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若非剩有遺孤在,何以追懷逝世人?前世多少冤仇債,前世離愁如許深?白鳥爭鳴萬物春,獨憐我已老蓬門。郁郁青青,長過千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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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間流傳着家傳戶曉的一句話。
──塵世凡事牽繫物哀情結,物盛開之際,便是死亡之始,凋零之時,即為最美之時。
盛極必衰,美不長存,萬物皆有終時。常耳聞那些為愛而生的人,花骨飄零一瞬也骨生香,絕不允讓雅枝容有半分頹色,只允幽玄侘寂,帶艷殞亡。
手心那本《源氏物語》,自垂髫時,便無間儆醒着盧瀚霆,痴人之愛,從來只會落得破敗悲慟收場,而他卻不得不深陷其中腐朽而不朽。即便翻閱過無數遍,他依舊埋在那隱忍克制病態的呼之欲出中,痴迷那如煙火瞬息狂妄的幻滅。當消亡時美大於哀,感嘆着物哀之美令他心生垂憐又嚮往。
這無一不顛覆了生於傳統門閥下,必須時刻記僅要秉承端莊德觀的盧瀚霆,對「美」的認知。
而如今,平治之亂起,源義朝大敗平清盛,平氏掌政伊始,在赫赫武家源氏敗陣的一片哀嚎與銷聲沒落中,平安京最熱鬧繁盛的後花園,正開遍紅華,替代洗刷所有腥風血雨。
雲煙如夢,正有粉櫻四處飛舞,紅塵之季配襯紅樓之地,連一花一草都被添上了靡綺姿色,勾勒絕色浮世繪,所有都教人流連於醉生夢死中,忘卻了這平安京才不久前的煙硝,全一都被醉迷香吹得煙消雲散。
後花園即使入夜後,無阻月下的坊街依然繁榮,甚至比白晝還要熱鬧紛揚。一間間閣樓粉緋的珠簾輕紗,飄蕩搖逸一個個浮想聯翩的剪影,玄玉琉璃燈亮起曖昧暗紅,或有美人小倌賣着桃色裏的酒香招攬貴人,來為浮世繪點綴奢糜。簷蓬暗角,總有鬢影霓裳與純白狩衣僅僅擦身而過,誰不知這夜一瞬,又會否是誰在誰的心湖中投下了一枚石子,看似不過爾爾,卻足以水花四濺,泛起陣陣動盪永生的漣漪。
人聲鼎沸,比往常熙攘,只因都在等待今夜最矚目的盛祭,大家都是為這而來。
「五哥,呢度就係平安京最大嘅花街?」
「正是。初次到來,能否滿足到你對煙花之地嘅好奇心?」
人群中,突然響起一把男子的聲音。他拉着身旁兄長的袖子,圓眸瞪大,飽賞眼前從未看過的絕色。另一位少年看到弟弟已經失神的模樣只能無奈笑過回答。兩人身上衣飾雖低調,但明眼人一看便知絕非凡等俗物,舉手投足間,出落某大門閥下的貴公子哥兒們。
在武家源氏沒落前,這兩位公子的家族,便已是跟平氏牽扯著利益鏈的大門閥。
平氏與源氏,為天皇臣籍降下的氏族之一,同擁有皇室血統。二氏亦同貴為當今後白河天皇對抗崇德上皇大勝的顯赫武家,坐擁大功臣之稱號,後白河天皇執政間,兩者都是不遑多讓的門庭赫奕。
而作為依附於平氏的這兩兄弟處身的門閥,在平安京的地位自然不凡。
俗語說得好,一山不容二虎。
源氏與平氏因着權勢針鋒相對同時,依附於他們的大家門閥,兩方自然同樣明裏爭暗裏鬥。源氏如今衰敗,平氏獨大,武家當政,平清盛挾持後白河天皇獨攬朝堂大權,將女兒嫁為天皇妃,欲要自己女兒生下的皇子即位後,企圖恢復平氏血統的皇室身份。對源氏、還有跟源氏有深厚往來的家族,都不留餘地一舉殲滅,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無一不是落得破敗下場。
