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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言

Summary:

蒙格憎恨黄金律法,更憎恨他冥顽不化的哥哥。他本以为分道扬镳不过是殊途同归的前置戏码,却不曾想过这条路途会漫长到分割了星月,让人忘记了身在何方。

Notes:

托莉娜/米凯拉让他遗忘,无形之母让他偏执。于是蒙格的眼睛渐渐被血焰烧红,目不视物。

Work Text:

希芙拉河在黑暗中流淌。它的河水溶化了时间,所经之处沧海桑田,让祖灵的枯骨新角萌芽,让以永恒为名的城市被遗忘了名讳。它就这样不置一词地流淌了漫长的岁月,现在它拥抱着一个未曾诞生的新王朝,正和年幼的神人一同沉睡在它所哺育的残垣断壁之间。

有些人称那王朝为“伟大的蒙格温”,有些人称其为“漫无止境的妄想”。希芙拉河用河水沉默地拂过它的根基。它从未见过不曾成为妄想的王朝。神会更迭,黑月会崩裂,永恒会被遗弃。它汩汩翻涌,跃过一块儿将它分流的岩石又再次汇集。未来的某一天这块儿分割它的石头也将不复存在,而希芙拉河依然奔流不息。

河水雀跃起来,在同一个地方不停打旋。希芙拉河感知到某种熟悉的预兆,就在那六尺之上的鲜血闺阁。

蒙格倚靠在将他隔绝于外的茧上,感觉自己仿佛下一秒就要一同坠入沉眠。他膝盖上像是插了托莉娜的箭,被那神人嬉闹着拉扯,止不住地往下坠,但他又不愿让身上的王袍沾了灰土和脏污,便重重抵住神人的茧。近些日来他时常感到困顿,说不清“近些日”究竟有多久,但在蒙格不被掌管梦境的神人蛊惑的时日,他常常眺望鲜血凝结的湖泊和朝拜陵庙的长生者,这些他未来王朝的子民,并喃喃低语神人的名字,一如无形的母亲呢喃他的名字:蒙格,蒙格,睁开眼睛吧,我可爱的孩子。

“睁开眼睛吧,米凯拉……”他的手掌被茧疏松的表面吞没,那些扯不断的柔韧细丝驯顺地缠绞他的指头,像沾了猎物的蛛丝一样不愿放开。我怎会离开呢?王不会离开他的神人。于是他继续轻声哄劝。

神人不发一言,而无形之母的呼唤悉悉索索蔓延而至,沿着脊髓向上搔刮直到没顶。那声音破碎而甜美,就像撕裂了他的鼓膜用作自己的喉囊。于是蒙格在困倦和朦胧中想:啊,是啊,他伟大的王朝将如新生的伤口般锋利,如满溢的鲜血般充盈,而他的母亲——他真正的母亲,而非他愚钝的哥哥所拜的虚假的偶像——将在黄金树枯朽倒塌的尸骸上怒放。而他蒙格,鲜血的君主,他会宽恕那些值得宽恕的,遗弃那些罪有应得的,他会决定交界地的生灵万物中谁能享受母亲慷慨的乳汁,如同他每一次满怀敬畏地将手高举没入母亲的伤口时那样。他要把黄金的旧时代踩在脚下追问罪责,由此保护弱小的,善良的,受蒙骗的……他不会忘记这个。真实之母每淌出一滴血液,火焰便在他的眼球上将这虚像烧进一分,直至受赐的果实饱经雕琢糜烂凹陷,不会再有任何无关痛痒的思绪能映得进蒙格窥视了伟大图景的眼睛。

他就这么想着,倚在茧上的肩膀越来越重。神人用甘美的梦境诱惑他,蒙格不愿屈服,每一次他不小心在米凯拉的身旁睡去,醒来时总会在舌根尝到一丝莫须有的怅然若失,无形无影宛如梦境遗落的幽灵、残肢催生的幻痛。偶尔乍现的灵光会让刚刚梦醒的蒙格感觉到一丝豁然的清明,似乎隐约能够抓住那股情愫的实体,但越是抓握就越是握碎了触感,越是回想就必定越是忘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沉甸甸的失落一口气滑入肚腹,在摸不着够不到的地方撩拨蒙格的焦躁与愤怒。他猜测兴许是因为自己每次在闺阁醒来总会第一眼看到米凯拉的茧,看到神人仍在沉睡而他宏伟的计划不得不再多等一天,于是蒙格往往会极力抗拒在神人周围睡着。但此时他昏沉的脑袋被伟大王朝的幻想占了大半,实在分不出心思争辩,于是坠入沉眠的前一刻他没能听到转瞬消散的轻笑,和希芙拉河涌起水波的声音。

