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家中摆在显眼位置的日历上,6月25日那一页被赤苇用红色的水笔圈了起来。他的书桌上也有一个小小的台历,从5月份开始,每过一天,他也用红色笔在上面画个叉。手机里的倒计时app在早上六点提醒他这一日的到来——
倒计时还剩:0天。
赤苇母亲很早就发现了儿子好似在数着什么日子,越来越近,还生怕忘了。
“京治,我记得期末考试是在7月初吧?还是排球部又有什么比赛了吗?”然后开始碎碎念排球比赛应该不会在期末考试的时候举办吧,否则举办方可就太拎不清了。
个子高挑的儿子把桌上的碗筷收到洗碗机里,蹲下身按了开关,在“普通模式”和“快速模式”里犹豫了0.5秒之后选择了前者。
“不用担心,妈妈,”赤苇直起身,但只把后背留给了母亲,“是这一届高三毕业离校的日子。”
“这样啊。”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声音里带着思考的语气。
你必须承认基因的强大,以及母子关系中孩子永远隐瞒不了心底的秘密,尤其是在青春期。
“那排球部的学长们也要毕业咯?”
赤苇这才转过来,在沙发的左侧乖乖坐下,母亲则坐在中间靠右的位置。
“是的。”
“木兔同学要毕业了啊,时间真快。”母亲盯着眼前的冰柠檬茶出神。
“是的。”
“听你说过他还要继续打球?”
“是的。”赤苇话音落下,忽然发觉自己已经连续给了三次一模一样的答案,于是决定再多说几句,毕竟他现在并不想表露出除了「不舍」以外的任何心情。“木兔前辈入选了国家青年队的正式成员,估计要先打一阵子比赛。之后的话,我想国家队一定是他的目标,但不晓得中间这段日子会签哪个俱乐部,或许球探们还要观察一下在青年队的表现吧。”
赤苇说完,看向母亲,而母亲反过来也笑眯眯的看着他。
“怎么……了?”
母亲一脸「被我看穿」的样子,说:“那我们以后就要称呼光太郎为「木兔选手」了。不愧是让我的儿子也憧憬的身影,真厉害呐!”
赤苇的大部分面容遗传了母亲,尤其是眉眼,他大概能从母亲的脸上看出自己露出笑容时样子。
我这样笑也好看吗?
木兔总是逗他,是因为也想要看到这样的笑容吗?
“是的。”他顿了顿,“很厉害。”
这是他今晚第四次说出——是的。
“啊!对了对了!”母亲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要不要给光太郎准备点毕业礼物?表示祝贺,嗯……或者……表示一下人家对你这两年的照顾?”
「照顾」这两字被赤苇听到,他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枭谷众人都看在眼里的是,赤苇几乎是全天候的在关照着这位年仅三岁的王牌。木兔现在拥有的成绩(无论是排球场上还是考场上)都值得这位大男孩好好感谢赤苇一番。
然而,赤苇对某些事情也心知肚明。
他能够站在赛场上,能够和那位与光同名的人并肩短短两年,也已然成为他人生里最值得珍藏的时光。他在心中收到那份深深的激励与向往,难道不是同样珍贵吗?
说到礼物的话……赤苇的思维向书桌的低层抽屉里飘去了一瞬间。
“不必了,木兔前辈不太擅长这类事情。收到礼物之后搞不好又要哭到岔气。排球部会一起给高三的五位学长们开欢送会。”没错,去年大家集体给木兔过生日时候的混乱场面还历历在目。第二天说眼睛哭肿了、根本睁不开、看不清楚球路、导致六扣五出界的人是谁?
母亲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所以明天我会回来稍晚一些,晚餐在外面吃。不用担心。”
————————————
毕业典礼上,一共有三位毕业生代表发言。
第一位是被东京大学数学系提前录取的超级学霸,近乎天花板的偏差值让很多在场的学弟学妹们发出惊讶的呼声。“真是学术怪物啊……这绝对是天赋碾压吧。”坐在赤苇旁边的同班同学和他悄悄的耳语。
“嗯。”
第二位是前几天收到来自耶鲁大学offer的学姐,是很多枭谷男生心目中女神一般的存在,不过这位女神学姐对大家的热情并不感兴趣,男生们还给学姐起了个绰号叫做「冰山美人」。“呜呜呜……女神也毕业了……我以后没有精神动力上学了……”那位同学发出了其他男生共同的哀嚎。女神学姐应该也听到了这些哀嚎,于是拿出准备好的演讲稿,主旨大意是……不要物化女性。
“哦。”
最后一位。
“那么让我们有请最后一……”
“HeyHeyHey!!!!!!”
