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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苏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就对上了蔺晨的视线。
蔺晨眼下一片乌青,一双总像含着水的桃花眼现在布满了血丝,不但脸色憔悴,而且整个人好像都瘦了一圈,总之,看起来不太好。
见到梅长苏醒过来,蔺晨像是不能相信似的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没有说出话来,但眼睛里分明亮起了那梅长苏再熟悉不过的神采。
梅长苏感觉自己躺了很久,但现在胸前滞涩的感觉和骨缝里透出的寒意好像都不见了,他试着抬了抬手,还有些无力感,但好歹动了动手指。梅长苏的手本就被蔺晨握在掌心,感受他确实地动了起来,蔺晨几乎有些激动的,举起牵着的手,用自己的脸去贴梅长苏的手背。
记忆开始一点点恢复,但梅长苏顾不上去回想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看着蔺晨,只觉得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欢喜和无边无际的宁静,于是他努力笑了笑,嗓子很干很黏,但这不影响他发出微弱的气声,他说:“蔺晨。”
“长苏。”蔺晨的声音听起来比梅长苏还要喑哑虚弱,但他还是笑起来,那么暖,那么温柔,像把屋外的春天都带到了梅长苏眼前。“长苏。”蔺晨的语言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人的名字,他就这样念着梅长苏的名字,带着笑容松开了紧握着梅长苏的手,向后倒下了。
“蔺晨!”梅长苏急得就像全身被放在火上烤,但他什么都不能做,那一点微弱的气音根本喊不来人,而躺了太久发软的身子更是没法去扶起倒地的蔺晨。从熬过碎骨拔毒行动无碍之后,梅长苏再也没体会过如此急切无助的心情。
梅长苏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看四周,这是琅琊山上蔺晨的房间,虽然屋里没有其他人在侧,但蔺晨要照顾自己总要有人打下手,隔一段时间一定会有人过来,梅长苏虽然心里稍微安定,但也不想空等着,他不断抓握着手指,让手臂的血脉迅速畅通起来,终于抬起手,一巴掌把旁边案上的茶盏拍飞在地。
让梅长苏松了一口气的是,很快就有脚步声往这个方向过来。比脚步声更快的是飞流,他见到梅长苏醒来立刻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苏哥哥~”
“宗主!”黎纲紧跟着就进了门,看见梅长苏几乎要落下泪来。
见到他们,梅长苏自然是高兴的,但他此刻却没心思去演什么久别重逢的戏码,他只是死死抓着飞流伸过来的手往蔺晨的方向看,嘴里不断喊着“蔺晨”。
黎纲见到蔺晨倒地也是大惊,急忙出门去喊晏大夫。
晏大夫进门的时候梅长苏已经在飞流怀里半坐起来,见晏大夫先投来询问的目光急忙开口:“您先看看蔺晨。”
晏大夫倒像是早就料到蔺晨的情况,只稍微一探脉就从怀里拿出一瓶丹药给蔺晨喂下去一颗,“你昏迷十几天了,最凶险的时候蔺家小子好几天没合过眼,后来你脉象稳定了人却没清醒,他就没离开过你床边,也不知道自己强撑了多久。幸亏他底子好,换个人这么折腾只怕要没命了。现在昏睡过去也好,正好让他好好休息。没事,就是累的,养两天就好了,你别担心。”
梅长苏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乖乖伸出手让晏大夫诊了脉。
“坎儿都过熬去了,算是捡回一条命。你也别多问,你虽然醒了,但现在还是要多睡保养精神。”梅长苏点点头,本来因为担心蔺晨强打着的精神终究有些不济。
晏大夫扶起蔺晨要走的时候梅长苏轻轻勾住了他的衣摆,语气里少见的恳求,“让蔺晨睡我身边吧。”
晏大夫回头打量了梅长苏好久,饶是舌战群儒都毫不胆怯的江左梅郎也有些挂不住,就在梅长苏不知用“两个病人方便您照看”还是“这本来就是蔺晨的房间”做借口的时候,晏大夫却把怀里的人推给了黎纲,抬着下巴示意,“傻等什么呢?扶上去啊。”
梅长苏笑着往里面移了移,给蔺晨腾出位置,在被子下面握住蔺晨微凉的手,闻着枕边人身上熟悉的药香,只觉得自赤炎案起,自己内心从未如此安定,终于安心地再次睡去。
等梅长苏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屋子里光线只能勉强视物,但梅长苏还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蔺晨的眼睛——蔺晨正侧躺着与他相对,手臂慵懒地枕在头下,一双含情的眼睛正盯着梅长苏的脸。
梅长苏笑笑,“怎么我每次醒过来,你都在看我?”
