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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0 of 当我们谈论秦国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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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7-10
Words:
3,08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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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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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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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

【驷疾】泛泛杨舟

Summary:

标题源自我喜欢的“二子乘舟,泛泛其景”的描写。

Notes:

警告:部分情节和前文《人间已经散场》相互对应,造的谣有且不限于:1.嬴渠梁拿儿子祭天、娶来自魏国的姬姓老婆2.嬴疾生于前352年,是年韩昭侯如秦。

Work Text:

 

1.

    咸阳今日的天气属实不太好,秋风乍起,阴云翻滚。

    嬴疾陪嬴驷坐在一处高楼之上吹秋风,栏外便是都城宽阔的主干道。临街的视角开阔,可以看得很远,现下街上人头攒动,他们交谈比划,隐隐传来躁动和不安。

    “疾,”嬴驷平淡地唤了一声自己的兄弟,“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公孙先生时他的样子吗?”

    他们之间谈论起的“公孙先生”通常特指卫鞅。嬴疾有些莫名,且不说他们马上就要见到这个人,过去能频繁与之会面的也是眼前的国君曾经的太子,而不是自己,但他还是垂下眼帘老实回答:“臣不记得了。”

    他说的是实话,卫鞅的面目早在与他为数不多的见面中模糊不清。

    “你还小,不记得也正常。”嬴驷略显疲倦的靠在凭几上。他的话虽这么说,其实在秦国人的习惯里他也算未成年,但他是君,不会有人敢把他当做孩子,尤其是今天之后。

    如果让嬴驷去回忆,恐怕他自己也说不上卫鞅当年的模样。当时他还住在栎阳,还在母亲季姬的身边。那天每个人的身形都化作阳光下一道道拉长的影子,季姬指着一道细瘦的黑影说:“阿驷,来见过公孙先生。”

    他的头顶还留有公父宽大手掌的余温,卫鞅在一旁说:“臣以为,当今儒墨并称显学,太子择一而师未尝不可。”于是公父听从卫鞅的建议,让他在秦国境内招徕几位墨者进宫。

    这是嬴驷对卫鞅的第一印象,他的父亲隐匿在卫鞅身后,让卫鞅以一种施号发令者的形象出现在嬴驷面前,至死也不曾改变。

    嬴驷固执地称卫鞅为“公孙先生”,因为他的母亲始终这样叫。哪怕年纪小,他也看得出母亲不喜欢这位秦国新贵,于是嬴驷把这种称呼理解为一种报复。

    他即位几年后从魏国招揽了犀首,也同样称呼为“公孙先生”——酒宴上秦君亲切地询问:先生又是哪国公子?秦国新晋大良造顿住端酒的手,公子疾绷住脸,欢乐祥和的宴会忽得凝住。有周六百年,公子王孙遍地走,周游列国,天下为客,早已不是什么值钱的名号。

    “兄长......”此刻在宫外,没有外人,嬴疾选择更加亲昵的叫法。他看出嬴驷的倦怠,这很好理解,先君离世,宗室、朝臣和权贵的矛盾便直接刺向新君。嬴驷沉默地应对,将他的弟妹挡在身后保护得很好。如今问题虽然已经解决一些,但也绝没到可以松懈的时刻。嬴疾想劝他先回宫休息,而非徒劳地等待。

    嬴驷回绝了来自弟弟的劝告,他起身,抻直身体,发出一记喟叹,嬴疾也只好迎上去,同他倚阑干。嬴驷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对他说:“疾,下次把子华也叫上,让他见见世面。”

    “诺。”

    嬴驷这才放眼楼外,繁华热闹的国都是他的居所,往来的百姓是他的子民。真是个好天气呀,他感慨。

    适合送人上路。

 

2.