木兔光太郎未等教导主任的话音落下,便站在了话筒前。
“诶诶诶!”旁边的同学戳了戳赤苇的胳膊,“这不是跟你很熟的那个,排球选手木兔前辈吗?”
“是。”
赤苇现在并没有什么心情理会周围人的笑声(很显然是真诚的),而是在心中默念着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毕竟,那份发言稿,是他上个月连夜帮木兔赶出来的!
————————————
先用一句话和大家打招呼;
再用几个排比段表示感谢——老师、同学、和排球部,一个都不能少;
然后对学弟学妹们表达期待;
最后收尾,与各位,道别。
“大概就是这样的逻辑,木兔前辈一定可以理解的。”
赤苇把打印好的稿件递给骑着椅子坐在他面前的木兔。
站在一旁的木叶相当震惊:“哇!!!赤苇太贴心了,每个段落还用了不一样的颜色!”
“嗯。有点担心木兔前辈读到一半,可能会看错段落,所以就用不同的颜色。用语也都很简单,选择了一些中规中矩的表达,至少不会出错。”换句话说:这些汉字他都认得。
木叶拍了拍木兔的肩膀,说:“珍惜吧猫头鹰选手,以后去了国家队,不一定有人能这么贴心的照顾你了。”说完便一溜烟儿的去找隔壁班的小见和猿杙了。
“稿件请保存在这里,”赤苇拿起木兔桌上的白色文件夹,工工整整的放在了第一页,“这个月每次部活之前,我陪着你练一练。”
赤苇放下文件夹,等待木兔说出【什么嘛,相信我啊,根本不用练的好吗】或者【天呐,这么多的字,要不赤苇你替我去发言吧】。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想好了下一句的对策。
然而他等到的,是木兔瞪大了的金色双瞳。
“对于发言稿有什么疑问吗?还是练习的时间不方便?”
木兔还是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赤苇在木兔面前很少有这样的时候,一种物理意义上的居高临下。
他略微察觉到了一丝反常。
上课铃声突然响起来,打断了他想要理清头绪的打算。
“我先回去了,这节课如果饿了就吃两块巧克力。马上就要午餐了。”
“好!!!”这句回答得倒是痛快。
——————————
“最后,我要与所有人告别。希望我们再次相见时,都是更好的自己。谢谢!”
木兔念着发言稿里最后一段话,话音落下,赤苇悬着的心也放下。他长舒一口气,旁边的同学则憋着笑说:“赤苇,你当真不是木兔前辈的24小时管家吗?”
“并不是。”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就是高一高二本学期最后一次部活时间。木兔抱着刚刚从学生会那边送来的花束,一路飞奔向排球馆。今天的练习时间被压缩了一半,大家在休息室里拍照合影,并决定好了一会儿要去烤肉店大吃一顿,由所有三年级请客。
“有没有搞错呀,是「我们」毕业,你们这些小朋友欢送「我们」啊!”几位高三的毕业生一起发出哀叹。
“喂喂木兔前辈,如果你能请客的话,在我们小朋友心中的形象又高大不少呢!”不知哪位高一的后辈悄悄冒出来这么一句。
果然经不起忽悠的木兔胡乱换好衣服,走出活动室大门,一手指天:“就这么定了!”
赤苇这次并不打算“救”他,偶尔让木兔吃吃苦头也好。当然他也明白大家不会真的这样做,最后肯定是AA制,甚至可能会有感性又冲动的后辈,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把高三组的钱也付了。
烤肉店离学校并不远,白福也提前打电话订了位置。店铺老板年轻时也是枭谷学园的学生,听说几位排球部的人要来聚餐,单独留出了一个不小的包间供这些高中生们撒欢儿。
高三的毕业生们被后辈推到了中心的座位,而前队长+王牌的木兔自然被安排在了中心的中心,其他人则按照年纪顺势落座。赤苇扫了一眼桌上的形势,把手机收进了书包。
白福打趣:“哇!赤苇收手机了!看来你是做好喝酒的准备了?!”
