副模样。恺撒倒是先一步咂摸出了这句话里的微妙,再抬眼去看楚子航,越发觉得这一身衬得他格外赏心悦目。
“你过来。”恺撒忽然说。他解下了自己戴着的那块百达翡丽,在楚子航不明所以的注视下扣到了他的手腕上。
恺撒又从上到下好好看了他几遍,像是在欣赏自己的得意之作,这才满意道:“这就完美了。”
楚子航皱眉,他当然知道这块表的贵重,当即就要取下来还给恺撒。但在此之前有人出声打断了他们之前的对话:“加图索先生?”
恺撒挑眉回身,几乎立刻切换到了社交的状态,摆出一副恍然的样子后迅速跟来人热烈地攀谈起来。由于用的是英语,以他们的语速楚子航在一旁听起来也稍微困难了一点,只能隐约听出来人是加图索家的合作伙伴,论辈分大概还是恺撒叔叔伯伯一辈的人物。听了几句后他也感到有点索然无味,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却忽然听见恺撒把话题带向了他:“还没来得及介绍,这是楚子航,是我的……朋友。”
楚子航直觉这话有点儿意意思思的,但对方已经热情地伸过了手,不得已只好伸手匆匆一握,然后莫名其妙地看了恺撒一眼。恺撒冲他一笑,几乎自然而然地揽上了他的肩。楚子航一僵,但恺撒像浑然未觉似地依然扳着他的肩膀,就着这个姿势对那个男人说:“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恐怕没空细聊,改天一定请您去我那儿好好玩一玩。”
男人一愣,随即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再去看楚子航时目光明显就变了,看见楚子航手腕上的那块表时更是好像已经看透了一切,立刻很大度地放他们离开了。
楚子航被恺撒推着离开,还是忍不住道:“你什么意思?”
恺撒依然倚在他的肩上,在他耳边道:“你就陪我演一演吧,跟那群老家伙聊起来就没个完了,还干不干正事?”
楚子航下意识地偏头避开恺撒近在咫尺的脸颊,他其实没有太懂恺撒的意思,但却已经凭着本能和直觉把恺撒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恺撒耸了耸肩,很绅士地放开了手。两人避开人群走向窗边,楼下的海滩被笼罩在暖金色的晚霞里,有人手挽着手从海滩上走过,看起来惬意而放松。
目标还没有出现。
恺撒忽然拉过楚子航的手腕,歪头看了一眼表盘上显示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那家伙一般在八点左右才会出现,然后人们开始跳舞,在九点过钟的时候……就会有人失踪了。”
楚子航有点别扭地迅速收回了手,今晚他总是难以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任务本身上。他低头开始解那块手表:“这个还是还给你比较好。”
但恺撒迅速地按住了他的手:“你戴着吧。你穿得太素了,在这种宴会里会显得格格不入——像个秘密潜入的FBI特工。”
楚子航一时无语,但总算暂时停下了动作。恺撒笑了起来,很及时地转换了话题:“时间还早,你想吃点东西么?那边有蛋糕,我可以去给你拿。”
楚子航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恺撒是在不动声色地照顾他的不擅社交,几秒钟之后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恺撒很满意他的反应,笑道:“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恺撒从他身边离开,楚子航则再次将目光投向海滩。落日的余辉把长岛的海滩照耀得很美,夜色像海水一样一点点浸透了这片土地,留下一片被逐渐吞没掉的温润。楚子航盯着海滩边缘不断翻涌的浪潮,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开始走神。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不想对今天的任务目标痛下杀手,就像他会在假装成快递员突破到目标面前的时候只因为一张照片就放走那个已经被吓得屁滚尿流的男人。这一次则是从接到任务说明的时候开始——意外迈过临界血限的前任专员,这个身份让他没有办法不在意。恺撒的及时回来让他没来得及走神太久,恺撒带回了一小块柠檬蛋糕,盛在同样小巧精致的碟子里,楚子航用叉子一口一口地挖着吃。
