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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氣，吐氣。
鼻腔裡的空氣涼涼的，有這座城市特有的潮濕，全圓佑有時會覺得自己就像是要枯萎的植物一樣，掙扎著想要從這片土壤汲取養分，可是當土地本身是貧瘠的時候，他又怎麼有辦法獲得養份呢。
「枯掉的芒草，我覺得你有點像這個東西。乾乾癟癟的，風一吹就會倒下來。」
眼前的金髮男孩這樣跟他說，全圓佑用長長的湯匙攪拌色澤鮮豔的調飲，他好像也沒想過要將色彩這麼飽和的東西喝下肚，一直以來他的生活就只有平淡無味的水還有苦澀的黑咖啡，但這杯雞尾酒卻超乎他想像的美味。
「因為你看起來很可憐，所以我偷偷幫你加了一點伏特加。啊，不可以告訴老闆喔，我會被罵。」
金髮男孩又這麼說，露出一個淘氣的笑容，眼睛都瞇成一條線，大大的門牙與水潤的嘴唇卻特別顯眼，全圓佑又喝了一口，甜膩的水果味在嘴裡散開，水蜜桃的香氣浮了上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眼前的男孩看起來也有點像桃子。
「像你這樣的人，這邊有很多。」
金髮男孩的話也很多，他一邊整理櫃檯上的東西一邊說，好像也不在意他有沒有在聽——你知道會來海邊的人有八成的是來療傷的嗎？不管是什麼傷，只要看著大海就可以得到療癒，這是我的真實經驗，跟你分享，啊，雖然也不知道你是不是來療傷的啦。
全圓佑沒有問他那剩下的兩成是什麼，也沒有問他的真實經驗，他其實也不確定自己為什麼一個衝動就來到這裡，或許是因為他太需要陽光了，否則他可能會在不知不覺中因為缺乏日照而腐爛，就像金髮男孩說的那樣，被風一吹就倒了的芒草，接著被不在意的人踐踏而過。
「我都還沒有問你的名字，你可以叫我ホシ，在日文裡是星星的意思喔，我的本名和這裡太不搭了，所以就不告訴你啦！不過我也沒想到會在沖繩遇到韓國人耶，只是你看起來太不適合這裡了，害我很好奇。」
全圓佑淡淡的笑了，ホシ的話是真的很多，如夏日的潺潺流水般無法停止，帶著一點涼意與滋潤，他看著他將收回來的杯子放到水槽裡一個一個仔細清洗，水花濺得整個流理臺都是，流水的聲音成為他們談話的背景音效，很有這個地方的奔放。
他淺淺的開口：你可以喊我圓佑，他對著ホシ說，你說對了，我確實是逃來這裡的，因為城市裡讓我覺得沒辦法呼吸。
對著陌生人好像就可以坦承自己的不足，說出口也沒關係，他還可以將這些話留在潮濕又熱情的異地，接著回去過他沈悶枯燥的生活。ホシ偏過頭看著他，一臉不解的問：來到這裡，你有覺得比較能呼吸了嗎？
全圓佑不知道。不過酒很好喝，和ホシ的對話也很愉快，所以胸口的重量少了一點，應該是有比較順暢了吧，他這麼說，ホシ聽了之後沒有回答，他將剛洗過杯子濕漉漉的手放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後將圍裙脫了下來，接著到他旁邊坐下。
「圓佑啊你知道嗎，人經過訓練後可以在水中閉氣四到五分鐘喔，雖然有點困難。」ホシ這麼說著完全不相關的話題，他把聲音放得很低，「你想要試試看嗎？」
植物需要的除了陽光、水，還有空氣。沒有空氣會怎麼樣呢，會很辛苦嗎，全圓佑突然覺得好奇，他朝ホシ那裡靠近了一點，這時他才看見他的臉頰上有著一道曬痕，橫過圓潤的鼻頭來到另一側臉頰，是一個對稱的痕跡，發現他在看他的曬痕，ホシ自豪的笑著說，這痕跡可不是每個人都會有的喔，不過有時候看起來有點醜就是了。
