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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天空广阔，太阳附近是一片浓郁的橙黄，像果汁，呈现出一种饱满的晶莹。温润的落日景象难得出现在这片土地上——尤其是在冬季，单一纯白的冰原也晕上点太阳的颜色。
今年是担任冬季巡逻的第二年，搭档黑水晶在前面触手可及的距离走着，背影染上余晖的颜色。
法斯难得感觉一颗心松弛下来，好像金灿灿的光也渗过他的晶体到达了身体深处。神经和理智都习惯了紧绷，以至于放松的感受让他觉得陌生。
再待一会好了。法斯随意地松开握刀的手，砍刀落地的哐当声划开冷冽的空气，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冰面上。
走在前面的黑水晶猛得扭头，不满地皱起眉：“又在发什么神经？”
薄荷色的家伙蜷起腿，撑着头笑嘻嘻道：“难道一个这么漂亮的夕阳，这么早就回去岂不是太可惜了。”
那人回以不耐烦的语气：“没什么好看的，起来，回去汇报工作。不然我可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了。”
“啊呀啊呀，真是没情调的家伙。”
他伸出合金手臂搭上搭档的肩，笑嘻嘻地把人往自己旁边拽：“不要这么严肃嘛小黑，工作已经结束了，再坐一会儿也碍不了什么事儿吧。”
黑水晶叹了口气，逆光的身影纤长，正站在落日前，轮廓被夕阳融得模糊。法斯下意识愣了愣。他的剪影和那人实在太过相像......
记忆里那个带着凛冬的气息的人影逐渐与眼前人重合。法斯几乎又能在冰河的对面看到他，那个属于冬天的孩子，烟蓝色的温柔的眼睛，发丝、冬装白得和冰原一样单一，和灵魂一般纯粹。那个属于冬季的孩子，年复一年地提着刀，走在冷冽的孤独里。
但黑水晶不是他，法斯苦笑着把自己从回忆里拔出来。他警告自己，不能把黑水晶当安特库，这太过自私。安特库是他的执念，是已经习惯了的幻觉。而黑水晶...黑水晶是......
好像胸腔里有什么要喷涌而出又被堵住了，模糊的词汇到了喉咙又卡住、融化掉。是同伴？是搭档？好像程度都不够深，像河上的碎冰，只浅浅在面上漂浮。他迅速思考了一会，捕捉不到一个可以准确形容黑水晶的词。
“喂，喂，在发什么呆。”黑水晶已经坐到他身边，法斯被一句话拉出脑内的漩涡，笑着说没什么。黑水晶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却只是放下刀嘟囔着你还真是奇怪啊，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跟我回去。
白色的发丝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黑水晶看着他，眼睛里是一片坦荡如砥的平静。
对方冷冽的气息就近在咫尺，法斯盯着他，试图从他眼底挖掘出一点孤独、痛苦，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余晖镀上他的瞳仁，印出一点金黄，法斯只能在那双眼眸里看到深不见底的沉默。
他突然觉得情绪的洪流又涌来上来，有一种冲动汇聚在眼眶，他感觉自己的合金好像又要不受控制。他想紧攥着对方的大臂，问他你累吗，你恨我吗，你是不是和我一样痛苦着艰难地存在着。他想触碰到对方隐忍的外壳下的心，他想看到更完整的他，他想抱住他，想把头埋进他的肩膀呐喊尖叫。但法斯什么都没做。
天还没黑，所以法斯不紧不慢地说再等等吧。
冰原辽阔，寂静几乎要把人刺伤。黑水晶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默默在心里描摹法斯颤动的睫毛，紧皱的眉，薄荷色的头发晕上余晖，勾勒出温润的光泽。他习惯了面对法斯时不时的错认、幻觉和情绪崩盘，每一次他都把法斯从沉重的回忆里拽出来。他咀嚼法斯的痛苦，渐渐地消化在自己体内。他想帮法斯分担过载的悲伤。
他们静静地坐着，像两座雕塑。
直到涌动的情绪融化，夜幕开始撕开夕阳，黑水晶小心翼翼地确认了法斯的状态后才站起来，他利落地背上刀，向法斯伸出手：
“走了。”
法斯抓着他的手站起来，刚刚的沉郁和恍惚都被咽进肚子里，生机又跳跃在他皮肤上。他开始和黑水晶逗趣，一路上两个人打打闹闹，夜幕在他们背后降下，细碎的笑声骂声都撒在这无边冰原。
黑水晶的头发在刚刚的打闹里被揉的有些凌乱，眼睛里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映进了零碎的光。
法斯莫名地觉得心口抽动了一下，他本能地把手覆到左胸口。手掌之下只是空旷的结晶体，但却有某种炽热在这里成型，要挣脱出他石头做的躯体。
一种温暖的冲动涌过全身，他想要和对方一起看无数个日出日落，他需要陪伴、救赎，要么就是解脱。他需要有人来接受这副遍体鳞伤的躯体，他也想要抚平对方的疲惫和痛苦。他不知道该给这种情绪取什么样的名字。
法斯快走了两步，抓住黑水晶的手。对方转过头来，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于是法斯笑起来：“明天来比赛切流冰吧。”
“我绝对比你厉害。”黑水晶也跟着勾起嘴角，“等着瞧吧。”
“什么嘛，第一次冬巡的人也敢大放厥词。”法斯抬起手臂搭上对方的肩膀把人拉拢过来，“叫我一声前辈我就就教教你哦？”
黑水晶嫌弃地给了他一个不痛不痒的肘击：“滚吧你。”说着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法斯突然就觉得，就这样一直存在下去好像也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