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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幸福是父亲赋予的珍宝。
她今年,大概已经二十六岁。履历上的年龄比实际要多出一个二,至于真实的年龄、变换过多次的姓氏,于她而言已然不重要。她在某个国营工厂担任制图员,终日与一台老旧带的制图板和无数把宽大的尺子为伴。曾经她对母亲表面上的职业和工作地点毫无兴趣,最终却也蜷缩在一方被分隔开的小小空间中。
同事问她什么时候吃饭,她才抬头发现时间已到了正午。盒饭是自己早起做的,两个皱巴巴的铝盒分别盛满了黄白参半的米饭和几把小青菜,都还夹生,最后统一用公用大蒸箱蒸熟。饭盒上有她用力捏出的指纹擦痕,还有不慎被重物敲击到的小小的坑。这就是岁月的痕迹……她想,随即端起盒饭送到冒着热气的蒸箱中,今天的时光又被她消磨了一半。谈及岁月,这饭盒是她刚工作时去铁器铺定做的,算来也并没有几年,但是她的生活在那之前便已翻天覆地。如同父亲所料,她只是最普通的女孩,从小到大都没有出彩过,幼时的友人皆已天各一方。但我相信父亲会为我骄傲,因为我已经长大成人,不偷不抢,安安稳稳做着我的本职工作,过着平淡的生活……
在她第一次成为“英雄”时,父亲摸了摸她的头,她聆听见父亲的心声:比起高兴,更多的是自豪。她当年不懂,对幼小的她而言,高兴和自豪是同一个意思,更是同一个感觉。她为自己高兴,也为自己自豪。可是父亲,多年后她才理解,父亲和自己并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父女,可他却为她由衷地感到自豪……只有父亲才会因为女儿自豪,她已不再奢求更多。
饭后有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她决定搭乘电车去看望母亲。母亲约尔·福杰早已退休,腿脚不便的她并没有选择搬家,而是住在了刚结婚时父亲购置的房屋中。她照例在街角的面包店购买了些点心,推门而入时母亲正靠在沙发上看书,见到她来便高兴得不得了,张罗着给她泡热可可。母亲,我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约尔笑了笑不说话,转身走进厨房忙活,她中年后查出患了风湿病,每到阴天时关节便会酸痛,好在今日艳阳高照。
她偏过头去,小小的全家福还牢固地挂在墙上,父亲、母亲和邦德,还有那个个子矮小又姿态局促的她。她不禁凑上前细细观察,照片边沿已经泛黄变脆,一道轻轻的折痕从父亲眉间划过,延伸到相片之外。再往走廊里看,有一间是她曾经的卧室,还保留着本来的面貌。母亲每天都有在打扫,窄小的卧室看起来一尘不染。她的床,好小,现在的她这样坐上去——显得有些滑稽。父亲坐在这张床上为她读童话书时,高大的影子洒在她的身上,可她从未觉得父亲滑稽过。他是那样高大,把她搂在怀里或者扛在肩上,她才得以看见更高处的景色。父亲,我好想你。床头放着那只硕大的企鹅,现在回忆起来,她连当时为它起的名字都遗忘了。曾经那只企鹅是饱满的,填充着香香软软的棉花,后来漏了棉,她也没再修补过。反正本来也坑坑洼洼的。
怎么这么像弗兰克斯坦呢?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她什么都记不清了,但是还记得她小时候也是这样说的。弗兰肯斯坦是那个博士。父亲纠正她。是的,那个怪物始终没有名字,可博士的存在却被抹消了,怪物便是弗兰肯斯坦。亲爱的,你看起来好丑。她拽起已经有些萎缩的企鹅玩具,四处捏捏,试图把它变回原样,可缺少了棉花填充的企鹅还是看起来病殃殃的。如果当初让父亲再买一只新的企鹅,或许今天在这里的玩具也不会这样狼狈地被她摆弄。可是阿尼亚只要这个,因为那是爸爸送给我的呀。她突然间发觉企鹅的绒布上添了两滴湿痕,原来是眼泪落了下去。她好羡慕曾经的自己能够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现在却只能无声地啜泣,最好全世界都听不到。即使知道了结局,让她再去做选择,她依然会让父亲修补好旧的玩具。指尖抚摸凸起的针脚,她想象着父亲为自己缝补时,宽大的手紧紧攥着一根细针的模样,另一只手的指尖应该压在了被邦德撕开的道子上。她也贴过去,好像触摸到曾经父亲的温度一般。
她长大了一点后,还是睡在这张小床上。有一天晚上她缠着父亲,要他和自己一起睡。父亲只好答应她,可这床太小,所以父亲只能曲起腿紧紧地搂着她,企鹅玩具被她同样紧紧地抱着。她感觉喘不过气来,但是又不想动,父亲怀里好暖和,她闻到了令人心安的气味。所以她扔下了玩具转过身去,对着父亲的下巴轻轻一吻。父亲接过她的小手,在手心也吻一下。她忽然好奇——
父亲,阿尼亚是否是您的女儿呢?