恺撒没说话,宴会很喧闹但他们这一角意外的安静,就好像隔着玻璃看见的一湾海水。有一小块蛋糕粘在了楚子航的嘴角上,但他很快伸出舌头把那一点明黄色卷了进去。恺撒移开视线,倚在一边的窗台上。
这一次的安稳同样没能持续太久,但此时来人似乎是冲着楚子航的。
“子航?”这一声疑惑大过了惊讶,楚子航一惊,迅速转身,因为猛地回神而一瞬间张大了瞳孔。
是鹿天铭。
“爸爸?”楚子航皱眉。恺撒看得出他相当困扰,甚至还有一点莫名其妙的心虚。
鹿天铭在确认眼前千真万确是自己的继子之后便把目光投向了一边的恺撒,语气虽然十分礼貌,其中的探究意味却相当明显:“刚才在那边听说加图索先生带了人来,没想到……真是巧啊。”
鹿天铭身为三家上市公司的实际控股人,说是国内人尽皆知的富豪也不为过,他出现在这里实在是情理之中。但恺撒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余光里他看见楚子航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爸爸,你误会了。”恺撒没想到楚子航居然抢先开口解释道,虽然他看起来仍然相当头疼,“他是我的大学同学,那个恺撒·加图索,我在家里提过的。”
恺撒适时地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仪表,相当绅士地向鹿天铭伸出了手:“叔叔您好,我是恺撒,楚子航的同学。”
鹿天铭一头雾水地伸出手与他相握,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的要温和有礼,丝毫没有家主的架子,那一声自然而然的叔叔更是顷刻之间就把鹿天铭对他的印象从加图索家的新任家主转换为了儿子的大学同学,语气更是不由自主地温和了很多:“你就是恺撒?子航在家里说你们有空总是会一起切磋学习,你们的关系很好吧?”
恺撒差点没忍住当面笑出来。他不用看就知道楚子航现在一定很恼火,因为他的皮鞋在底下突然被踩了一脚。恺撒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了真诚的姿态:“是的,楚子航是一位很优秀的同学,我经常向他请教学习上的问题。要是没有他,说不定我还不能从学校顺利毕业呢。”
他的皮鞋又被踩了一脚。楚子航感到十二万分的疲倦,一边自暴自弃地想这也是实话,毕竟对方的绩点的确烂得吓人,要不是靠跟龙族玩儿命指不定就是下一个芬格尔了。
“是吗?子航一直很乐意帮助同学。”鹿天铭看起来很高兴,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最开始想问的问题,“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楚子航又是一阵头大:“我在纽约出差,之前跟妈妈说过的。恺撒他……”
他毫不意外地梗住了。但恺撒很顺利地接过了话头:“我叔叔让我来参加这个宴会,代表加图索家。早知道能见到您这么有经验的前辈,我肯定很乐意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扯淡不打草稿吧。楚子航成功地从与鹿天铭的交流中退出,一脸麻木地听着恺撒和鹿天铭开始互相吹捧起来。他们聊的内容包括但并不仅限于商业合作,甚至隐隐还有要扯到楚子航身上的迹象。跟苏小妍生活久了鹿天铭也逐渐向她靠近了,对待楚子航颇有亲生儿子的架势,和恺撒从大学聊起现在则已经到了楚子航的高中时期,估计再没几句话就要把那些从苏小妍那儿听来的楚子航的幼儿园事迹也一股脑倒出来了。
鹿天铭对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可以说是越来越好,他没想到恺撒年纪轻轻就能有这么广的见识,同时为人又健谈风趣,已经从心里认可了他作为一位商业伙伴,更为自己的儿子能结交这么优秀的朋友而感到高兴。楚子航既没法揭穿又不好打断,只能无可选择地将目光投向别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海滩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以楚子航的视力能勉强看清有人跳起了舞。柴可夫斯基的《花之圆舞曲》隔着玻璃隐约地传进他的耳朵,但很快就被宴会厅里的乐声掩盖住了。楚子航皱了一下眉,撩起袖子看了一眼腕表。
……还不到八点。对方的行动提前了。
楚子航敏锐地意识到了计划之外的变故,而此时他们又身陷这该死的宴会,必须立刻脱身去接近目标。楚子航伸手扯了一下恺撒的衣角,几秒钟之后他感觉恺撒身上的气息变了,楚子航知道他也听见了那朦胧的圆舞曲乐声。
