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6岁的女高中生Ivy走在她不该在的那条脏街上,头发蓬乱,嘴唇莹亮,涂着夸张浓密的蓝色睫毛膏。和这条街上大多数年轻女孩子不一样,她的校服裙得体,长过膝盖,清晰的褶痕是时常熨烫才能保留的整洁。购买性服务的男人们大多看她一眼就会扭开头:她昂首挺胸,嘴角绷紧,眼睛里像有火焰烧着。太青涩的果子是诱惑也会带来麻烦。
在这枚青果被胆大的鸟啄下前,有人为她开了门。
她说:“宝贝,你真的需要进来。”
Ivy抬头,愣住了。那是个红裙子的漂亮女人,看着不年轻了,在这条遍布着衣衫单薄的雏妓的街上,她的成熟韵致显得格格不入。
Ivy的拒绝只是犹豫了一瞬,女人就顺势把她拉进自己的小屋。当她那双浅色的、温柔的眼睛看过来,Ivy突如其来地感到不自在,她几乎是抢着问:“——所以有什么事?”
女人怔了怔:“噢……我想,你的眼线花了。我帮你擦掉重画好吗?”
骗子。谎言。借口甚至是现想的。Ivy绷紧了嘴唇。可她没有动,反而顺着女人的力道被安放在椅子上。打湿的卸妆棉轻轻按在她眼皮上。她能感到卸妆棉后温温的手指……Ivy的眼皮忽然用力睁动起来,女人忙移开棉片,Ivy闭着眼睛,但泪水大股大股地滚出来。“卸妆油太辣眼睛了。”她小声说。女人没有纠正她那只是清水,事实上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尽量悄无声息地往她手里塞些干净纸巾。
空气中是沉默和淡淡咸涩的抽泣。奇怪的是并不尴尬,仿佛一切本来如此。Ivy本来已经快擦净了眼泪,却不小心打了个小小的哭嗝,差点难为情得又哭了出来。
女人的笑声很温暖。不过怕Ivy难堪,她很快止住了,起身去拿真正的卸妆油,还有一些化妆品。取化妆品的时候,她犹豫了片刻,拉开抽屉拿了全新的。
她给Ivy红肿的眼皮重新打底、填色,刷纤长的睫毛。她的脸靠得好近,灰紫的眼珠专注地盯着Ivy,呼气轻轻,几乎吹不动发丝,仿佛怕惊扰了女孩,却只让Ivy的耳尖更红了。
那是个很克制的妆容,清淡可爱。“你还小呢,这样就很好看了。”女人说。
Ivy咬了一下嘴唇,忍住不反驳,却还是略带挑衅地问:“那么你呢?”
对方有些惊讶地看了过来,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这个年纪快能做你妈了,怎么化妆都比不上年轻女孩子的。”
不,你很漂亮,比我漂亮多了。Ivy想说,但一种莫名的羞赧阻止了她开口。
直到把她送出门,女人也没有问一句话。她只说:“快走吧!就当你从没来过这。”
暮色四合,落日把女人苍白的面庞映成暖色。她的确是个好看的女人,Ivy想。
Ivy当然没有听从婉拒。她开始在白天逃课跑去那条街,敲门打扰女人难得的清梦,而Ovidia总不肯把她拒之门外。她们交换了姓名,Ovidia好像很喜欢Ivy的名字,而Ivy本想称呼她的名字,但听到那些男人总是轻浮地叫她“Fufu”之后,她反而叫回了疏远的姓氏。
后来她们终于谈到Ivy第一次来这条街的缘由。Ivy母亲早逝,父亲再婚,唯一的快乐是曾经是学校乐队的电吉他手,但有同学看见她在放学后和社团里年轻的男音乐老师窃窃私语,形容亲密。这个消息逐渐发酵演化成Ivy和老师在排练室做爱被撞见。Ivy从此活在异样的眼光里,老师也被辞退。
“她们在我的课桌上写'婊子''骚货'。我早就失去我的校园生活了,甚至老师也被连累……那我为什么不真的试着去做个婊子呢?”Ivy讲这段话的时候看得出已经很平静。Ovidia比想象中更难过地看着她,迟疑着开口:“Ivy……我可以抱抱你吗?”