“看不够啊。”蔺晨大大方方地承认着,“喝水么?”
梅长苏点点头,就见蔺晨披了件外袍起身,在墙角的一个小炉边上鼓捣着,一点器皿碰撞的闷声和水烧热时翻滚的气泡声混在一起,橘色的火焰在蔺晨脸上投下摇摇晃晃的暖光。
梅长苏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此刻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确实活过来了,不再是一缕飘荡在天地间无所皈依的幽魂,有柴米油盐,人间烟火。
蔺晨热了水,熟练地把梅长苏扶在自己怀里,茶盏递在他唇边,水暖得刚好。
“我总怕自己最后还是留不住你,怕看一眼就少一眼,所以一刻也舍不得把视线挪开。”蔺晨语气平淡,甚至有些嘲弄,似乎只是在讲着江湖上一条最无关紧要的消息。
梅长苏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蔺晨还在回答自己刚刚的问题,蔺晨语气里的淡漠和那一抹隐隐的绝望让他心尖猛地一颤。梅长苏支起身子,双手捧住蔺晨的脸,让他们彼此都望进对方眼底,“我这不是活过来了?以后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蔺晨本以为梅长苏有什么严肃的话要说,结果噗嗤一声被逗笑,他抬手摸上梅长苏停在自己脸颊的手,“就这么说定了,可不许耍赖。”
两个人相对笑得眉眼弯弯,他们是该笑的,为着熬过层层苦难,为着奇迹般的第二次机会,为着从此以后可以相伴的余生。
能活着,总是令人高兴的。
梅长苏恢复得很好,这次醒来才半天就可以自己坐起来,到晚上的时候就能被蔺晨搀着下床了。连一向眉眼冷厉的晏大夫也是面色和缓,说他只是躺了太久身子还有些虚,多休息适当活动就是了。
宅子里一片欢欢喜喜,人人都满脸笑容地赶着来给梅长苏道贺,幸好琅琊山上总归还算人少清净,蔺晨斜倚着床柱笑他:“这要是在江左盟,梅宗主的门槛怕是都要被踏破了,可别嫌我琅琊阁人少礼轻啊。”
梅长苏在手边找了半天,他的一切需求都是由蔺晨递在手里,此刻倒找不出什么东西去扔蔺晨,只好勾勾手,“你过来。”
蔺晨晃悠悠地凑上来,然后被象征性地在脑门上敲了一下。“说什么胡话呢,梅宗主早死了。”梅长苏笑嘻嘻地去吻他,一双眼睛晶晶亮,“现在只有梅长苏,一介布衣,无依无靠,不知琅琊阁肯不肯收留?”
“我琅琊阁向来不收无用之人,我看你就从抄消息的书仆做起吧。”
梅长苏把蔺晨环在怀里,低头吻他的颈子,“不知道蔺少阁主身边缺不缺贴身伺候的小童?”