“不耽误您时间了,”恺撒十分自然地截断了话题,“下次我再到中国一定登门拜访。刚才好像吃多了甜品,容我失陪了。”
楚子航听到最后一句话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想到到头来扯的还是要去洗手间这种小孩子一样的借口。鹿天铭倒是笑眯眯地点头应了,楚子航只好头皮发麻地接了一句:“我也去一下。”
两人快步从鹿天铭身边离开,所幸直达电梯与洗手间离得不远,两人在门口晃了一下便趁机钻了进去。电梯门关闭之后楚子航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应付宴会尤其是应付鹿天铭让他觉得比跟混血种对砍还要疲倦。恺撒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笑:“看来你很不擅长跟他相处。”
楚子航撇开视线,没有回答。直达电梯做成了全景的式样,上下左右都是透明的玻璃,快速下降的时候让楚子航无端地想起了过山车。出电梯的时候恺撒问:“现在要去拿刀么?”
楚子航摇头。他们没有目标的准确画像,有用的信息少得可怜,贸然下手只会打草惊蛇。他们向海滩走去,翩翩起舞的人群已经近在眼前。他们沿着人群的边缘走过——但得时刻保持警惕,因为好像总有人会在下一次旋转时将他们拉入舞池。
这时候乐曲已经换了,曲调变得欢快明亮了很多。楚子航迟疑了一下,问:“这是什么曲子?”
恺撒侧耳听了一会儿,回答说:“《风流寡妇圆舞曲》。比起《花之圆舞曲》,我更喜欢这首。”
楚子航又没有再回答。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但并没能锁定他们的目标。这个时候恺撒忽然喊他的名字,楚子航回头的时候看见他向自己伸出了手。
楚子航皱眉:“什么意思?”但尽管这样说着,他已经把手放了上去。接触的那一刻恺撒便牵着他旋转了起来,纯熟的舞技让他们几乎立刻毫不突兀地滑入了舞池。楚子航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身在跳舞的人们之中,恺撒的左手很绅士地揽着他的腰。
“换做是你和别人一起行动的话你也会这么决定的吧?”恺撒笑,“只不过那个时候跳女步的人大概就不是你了。”
楚子航啧了一声,没有反驳。恺撒比他要高大一些,距离如此之近的情况下他更得稍稍仰起脸才能与他对视。楚子航硬邦邦地蹦出一句:“真是不好意思,我的舞蹈水平仅限于高中体育课。”
这句话不仅没有如他所料的那样让恺撒为难,反而好像让他的心情更好了。“没关系,”恺撒看起来十分自信,“就算是完全不会跳舞的女孩我也能让她成为今晚的华尔兹女王。”
楚子航一阵恶寒,很自觉地闭上了嘴。他们确实没有别的选择,要想混在人群中盯住目标同时隐蔽地交谈,这是可行性最高的方法。当然问题也十分明显——有人在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吹了一声相当戏谑的口哨。
楚子航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听见恺撒轻笑了一声,而在下一次前进的迈步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了肌肤向贴的程度。楚子航下意识地想退开,但恺撒的手臂依然揽在他的身后。本性里的不愿服输让楚子航太过在意脚下的舞步,直到恺撒出声提醒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脑袋已经快要抵到恺撒的肩膀上了。他有点狼狈地迅速抬起了头,听见恺撒说:“你不用介意——反正已经踩过那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然后楚子航就毫不留情地踩了下去。
趁着恺撒龇牙咧嘴的空,楚子航越过他的肩膀重新观察起四周。他深吸了一口气,控制着血液缓缓地流向双眼。这一年里他逐渐掌握了对黄金瞳的控制,虽然在通常情况下它依然是永不熄灭的,但至少如今的他可以大概控制黄金瞳对其他混血种的影响了。比如现在,他选择的并不是制压般的威慑,而是能让他更容易发现同类的那一种——并且龙血浓度越高越容易发现。当然这个技能是有距离限制的,否则他们就没必要如此辛苦地混进来了。
恺撒看见了从他美瞳下流露出来的淡淡的金色,惊奇地嚯了一声。楚子航没理他,当然也不知道恺撒正在欣赏这样一幅奇幻又美丽的画面。几秒钟之后楚子航再次低下了头,恺撒再与他对视时看出那双眼睛里的金色明显地黯淡了几分。