“不好意思,请不要做出违法行为。”
赤苇收好手机是有原因的。
20分钟以后,对,也就是现在,即便木兔这个大儿童被一个电话叫了出去,剩下的这些强壮的学生们,也同样乱成一锅粥。
「提前保护好贵重物品很有必要。」赤苇这样想着。
哪还有什么前辈的座位、后辈的礼节……猿杙被拉去逼迫着拍了不可描述的照片,小见则是占据房间一角手里拿着烤肉说着不得了的笑话,两位经理围着鹫尾和众人公开此人吓唬邻居家小孩的黑历史……木叶此时反而专心致志的烤起肉来,一个劲儿的往赤苇的碟子里放。
“木叶前辈,你这是干嘛?”赤苇不明所以,放在碟子里的肉怎么看都有点「最后的晚餐」的意思了。
“赤苇啊,真是辛苦你了。”木叶手下的动作没停,“我起初有点担心你能不能和木兔配合好,你知道的,有时候他那个性格有点……让人觉得受到不少……”
“折磨?”
“嗯……呃……算是吧……”
“其实没有。”
“你看吧!!!”木叶露出「我就知道」的神情,“你好像还挺乐在其中的?”
“也没到那种程度。”赤苇否认。
木叶环顾四周,发现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又看了一眼包间外面并没有木兔的身影。
“赤苇。”
“在。”
“作为一个为数不多的正常的前辈呢,我还是有些话想要……「提点」这个词不太准确,应该是友好的善意的建议吧……”
“您请讲。木叶前辈什么说话开始拐弯抹角了。”
木叶没有理会赤苇的后半句。他把烤好的几块肉分别放在了木兔和赤苇的碟子里,又在篦子上刷了油,放了几块心心念念的鸡腿肉。
“二传手在场上,确实要贯彻理智大于冲动的原则。而生活呢……”
“生活中也一样。因为冲动的代价很大。”赤苇打断了木叶的建议,他拿起手边的可乐给木叶空了一半的杯子倒满。冰凉的碳酸饮料在玻璃杯中劈劈啪啪冒着泡泡,那几块鸡腿肉也同时滋滋啦啦冒着油星。
木叶的手先是顿了一下,随后认命的叹了口气。他这个后辈,比他想象中聪明太多了。“打断前辈?”
“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木叶表情平静,他们都知道这是句玩笑,但刚刚被打断的那句话,他是一定要说的。
“而生活呢,远比球场复杂。复杂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所有的选择都有代价,也都有回报。”
赤苇低下头,竹筷子安安稳稳的持在手中,没有任何颤抖。
————————
他喜欢木兔很久,当木兔本人都没什么察觉的时候,却是木叶发现了异样,找他谈了次心。他一开始果断否认,木叶不说话,反而笑着看向赤苇。那时候部活室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的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几秒钟以后,他还是认了。
“木叶前辈,我保证,绝不影响排球部的训练。如果真的有影响了——尤其是对木兔前辈的状态有影响——我会主动申请退部的,不给大家添麻烦。”赤苇彼时也是低着头,眼睛描绘着地板上的木头花纹。
木叶说:“诶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如果是有情人,我也希望终成眷属啊。不过你也看到了,木兔那个天然呆,你要怎么办呢?下一步要怎么走呢?有没有想过今后你……”
“我没考虑那么多。我也没想过今后会如何。”赤苇把自己的想法托盘而出。
这到让木叶有点哑口无言了。他这个就差把「理性与权衡」贴在脑门上的后辈,竟然说没想过下一步。
“那你就一直躲起来?”
赤苇不说话。他也不清楚要如何回答。
————————
“HeyHeyHey!!!”木兔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王牌、主将、团宠……集诸多名号于一身的猫头鹰,被高一的学弟们众星捧月一般围在中间,继续索要各种技巧、战术、训练、甚至心得感悟。
话语间,木兔斩钉截铁的对着几位预备主攻手说:“我们主攻手啊,除了要有强大的实力,同样重要的是要有一位能够配合的二传手啊。”
“默契对吧?默契?”后辈们求知若渴的视线果然成为了木兔的快乐源泉。
“没错!默契!”木兔忽然伸出长长的手臂指向赤苇,“你们要找很多很多赤苇才可以!”