「滿足!滿意!」而今天正是這位年幼公子的生辰,家府庭院再大再華麗都是四面牆壁,所以他才苦苦纏着兄長,暪着父母帶他出來見識一番。
平氏獨大,依附其之門閥,理所當然地位也隨之飛升。殲滅了源氏底下勢力,長年居位於頂㙮的眾所各門,當百草萎死,唯有一枝獨秀。如今放眼平安京,物部氏世代本就以兵器鑄造在一眾氏族迅速崛起而日益壮大,後來被平氏器重更是如虎添翼。一方有意鞏固勢力,一方有意推波助瀾,利益互惠鬼推磨。
聞言逃至尾信的源義朝,被平氏親信殺死時,刺中心臟要害那一刀,那一劍,正出自物部氏鑄造之。
大勢所趨,即是因,又是果,身份尊貴的物部氏節節攀升,這兩位家族裏最備受寵愛最年幼的男子,自然也風光滿臉。
幼弟還想跟兄長說甚麼,人群突如其來一陣擾攘,打斷了二人談話。
「千載難逢啊,為此遠道而來都係值得!」
「果真能夠欣賞到風月樓嘅花魁遊街...真係死而無憾了...」
相比起人群逐漸躁動,物部氏家幼子,顯然還未弄清甚麼情況,「五哥,花魁遊街到底係哪等祭儀啊,值得佢哋如此高興?」
「你有所不知了,花魁遊街,顧名思義紅樓裏面嘅頭牌,親自遊街招攬客人。」男人為依弟解釋道,「而風月樓,屬是平安京眾多紅樓之中,最華麗亦是口碑最好。」
「風月風月...取名如此文雅,不就是煙花之地嘅妓院嘛...」
「可以咁定義,但又不可以咁篤定。風月樓不只全做皮肉生意,亦有唔少侏儒自小就被賣到此處,成為賣藝之妓。」
「原來如此...但場景如此憾動都真係第一次體會。月雨樓嘅頭牌,豈不是平安京最傾城嘅美人囉...?」
「應該冇錯。」男子溺寵笑過,手中紙摺扇半月輪,藏著半臉莫測,「此美人嘅相貌,真係過目久久都不能忘啊。」
幼子聽得一頭霧水,還未來得及詢問,只見兄長利落合扇,手袖一揮指點前方,「來了。」
縷風隨來,當沁人心脾降落於人間呼息,開首邂逅了夢中美人主導一切情之所致。紅牆高閣以避暑,卻避不了在凜冽怒放中的情熱,聞香動之以情。
紗衣美人們圍簇一輛高大花轎緩緩駛來,十多名轎夫合力抬舉,人群自動往兩邊散開,開出了一條小路。然而沒有眸子捨得眨合挪動,他們視線緊緊纏繞那紅花轎隨風飄蕩的方錦與絲織間,欲要在搖逸裏窺探從中妙蔓,生怕錯失一絲良辰好景。
周遭彷似萬千花瓣紛紛凝聚,粉櫻掠過座中人身姿,若現朦朧身影處,只留一襲剪影在暗香浮動,一切都恰恰正好。
物部氏幼子也若有所思緊盯簾前紗。他從來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很多並非巧合之事,其實皆咎因果機緣。肖似此刻機緣降落於他,以致能直眼端詳到,當車轎在眼前即將掠過時,一隻盈白指尖,輕輕挑開了簾紗。
所有事物剎那失色在那一片驚艷之中,簾紗須臾隨之落下,再次埋沒了裏面所有柳暗花明,彷似剛剛猶如幻夢一埸。但遍遍他攥窂機緣,抓住瞬間,撞進了那雙眸子中。
達官貴族的公子哥兒們,雖不是天皇擁抱後宮三千,但哪個不是識美如見詩見畫,各種形形色色的美人見過數不勝數,卻從來沒有過這般感覺。
脂粉暈染了他眉梢眼角,淺淺緋色勾勒良人的風種萬種。那兩眶掛露澄澈的琉璃玉,光線陰翳交錯間,吻在轎內人臉上,在暗中獨自閃爍。粉瓣朱唇點朱色,裸露出凝脂雪肩,細伶鎖骨以下再多的,都隱沒在華美精緻的和服之下。
美人在骨不在皮。可物部氏覺得,那人無論是皮還是骨,都美得教人心生嚮往。
遊走煙花之地,卻仍一身出塵脫俗,恰恰骨子裏尚存身為高門貴族的驕傲與修涵。欣眉腰果眼,本該多情媚柔,與眸中神韻摻着的訕澀疏離,又與之相反。