“找到了,”楚子航低声说,“你身后九点钟方向,身材中等,目测比我高五公分左右,正在和一位金发女性跳舞。”恺撒没有回头,应了一声以示了解。他的目光还钉在楚子航身上,这种有意识向龙类靠近的行为不用想就知道是极其耗费精力的,楚子航的脸色比刚刚要差上不少,看来早些时候的那块柠檬蛋糕已经算是白吃了。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舞曲已经换过了三首,目标还没有行动。楚子航的舞蹈水平其实并没有他所说的那么烂,至少还没有到确实会踩到恺撒的脚的程度。后来恺撒意识到楚子航在有话跟他讲的时候会主动向他靠近那么一点,于是便开始试图引诱他多说几句。楚子航不知道有没有识破他的意图但却瞪了他一眼,发现恺撒所说的并不是跟任务相关的话题之后就直接闭口不言了。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贴着胸膛,恺撒的几缕金发偶尔会擦过楚子航的肩头。在旋转的时候恺撒的手经过楚子航的腰背,而楚子航的指尖在恺撒的掌心里划过一个圆,再重新被他轻轻握住。
“差不多够了。”不知道第几次旋转之后楚子航终于忍无可忍地道,“你真以为自己在安珀馆开舞会?”
恺撒挑眉,他实在是很享受这种楚子航明明恨不得拔刀砍了他却不得不配合他的样子:“我以为你很有耐心的,楚子航。不知道是谁能在医院装孕妇装到自己的预产期都快到了的?”
楚子航恨恨地一咬牙,一瞬间恺撒当真怀疑他会不会直接放弃伪装先跟自己打一架再强行抓捕目标。所幸楚子航还是相当敬业的,他的回应仅仅只是将脸撇到了一边去,比起恺撒他宁愿全神贯注地去盯着不远处的目标。那个男人的舞伴此时已又换了一位,气氛正在越来越火热,这场海边华尔兹硬生生地被搞出了祭典前舞蹈狂欢的感觉。男人开始有意识地退出舞蹈的中心,带着他最后选定的女孩旋转着离开。过了这片海滩不远就是一片私人住宅区,他的目的地显然就是那里。恺撒闲话讲了不少却并没有掉以轻心,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之后。
临近海滩边缘时男人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楚子航瞥见他一闪而过的眼睛,一瞬间警铃大作,迅速对恺撒道:“他加强了言灵的效果!他要逃走了,回到对面那条街里的私人住宅去,大概就是他藏匿之前那些失踪者的地点了。”
恺撒也适时认真了起来:“他的血统效果现在还没有完全启动,暂时处在言灵范围之内不会对我们造成太大的影响。我继续跟着他,你去拿村雨吧。”
楚子航点了一下头,没有什么异议。他从恺撒的怀抱中退出来,恺撒松开他时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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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背着那只网球包,从一侧的屋顶隐蔽地落到了中间的街道上。
恺撒转头看了他一眼:“动作挺快。”
目标正在前方二十米远的地方,暂时还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尾随。男人抛开了用于伪装的舞蹈,只是单纯用幻术控制着女孩乖乖地跟在他身边。女孩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这让恺撒和楚子航都不太舒服,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气氛沉闷而压抑。后来楚子航意识到恺撒扩大了他言灵的范围,镰鼬带来的增幅被同样加到了他的身上,他甚至能听到二十米之外目标的心跳声。
放在一年前,恺撒还做不到这个程度。
“如果有冥照的话也许会更好,”但楚子航还是说,“如果有住户看见的话,我们恐怕非常形迹可疑。”
“知足吧你。”恺撒哼笑了一声,“你还没发现么?那家伙放大了幻术的范围,足够让四周的住户全部沉浸在幻象之中。虽然强度不大,但对普通人来说足够了。他甚至还用幻术屏蔽了这条街上的摄像头,所以才能这么胆大妄为,而且始终没有被人发现。”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往好处想这反倒是个对他们有利的条件,至少他们不必再顾忌会暴露在普通人面前。男人拐进了街角的一幢别墅,身影消失在禁忌的铁门之后。