……
……
……
赤苇放下筷子,转头像一脸茫然的后辈们解释:“木兔前辈的意思是,我和他配合默契,你们也要寻找能够像我们配合如此默契的二传手。”
说罢,赤苇又补充了一句:“明年高三了,我有很重的升学任务,排球部的活动就不参加了。”
虽然众人早就知道赤苇决定,但还是哀鸿遍野。
木叶把头一歪,无奈的劝他千万不要再提他不打排球了,校队损失优秀二传手并不是什么值得津津乐道的事情。
“我也有毕业的那一天。”
“你可闭嘴吧!赤苇京治!”木叶挥舞着拳头佯装要打。
欢送活动没有持续到太晚,高一高二的学生们还在紧张的期末备考。对于升学班的几个学生来说,能不能被心仪的大学提前录取、如何调整专业的赛道……每一次的考试都相当于是赛场上的关键球。
“木兔前辈,快点回家吧,已经九点了。”赤苇站在与众人挥泪告别的木兔身后,友善的提醒着。
“呜呜呜……我就是舍不得大家嘛……以后……”
”木兔前辈,恕我直言,距离你去青年队报道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所以这一个月你可以随时回来。”
“对哦!!!!”木兔从泪眼婆娑瞬间变成容光焕发。“各位!那我们明天见!”
分别后,小见对木叶说:“那个傻瓜他,明天,不会真的再回去学校吧?!”
木叶愣住,右手扶额:“放心吧,赤苇在。会提醒他……吧……”
路上,小见发誓要把木兔的事迹写成段子,统统放在演出里。一定会爆。
——————————
赤苇在高一第一次排球训练之后,发现木兔和他的家难得的在一个方向,于是这两年里放学后的陪伴也有了看似合理的解释。
木兔的脚步停在了他们归家必经的一个小公园外面,手里还抱着毕业花束。向日葵花和零星点缀的嫩粉色荷兰菊,还有几支满天星,一起被包裹在坚硬的棕色牛皮纸里,昏暗的路灯下赤苇甚至有点分辨不清那些花朵的颜色了。
“呐呐……我突然有件事情……”
“什么事?”
“赤苇,可不可以陪我,再回一趟学校?”
赤苇,可不可以陪我,练一会儿扣球?
好。
那时候是这样回答的。
“好。”
不知道木兔回去做些什么,但终于毕业了,赤苇想那就由着木兔的性子胡闹一次,无伤大雅。
刚迈开腿走了两步,赤苇说:“木兔前辈,你应该知道学校大门在八点半就会关的,对吧?”
“唔!!!”木兔明显被惊到了,直立的头发也随着情绪有点向下趴。
“还真要进校园啊?”
“对!要进校园!”
“那不如就……”赤苇嘴角勾起笑容,“翻墙进去?”
“诶——————赤苇你认真的?!”
那面矮矮的围墙拦不住两个高个子男孩,木兔自然不在话下,赤苇虽然瘦,可手长腿长,也轻松翻进了校园。他们在操场上走了一圈,脚步又不受控制的往排球馆的方向去了。
站在排球馆紧锁大门口的木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然后又回头看向了馆外的那片草地,那里站着五棵高耸的银杏树,入秋后会飘落手掌般大小的金黄色的银杏叶子,偶尔还能在最老的那一棵树下捡到银杏果实。然而现在是盛夏,高大的银杏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笔直的向上生长。就像他的身体。
木兔忽然转身,改变方向,向最高大的那棵银杏树走去,将手中的花束放在树下。
赤苇默默的跟在木兔身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木兔的心是细腻的,只要和他相处过的人都清楚这一点,只不过在“普通的时刻”他表现的太过天然了而已。他能够察觉到周围有些不对劲,能够随时激励他人,更重要的是把坚实的背留给需要的人。
木叶刚刚在烤肉店说,所有的选择都有代价,也有回报。
【6月25日,晚上21:30,我接下来的选择,代价是什么?回报是什么?】赤苇脑中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
“赤苇,”木兔先于赤苇打破了沉默,“以后,是不是真的没有人像你这样贴心的对我了呢?”