讓人想到那爛漫姿色總身披鮮明的紫苑色,驚其美豔卻偏偏是高潔清雅的撫子花。本該柔軟而可愛,孤零零在風中搖擺,宿風成野子骨朵。
好矛盾、好雜糅的美。
好脆弱又好頑強的美。
頌揚最美,莫過於,用盡世間最漂亮的修辭詞藻,在美人面前,都没了性别之限去區分。
在那簾紗落下前,那雙琉璃黑目與物部氏的四目相對間,那人眸中隨即疏離散去大半,臉上已不見清冷,美人在對他紅唇一勾。
縱然周身都掀起了高昂的呼聲,無阻男孩極為努力,絞盡畢生所學,去思考怎麼形容那一瞬間的風花雪月。
「眼都唔眨一下,睇到傻咗?」與之相比,男孩的兄長顯然就淡定多了。剛才那一瞬間,就在依弟身旁的他,又怎麼會錯過。
花轎上,新繼不久的花魁被人群簇擁,以物盛的美麗姿態,來為自己生命鑲注刻骨一記。
人人以為墮落的弱柔撫子,會在此煙花混濁之地被摧殘至連骨朵也不剩。沒料到羸弱表面,裹滿了對自己足夠絕狠,任誰肆虐踐踏,都不曾被擊垮。
喔對了。他差點忘記,要不是那番狠決,那人根本不可能還活在這裡。
撫子花捨棄過去,傲群花之首,在人前展示浴火後的流芳妖艷。
有趣,真是有趣。
男子手腕扭動,紙扇再次掦開,「要唔要五哥我帶你去見識一番,就當係你成人禮嘅慶賀。」
「當真?!」男孩聞言喜上眉梢,指尖指上了已駛前到不遠處的那台紅花轎,「咁好,我就要佢!」
「呢個...恐怕有啲難度呢。」男子戲謔挑起了眉,「要不...你另選佳人。反正花街美人好酒從來都不缺。」
「我就要佢!論財力論權勢,在座有誰可以與我哋相匹!」
「在座確實無人能與我哋物部氏相匹。但,將軍府早已相中嘅囊中之物,又豈是我哋可以隨手搶愛。」
一聽便知是誰家的將軍府,男孩氣盛頓時全部收斂起來,「平氏...平氏此刻都在此?」
男子搖過頭,對弟弟的天真啞然失笑,「作為頂上之戰勝出嘅王,係從來都唔會等獵物自主走來,而係...獵物動身前,早已捏緊住佢咽喉。」欲要掙脫束縛,卻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貴為如今最炙手可熱的將軍府,又哪會如他們一般,在人煙裏擠迫相爭獵物?手握著勝利籌碼,不容置疑可以無條件行使一切任性、優先一等的權力。從古至今,天經地義。
「五哥你說話好深奧...可以再簡單啲嘛...」
他卻答非所問,轉移了話題,「難道六弟你唔覺得此美人眼熟?不過又難怪,你當時仲係襁褓之中,對佢冇印象都正常。」
「此花魁啊...與物部氏甚有淵源,我哋都認識佢,應該係話...」略過依弟的惑眼,他視線追隨著那抹紅,凝神犀利,彷彿能穿透到轎內的座中人,「整個平安京,無人不認識。」
是的,這位名動整個平安京的花魁,毋庸置疑原也是位公子哥兒。他的名字眾人皆知。
他名叫盧瀚霆──曾穩坐平安京頂盛的名門盧氏遺孤。
若要說物部氏是平氏手底下的銳利弓箭,那昔日的盧氏,便是源氏手中握着的堅韌盾牌。盧氏雖不如物部氏以軍資起家,但世代憑著掌握藥學精粹而深受重用,連歷代天皇身旁的御醫之首,大多也是出於盧氏賢才。據說歷任家主曾受過源氏將軍恩惠,以致祖訓的第一條:後代都必須效忠源氏,不容置疑。
可這一切在源氏落下帷幕後,都已是昔日神話了。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以往能跟物部氏在平安京城旗鼓相當,甚至更勝一籌的盧氏,在源義朝於關東身亡不到半天,平氏勢力就大舉攻下源氏要寨,血洗了整個平安京的源氏勢力。而盧氏,理所當然成了為首的殺雞儆猴。被臣服在王者腳下,從前受過盧氏醫門恩惠的人,再也不敢大肆提起有關於盧氏的半句。