Ivy点头说当然。她得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大的拥抱,柔软到令人恍惚。她悄悄把头靠在她头上,闻到发丝上淡淡的薄荷洗发水味,感到安心。
Ovidia32岁,Ivy年纪的两倍。她的客人并不少。“或许在这条街上活到这个年纪本就是件罕事?”Ovidia开了个玩笑,然后被一点不觉得好笑的Ivy轻轻拍了下手臂。Ovidia会在夜晚到来之前找借口把Ivy赶走,而Ivy,莫名的,她也怯于见证那些明知会发生的事,自动从那间小屋离场。有时候她在空荡荡的家里听歌,写作业,思绪却只能围着小屋打转。可是下一个见面的白天,她仍然不会提起这些。她们永远只是在小屋里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分享过去的人生碎片,拼拼图,发呆,听Ovidia分享最近看的爱情小说。Ovidia会用丝带给她编头发,温暖的手指穿梭在发间,酥酥痒痒的。她总是夸Ivy怎么梳头发都好看,Ivy也就没有再剪过头发,越留越长。
但这种事总会发生,她早就知道的,Ivy想。某个傍晚她来到这里,听见小屋里床铺摇动,还有Ovidia放荡的呻吟。她冷静地把一罐折好的彩色纸星星塞回书包里,离开了。第二天Ivy侧耳听了听才敲门,Ovidia非常自然地问了问她昨天的学校生活,她也就装作从没有来过,说昨天吗,我在学校折了一罐纸星星,喏送给你。Ovidia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Ivy当然也不会说她在回家后把所有红色纸星星拆开重新折过,只为了挑出写上字的那一颗扔掉。
现在Ivy会在傍晚离开小屋后绕一圈走回来,躲在屋后,用黑暗掩映自己,沉默地环着膝盖。她平静地听着,金绿色的眼眸只肯将视线落在暗淡的星子。
终于在某天,粗暴的声响和小声惨叫扰乱了Ivy的心神,客人走后她被精疲力尽的Ovidia发现。心绪不稳的Ivy有些失控:“他那样对待你,打你那么重!你说了停可是他根本不理会!就算这样你还是在离开前吻了他的脸!你简直,简直——”
她没有把侮辱性的词汇说出口,但Ovidia还是呆在原地,仿佛被那未尽的言语禁锢住,脸颊苍白和晕红交叠,一时间甚至挪动不了一步。直到冷静下来的Ivy向她小声反复道歉,她的嘴唇还在发抖。
这回轮到Ivy把她拉进小屋。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事后”的那张床,那张她们会坐在上面编辫子的床,现在温馨不再,杂乱,床脚还丢着有点撕坏了的廉价紫色蕾丝内裤。
Ivy的视线下意识躲开了,转头撞上Ovidia恍惚的眼神。Ovidia终于开口了,她说得很慢,仿佛说话是什么体力活:“Ivy,不用再说对不起了。我想问,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你觉得我恶心吗?你觉得我下贱吗?我是你来这条街的时候想见识的那种婊子吗?”
她的声音很抖。Ivy求她不要再说了,可她还是说下去:
“如果我说,虽然我确实做这一行别无选择,但当包夜的客人在梦中抱我的时候,我会发自内心地喜欢他们拥抱他们亲吻他们,你会觉得我贱吗?如果我说,当那些客人对待我粗暴时,即使我觉得过分,也会感觉到快乐,你会觉得我恶心吗?”