    以前嬴渠梁会频繁地带嬴驷出宫——显然他对卫鞅营建的城市了如指掌——春秋两季会在渭水南岸举行盛大的田猎,也会带他去雍城郊见,他在向继承人展示都城的庞大、武力的强盛和家族的延绵不息,指引嬴驷去接纳秦国的一切。

    嬴渠梁病重时曾问嬴驷:这其中的道理,你能明白吗。道理自然都是一个接一个慢慢明白的,不经历也就不明白,就像嬴驷只有离开秦国才意识到咸阳城很大,而天下,更大。

    然后就是死亡。

    大兄的夭折过于遥不可及,但季姬的薨逝近在眼前。嬴驷骤然意识到,国君的家事恐怕也不仅仅是件家事。

    他蜷缩在韩姬怀里,不发一言。

    “太子,生死由命。想必君姬夫人也不愿看你消沉至此。”韩姬轻轻抚摸怀中少年的发顶,念叨一些宽慰人的话语。嬴疾坐在一边,撑着下巴看向兄长,他还小,只知道有人死了,却不明白其中意味什么。

    魏季姬死在嬴驷从东都王畿满载荣耀回国路上,满城缟素给了嬴驷当头一棒——没有人告知他母亲去世的消息,公父没有,公孙先生也没有。

    虽说从记事起他便是由韩姬抚养长大,旬日才会跟季姬见上一面,但毕竟是生母,说不难过肯定是假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问每一个人。然而他的父亲对母亲的死避而不谈,他的伯父兼师长闭门谢客谁也不见,连父亲最看重的卫鞅也只是对他说节哀,其余缄口不言。

    一个女人在秦宫十数年的生活只化作太史笔下一句孤零零的“葬我小君姬氏”,于是他只能在韩姬的宫里小声啜泣,诉说自己的不解。

    纵然与季姬亲缘淡薄,但嬴驷始终记得每次与母亲见面的场景。他的母亲会为他读《书》、念《诗》、讲《春秋》,也会向他描绘中原的风土和姬周曾经的辉煌,这些无不勾起他对山东诸国的向往。

    秦国的土地上已经罕见丰镐二京的痕迹,那些经由话语表达出来的盛景都在这次出使魏国朝贺天子的路途上一一得到见证,然而嬴驷最想与之分享的人却不在了。

    很多年后,当了秦王的嬴驷需要送出一个质子。“阿则,马上你就可以出去玩了,开不开心啊?”他倾身问堂下半大的孩子,不等回答就随手把人扔到燕国喝北风。

    那时嬴驷忽然想起母亲——他已经很久没有悼念她的消逝。显然他的父亲利用了他们的死,但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他正牢牢捏紧驾驭秦国的缰绳,驱使它驰骋在战国里,容不得半点闪失。

    嬴驷将天子赏赐的玉环赠与嬴疾,让韩姬有些惶恐。将天子至宝赐与一位深宫里庶出的公子,这让她该如何是好。

    嬴驷说这是应该的,毕竟除了父亲,如今只剩兄弟与他血脉相连。

    “疾,”他看着眼前小小的孩童,与他立约,“他日定遣你入周,替为兄取一双回来如何?”

 

3.

    嬴疾自诩有一段美好的童年,虽然庶出,但因着母亲韩姬教养太子的缘故,他也同样获得来自父亲的关注和喜爱。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传出去人人交口称赞秦公有两个好儿子。

    在嬴疾看来,他的太子哥哥是一个沉稳文静的人,不像他,他总被韩姬追着说教过于跳脱好动。

    一日小聚,韩姬表达了对孩子的困扰。“倒也无妨,”嬴渠梁喜欢嬴疾的活泼,他抚平韩姬聚拢的眉峰笑着说,“太子就是太闷了,这小鬼头在他身边闹闹还好一些。”

    嬴驷被说闷,先嘟起嘴不乐意起来。

    “臣看此举可行。”卫鞅倒也见怪不怪,双手支持国君的决议。

    看着长子脸皱成一团,嬴渠梁笑骂道:“你看看,又耍小孩脾气。”