 


 

蒙格第一次在鲜血闺闺阁入睡,醒来时忘记了自己生平所见第一道震撼人心的伤口。那时黄金与满月结缘, 玛莉卡的赐福在广袤的交界地上枝繁叶茂。

最初蒙葛特的角生长得规整而旺盛,而蒙格是为数不多见过它们的人。古老的祝福披戴在蒙葛特额头,将他错失的一切化作自己生长的土壤。豆丁大的蒙格觉得哥哥的角像极了碎纸画片上亚坛高原的雄鹿,那是生命力高贵地向天空蜿蜒伸展、喷薄而出的象征。他在懵懂中对蒙葛特说过哥哥的角就像父亲戴的王冠,那是当时蒙格匮乏的词库中最高级的称赞,蒙葛特却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露出丝毫喜悦之情,而是和他们第一次饥不择食地尝试将一块儿蠕虫的碎肉塞进嘴里时一样,轻轻扯动了一下唇角,便皱着眉,缓缓地、一言不发地,将沉重的苦楚和腐臭的汁水悉数吞吃下肚,再次开口时为蒙格淌出的律法教义温暖依旧。

或许是天性使然,又或许是时间独有一套点石成金的律法,蒙葛特比蒙格早了那么一丁点来到世上,就似乎奇迹般地在那几秒钟里学会了如何成为一位兄长。他拥有太多蒙格所缺乏的特性:隐忍如石刻的古龙,温润如晶莹的滴露,以及最重要的是,虔诚如纯净的黄金。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蒙格偶尔会戏谑地想,曾经黄金树的光辉会不会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特性,却正好消失在了自己出生的前一秒,独独照进了蒙葛特那双在哭喊中望向天空的眼睛。

但那时蒙格的血液还没有燃起火焰,那时的蒙格喜欢听哥哥说起黄金树、艾尔登王和玛莉卡女王的故事。无论蒙葛特再怎么饥饿、寒冷、疲惫、衣不蔽体或伤痕累累,他口中的黄金永远闪着神圣的熠熠光辉,并告诉蒙格:什么都不需要害怕,黄金律法保护我们,赐福保护我们。于是蒙格便能在薄薄的干草铺上安然入睡,免受梦中邪灵的侵扰,而蒙葛特则再次跑去一个一个探过时常有人聚集的井口,隔着铁栏偷听黄金之民的祷告。他总要有更多的故事给蒙格讲。

两个年幼的恶兆身体长得很快,即使是频繁的饥饿也挡不住他们身上的百相跟着手脚一起像芦苇般拔高,让人不禁想这是不是就是远古熔炉隔代展现的力量,还是他们像怪物一样吃了下水道里肮脏的老鼠。于是他们每长高一点,守卫看着他们的眼神就多上一分厌恶,但蒙格需要再过一段时间——大抵是在他的身高超过自己的兄弟之后——才能对此有所知觉,因为每一次蒙葛特都会把他护在身后。

等到弗尔桑克斯对黄金长子低下头颅的那一天,兄弟俩已经不再需要互相骑着肩膀才能够到井口。整个城市的欢呼穿过人们脚下砖石的缝隙挤进昏暗的下水道,在一次次的反弹中混杂成一团,震得蒙格脑袋发昏。他在寻找自己的哥哥。从大古龙进攻罗德尔的那天开始,蒙葛特所有的心智就都被王城的战况抓了去,他不停地从一个井口追着士兵或古龙跑到另一个井口,分不出丁点儿心思顾及其他。起初他还能叮嘱蒙格去他们搭在铁门边的小帐篷躲避被震落的碎石、或者在弟弟想要拉自己远离井口时甩手将他赶走,但过了没多久就连这点儿反应都不愿再施舍给蒙格。蒙格无法理解哥哥对此狂热的态度,但他不会让蒙葛特被砸死饿死,于是把贮藏的所有食物拿上守在蒙葛特身边。他们可怜的储备没能坚持多久,之后蒙格便独自去觅食,再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因为他丢了魂儿的哥哥会在诺大的下水道表层四处流窜,不多会儿就没了踪迹,就像现在这样。

蒙格忧心忡忡地寻找,对外界不停传来的、妨碍他分辨蒙葛特方向的嘈杂噪音感到厌烦。在蒙格意识到他们所能接触到的"外界"和蒙葛特讲述的故事之间大抵没有多少关联之后,他对外界的所有东西都感到厌烦。但此时他也隐隐之中意识到那连绵不绝的呼喊代表着某种转折:战争胜利了……

“战争胜利了!”这一个人的声音比整个罗德尔的要清晰得多,蒙格一震,看到蒙葛特朝他跑来,脸颊被激动中鼓胀的血管映得红扑扑的,“他们说葛德文击败了古龙,王城罗德尔胜利了!”