“猜猜他会把人藏在哪里?”翻过围墙时恺撒说,“我赌一票是地下室。”
“加注。”楚子航说,率先落进了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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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晚上八点二十七分。并不明亮的月光从天窗透进地下室,成为这个空间中的唯一光源。地下室空间不小,装潢也几乎称得上豪华,顺着螺旋的阶梯进入地下后便是一个家庭影院,远处贴着墙面的书架上摆满了精装的图书。只是在黯淡的光线下所有物件都被蒙上了一层阴郁的色调,阴影随着脚下华丽地毯的延伸一路加深,最终将后面不知名的场所隐藏在浓墨一般的黑中。
男人很轻地哼着一支圆舞曲的小调,走过了阴影中的家具。
“是把好枪。”他突然听见背后的黑暗中有人说。
男人的瞳孔猛地张大。他听见了咔的一声轻响,但在来得及回头去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刀风向他袭来。在生死一线的时刻他凭借混血种超人的身体机能猛地向后跃出,来人的刀锋堪堪从他脖颈前几厘米处划过,那种彻骨的寒意还依然停留在他的皮肤表面。男人惊骇无比地连连退开好远才勉强稳住了身形,震惊地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入侵者们。
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居然已经有人侵入了他最秘密的营地,并且先他一步蛰伏在阴影中,等待着他自投罗网。这本该是他所做的事情才对。男人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楚子航没有马上追击,只是在原地随手一振村雨的刀刃。他已经取掉了美瞳,象征着威严的黄金瞳在黑暗中亮起来,炽热得让男人下意识地躲避他的目光。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恺撒,他正从墙壁上取下一把原本用作装饰的猎枪,刚刚的那声轻响就是猎枪脱离支架时发出的。
“……废话真多。”楚子航啧了一声,看得出来心情不怎么好。
男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句话居然是对他的同伴说的,而他的同伴居然毫无悔改之意,还在欣赏着那支从自家墙上扒下来的猎枪,只是耸了耸肩示意他继续。
“卡塞尔学院执行部专员,”楚子航重新转向了不远处的那个男人,语气冷淡,“我想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来。”
交流到此为止了。面前的这两张脸太过年轻,让男人产生了自己还有很大胜算的错觉。但他同样也不至于掉以轻心,他在缓过神来的第一瞬间将血统提升到了极限,同时比之前还要强上百倍的幻术领域在顷刻之间铺天盖地地张开。这次就算是楚子航也皱眉后退了两步,这是不要命的做法,长时间处于这个强度的幻术领域中就连他和恺撒也会受到不小的影响,必须速战速决了。借着镰鼬的辅助他听见恺撒已经放下了那把装饰性质的花哨猎枪,转而抽出了他的沙漠之鹰。下一秒,他已经再次提刀扑了上去。
男人从怀中抽出一把手枪,目眦欲裂地向飞速靠近的楚子航射击。楚子航横刀挡开子弹,金属弹头与刀刃碰撞出一串激烈的火花,震得村雨嗡嗡地鸣响起来。男人借此将他暂时逼开,有意识地想要拉开距离,估计是想找机会通过自己留下的秘密通道逃离。楚子航硬生生地将数枚子弹拨去一边,扭腕重新向他劈了过去。刚一出手他就猛然意识到不对——他错误地估计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一击恐怕是要落空。与此同时他的脑袋适时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再睁眼时视野明显变得模糊失真了起来,像是扭曲荒谬的3D画展。这显然是对方言灵的效果——楚子航已经做好了背部遭受重击的准备,但料想之中的攻击却并没有到来。一声闷响传来,楚子航在余光里看见男人被踹得倒飞出去。他迅速重新调整好战斗的姿势转头看去,恺撒已经介入了战场,将刚刚进行过暴力行为的皮鞋在地毯上不紧不慢地蹭了蹭。
恺撒冲他摇了摇手里的沙漠之鹰:“一起上?”