    除了嬴驷,所有人都畅快地笑着,卫鞅也不例外。

    都说第一印象很重要,很长一段时间里,卫鞅在嬴疾心中都以一种慈祥的、和颜悦色的长者出现。

    因此现下的情形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街上的詈骂声由小及大,最终不知是谁起的头,将手中的菜果砸了出去,于是被争相效仿。刑架上的人是沉默的,他当然不会反抗,因为他早就死了。

    嬴驷冷笑一声,继续看着街道两旁自己治下国民的愤怒和暴行。

    嬴疾第一次见到这番夸张的恶意,下意识地往后面瑟缩了一下。嬴驷已是弱冠之年,身型远比嬴疾高大,他在嬴疾身后抵住他,捏住他的肩膀。

    “疾,不要怕。这就是秦国的法和它的民,”秦君宽慰自己年少的弟弟,鼓励他,也在怂恿他,“去习惯他们,然后驾驭他们。”

    店家上来送菜,本来被侍从拦下,但嬴驷抬抬手,让人放了进来。

    嬴驷不再看楼下的闹剧,他坐回案前,见店家面色红润,掩不住的笑。

    “是有什么喜事吗?”嬴疾问道。

    店家不知道眼前人便是自己的主君,他以为只是从哪家府邸出来看热闹的贵人,于是说起话来没有遮拦:“贵客不知?”他凑到嬴驷面前问。

    嬴疾有些不悦,刚要起身斥责无礼就被嬴驷按下去。

    “我看街上确实热闹,不过,当真不知是为何事。”

    “哎呀,两位小客人,这天大的消息怎么没听说过呢!”店家先是一阵可惜,然后神秘兮兮地说,“卫鞅死了啊!”

    嬴疾愣住了,“就为这?”他替国君再三询问。

    “当然!前些年我们过的那是什么日子啊!他死了能不开心嘛。”

    “哎,不说了,您两位慢用。”店家见嬴驷沉下去的脸色,识趣地闭上嘴退走出去。

    很难说他们究竟是天真还是愚蠢,以为卫鞅死了,一切就会回到从前。

    嬴驷呼出一口气,对嬴疾说,看够了就回去吧。

 

4.

    回宫的路上,嬴驷端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他是真累了:“疾,算了。之后别喊子华来了,吓着他可不好。”

    等嬴疾应下后,他又问:“老太师那边怎么说?”

    “臣得到消息,说在等太傅的回信。”

    “当真是老糊涂了,公伯何许人物,他使唤得起吗?”嬴驷发出一声嗤笑,“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公伯是我嬴秦宗室子弟?”

    “臣揣测,恐怕得等到临死之时。”

    一番玩笑话总算让嬴驷发自内心地笑出来,他缓了缓劲,然后说:“公伯年纪也不小了,等这事过了就让他歇息吧。要是咸阳是伤心地,也不喜欢栎阳,我看,就回雍城祖地好了。”

    “疾,快了,”做哥哥的看向自己的弟弟,眼中尽是殷切期盼,“用不了多久,就该你和子华大显身手了。”

    光靠宗室自然还不够,或者说在嬴驷眼中也就这两个少弟能堪大任。他理了理思绪,目前最麻烦的可能也就是需要他源源不断向他国要人,不过有一点他自觉比先君轻松,至少他在要人的时候,不必再写一份《求贤令》承诺分土与共。

    嬴驷看向自己仍显稚嫩的双手,时间啊,他祈祷着,快快过去吧。

 

+1

    周王四十年左右,差不多是嬴驷即位后的第九年,东都洛邑发生了一场对话:

    周君问:张子欲往何处?

    张仪答:西游入秦。

    周君回道:秦国世有夏声,夫能夏则大,如此之国,是为好去处。寡人国小,不能留先生,是寡人之过。若张子于秦国不遇,还请为寡人返周。寡人国虽小,愿与先生共治。

    张仪拜而别,此生未再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