蒙格这是头一次知道自己的哥哥还有这副表情。蒙葛特体内似乎有着某种东西随年月沉淀累积,成了他本身一层阴郁的底色,让一举一动生出相似的样貌,有时是低垂的眉眼,有时是拉平抿起的唇角。而现在那层底色被冲刷得几不可见,让蒙葛特整个人焕发出了鲜活的活力,与这肮脏腐臭的下水道格格不入。蒙格的心不禁为之感动,冲动之下脱口而出:“我们出去看吧。”

这话出口便成了一句魔咒,让蒙格陷入一种英雄主义的谵妄,心脏为高贵的使命在胸腔中拼命鼓动,隆隆作响。我要为哥哥完成这事儿!他想,没有恶兆做到过的事情,我现在就要做到!冲上头顶的血液让蒙格呼吸急促,手脚发颤,恍若身在云端。他知道自己定然可以,他将无所不能。

蒙葛特却似乎被他这话吓到了,热情和笑容瞬间消退了大半,短暂沉默后喏喏地说道:“我们不应该……不能……”

“我们去西南那个偏僻的出口,”蒙格急不可耐地打断他,“所有的兵力肯定都去打仗了,没有闲心守着下水道。我们就出去从高处看一眼,看看大古龙和黄金树,没人会知道。”

“……”蒙葛特明显被打动了。他从没能在没有铁栏阻挡的地方看过黄金树。此时他看着蒙格殷切的目光,仿佛自己也被传染了一些他那莫名的自负,“好吧,就看一眼……”

蒙格开心极了,他拉住哥哥的手开始奔跑,蒙格跟在他身后,笑容渐渐回到了脸上。他们赤裸的脚踏过污水,蒙格越跑越快,心中的期待几乎要冲破肋骨,越是接近终点就越是满涨,脚步轻快得让他怀疑自己在飞翔。蒙格没有注意到的是,他的翅膀确实张开了,这对在下水道中毫无用途的翅膀现在就要带着他的哥哥去看梦中的景象,也许今天之后蒙葛特就再也不需要隐忍那些无端无由的折磨、强加于人的苦难;也许今天之后,他永远都能看到蒙葛特饱含热情的模样……

“到了!”他对着照进光亮的出口情不自禁地呼喊出声,同时感到哥哥把自己的手握得更紧了。蒙格的脚踩在阴影的交界线上时有过极为短暂的疑迟,像是一种微妙的预兆,但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停下——他也不想停下——就那么直直地冲过边界,冲进金色的光辉里。他的肺叶吸满空气,忘记了如何吐出,满得几近涨裂,身上控制不住地战栗。他们离开了,像从轨道逃逸的星星一头扎进陌生的夜空……蒙格转头四下张望,随即拉着哥哥转过身子,对他说:“看,蒙葛特,那是黄金树。”

大古龙倒在王城中的尸体像一座不朽的石雕蛰伏其上,而在那更远的地方,是耸立的、遮天蔽日的、光辉万丈的黄金树。

那景象让蒙格都感到无比惊奇。

金色的光点在空中飘动,落到他们皮肤上便融进身体,给予小小的赐福。蒙格顺着洒落的光芒望向自己的哥哥,蒙葛特晶莹的眼珠上正映着黄金树宏伟的身影,红红的眼眶有些濡湿。蒙格能感觉到与自己紧紧相握的那只手在颤抖,如果不是蒙格在他身边,这虔诚的信徒现在就要对着朝圣的终点流下泪来。蒙葛特那融于血液也根植于人格、自降生起便无法从其自身抽离的诅咒在此刻被金色的赐福一扫而空,蒙格终于彻彻底底不再从他兄弟的眉眼间看到隐忍之下阴郁的底色,那由指向外部的爱而生的指向内部的苛责。他的哥哥蒙葛特,黄金的次子,正第一次站在他应站的地方,沐浴在黄金树的光辉之下,身披半神的荣光。这人是河泥中一颗坚硬的宝石,污水旁一簇纯白的花束。你看,王冠不是一直就戴在他头上?

于是蒙格下定了决心:“哥,我们……”

“是恶兆!”

