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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文人都会将那些若有若无的情思抽离出来，反复晕染，最终写成洋洋洒洒一江春水。后来曹植浸在他自己的诗文中开始迷惘，他小心地抚摸那些陌生的字迹，惊讶于他原有过那些轻裘纵马的年岁。
他自然不会忘却，然而那些木铎金声实在远去太久，他已然弄不清在自己笔端流出的，哪些是虚情又或真意。
誊写与整理的劳累加重了他的病情，却也载着他从太和去往建安。
倏忽间春色过半，河水断流，他停在三月的邺城，那里有新酿的酒，将开的花。
曹子建折下半绿的枝桠，笑着唤醒他的兄长。“阿兄昨夜忙什么去了，这样疲倦？”他又道，“阿兄得陪我再说许久的话来偿呢。”
那半日的清谈是围绕的什么，早已不可考了，但曹植确信其中必然有许多次相顾而笑，许多次心领神会，许多次静雨流过屋檐，勾勒起氤氲的意境，让他恍惚间将几分心意托出。但他只说有那样一个身影，不再言明。
他想，倘若蒹葭是向这边生长的，不须溯洄，自然也能触及。
可他不知道那时候他想的是明月清景，列宿相伴，阿兄想的确是乐往哀来，耿耿夜长。他期待从曹子桓眼中望见些不可言说的情意，然而却只听见兄长真挚的道，在动荡乱世中可将一捧心寄出，相知相遇，是何等的幸事。
曹植问，还有呢？兄长疑惑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子建或也可向父亲言明，以父亲的名望……想来事多半可成。又接连补充道，但想还是两厢情愿地好。
曹子建一面想那句至亲至疏夫妻真应当改作兄弟，一面应道，正是，两厢情愿的好。
年轻的他又不免忿怨，阿兄，你竟一点也不知情么？他注视酒觥中倒映出的面容，忽然也觉得自己荒唐，便猜或许曹子桓什么都清楚，只不过是提醒他们是同株并蒂的兄弟，抽刀断水斩不了的血缘。
苦果的因实则也正种在这相连的血脉中。他的白马儿紧随在父亲身侧，兄长却一个人远远落在后面。曹植回头望了一眼，却也不觉得什么亏欠：这本就是我可以争的，这也本就是我应当争的。但他没有意识到的有两点，一是他输了，二是他真的因此失去了他的阿兄。
白日随惊风去，光景西流。一切都发生的如此之快，他仿佛还在建安的边际迟疑地向前迈去。曹植后来觉得，那些模糊的情思都已如朝云般消散，或许有几分晕在桃花酿中，却也随着玉杯乍破，迸入地中，化成干涸的血迹。他恍惚间见到罗网捎去，黄雀飞飞，然而清醒时发觉自己的手中空无一物，篱间的雀早已埋在了不知何处的荒丘。
然后尘土扬落，高台建起。曹植一步一步地走进殿中，他的目光也拾级而上，最终与高台上的天子遥遥相望。
他接过御赐的冰冷的酒，平静的吟诵奉令而做的歌。群臣咸称万岁，陛下长寿乐年。
陛下长寿乐年——他原本有一腔的奉承之词可以说，可忽然响起了乐声。那是邺水的朱华，清泉寒水，凉风习习，他站在哥哥身后，听曹二公子念他新作的乐府：临台行高，高以轩，下有水，清且寒，中有黄鹄往且翻——乐声戛然而止，余音却借他的口轻轻唱出：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
作出这词时他自己也忽得一怔，然后化成苦笑。原是朝云化作暮雨，浸入他的骨中。陛下，我们流着同父同母的血，饶是最锋利的百辟刀也无法剜去。我们的年寿越长，纠葛的岁月就越久。陛下，您当看着我与您肖似的眉眼，我是您的臣子，您的手足，您怎么因为过往而舍弃我？陛下，为何不将您的心给我？
天子垂怜地看着他。兄长说，是在你不知道的某个月夜，我收回了那颗心。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