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Sebastian生在極具威望的軍人世家,從軍可說是理所當然、毫無懸念的事情。而Sebastian也確實地展現了身為軍人的才華,以優異的成績從軍官學校畢業,並在畢業那年爆發的內戰中為軍隊奪下不少次小勝利。
即便如此,他的父親還是對這個兒子感到不滿。
除了總覺得兒子表現的不夠好,不夠令人刮目相看,讓老軍官更不悅的是Sebastian的興趣──音樂。
他忍受不了兒子有對軍事以外的興趣。雖說宅邸的確有架他年輕時「一時興起」買下的鋼琴,但說到底那只是裝飾用,而他那不成材的兒子總是會在經過那架鋼琴時偷看一眼。老軍官在心底咬定Sebastian一定會趁他不注意去使用那架鋼琴,也的確,他曾在Sebastian剛上軍官學校的時候抓到那一刻,也用尺子好好修理了Sebastian一番。但老軍官總覺得Sebastian會在哪天,又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偷用那架鋼琴。
他不收起那架鋼琴是為了看Sebastian露出馬腳,然後再好好教育他一番。就算他在軍官學校表現的多優秀,只要有這項興趣,那Sebastian就是個殘缺品。
而Sebastian也深知這點。
Sebastian知道他得扮演著Sebastian ── 一個不讓家族蒙羞,優秀,符合父親與眾人所期待的軍官,所以在內戰爆發初期自願上前線,用出奇不意的戰略攻下幾座城鎮,然後取得聲望。
Sebastian的名號傳遍了全國,也理所當然地傳進了叛軍的耳朵裡。
在成功奪回城鎮後,當地的居民排成兩列迎接Sebastian所帶領的英勇軍隊,為Sebastian喝采、鼓掌。大家都沉浸在歡樂的氣氛中,所以沒有人能夠想到當車隊經過一棟老舊建築時,埋在柱子上的黃色炸藥會被引爆,水泥與鋼筋無情地將士兵與平民壓成肉泥,軍車被壓成廢鐵。一切來得過於突然,在一陣混亂與尖叫聲中Sebastian艱難地爬出車外,然後看著位在不遠處的男人掏出了手槍,毫不猶豫地對著他扣下板機 ──
碰!
低沉的槍聲鼓動耳膜,男子的手變成肉塊,跟著槍械飛了出去。好像還沒感受到痛似地,他只是呆滯地看著自己已經不成樣的手,張口吸氣。
第二聲槍響沒有想像中來得遲,子彈射穿男子的腦袋時並沒有停留,而是在離開頭骨時帶起了小爆炸。男子來不及叫出聲,腦門就像水球般輕而易舉地崩裂,而內容物則是順著地心引力灑滿地磚。
Sebastian知道自己已經得救,卻不知道是誰救了他。唯一的線索就是那不拖泥帶水,精湛的槍法。
一定是位優秀的狙擊手吧。
年輕的軍官心想,幾乎是出於本能望向應該是子彈發射的方向。一幢用紅磚砌成的建築映入他的藍眼,Sebastian眨了眨眼,然後在其他護衛的掩護下離開了現場。
襲擊事件後過了半年,季節由夏轉至冬。儘管戰功顯赫,那些勝利卻無法成為扭轉戰局的轉捩點。Sebastian很清楚原因:上級們不放心將太多軍力交付在這位才剛成年不久的年輕軍官,再來就是嫉妒 ── 他們嫉妒這位軍事天才,深怕哪一天Sebastian會踩在他們的頭上,掌握比這群老頭子更多的權力。還有自己是某個派系頭頭的兒子這件事也是其中一個原因,所以Sebastian的提議有時候會被駁回,造成戰況更加膠著。
過於激烈的言行會帶來反效果,所以Sebastian秉著耐心,就像野獸狩獵時一樣專注等待,等待上級那群老頭不得不借用自己的力量。屆時Sebastian就會慷慨地借出他的才華,以換得更高的榮耀與戰勳,證明自己不是個不成材的兒子,而是令人刮目相看的、優秀的軍官。
終於在某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因為某位軍官的戰死使得上級不得不將Sebastian調進膠著的戰場,期望他能夠一如往常地發揮他的長才,擊退敵軍打破僵局。年輕的軍官依軍令指示,來到自己一直渴望能真正發揮專長的戰場 ── 他理應該感到驕傲、興致勃勃,但不知為何內心的空虛卻佔據思緒,使得他在來到駐紮地得第一晚徹夜難眠。
一陣清爽的且美妙的吉他聲傳入耳中,讓Sebastian倏地睜開眼。一個普通且正常的軍官此時應該會想著:是哪個不要命的士兵敢膽在大戰開打的前一晚這麼歡鬧;但Sebastian的腦中卻是滿滿的譜面。這是幾拍子,這是哪個和弦?那人所演奏的吉他並不拖泥帶水,是乾脆且瀟灑地,令人入迷。此時他忘了自己是Sebastian,是該令人驕傲的兒子,是眾所期待的軍官,只是一步一步地沿著音符走向歡鬧的源頭,直到其中一位士兵發現他的存在並慌張地大喊:「長官好!」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到其中一棵樺樹後,只距離那團營火不到幾公尺。
這個距離被發現不是挺正常的嗎?傻嗎?