不會。我覺得很可愛。聽到他這麼說ホシ又笑了：「哎，真是，我還是第一次聽人家這樣説我耶？」笑容帶著一點靦腆，確實很可愛，全圓佑才不相信他是第一次被這麼說，但是也沒必要反駁，所以他只是回答了他剛剛的問題。
「我想試試看，不呼吸的話，會有什麼感受呢。」
「那先給你來個測試？」
ホシ瞇著眼睛笑了，全圓佑還沒理解他的笑容代表什麼意思，ホシ的臉就靠過來了。這就是他說的測試嗎，比起來全圓佑更覺得是挑戰，又或者是邀請，柔軟的唇壓著他的，還有點水果的味道，他也像是夏日正午的太陽一樣霸道，緩慢卻用了點力道的吸吮他的唇，吻出了濕潤的水聲，但要說是不能呼吸……似乎還沒到那個程度。
全圓佑拉開他，鼻子卻還親暱的頂在一起，這裡的天氣真的很熱，和他生活的地方完全不一樣，ホシ的皮膚溫度也很高，抓著的手腕有一層薄薄的汗水，全圓佑頓了一下，想朝溫暖的人靠近也合理吧，植物都是這樣的不是嗎。
他按著ホシ的後腦勺，唇瓣再次交疊、舌頭都糾纏在一起，ホシ嚐起來像是水蜜桃軟糖，他幾乎想吞吃下肚，全圓佑閉上眼睛，過了多久了？二十秒？三十秒？他不知道，最後他聽見ホシ的喉嚨滾出一聲呻吟，才輕輕的鬆開他。
「這樣子才會沒辦法呼吸。」
聽見他這麼說，ホシ緩緩睜開眼睛，擦掉嘴角沾上的不知道是誰的口水，呼吸微微不穩，聲音卻很愉悅，看起來你的天賦還不錯嘛，他這麼說，也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全圓佑也跟著笑了，我通過測試了嗎？他問他。
ホシ沒有回答，而是朝他伸出手，輕輕蓋住他的鼻子與嘴巴。ホシ的手掌心溫度也很高，你看，這樣子會很難受嗎，ホシ問他，全圓佑可以感覺的自己吐出的潮濕熱氣打在那隻手上，說實話，他並不覺得難受，回答卻被ホシ用了一點力道摀住了。全圓佑盯著他不動，接著他聽見ホシ說：
「其實不用很用力呼吸也沒關係。」
就和生活一樣。不需要那麼用力。在水裡也是一樣，放得越輕鬆，越能感受到一切，會感受到海水的溫度、頭頂的光亮，你會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然後你會發現自己還活著。ホシ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很溫和，黑而明亮的眼睛看著他，全圓佑發現他的眼睛裡有著光芒，是他沒有的熱情。
「我是說潛水啦。」ホシ笑咪咪的鬆開手，他跳下椅子，「我下班啦！圓佑要不要真的試試看呢？很棒的。」我可以教你，不收費，你覺得怎麼樣？
全圓佑相信會很棒的，不管是潛水還是ホシ，都會恰到好處的照亮他原本潮濕陰冷的日常。他點點頭，ホシ歡呼了一聲，他拿起吧檯上的紙張潦草的寫下一串數字，一邊寫一邊問：
「對了，那你知道剩下兩成來海邊的人是為了什麼嗎。」
ホシ將寫有號碼的紙條塞進全圓佑手裡，全圓佑搖搖頭，已經習慣ホシ熱情又直接的態度，是什麼呢，剩下的兩成，他問。ホシ神情認真的搭著他的肩，一字一句的說：是為了找尋新的感情喔，圓佑相信嗎？夏日的戀愛可是很好的養分。
他當然相信。全圓佑這麼回答後再次品嘗到了水蜜桃軟糖的滋味，與夏天的熱風糾纏在一起，都市的蒼白植物獲得灌溉後終於也能好好的吸收養分，因為這個夏天的陽光充足、濕度恰好，連氧氣都是剛剛好的飽和。
全圓佑捧著柔軟的臉頰，心想，這是他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還活著。
-THE END-
2022.0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