蒙格浑身的血液冷却下来,如坠冰窟。

两名罗德尔的士兵正从墙根的阴影中盯着他们,随即靠近过来,还有第三个听到了惊呼声,很快就一起把尚未成人的恶兆围住。他们身上几乎看不见破损或伤口,让人难以想象是刚刚经历过接连两周的战争。

“两个恶兆。”那人说完啐了一口唾沫,仿佛是要把这惹人唾弃字眼也一同吐掉,“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蒙葛特和过去一样立刻把蒙格挡在了身后:“我们只是出来看看,现在就回去……”

士兵似乎没在听他说话,用长枪的尾端去戳蒙葛特的胸口,想把他们赶回下水道去。蒙葛特被戳得踉跄了一下,默不作声地后退。就是这一下激起了蒙格的怒火。

他凭什么还躲在蒙葛特身后?他已经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哥哥忍让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先前高热催生的癔症还留有勇气和使命感残存在舌尖,这怒火渗进去便被彻底点燃,烧得噼啪作响。蒙格的翅膀又张开了,一同张开的还有咒血赋予的利爪。他推开挡在身前的兄弟向离得最近的士兵冲了上去。

“住手!”蒙葛特的反应快极了,一把抱住蒙格的腰,让锋利的指甲只堪堪划破了软甲和一点儿皮肉。受伤的士兵痛呼着逃远了几步,而剩下的同伴迅速用长枪把两个恶兆抽打在了地上牢牢压住。

“你为什么拦着我!”蒙格一边扭动身体挣扎一边朝蒙葛特喊道,“他们是一帮逃兵!懦夫!他们有什么资格!”

他的兄弟像具已死的尸体一样一动不动。

“我会不会染上什么病?”被抓伤的士兵说。

“保不齐。你看他们脏得像两块儿破抹布,谁知道下水道里都有什么东西。”

不加掩饰的羞辱再次撩起了蒙格的愤怒:“你们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蒙格,闭上嘴。”死人开了口。

蒙格难以置信地朝哥哥瞪大眼睛,随即头上被踢了一脚,眼前发昏。

“你以为你能是谁?”受伤的那个恶狠狠地骂到。

“这只太危险了,”另一个用长枪杵了杵蒙格的角,蒙格只恨自己不能把这木棍连着上面的胳膊一起咬断,“把他们送去戴圈?”

蒙格不知道“戴圈”是什么意思,但他终于在愤怒中尝到了一丝恐惧的味道。

※※※

他们被允许再次回到下水道是在两天以后。嵌进血肉的囚具让他们疲惫不堪,不再有精力交谈。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缓步前行,走在前面的蒙格不想说话,也不愿意看到哥哥的脸。他气蒙葛特没有支持他,更气自己的愚蠢和无能。是谁自作聪明,大言不惭?他那时甚至还想对蒙葛特说……他两肋和小腿上有几条被拖拽时剐蹭出的大些的伤口,边缘在污水里泡得外翻发白,此时正一跳一跳地作痛。人总有犯傻或孩子气的时候,蒙格以一种报复性的心态在走路时故意去拉扯它们,为自己无处发泄的怒气火上浇油,仿佛有一丁点儿疼痛能分得在敌人身上似的。啊,敌人,那些该死的家伙,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还有顽固的蒙葛特,只懂得一味忍让……他再也不要跟哥哥说话了,至少到蒙葛特先开口为止。结果就发现这期限定得太短了些。

“蒙格,你的腿让我看看。”

于是蒙格就认命地停了下来。

蒙葛特凑近他的伤口,手掌亮起金色的微光。蒙格知道囚具正压制着他,那光芒比过去暗淡了许多,忽明忽暗地闪烁,不熄灭已是难得。而蒙葛特仅仅只是维持着祷告的姿势一言不发,仿佛一切疼痛都不存在一样。

但是蒙格知道囚具正在对他做什么。这耻辱的枷锁在此刻极尽讽刺地成为了超越血脉的连结,让蒙格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和自己的兄弟感同身受。他低头看着蒙葛特,那令人憎恨的底色已经重新钻回了他哥哥的身体里,蒙了他的眼睛,吞了他的口舌,让蒙葛特无论做什么都无法从脸上剥离那隐忍的神色。他突然意识到,在他们被按倒在地上之后,那具尸体就不再起来过。

自不量力到蠢货,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蒙格即使在很久以后也做不到像他哥哥那样的美德,懂得仔细分辨何为固执,何为迁怒。他挪开那条伤腿大步离去,愈合了一半的伤口和自尊一起崩裂,流出的懊恼与自责灼呛了他的喉咙,熏得眼睛发烫。

“蒙格!”