盧氏滅門,所有男子一律處決、女子流放為奴,永生不得再入京。可在這之中,卻有人異乎尋常。明明身為男子,卻沒被處死,被留着一命,在煙花中綻放然後狠狠墮落再被簇擁。讓他比起一死之痛快,更為殘酷屈辱。如今,那人便坐落浮華裏的花轎中,受眾星捧月同時,何嘗不是一箭靶中心,眾矢之的呢。
狼群恐怖在於自私又團結,而群羊再團結都需要被牽引,當失去了牧羊之人,生存法則下,從來都只有被吃的份兒。失去了源氏庇護的盧氏,也自然只有被吃的份。
物部氏公子遙望那已遠去不見蹤影的紅,感嘆着世事真是難以揣測。那個在初次碰面曾驚艷過自己的盧氏么子,乃世間罕見之人。性別對立另一性別下能自主遊走、身份抗拒另一種身份下亦能同時共存、孤獨地在踽踽獨行的千夫所指中,都能生出矛盾的愈發不屈,甚麼都能自然融合。
全在這個人身上,都看到了。
所以他能完全理解,平氏為何獨獨留他一命不殺之;一樣為奴,但又不如那些女子一般流放邊疆。模糊的氣質、自小頑疾落下的喘喝,都讓他曾遭萬人唾棄盧氏么子是位不男不女的不成大器,卻成為了他的救命符。植物沒有既定性別,能遊走於性別之間的柔弱野子──撫子花,就決定了他必定與凡人有所不同。
向死而生後,絕境裏生生活出一條血路。不畏人言、不懼罵名,看似纖弱卻能獨自承受所有痛苦磨難。平氏家那位將軍,血洗盧氏當天碰到這朵撫子花霎那,一定也看到了吧?
「六弟,我哋走吧。」
「啊!?我仲未睇夠...」
「整片樹林又不是只有一朵花。」
不等依弟仍在恍神的留戀不捨,他匆匆轉身背向那早已遠去的紅轎,一東一西,逐漸與之背道而馳。
再美,凡事就越留不住。再痴,也正如當初擦身時驚鴻一瞥,那不敢逾越的門第對立。再迷,暖房花兒就算淪為野子,任君觀賞欲摘,也終究不屬於他。
良人已遠,暗香仍留。
殘香餘韻,隨風吹過長街,是吹走了誰的最後一點眷戀的胚芽?是誰藏在珠簾紗蔓,紅妝下的愁容哀緒,被風中漫花人煙替代了嘆聲?
又是誰的心田在暗角,正下起飄零凋落的落花流水呢?
夜宴之盛,華燈夜不眠。誰也不曾瞧見陰暗,那身孤影風塵僕僕,藏在斗篷之下的,是沾滿髒跡與傷痕的風雨交加,似是從荊棘中險象環生,狼狽在他還略顯幼態的面容,如此突兀。
當幽幽窺望到長街那一抹紅、耳聞人群一遍又一遍歡呼喚着,那個鐫刻在自己心頭的名字時,手中原是細捧着的撫子花,散落飛花,散了一敗塗地。
蓬門之人,後知後覺回首,原來人情世間有許多事,從過去有那麼多細微的裂縫都沒有被察覺,相信江河可以倒流、相信荒漠也能長出鮮花、相信到自我相信。於是最後啊,眼中的世界就這樣被顛覆崩塌了。
長街萬物春,怎料秋濃入眼各三分。
蓬門今始為誰開?
人情一過,萬事全非。
也只不過求一份郁郁青青,長過千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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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將不愧為風流解趣之人,故而默默凝視,坐近其身邊,心想如果自己是女兒身,如何舍得留下這樣的人離開這世間呢?」
「源氏依然從容地坐著,只是稍加整頓衣帶而已。他穿的是淺墨色的夏衣,下面的紅裳襯出煒然的光彩。」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