“……Ivy,不,Ivy,不要回答我。或许你可以直接离开……谢谢你。求求你。”
Ivy第一次看到这样的Ovidia,头颅低垂,唇色灰败,泪珠在灰紫色的虹膜上闪光。她的心几乎立刻为Ovidia的泪水而撕裂般疼痛起来,那痛苦让她弯下腰去。可她心底也有着另一股喷薄的恶意,促使她对她点头。她想到学校桌子上红色喷漆的“slut”,想到被她撕碎的纸星星,她看到Ovidia正站在摇摇欲坠的悬崖边等待最后被推下去……她突然很想这么做,她确信Ovidia坠落的姿态一定是最漂亮的。
可是抬头,她又看到Ovidia的眼泪,那么晶莹纯洁,此时此刻为她而流。于是那些恶意还是融化成了一些暖洋洋的东西,让她绽开一抹大大的、真心的微笑。
她没有回答问题,只是上前一步,用力抱住怔愣的Ovidia,然后抱着她一起滚到那乱糟糟的床铺上。她的手从衣摆探进去,摸到湿黏滚热的器官,确认Ovidia甚至还没来得及穿上新的内衣。Ovidia惊叫着推拒,Ivy笑了,略略抬起头,用少女可爱的脸庞字正腔圆叫她Bitch,“但我会一直抱着你的。”
Ovidia不再挣扎了,只是湿漉漉的脸庞仍在流泪,很快弄湿了Ivy的肩窝。Ivy停下来想了想,转而握住Ovidia的手撩开自己的裙摆,探进浅蓝的、在屋外听墙角时就已经湿透的棉质内裤里。Ovidia手指冰凉,一动不动,Ivy低头亲了亲她发烫的耳朵:“Mommy,教教我。”Ovidia睁大了眼,仿佛被那个称呼刺痛,然而她顺从了,用手指慢慢造访了少女未经人事的甬道,小心翼翼,又认真得像个母亲。
直到高潮的那一刻,Ivy的手臂都紧紧环抱着Ovidia。
Ovidia终于小声开口了:“Ivy?我让你获得快乐了吗?”Ivy高潮后有些困困的,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很快乐哦。所以,恶心吗?贱吗?现在我们一样了。”她错过了Ovidia的表情。
从那天之后Ovidia就一直拒绝Ivy的到来,她似乎一夜之间能硬起心肠把少女关在门外了。“快走。”她只是反复说。Ivy只好在深夜前来,站着听一会儿和往日无异的糜乱声响,再默默离开。
某个晚上,愈发瘦削高挑的Ivy仍然只是站在阴影里。但这一次她听到的不是有来有往的粗鲁情趣,也不是略显粗暴的拍打和哭求——毕竟,讽刺的是,她对Ovidia的叫床已经非常熟悉了——而是真正的求救和被捂住口鼻的呜咽。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场梦。她犹豫,慌乱,最后抽出书包里的钢笔冲进小屋,Ovidia的脖颈正被她身上的男人死死掐住,双目圆睁,然而手脚已经没有力气反抗。Ivy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几乎不像人声的尖叫。等到她的意识重新回归,她正跪着,机械性地反复用钢笔刺穿已经稀烂的男人的眼眶,血和脑浆糊在她的手指上。
做到了……Ovidia安全了。她还好吗?然而那双美丽的眼睛已经开始浑浊。Ivy颤抖着握住她的手,咒骂她,威胁她活下来。她努力往Ivy的方向偏了偏脑袋,用气声尽量严厉地说:“Ivy Eveland……你从没来过这。快走。”
血和泪糊住了Ivy的眼睛。这一次没有人为她递纸巾了。
Ovidia的眼睛沉重地合上了。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为我做了错的事……我终于死在我的32岁,这没什么,但Ivy才16岁,Ivy还小,这里的一切和她无关……她该有更好的人生。我多想看到。
……我的16岁呢?
在Ovidia的16岁,她和偷尝禁果的“男友”一起去医院堕胎,痛苦的刮宫之后他说要去街机厅继续打游戏了。而她刚刚意识到自己失去了生命里可能存在的第一个孩子,感到无处可去。残存的麻醉让她浑浑噩噩,她无意识走进了妇产科的病房,那里正庆祝一个新生儿的诞生,红红皱皱的女婴躺在小床上,金绿色的眼睛还不太睁得开,哭得好大声。
“Ivy Eveland”。16岁的Ovidia看着床边的标签,捂着自己平坦的、疼痛的小腹,她蓦然感到平静。她当然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家庭在不远的未来即将破碎,只是一厢情愿地轻声祈祷:“祝福你永远快乐,我的宝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