“我不需要!”他用干涩的声音喊,把蒙葛特远远甩在身后。

蒙格在离开罗德尔之后曾经想象过自己究竟需要什么。他不需要唬人的故事,盲从的信仰,更不需要黄金树的祷告,然而这似乎就是蒙葛特能够提供给他的一切。若他将其一并摘除如同切去癌变的肿瘤,他那可怜的哥哥是否会像被掏空的枯木一样再也无以维系?

那天晚上蒙格睡得很不安稳,他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惊醒时口干舌燥,大汗淋漓。井口外还一片漆黑,没有一丝破晓的迹象,但是他能看到蒙葛特的草埔是空的,噩梦的余味让他恐慌,那感觉相比于猜忌更像是踏空时对坠落了然于心的预兆。

蒙格蹑手蹑脚地爬起来。他能在火把燃烧的焦油中嗅到一丝血的气味儿,不同于他们曾在齿间咬烂的老鼠,也不像恶兆互相残杀后留下的狼藉,这气味儿隐蔽而收敛,像是不愿被人发现。他本能地知道该去哪里寻找 ,他和自己的兄弟在这狭小的一寸牢房之间贴合着生长,了解彼此超过了各自的期望,他的双腿不需要眼睛的引导就能把蒙格带到兄弟所在的地方。这迷宫不远的角落有无人涉足的一隅,远离污水,也就远离真菌、虫豸、动物或任何值得放进嘴里的东西,独独只有修士一般自持的蒙葛特偏爱那荒芜的寂静。每当他脸上的隐忍似乎快要崩裂,蒙葛特就会跑到那个房间,独自向从未见过的黄金树祷告。

蒙格踮着脚掌,心中有一股荒谬的恐惧:只要一丁点突然的响动,让生铁砖石火把星光和他一样从梦中惊醒,已经发生的事情就再也无法撤销。他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对的,他离那苦修室般的地方越近,血的气味儿就越无处可藏,直到蒙格轻手轻脚地推开已经快要化成粉末的木门,蒙葛特被烛光拉长的背影投在他身上。他看到蒙葛特的王冠,他一直视作天赋神权的象征、他哥哥与生俱来的荣耀,已经碎裂在了地上。蒙葛特与他对视,还没被血弄脏的半张脸上能看出显而易见的错愕,手里的匕首反射着火光,晃得蒙格眼睛生疼。

“你在干什么!!”他怒吼,忘记了先前的恐惧,把生铁砖石火把星光统统唤醒,让噩梦在醒来的天光下凿定。这下他再也无法假装一切只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妄想,只要睁开眼就能消失,而他和蒙葛特曾经的生活还能像包在琥珀中的尸骸一样永远持续下去。

蒙葛特攥着血淋淋的匕首,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他的眉眼又低垂了下去,抿起嘴唇拒绝回答。不,不不不,他的哥哥不能这么做,这么无耻地连续几十年来就用这副表情搪塞他,这次不行了。蒙格夺过那把匕首用浑身的力气扔出门外,它掉了下去,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上跌跌撞撞,消失在了下水道的最底层。蒙格恨不得把自己的哥哥也扔下去,他这颗榆木般的脑袋多撞上那么几次说不定还能找回一点清明的神智。他气得几乎发疯,脱掉自己破烂的衣服狠狠罩在蒙葛特没了角的半边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他在想什么?他想死吗?他没见过被割了角再扔进来的小小尸体吗?蒙葛特伸手推搡,被他一把拍开。他愚蠢的哥哥以为只要没了这些角黄金律法就会接纳他了吗?他就这么想出去?离开下水道,离开他的弟弟……?

蒙格的手慢慢停了下来,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在他的破衣服缠住蒙葛特的头之后,在蒙葛特死掉之后,在蒙葛特留下他独自离开之后。

“……蒙格……”他哥哥用沙哑的声音说。蒙葛特的那副表情一片一片皲裂,积累的底色从眼睛溢出,仿佛永远都流不干净,开了闸便覆水难收,“我想回家。”

啊,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我弱小的,善良的,受蒙骗的哥哥。

蒙格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兄弟抱进怀里,他害怕稍微用力一点,蒙葛特就会在他手中碎裂。黄金律法不会保护他们,赐福也不会保护他们,那些愚蠢的故事是蒙葛特唯一懂得的慰藉,让他选择对蒙格看到的东西视而不见:不曾萌生的恶意得到了报复,不曾指摘的手指被掷了石头。而最后在这空无一物的下水道里,能抱住蒙葛特的只有蒙格。