怕梅长苏操心太过,蔺晨一开始没告诉他外面的局势,只说大梁的仗胜得漂亮,边境安定,靖王代理朝政,上下清明。令蔺晨有些惊讶的,梅长苏也没有主动去问任何人的近况,只是乖顺地点头,把一切主动权交给蔺晨。
然而蔺晨也知道,梅长苏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是惦记的,待他又恢复了一日精神,就坐在他床前,从他三月之期将至昏迷不醒开始慢慢讲起。讲了自己与飞流轮流运功护住梅长苏的心脉一路回了琅琊山,也讲自己与父亲和晏大夫大吵一架最后还是坚持行了险着,至于晏大夫提起的这不知吉凶提心吊胆的大半个月,反而被蔺晨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只说梅长苏自此身体无大恙,虽然稍微体虚,保养得当也可得天年。
但梅长苏能记起自己浑浑噩噩失去意识时,那熟悉的药香,暖热的手掌,喋喋不休的情话,甚至隐隐约约的呜咽。有人一刻不停地在执著地喊他的名字,“长苏”,一声又一声,杜鹃泣血般——这世上只有一人这样叫他。
梅长苏伸出双手,把蔺晨的手拢在手心。记忆里一直温暖的手掌此刻浸透汗水,湿冷滑腻,拿惯了银针的手竟还在微微颤抖。易地而处,梅长苏便轻易想象到蔺晨的后怕,然而他并没有戳穿蔺晨脸上毫无破绽的伪装,只用自己也并不暖热地手紧紧握住蔺晨,传递过去自己的陪伴和力量。
蔺晨笑了笑,没有把手抽出来,又从金陵的故人讲到云南的局势,从江左盟在江湖上翻云覆雨讲到小飞流在琅琊山攀花折草。
梅长苏也不插话,只是笑盈盈地看着蔺晨,在他讲完一段喝水润喉咙的时候会追问:“还有呢?”
一直到蔺晨把一切能想到的梅长苏关心之人的近况都仔细列明,梅长苏还是继续问着:“还有呢?”
“还有谁是我没帮你处理好的么?”
“没有了,你办事我很放心,比对我自己还放心,这点在我吃下冰续丹之前就知道。”
“那你还问?”
“只是,我还有一个人的消息想知道。”
“哦?”蔺晨是真的疑惑,他皱着眉心思转了一圈,依然毫无头绪,只好抬眼去看梅长苏认输。
“我想知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你好不好,累不累?再见到我有没有心中欢喜,生我的气消了没?我还想知道,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你还愿不愿意再给我一次相守的机会,你说会陪我到最后一日,这句话还算不算数?”
两个人素来斗嘴谈笑的时候居多,如今梅长苏认认真真地说出这样露骨的情话,反而把蔺晨窘得一时无法应对,只是呆呆看着梅长苏那好像闪着星光的明亮眼眸。
“这是不愿意还是傻啦?”梅长苏见蔺晨耳尖都微微发红,心里却愈发满足,忍不住去逗眼前的人。
蔺晨像才刚回魂似的,抿嘴笑了一下,“本少爷言出必行,说过的话当然是算数的。”
梅长苏终于过上了肖想多年的心无琐事、看书喝茶的日子,想守护的人都安好,想陪伴的人在身边。
一切都很好,好得像不真实。
一切都很好,除了蔺晨。
蔺晨依然睡不好觉。
起先,是梅长苏早上醒来的时候,总能看到身旁的人侧躺着在看他。梅长苏有时会笑着与蔺晨对视,有时会捂上蔺晨的眼睛要他陪着自己再懒一会儿,有时也会凑上去亲吻蔺晨的眼角,问他是不是看不够。蔺晨总是很坦荡地笑着回应,“是啊,怕一眨眼你就不见了,怎么都看不够。”
直到梅长苏发现蔺晨从来睡得比自己晚,而却天天能守着他醒来。梅长苏抚摸着蔺晨眼下的乌青心疼地说,“我甚至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睡觉?”