赤苇先是装作自然的吸了口气,随后安慰道:“会有人做的比我更周全。可能是教练、经纪人、队医、还有……您未来的女友或者妻子。”
木兔听到这话并没有再回应什么,而是一边嘟哝着“哪里去了我记得是这里啊”一边翻找着书包和裤子口袋。
“掉了什么东西吗?”赤苇担忧的问,同时努力回想刚刚的行为,如果真的是掉了什么东西,大概是在翻墙的时候吧。
“啊!!!在这儿!”木兔的手从书包的内侧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了什么。
赤苇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木兔也清楚书包的内部构造。
“这是?”
木兔把右手摊开在赤苇面前,天太黑了,赤苇只能凑的很近才能看清楚木兔手里捧若珍宝的到底是——
“纽扣哦!!!我校服衬衫上的纽扣哦!!!”
木兔的气息从他头顶落下来,扫得赤苇心痒痒的。
纽扣?
赤苇抬头观察了一下木兔的衬衫,果然第二颗纽扣不见了。
“没想到木兔前辈还知道这个惯例啊?”赤苇合理怀疑是木叶告诉他的。
毕业的时候,女孩们可以大胆的向自己喜欢的男孩索要衬衫的第二颗纽扣,那里离心最近,而每年毕业都几家欢喜几家愁。
木兔藏不住骄傲的神情:“很早以前木叶就告诉我了哦!”
没猜错。
“但是,为什么是两颗扣子呢?”
赤苇指着木兔手心里两颗一模一样的纽扣。
木兔此时更神气了:“HeyHeyHey~我怎么可能只留下这里的扣子呢?”他用左手指了指胸口缺失扣子的位置。
“另外一颗,是袖口的哦。”
“哈???”
木兔把终日挽起的袖子放下来,布料因为长时间的折叠布满了褶皱,而右手边袖口的那枚扣子,确实不见了。
“木兔前辈,胸口的扣子代表喜欢,这袖口的……又是什么意思呢?”
赤苇第一次在木兔面前展现出【我是真的不明白】的表情。
“我是主攻手啊赤苇,所以这颗扣子也很重要吧!”
赤苇大脑开始今天第一次超速运转——
主攻手。
排球。
袖口的扣子。
右侧的那一颗。
离右手最近。
一瞬间,赤苇的脑内好像被点了灼人的火。
右侧袖口的扣子,离这位排球主攻手的右手最近。
这也是一种爱吧,对排球的忠诚与幼稚的偏袒。
他笑起来。
他喜欢的前辈,一直都没有变。
“那,木兔前辈准备把袖口的扣子给谁呢?”赤苇好奇木兔这颗扣子的归属。
“谁都不会给哦!!!”
啊当然了,这么珍贵的扣子怎么会送给什么人呢,木兔对排球的热爱与痴迷需要他自己好好珍藏才对。
然而木兔蹲下身,在银杏树下,在花束旁,伸出手,说:“袖口的扣子,就留给排球馆吧。”
赤苇也顺着木兔的位置蹲下,把最后一缕月光也挡在身后。
“赤苇,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排球。”
“嗯,我知道。”
“我把这份喜欢放在这里,会不会经过这棵树的人,也会喜欢上排球呢?”
木兔转过脸,反常的认真的看向赤苇。
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让赤苇想到一年前多校合宿时候,木兔因为怕鬼不敢一个人晚上去厕所,就从后面死死抱住赤苇不放,他只好使出全身力气拖着木兔,穿过咯吱作响的木质走廊。那时候木兔因恐惧而吐出的气息,还停留在赤苇的脸颊上。
赤苇又感恩黑暗。至少他发烫的脸不会被另外一人看个完全。
“木兔前辈,我相信,一定会的。”
可木兔的笑脸他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就放在这里啦!!!”木兔张开手掌。
……
……
……
“又怎么了,木兔前辈?”赤苇看着凝固的木兔问。
“这两颗扣子,哪个是袖口的,哪个是胸口的来着?”
————————
赤苇向木兔解释了很久其实哪颗都没关系,校服的扣子都是一样的。可闹不过三岁木兔的小别扭,偏要和另外一个袖子还有赤苇右手边的扣子比对,可还是比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些小小的贝母扣子,每一个都别无二致。
“这样吧,”赤苇伸出手,“我们一起点一颗,如果点到同一颗,说明就是袖口的扣子。因为我和前辈都很喜欢排球。”
“啊!!!好主意啊赤苇!!!你也太聪明了吧!”木兔再一次感叹起来,“那这样是不是相当于我们两个人的喜欢一起放在这里啦?!”