这是什么话?父亲好笑地皱起眉头。那是自然,不要胡思乱想了。她觉得不明所以,说自己只是问问,她困了,需要父亲抱着睡觉。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眯成一道小小的缝,父亲英俊的脸庞融化在她的视线中。在她几乎沉醉在梦乡中的那一刻,父亲吻了她,蜻蜓点水地啄在自己的唇上,她瞬间醒了,又睁不开眼。父亲现在在想什么呢?她尝试着读心,但是朦胧一片——
从此以后,她再未读取过他人的内心。
她高兴吗?自然是高兴的,父母更是欣慰,她再也没有突然昏厥过,看起来健健康康。可她失去了窥探父母的机会,他们都埋藏着自己的小秘密,而她再也看不到了。
父亲离开了我,也离开了母亲。她有些无力,从床上坐起来,平整的床单上压出几道褶皱。她还有许多不知道的属于父亲的谜团,直到最后父亲也没有告诉她自己的真名,她和母亲就一直冠着福杰的姓氏。父亲喜欢吃什么,生活习惯是怎样,喜欢看什么电影,听什么样的音乐,她一概不知。她和母亲所了解的,是名为劳埃德·福杰的父亲,而作为『黄昏』的父亲,仍是一团久久笼罩在家庭上方无法消散的迷雾……
父亲或许还有其他孩子。无论是否亲生,她不信如此俊朗的父亲真的能够事了拂衣去。父亲和母亲没有孩子,但约尔是真心把她当做亲生女儿看待。可万一父亲有孩子呢,她便做不成父亲的唯一了!可是父亲早已永远离去,她无从过问这些事情。回到客厅,母亲早已等着她。这个家愈发冷清,邦德在十年前的一个冬天病逝了,至此她眼中呈现的一切幸福支离破碎,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舅舅尤里有时会来探望母女二人,几年前舅舅也因公殉职,把热血撒在了他最热爱的土地上。后来她外出求学,工作,远离了充满了童年笑语的屋子,回忆也被她丢弃在一边。
母亲一定会因此而寂寞。
阿尼亚,你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呢。约尔笑语盈盈的,为她递过去热可可。除了这个还有红茶可以喝,休息一会儿再去上班吧。
是呀,回忆起来还是幸福的事情多呀,母亲。她接过杯盏,手指摩挲杯口光滑的瓷面。母亲也有在想父亲吗?她突然间抬起头,正视着母亲红色的眼睛问道。
怎么说呢……有时候在恨他,大多数时候还是会想,只能说是怀念吧。要说我爱不爱他,爱过,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
因为他是你的父亲呀,阿尼亚。
原来是这样……她觉得脸颊热乎乎的,可能是喝了热可可的缘故。约尔·福杰是能让她快乐让她依靠的母亲,却不是妈妈。妈妈是一个她提到了便会落泪的词,妈妈的模样很模糊,随着时光飞逝,甚至再也梦不见了。她梦见的,朝思暮想的,是牵着父亲和母亲的手,三个人行走在游园会的长长的背影,和一抹金黄色永不落幕的夕阳。
我的幸福,是父亲赋予的珍宝。他在回忆里拉着她的手越走越远,母亲跟在身侧,柔柔的一阵风从她脸侧吹过,逃逸向遥远的将来。
再见,母亲,我该去上班了。
阿尼亚,一路平安。
她又坐在制图板前,昨天也是如此,明天也会是如此。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对离去了的父亲念念不忘呢。他是懦夫,是叛徒,他不是说他爱着约尔和她吗,可他终究永远地离开,留给她一个虚假的姓氏,还有被她视作童话的最高潮的吻。
阿尼亚·福杰,有你的信件。
同事将一张沉甸甸的信封交到她手中,鼓鼓囊囊的,快要把温柔的纸给挤碎了。邮票上印着一朵鸢尾,她熟练地撕下来,塞进抽屉中大敞四开的集邮册里。她的集邮册,满满当当都是用过的邮票。撕去火漆,一沓钞票露出边角,很新,连号的。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一丝温度。滑出来一张汇票,出票人落款是劳埃德·福杰。
那是因为,是因为父亲是我的初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