“睡过了,没事的。”蔺晨笑笑,少了几分平时的跳脱飞扬,虚虚弱弱的样子把那抹笑容淡化得分外温柔。
蔺晨的形容甚至比梅长苏刚醒来时更加憔悴,整个人瘦得跟梅长苏拥抱时都能摸到骨头。
“蔺晨,我们找晏大夫看看好不好,我很担心你。”梅长苏有一次夜半醒来时,蔺晨正躺在他身边借着月光看他,眼神有些迷离,可人确确实实还是清醒着的。
蔺晨驯服地点头,第二天由着晏大夫望闻问切,配合得不像是那个会喊着“我自己就是大夫,才不用别人给我看病!”的张狂少年。施针一次不落,食物香料一应改变,甚至浓稠苦涩的汤药也是一碗碗喝下去,有所改进的不过是偶尔会在白天打一个小盹而已。
晏大夫皱着眉告诉梅长苏,“心病还需心药医。”
因着蔺晨精神日渐不济,在有一次踏空了台阶被梅长苏拉住之后,梅长苏便不再离开他身边。更重要的任务是守着蔺晨的一场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短眠。
有一次蔺晨说要给梅长苏画像,梅长苏卷着一本书站在窗前站定,只是黎纲叫他出去说晏大夫要的一味药材药王谷寻到了这一会儿工夫,回来时蔺晨就已伏在桌上睡着了,笔尖戳在上好的熟宣上,一点漆黑的墨大片大片地晕开。梅长苏转身就吩咐了黎纲远远守着,不许任何人接近这院子,蔺晨现在睡眠极浅,而梅长苏愿意做任何事让他能睡时可以睡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梅长苏不敢去抽出他手中的笔,帮蔺晨盖衣服这种事也有失败的前例,只好不敢挪动他在一旁照应着,梅长苏甚至学会了如何以最安静的方式关上窗子——宅邸上下所有活动的关节锁扣都重新上过油应该也帮了大忙,最重要的是,除了梅长苏,没有任何人可以在蔺晨睡着的时候悄悄靠近他些许。
有一次午后蔺晨和梅长苏坐在院中聊天,梅长苏见蔺晨神情放松,提前给人盖好了毯子怕他睡下着凉,蔺晨打趣地说自己像个七老八十被推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老头儿,梅长苏去握住他的手,一脸笃定,“我们会有那么一天,我推着老了走不动的你,或者是你推着我。”两个人相视笑起来,然后被阳光熏得暖洋洋的蔺晨几乎还带着笑就睡了过去,突然得令梅长苏担心他是昏迷还是睡着。梅长苏庆幸着自己的先见之明,在一片暖阳里看着蔺晨睫毛投下的阴影,春风正暖,他的心中满是温情。直到他看见蔺晨发间的银丝,心中的情感便臌胀成一种沉甸的酸涩,快要从眼角鼻尖汹涌而出。梅长苏勉强自己笑了笑,抬起手,还是没有往蔺晨的白发上摸去。
还有一次天气骤变,大家聚在一起吃火锅,空气里翻滚着腾腾热气,席间谈笑一片热闹,甚至有了点过年的感觉。飞流认真盯着梅长苏的方向,满脸疑惑却没说话,梅长苏正想问他,肩膀上一沉,蔺晨就靠了过来。梅长苏扶着蔺晨的后背小心翼翼地让他躺在自己的大腿上,定睛一看,人果然已经睡了过去。在座的旧人都知道蔺晨最近在生病,可他被梅长苏保护得太好,谁也没真正见过蔺少阁主说倒就倒的样子,一时也有些愣住。梅长苏只是摆着口型说“睡着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甄平是个会做事的,领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走,梅长苏点头表示了自己的歉意,无声地说了句“你们吃”,一个人等满室喧嚣陡然寂静。
梅长苏有时也刻意营造些方便蔺晨随时入睡的环境,效果有好有坏,总算渐渐摸到一些门路。蔺晨每回睡下都不会太久,但醒来脸色总要好上几分,至少梅长苏是这样希望的。
守着蔺晨的时候,梅长苏不敢让别人接近,更别说自己来回走动,甚至连翻书都怕纸张的声音吵到蔺晨,只好一动不动地像入定般在他身边静坐,一寸寸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通常从蔺晨丝毫不约束而散落四处的柔软发丝开始,在划过英挺的眉毛时会想起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无穷的星光一样的神采,在看到轻颤的纤长睫毛时要拼命忍住想要去轻抚的冲动,然后眼神便落到蔺晨高挺英俊的鼻子,落到他开口时能说会道语出惊人、微笑时轻佻有之温柔更甚、亲吻时柔软甜香温暖干燥的嘴。梅长苏看得很慢,若是这时蔺晨还没有醒,他也会顺着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脖子去肖想衣服下面的风景,蔺晨平直的锁骨,线条流畅的肌肉,细得只堪一握的手腕脚踝,还有那双并不秀气但灵巧异常的手。