“呃……嗯……是吧。”
“太好了!两个人的喜欢肯定比一个人的喜欢多很多!!!”
赤苇知道木兔会选择哪一颗。是右边的。猫头鹰饲养心得已经快被他编撰成书,这点小小的惯性他再清楚不过了。
当两人同时指向那颗小小的白色扣子,木兔再次笑出声:“呜哇!我就知道!一定是这颗没错了!怎么可能是另外那个呢。很明显感觉就是不一样的呀!”
赤苇不想问哪里不一样,木兔开心就好。
“好了!以后这棵树就叫做「木兔赤苇爱心排球纽扣银杏树」怎么样?”木兔开心的舒展身体,伸展双臂,好像真的亲手种了一棵树。
“好。”
赤苇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已经21:40,他们在这棵树前只站了十分钟,他却以为会更长。
“木兔前辈,可以回家了。时间不早了。”
木兔一把拉住赤苇的胳膊,神秘兮兮的小声说:“还有件事情要拜托你哦。”
“这里没有别人,木兔前辈。”
“那个……”木兔眼神飘向别处,“可能对于赤苇来说真的比较麻烦吧。”
赤苇见木兔有点难以启齿的表情,决定先于那人把自己的事情解决。
“给,木兔前辈,毕业快乐。”
木兔接过赤苇手里递过来的包装盒,崭新的黑色护膝静静躺在里面,附带一罐止痛喷雾。
还没来得及等到木兔感动大哭,赤苇抬起头望向那人金色的眸子,最后一次鼓起勇气。
“护膝最好多备一双放在包里。右手腕如果不对劲临时用一下止痛喷雾,还能解燃眉之急,不过受伤的话必须去找队医。说实话,木兔前辈去青年队我根本不担心,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您已经在那里训练过很多次了,还参加过……正式的比赛。可是……”赤苇的声音逐渐变轻,变得颤抖。
木兔向前走了半步,微微倾身向下,鼻尖马上就要贴在赤苇的脸上。
“京治,你在哭哦。”
——————————
赤苇不记得泪水是如何停下来的、何时停下来的。
他能回忆起的,是无限靠近自己的那具如火般的身体。
那个人张开双臂紧紧的拥抱住他颤抖的身躯,那双大手还缓慢的抚摸着他的后背,至于耳边安慰的话语早就听不到了。
“好点了吗?”惹人哭的罪魁祸首没有察觉这些行为会火上浇油。赤苇使劲的点点头。
“我看一点都没好啊……”木兔喃喃自语,“我以后会有很多比赛,你要来看哦。”
“嗯。”
“我会打进国家队,你要来现场给我加油哦。”
“嗯。”
“除了比赛,我们还会经常见面。”
“嗯。”
“我们说好的哦。”
“嗯。”
木兔松开了拥抱,再一次把右手摊开在赤苇面前。
“京治,那这个,就是我们的约定了。”
小小的,普通的,几乎会被人忽略的,贝母纽扣。
他仍然无法确定这是胸口的那颗,还是袖口的那颗。
“木兔……木兔前辈……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木兔低沉的声音落在赤苇耳边,“第二颗扣子最靠近心脏,它代表了,那个人的真心。”
赤苇紧闭着双眼,妄图用黑暗遮掩不安与躁动。
“京治……”
“不……不要再这样叫我了!木兔前辈!”
“诶?”
“很羞耻!”
他甚至听到了木兔浅浅的笑声。
“京……赤苇到底要不要扣子啊?不要我就收起来咯。”
“等一下!”
赤苇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双手抓住了木兔的右臂。
“请……请等一下……就一下……”
——————————
赤苇考入枭谷高中之后的那个暑假,他的父亲便找他开启了一次“男人之间的对话”。父亲能够预见儿子未来的烦恼和压力,学业的、爱好的、当然免不了情感的。
“高中我还是要继续打排球,学习也不会落下。”赤苇向父亲,阐述了未来事实。
父亲哈哈大笑,他当然相信儿子有这个实力和决心。
“京治,高中啊是男孩走向男人的重要阶段。排球打的普通没关系,成绩普通也没关系,这都不能阻止你成为可靠的男人。”
“什么样才是可靠的男人呢?”