他乱七八糟缠起来的衣服滑落下去,让那些圆圆的伤口暴露在蒙格眼前。好吧,好吧。他看着从断口缓缓溢出的鲜血对自己下了第二道魔咒。那些被黄金律法所偏爱的,我将他们抛弃;那些因蒙受赐福而盲信的,我将他们夺取;那些以这份苦难为谋生的,我将他们燃烧殆尽。等到那时,他会对蒙葛特说自己三天前在黄金树下没能说完的话。

那天以后蒙葛特不再流过泪,不知为何他的角也不再朝向天空生长。而蒙格的硬角开始随着细碎的呼唤盘节虬扎,引导他走向火焰、鲜血和伤口,和自己的兄弟分道扬镳。

 


 

蒙格第二次在米凯拉身边入睡,醒来时忘记了自己翅膀上一道小小的伤疤。那时双眼蒙着黄金的战王尚未远走他乡。

熔炉百相,不一而足。蒙格和自己的双胞胎哥哥在外貌上其实没有多少相似,例如蒙葛特生有一根粗壮的兽尾,蒙格却在背后长了一双黑漆漆的翅膀。在生性浪漫的人眼里,这似是一种带有寓言性质的隐喻:蒙葛特可以忍辱负重、脚踩地面尽忠职守,而蒙格注定要仰望铁栏外的天空。

很小的时候蒙格羡慕哥哥的尾巴,一部分是对兄长本能的崇拜,一部分是蒙葛特的尾巴确实有用太多:探路时蒙格抓着它,睡觉时蒙格抱着它,被蒙葛特护在身后时将蒙格缠绕起来的依然是它;而蒙格的翅膀却不能把他带到任何地方——事实上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甚至不知道那对翅膀的用途,直到蒙葛特如获至宝地拾得一根风暴鹰遗落的羽毛,他们才惊觉那和蒙格背上的东西有几分相像。在那之后蒙格偶尔会在蒙葛特注意不到的时候悄悄向铁栏外眺望,想象飞翔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能让飞鸟抛弃了土地,把天空认作故乡。

蒙格惟一靠近天空的机会是踩在哥哥肩膀上,他能离地面近上一些,也离井口附近散落的食物或其他物件近上一些。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他们还得抢在别人发现之前下手。 蒙格拼命地伸长手臂,眼里只有那颗圆圆的苹果,他已经忘了上次见到这甜丝丝的果子是在什么时候,这么想着口水就止不住地往出冒。很难说百相之中究竟是哪一相认为嘴唇这东西有没有都无伤大雅,垫在底下的蒙葛特感觉到脑袋上滴滴答答湿了一片,差点儿就此彻底皈依黄金律法、跟诅咒之血提前决裂。

眼看着就能把苹果抓在手里,蒙格的手臂被人踢了一脚,从蒙葛特身上跌落下去,带着哥哥叽里咕噜摔成一团。踢了蒙格的人却抢先一步哭了起来:一个比双胞胎还小的小豆丁正趴在井盖上嚎啕大哭,明显是被蒙格的胳膊狠狠绊了一跤。

那孩子看起来不像有什么摔伤的地方,哭得却夸张极了,勉强能听见他在鼻涕眼泪里抽抽噎噎地说:“吃……吃小孩儿的怪物……”

两个恶兆顿时紧张起来,如临大敌:有吃小孩儿的怪物!

紧接着一个大些的孩子出现在兄弟俩的视野里,把哭成一滩的小豆丁抱起来,低头时正正撞上了蒙格的眼睛,两人隔着铁栏面面相觑。

“是恶兆!藏在下水道里吃小孩儿的怪物!”

两个恶兆表情有些扭曲:哦,有吃小孩儿的怪物。

“我们快走,免得他把更多人引来。”

“那颗苹果……“蒙格心有不甘。

蒙葛特摇摇头,刚想再说什么,一颗石子就砸在了头上。那孩子抓了一大把小石头在手里,稚嫩的脸蛋儿上神情坚毅,不像是要草草了事的样子。看来不管罗德尔是流行给小孩子讲什么样的睡前故事,里面的反派肯定深入人心。

蒙格怒不可遏,翅膀眨眼间张开,挡住了又几颗砸向蒙葛特的小石头。他张开嘴巴,有意凸显出自己长长的獠牙,再加上爪子和扑扇的翅膀,把那小小的勇士一下子吓得没了脾气,战战兢兢将剩下的石子随手一丢,就抱着小豆丁跑到了井口看不见的地方。蒙格眼睁睁看着那颗苹果挨了一脚,骨碌碌地跟着男孩儿一起逃得没了踪影。

这次蒙格再怎么努力伸手也够不到了。

※※※

“很疼吗?”蒙葛特问。

蒙格呲牙咧嘴,满脑子咒骂,只可惜中间少了个能让他问候的名字。翅膀上擦破的那块儿皮肉不算太大,但比伤在手指还疼上一些。我背上这对儿东西就没有一丁点儿优点是吗?