梅长苏会听着蔺晨和自己混在一起的呼吸想很多——过去的十几年里,只被仇恨支配的他太过工于心计善于算计,却很少有时间安静地坐下去想他自己,去想蔺晨,去想他和蔺晨。他会回忆曾经跟蔺晨相处的一点一滴,会设想治好了蔺晨的病要怎么陪他游山玩水,他忍不住好奇自己以前病时蔺晨是不是也这样目不交睫守在一旁,有多少次也这样盯着自己的睡颜等待自己醒来。于是梅长苏总会不由地计算这些年来自己到底亏欠蔺晨多少,虽然他知道蔺晨并不将之视为亏欠——他所爱的人是如此胸怀开阔,骄傲又坦然,爱一个人便顺从本心,将为对方付出即视为幸福,却不求同等的回报。幸好,梅长苏想,从此我便不只给你我的心,更给你完完整整我的人。
只有一次,梅长苏去给蔺晨取药,回来的时候正赶上蔺晨夺门而出,嘴里还焦急地叫着他的名字,见到梅长苏的一瞬间,蔺晨扑过来死死地把梅长苏抱在了怀里。药碗在地上摔得粉碎,梅长苏双臂都被禁锢无法动弹,只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蔺晨还在不停颤抖。“我去给你拿药了,这不是回来了?”梅长苏早就发现蔺晨每次醒来都会第一时间在视线内寻找自己,他心下懊恼不该假设蔺晨不会这么快醒过来,只好不停说着没事了安抚蔺晨的情绪。蔺晨松开梅长苏的时候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几乎要靠梅长苏搀着才没有软倒。从此,蔺晨睡着时梅长苏当真一时一刻也不敢再离开左右。
按说蔺晨病着,最担心最该睡不好的应是梅长苏,但梅宗主从江湖到庙堂,翻手为云覆手雨十几年,早已懂得如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哪怕为了蔺晨自己也绝不能再有闪失,根本不用蔺晨和晏大夫盯着,每天乖乖吃药忌口,少劳多睡,每天唯一劳神劳力的就是守着蔺晨,身子反而温养得极好。原本为蔺晨准备的安神香也许有作用,梅长苏却更愿意将自己安枕的原因归功于睡在身边的人——夜里即使睡不着,蔺晨也不再一个人远远坐着看书喝酒,而是会躺进梅长苏的被窝里,与他或牵手并躺或相拥而眠。梅长苏知道蔺晨其实只能盯着头顶的纱帐辗转反侧大半夜,但他贪恋蔺晨给予自己的温暖,蔺晨亦然。
有什么能比爱人的体温更能温暖无眠的凉夜呢?
蔺晨这不知名的病症持续了两个月了,精神好的时候也能与梅长苏像往日一样插科打诨谈笑风生,状态不佳的时候有些恹恹的不爱说话便勉强自己练字画画静心,有时候甚至会突然生气不肯接受梅长苏的照料。梅长苏捡起他甩开的毛巾,洗干净了再用温水帮他擦手,语气宠溺温柔,握着他的手却坚定不可挣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么多年,你不是也这样贴身照顾我的?”
蔺晨的情况不算稳定,偶尔几日不睡熬得身子受不住时,就昏迷一样睡上一天一夜,大抵却还是每天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这样强撑着。在梅长苏的陪伴下渐渐好转的精神,有时候一场噩梦就能摧毁。其实蔺晨除了眼睛里少了些光彩,生活起居都还与往常无异,也没到需要别人服侍的地步,但梅长苏能嗅到蔺晨身上散发着一种他不熟悉的却令人十分不安的味道。
梅长苏从未逼问过蔺晨为什么睡不着,睡不着时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信任蔺晨能处理好一切,也信任蔺晨会对他知无不言,也许现在连蔺晨自己都找不到症结,也许蔺晨只是觉得还不到对梅长苏和盘托出的时机,但他可以等,江左梅郎从来都是个有耐心的人,他会等到蔺晨主动开口的那一天。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的过,霓凰跟景琰都来过信问候,也邀请梅长苏去云南亦或金陵小聚,梅长苏只推说自己身体尚需修养,日后相聚的日子还长,转头就去问蔺晨要不要出去散心。
故友来信的消息自然瞒不过蔺晨,他揣着手倚着软垫坐得没个正形,眉毛微微拧着,“你想见就去见,拖着我做什么?”