楚子航没有回答,已经足尖发力,再度发动了进攻。靠近恺撒的时候他迅速地低声道:“他的言灵效果现在会对我们产生影响了,动作快点。”
恺撒意外地踌躇了一下,在攻击的空隙中他多盯了楚子航的脸两秒,少见地有些犹豫:“楚子航,你没有……”
楚子航转头,狐疑地道:“什么?”他的脑袋还在嗡嗡作响,并且情形有要变得严重起来的趋势。有模糊的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但他还没来得及捕捉清楚那一抹一闪而过的颜色,画面便再度扭曲了。这极大地影响了他的作战能力,对方的言灵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甚至令他有点难得地心浮气躁起来。
“……算了。”恺撒草草带过,与此同时一拳狠狠击中了男人的腰腹。尽管有着言灵的加持,男人在两个人的夹击之下还是很快落了下风,渐渐地几乎没有还手的能力,只能不断被动地躲避。楚子航看见了他眼中越变越深的金色,知道他还在试图提升言灵的效果,烦躁地啧了一声,再次加快了挥刀的速度。恺撒很默契地稍稍退开,重新举起了沙漠之鹰,打算与楚子航联手将这场战斗画上一个句号。
楚子航暂时退后,蓄力后再次提刀扑来。跃起的一瞬间他忽然看清了那副一直在他脑海里萦绕不去的画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抹金色,却又与现实中的样子相去甚远而要暧昧不清得多。过于震撼的视觉效果让楚子航今晚第二次思维出现了偏差,所幸这个时候现实中金发的主人像是料想到了他的遭遇似地及时大喊:“楚子航!”
楚子航猛地回神,村雨劈过男人的胸腹和双腿,已经让他完全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与此同时恺撒的子弹赶到,精准地没入了他的胸口。
男人的身体应声而倒。
楚子航站在原地,半天没有任何动作。大约一分钟之后他将村雨收回了刀鞘,却始终没有看恺撒一眼,转头去看倒在地上的男人。
“弗里嘉子弹,”恺撒走到他的身边,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毕竟他还没杀过人。六个心跳声,生命体征都很正常,就在后面的房间里。”
楚子航嗯了一声,然后什么也没说,掉头就走。恺撒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几乎用逼问的语气对他道:“你也看见了吧?你看到我了,对不对?”
楚子航没有回答,仍然将脸撇在一边不去看他,就要挣开他的手与恺撒保持距离。但恺撒没有松手,将楚子航的手腕攥得生疼,像是誓要逼得他做出回应。
“够了!”楚子航猛地一甩手,战斗结束后第一次直视了恺撒的眼睛,“你连幻象和现实都分不清么?”