“这翅膀除了吓唬人,一点儿用途都没有。”他愤愤不平,“希望那两个小孩儿下次就掉进下水道里。”

他那历来如老树般温和的兄弟突然沉下了脸,隐隐透露出的肃穆让蒙格有些畏缩,悻悻地闭上了嘴。

“不该有任何人再受这种苦。”他的哥哥每每说起这种话来就活像苦修的僧侣,蒙格心里总是感到厌烦,但嘴上不敢反驳,便假装漫不经心地挪开视线。蒙葛特这次却似乎比以往都要固执,两巴掌夹住他的面颊,让蒙格被迫正对自己的眼睛。他那双手掌温润宽厚,不像蒙格一般骨瘦嶙峋、长着剪不掉的尖爪;那是一双与羔羊相衬的手,再怎么用力也留不下伤痕,不论蒙葛特用它们祈祷还是拒绝,拥抱抑或抵抗,最后鲜血淋漓的永远只有这双手。他顽固的哥哥就用这双手捧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用那诵读死板真理的声音说:“总有一天,你的翅膀会飞起来。”

蒙格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这个年纪已经学会对他哥哥的那些故事将信将疑,但此时心中却横生一股邪念:如果他的哥哥确实能说中些什么,那么希望这就是其中之一。

对于下水道里两个年幼的恶兆而言,这话无非是孩童天真烂漫的豪言壮语。两个人并未想过或许天空容不下和黄金树一样扎根于土地的蒙葛特,也谁都未曾想过经年之后,在蒙葛特的那么多个故事、那么多次祷告里,唯独只有这一句最终一语成谶。

蒙葛特拍拍他的肩膀:“坐下,给我看看受伤的地方。”

蒙格乖乖坐在破烂的木箱子上张开翅膀,蒙葛特绕到他背后,手掌缓缓亮起了金色的光芒。蒙格觉得被光包裹住的地方暖洋洋的,伤口有些发痒,疼痛也在慢慢消退。

“这是什么?”他惊奇不已。

“黄金树的祷告,我跟外面的人学的。”蒙葛特的语气中能听出一丝小小的骄傲,“我只练习过一两次,所以你别动,多等一会儿。”

“……”背后洋洋的暖意让蒙格有些困顿,随口说道:“你觉得那两个孩子是兄弟吗?”

“我觉得是。至少我没勇气为了除你以外的人朝吃小孩儿的怪物扔石头。”

然后蒙格的翅膀就一点儿都不疼了。蒙葛特那并不完整的祷告治愈了伤口,却留下一块儿再也长不出绒羽的疤痕,在日后蒙格每一次飞翔时灌入冰冷的寒风,提醒他某个缺失的部分依旧横遭流放。

但那缺失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蒙格已经很久没能想起过。他不记得的东西很多,那些微不足道的由时间窃走,那些无人提及的被神人剥夺,只有母亲为他描绘的王朝图景在凋零的记忆中日益明晰。

他问过樊雷,为什么鲜血王朝总有源源不断的长生者徘徊,樊雷说没有人知道他们想要什么。生命太过漫长,无论他们曾经渴求过什么,爱过什么,为什么献出过破碎的心,又为什么立下过誓言,他们自己都早已不再记得。那时蒙格从混沌中获得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启示:这些长生者是追随他而来的。蒙格将其看作是成王的预言而满怀欣喜,于是整个王朝向他跪拜,俯首称臣。

可怜的鲜血君王,你曾经渴求过什么,爱过什么,为何人立下过誓言,又为谁献出过破碎的心?