梅长苏知道他不是真的介意,也不知这一派小肚鸡肠样子是做给谁看,走过去把蔺晨的手从袖口里掏出来,“我们不去云南,也不去金陵,你想去哪我们才去哪。你那小灵峡凤栖沟的路线还作不作数了?”
“作的。”蔺晨鼻尖发红,梅长苏不知为什么在蔺晨的眼神里看到一抹流星一样闪过却最终寂静下来的光,衬得他连笑容都有些辛酸起来,“我晚上想吃吉婶做的火腿鲜笋,你去说。”
“好。”梅长苏再回来时蔺晨已经歪着脖子睡着,梅长苏莫名感受到蔺晨的隐隐推拒,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得知梅长苏身子还没大好的二人也不再强求,只说盼他万自珍重,得知他生命危在旦夕的悲恸和惶恐仿佛仍在昨日,至今想来犹自后怕,腔调一致得倒像是串通好的。梅长苏苦笑着跟蔺晨说,自己的身体还真是牵动了不少人的心。
蔺晨在翻一本志怪小说,头也没抬,“他们这才哪到哪,不想想我和老晏这十多年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半天没等到梅长苏反驳自己“其实我还挺听话的”,蔺晨怕他自责也只好抬头调笑着补了一句,“这么半天连杯热茶都不给续,真是好了病人忘了大夫。”
“不敢不敢。”梅长苏拱手笑笑,忽略听到那句话时心中一痛,唤人给添了热水。
后来梅长苏想,蔺晨的后怕比起景琰和霓凰来又是怎样的呢?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身体的蔺晨,在一意孤行地进行着近乎赌博的治疗后,又是怀着多少恐惧和犹疑在等待着他的苏醒呢?若自己真的没有熬过来,蔺晨又当如何自我审判?
飞流刚被梅长苏和蔺晨捡回来的时候,时常做噩梦,会在梦中哭喊着“不要”“疼”这样的话。梅长苏自己也是个心魔缠身的,梅岭一役之后的好几年里,他还是会在梦中见到父帅和叔伯们沾满血污的脸,听到他们不甘心的嘶吼。
梅长苏心疼飞流,把他的床榻放在了自己的屋内,时常半夜唤醒囿于噩梦的飞流,搂着他安抚。后来,不知是因为谋划一步步进行,心中渐有底气,还是一大一小互相慰藉着,二人做噩梦的次数都少了。
不过这一天早饭的时候飞流明显心情不佳,一只包子被他用筷子戳了个稀烂。
“我们飞流怎么了?”梅长苏摸摸飞流的脑袋。
“梦,好多血,臭。”小孩儿的声音闷闷的,幼时的回忆无论何时以什么样的方式突然袭来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最近是苏哥哥对飞流关心不够,一会儿让黎纲下山给你买糖瓜吃好不好?”梅长苏盘算着是不是该带飞流出去遛遛,看到飞流亮起眼睛大喊“现在就去!”