楚子航比他还要惊疑失措。恺撒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索性什么也不再说了,直接偏头强硬地堵住了他的唇。楚子航的瞳孔猛地放大,抬腿就是一个膝击。恺撒硬生生地受了这一击却仍然不肯放开他,两个人一起滚到了房间的地毯上面。
恺撒半压着楚子航的身体,而楚子航躺在地上狠狠地瞪着他。几秒钟之后恺撒又低头下去吻他,这一次楚子航没有再表现出那么强烈的抗拒,只是拽着恺撒的领子咬破了他的嘴唇。幻术的效果正在逐渐退去,但那无论是头昏脑热的冲动也罢还是压抑许久的爆发也罢却并没有随之停止。他们的衣服都在之前的战斗中松散了很多,恺撒扯掉脖子上的领带甩在一边,挑开楚子航的领扣去舔咬他颈部的皮肤。楚子航剧烈而短促地喘息着,阴影中他看不清恺撒脸上的表情,对方同样粗重的呼吸声贴着他的耳朵,热气在他身上嚣张地游走。恺撒的金发随着他的动作垂下来落在楚子航的脸侧,搔得他控制不住地发痒。
恺撒在吻他的同时伸手往下,隔着西裤的布料抚弄起楚子航半硬的性器。楚子航从齿缝中呜咽了一声,手腕却依然被恺撒死死地按在地上。他扬起头狠狠地一咬恺撒的下颌,然后又松开他去吻他的唇。恺撒比他要熟悉康纳利的款式得多,三两下已经解开了楚子航的皮带和西裤,极富技巧性地将他握在手里逗弄起来。楚子航急促地喘息起来,抑制不住地微微弓着身子,像是受惊的猫。被恺撒放开的那只手死死地抓着恺撒的肩头,然后又下意识地攀上他的脸颊,从耳后进入了发间。“恺撒……”他皱着眉低声喊。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时候,但他又的确没有办法把恺撒推开。
恺撒常年握刀拿枪的手上遍布了一层薄薄的茧,指腹极具情色意味地划过柱身,略显粗糙的手感激得楚子航不由自主地张大了瞳孔。近距离的失焦中恺撒再次俯下身来贴近他,温柔而缱绻地咬过他的下唇,留下一串湿润的亲吻。恺撒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揽过了楚子航的肩,最后他就着这样的一个姿势轻轻地抱了一下他。
“楚子航。”恺撒放开他时低声说,“待会儿就会有人来了。”
这场混乱而激烈的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恺撒起身退开了一段距离,相当绅士地移开了视线。楚子航低声骂了一句,翻身起来整理自己的衣服。
任务到这里彻底圆满完成。楚子航抬头看见了地下室的天窗,乳白色的月光透过纤尘不染的玻璃落下来,恺撒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四周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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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讯前来处理现场的人员很快赶到,带走了已经昏迷过去的男人和六个被绑架的女孩。所有人都安然无恙是个天大的喜讯,恺撒和楚子航在这样一片欢快的气氛中掉头走出了别墅,来到了暂时依然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他们并肩在硕大而明亮的月亮下走着。
“他会被送去塔尔塔洛斯吧?”恺撒忽然说,“我知道你不想杀他。那里有阳光和沙滩,挺不错的了。”
楚子航没有答话。他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百达翡丽,比如柠檬蛋糕,再比如一开始恺撒为什么会特意暴露他的进攻。
“恺撒。”楚子航说。恺撒看向他,却并没有等到下文。
“你没有生气,对不对,楚子航?”恺撒忽然笑了。他仔细地观察着楚子航的神情,确认了对方的确也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而放松了很多。
“好了,早点回去吧。”恺撒话锋一转,“再不回去的话,估计你继父要认为我们在洗手间打了一炮了。”
楚子航立刻转头瞪着他。恺撒语带笑意,毫不悔改地补上了后半句话,“——当然,我不介意。”
“扯淡吧你。”楚子航骂他。恺撒的手再次自然而然地揽过了他的肩。一阵晚风刮过,有人已经从幻象中醒来,推开窗子看向月光中的街道。
“退房时间是明天中午十二点。”恺撒低头在他耳边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