父亲笑着看了一眼在庭院里给小樱桃树修建枝桠的母亲,又回过眼神看向儿子。
“可靠的男人,要在爱中付出真心。”
赤苇短暂的思忖后,又问:“那……又有什么,能让别人看清楚可靠男人的真心呢?”
父亲伸出两根手指。
“一,坚实的背。二……”
赤苇遗忘了。
父亲说的第二件能够展示真心的……是什么……
——————————
生活比排球复杂得多。复杂千百万倍。
传个高球,传个短平快,还是干脆二次进攻?结果只不过是赢一分,或者丢一分。
赤苇幡然醒悟木叶与他所讲的,代价与回报。
他依然低着头,握住木兔的右臂,那里的肌肉线条很美,场上的每一次扣杀都令人兴奋。
“木兔前辈,你一定会成为可靠的男人。”
“因为我父亲说,可靠的男人,都拥有坚实的背。”
木兔的背他见过无数次,身披4号队服的,穿着校服衬衫的,在深冬还只套着一层卫衣的,当然还有赤裸的。
“可我……木兔前辈……我没有……我没有……”
赤苇的喉咙像是忽然被猛禽的爪子狠狠掐住,利爪钳进肌肤,直冲主动脉和气管。
我没有坚实的背。
我无法成为那个可以依靠的人。
我无法在你热爱的赛场上继续并肩战斗。
我们的选择大相径庭。
我会安静的读书。
我会走入社会成为机器里一枚小小的齿轮。
我什么都没有。
木兔的气息突然袭来,一部分柔软落在了赤苇的额头,带着不易察觉的湿润。
“木兔前辈,”赤苇紧闭着双眼泣不成声,“我什么……什么都没有……”
这个在几秒之前献出初吻的大男孩,再一次贴近赤苇,将第二个吻落在潮湿的泪痕上。
——————————
父亲伸出两根手指。
“一,坚实的背。二……”
赤苇等待着父亲说出第二个答案。
——————————
“可是,你流泪了。”木兔在吻的间隙,轻声说。声音坚定又温柔。
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眼泪。
我只有轻飘飘的眼泪,证明我这——与你比起来——微不足道的真心。
“而我,想要拥有你的眼泪。”木兔好像读懂了赤苇的表情。
————————————
可靠的男人,拥有坚实的背和眼泪。
————————————
赤苇好似被电流击中心脏,而心脏——这块滑稽的肌肉——就快要冲出喉咙,他哭得严重。眼泪,这是他唯一能够证明自己真心的方式,因此哪怕真的吐出心脏他也无怨无悔。
他想要陪伴木兔光太郎,在更长久的时间,在更广阔的空间——成为尘埃,成为光点。
那双紧握木兔右臂的手一点点向下滑,滑落到手心,眼前已经模糊一片,呼吸也完全不得章法,只能凭借不同的触感摸索到那颗贝母。
“那我想要,一直保留着,木兔前辈的真心。我不愿再向黑暗中走去了。”
他紧紧握住那颗贝母,直到指关节发白。
“京治。”
被人下令不要这样,可木兔还是忍不住呼唤。
手一松,装着护膝和喷雾的礼盒落在了草地上。
“京治。”
“京治。”
第三声名字说出口之后,赤苇的大脑这才重启成功,他抹了把眼睛,视线渐渐清晰了。他看着近190cm的高个子男孩,在月光下闪烁出金色的泪水。
一定是错觉吧?
他伸出手碰触了木兔的眼角,湿润的触感证明赤苇并未产生错觉。
真狡猾呢。
为什么两种都占了啊木兔前辈。
木兔环抱住赤苇,双臂向下,把赤苇纤细的腰往自己身体里揉按。而赤苇任由木兔这样宣誓着主权,再一次在宽厚的胸膛里哭出声来。
“好啦,京治不哭啦~”
“木兔前辈也在哭。”
“诶!我、我、我没哭!”
“哭了。”
“没、没有。”
赤苇没力气再去争辩,而是把整个身体报复性的压在木兔身上。
“木兔前辈,不要再叫我京治。”
“你也不要再叫我木兔前辈了。”
“那要怎么称呼?”
“光太郎。”
光的孩子。
若能陪我一同向黑暗走去。
我还在怕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