黎纲苦着一张脸,“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惹得满桌哄笑。
在蔺晨这次莫名其妙的生病之前,梅长苏从来没见过蔺晨做噩梦,事实上,他甚至很少亲眼见到蔺晨睡觉。不过想来,蔺晨满腔风月舒朗,行事恣意放浪,只怕连梦都是一场逍遥游。
但现在梅长苏见过了。蔺晨做噩梦时也会一头冷汗,会全身颤抖,会死死握拳,会憋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唯独不会叫出来,也不流泪。梅长苏常见到他抿着嘴,后牙咬得脸颊都绷紧,或是干脆把下唇咬出一排清晰的齿印,却绝不肯在睡梦中发出半点示弱的声响,更别说将心中所求大声喊出来。
飞流的梦给了梅长苏一些启发,他开始不由地回想自己醒过来之后每一个微小的细节。眼神一刻也不肯离开他的蔺晨,会在被抱住时微微颤抖的蔺晨,好几次想触摸亲吻梅长苏却半路停下的蔺晨,每次醒来都会有一瞬间惶恐茫然的蔺晨,明明自己身子已经大好却依然发奋翻着医术的蔺晨,被晏大夫诊断为忧思惊惧的蔺晨,每次在自己与他说起日后相守琅琊或是畅游江湖时眼光总是闪烁的蔺晨,每次得知江左盟或是金陵有来信都微微紧张的蔺晨……
梅长苏胡乱猜度着蔺晨的梦里会是什么光景,却没想到自己先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梦境。
梦里的他还是那个阳光的金陵少年,有严厉的父亲温柔的母亲,有仁厚的哥哥单纯的发小,有慈爱的舅舅,有粗鲁却疼他的军中同僚,有一个完整的家,有一场投军报国的梦,也有最简单而快乐的笑容。
梅长苏醒来的时候,母亲唤着他去吃糕点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窗外白晃晃的日光跟梦里的光景重合,让他好一会儿才分辨出梦境和现实。自赤炎案后,这是梅长苏第一个没有血腥没有争斗,反而充满了美好的梦,像个甜美的征兆。
蔺晨依然坐在床边,视线第一时间与梅长苏的相对,“怎么了,在梦里又哭又笑的?是好梦还是噩梦?”
梅长苏抹抹眼角,果然有些湿润,他坐起身,深深地望进蔺晨的眼波里,“是一场好梦,很好很好。”
“我想也是。”
“只是梦里没有你。”
蔺晨怔了一下,“我在呢。”蔺晨抬手想去摸梅长苏眼角的泪迹,手却悬在离他的皮肤只有几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梅长苏却握住了蔺晨的手,让他的手掌整个贴住自己的脸颊,“我也在呢。”
梅长苏又拉起蔺晨另一只手,让他双手托住自己的脸,“蔺晨,我在这里,真真正正地在这里,不是在你的梦里,不是在你的幻想里,我就在这里,在你面前。你看,摸得到我是不是?”
蔺晨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一双桃花眼里像起了雾,荡起一点烟波渺渺,让人心疼得要命。
“蔺晨,别怕。别怕我是虚假的,别怕触碰不到我,别怕一觉醒来发现我只是个梦,别怕每一眼都是最后一眼,别怕是你的选择害死了我。蔺晨,我活过来了,被你亲手救活了。”梅长苏把蔺晨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你看,这颗心正有力地跳动,它因为你而跳动,从此也只为你跳动。”
“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
“我救了你……”
“你救了我。”
“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梅长苏把蔺晨抱在怀里,“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不回金陵了,不管朝堂了,不要江左盟了,从此以后只有你,只有我们。我对你食言了十几年,但我保证这次是真的。”
梅长苏能感受到蔺晨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怀中抱着的瘦削身体颤抖着又归于平静。蔺晨一句话也没有说,梅长苏也只是抱着他不开口。两个人身躯紧紧贴着,能感受到彼此心脏的跳动,胸腹的起伏,甚至血液的流淌, 他们的呼吸在彼此耳边交缠着,再也不能被分开。
“蔺晨,对不起,我一直以为你那么那么豁达逍遥,那么通透明锐,这世上没有你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在我心里完美得像个仙人。于是我也常忘记我爱的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也会痛,也会怕。对不起,我该早点发现的。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黑暗里绝望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
良久,梅长苏感受到自己的肩头一热。
自梅长苏服下冰续丹的半年以来,无论是梅长苏数次命悬一线时,还是治疗方法遭到众人质疑之际,无论是梅长苏醒来的一瞬间,还是每个不能入睡的长夜里,都不曾有一丝软弱示之于人的蔺晨,终于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