他从记不起形貌的梦中醒来,只有爱与被爱回馈的渴望充盈着空洞的胸腔。蒙格以无限的柔情抚摸着米凯拉的茧,将这忘记了从何而来的爱一并指向年幼的神人,冗余的记忆被抛进永不息止的河水,一如神人所愿。

 


 

蒙格第三次被神人蛊惑,醒来时忘记了自己深入血肉的伤痕。那时葛德文无魂的尸骨在深根如在盛夏般盛放。

艾尔登法环的震颤撼动了黄金树,而黄金树庞大的根系撼动了交界地。黄金的王城罗德尔已经嗅到了阴谋的气息,这庞然巨兽在即将到来的灾变面前颤抖不已。

蒙格借着地面上骚乱的掩护在无光的迷宫中穿行。他要避开他的哥哥,因为他知道这就是离开的时候了,他的翅膀正因长久的等待隐隐作痛,躁动着要冲破这愚昧堆砌而成的牢笼。但蒙葛特不会理解他的背叛。如果蒙格还有任何资格向无上意志祷告,他希望能省去注定无谓的戏码,在离开时不需要回头。星光照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蒙格还以为自己真的有那资格。

“你要去哪儿?”蒙葛特死人一样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啊,当然。蒙格停下脚步,深深吸入一口腐臭的空气。蒙葛特了解他一如蒙格了解自己的兄弟,他为什么会妄想这狭小的牢室里容得下秘密?

“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别拦着我。”

“罗德尔需要我们,我们不能走,不能在这种时候……”

“罗德尔需要我们烂在这个鬼地方!”

他们沉默下来,彼此相对,精疲力竭。蒙格相信蒙葛特和他一样对此感到疲倦。相同的对话重复了太多遍,他们将祈求藏在越来越冷酷或恶毒的言辞之后互相抛掷,对永远不会到来的变革痴心妄想。一次次毫无意义的复读让下水道里的时间渐渐变得粘稠停滞,蒙格心底某个柔软的部分深知这就是树脂凝结成琥珀前的最后一个瞬间,只要他为蒙葛特再留一夜,今夜之后无论是谁都将再也无法把自己从中剥离。

但愚蠢的蒙格还想再试最后一次。他向自己的哥哥伸出手:“我们一起走。”

蒙葛特沉默地看着那只手,没有回答。

蒙格紧咬的牙齿放松开来,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他终于能放开这愚不可及的奢望如同即将溺水的人放开死去的尸体,将头探出水面让无形之母甜美的呼唤填满他的胸膛。他早就知道他带不走蒙葛特。他的哥哥已经毒入骨髓,病入膏肓,用将他折磨至深的信仰替代被打断的脊梁。腐朽的教义是没有锁孔的镣铐,把他牢牢钉在黄金树扎根的土地上。

蒙葛特用悲伤的眼睛看着蒙格在自己身上剖开深深的伤口,利爪没入其中,将为他们带来疼痛的连结从血肉中剜出扔向一旁,跌落进下水道看不见的深处。

“你还会回来吗?”蒙葛特用沙哑的声音问他的弟弟。

蒙格张开了翅膀,没有回答。

摆脱了囚具的束缚,他生命中第一次冲向天空如同一度迷途的候鸟回归故乡。下水道的井口变成一个看不清的小小的圆点,但是蒙格知道他那固执的哥哥仍在朝自己离开的方向仰头凝望。他翅膀缺了绒羽的地方感到寒冷,蒙格如今才意识到:这对翅膀,探路时蒙葛特可以抓着它们,睡觉时蒙葛特可以裹着它们,蒙格把他护在身后时蒙葛特可以被它们缠绕,但是蒙格从没想到过站在他哥哥身前的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他必须趁自己被蒙葛特沉重的苦痛扼死前逃离。这空无一物的下水道里除了蒙格以外还有谁能接住他因自我否定而流的鲜血、被陈规朽条压碎的王冠?还有谁能在蒙葛特被罗德尔的土地咀嚼殆尽之前抓住他的手,把这破碎的人拼回原状,对他说在黄金树下没能说完的话?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蒙格要站在他的哥哥身前。

 


 

外来的脚步声驱逐了神人的梦境,无名的勇士要向他举刀相向,于是蒙格不得不睁开他困顿的眼睛。醒来时他不记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也许是某些事,也许是某个人。但那不重要,因为真正重要的母亲会帮他记得,细碎的低语没有一刻离开过他的耳朵。

但你若是连忘记了都不记得,那人便和死了无异。所以这事儿至多说得上是一场闹剧,因为蒙格从没想过杀死他愚蠢的,顽固的,等他回家的哥哥。

“啊,我看见了,看见了……伟大的蒙格温……”

那时蒙格所窥见的虚假预言中只有被鲜血点燃的黄金树,却少了弱小的、善良的、受蒙骗的人。而那个还替他记得归处的半身,也在罗德尔地下的教堂中一同倒在地上,消失无踪了。

 

那么标题也可以叫做:《工具人蒙格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