Sebastian先是愣住想著自己怎會如此大意,然後看著其他圍著營火的士兵幾乎是同時立正,敬禮 ── 除了那個吉他手。
營火在那位士兵的灰色眼瞳中搖曳著。他端詳著Sebastian的臉好一陣才悠哉地起身,抓著那把民謠吉他走向年輕的軍官,笑著問:「你也喜歡音樂嗎?」
「Ches你在說什麼?!」
「閉嘴啦!他是我們的長官欸!」
「你這樣只會被懲罰得更嚴重啦!」
其他士兵的建言此起彼落,為的只是希望那位士兵少說幾句話以避免他們被Sebastian罰得更重。
「喔,不過他看起來挺享受的不是嗎?」
但那位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士兵並沒有因為戰友的建議而收斂,反而將吉他遞向眼前的人,用像是跟朋友說話的語氣道:「初次見面!我的長官。」
「不介意的話可以加入我們?想試試看嗎?」
士兵勾起一抹痞笑,營火在他的眼中持續搖曳著。Sebastian先是微微動了指頭,然後才重新握拳,嚴肅地回應他:「現在並不是讓你們歡騰的時間」
「哦,是的。不是現在。」
士兵識相地將遞出的手給收回,但不減臉上的笑意:「明天的戰鬥結束後再一起歡騰吧?」
那天晚上Sebastian並沒有過問那名士兵的名字。軍官對Ches一無所知,只知道他是個很會彈吉他的士兵。
Sebastian知道在戰場上生死離別是很正常的事。他的父親一直告誡他:身為軍官不能夠把士兵放在心上。而Sebastian也這麼做了。Sebastian把心中那一點火光給抹滅 ── 如果不這麼做,如果不把自己塑造成父親所期待的樣子,眾人所期望的樣子,那他就無法成為Sebastian。無法成為被父親與眾人肯定的Sebastian。
年輕的軍官很清楚:隔天的戰鬥將是決定這場內戰大局的分水嶺。依照計畫,他那訓練有素的士兵將會聲東擊西,並製造敗退的假象讓那些外行民兵追擊,使對方的防禦陣線混亂。然後另一支部隊將會擊潰對手為他取得勝利。一切都會很順利。贏得榮譽,然後受父親肯定。
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手下其中一隻部隊的背叛,不只打亂完美的計劃,也讓自己陷入危機之中。
頻繁輪調的機制讓軍官與下屬之間幾乎沒有可以深入認識的機會,大部分軍官也秉持著不特意與士兵或是士官交流的原則。而這使得敵軍有機可趁。
士官與士兵遠比軍官與士兵更加緊密,敵軍收服了士官就幾乎等於收服了那個士官底下的所有士兵。
突如其來的叛變打亂一切,使得Sebastian不得不棄守原駐紮地,狼狽地在陌生的雪地中逃往被他的護衛稱作安全的地方。
此時Sebastian才發現除了手下部隊的背叛,關於敵方的情報也不完全正確。追擊自己的恐怕不是外行民兵,而是訓練有素的士兵;身邊的護衛後來不是被槍打死了,就是棄自己於不顧 ── 畢竟在這種時候他們也沒有理由為自己搏命。
Sebastian氣喘吁吁地靠在沼澤邊的大石頭上。他從未這麼狼狽。那套軍服理應保持乾淨整潔,泥土與血液卻肆無忌憚地留下痕跡。年輕的軍官能夠聽見自己的狂亂的心跳聲,與敵軍越來越接近自己的腳步聲。Sebastian最大的優勢就是出奇不意,但之後呢?用腳步聲判別起碼有三人以上,就算自己跳出去使用腰間的手槍打死一個人,旁邊的敵軍也會立刻用步槍把自己射成蜂窩吧。
一定會有更好的辦法,因為他是Sebastian,只要有夠多的時間。
但Sebastian已經沒有時間了。
一聲槍響讓Sebastian腦中一片空白。那是敵人開槍的聲音嗎?但聽那個槍聲並不是步槍的聲音,而是更沉重的 ──
接踵而至的是重物砸在雪中的沉悶聲響與人類驚恐的呼叫聲,伴隨著嘶啞的「狙擊!狙擊!」,敵人的腳步聲變得慌亂。此時保住自己的性命顯得比追擊敵方軍官更有意義,敵人很乾脆地離開Sebastian耳朵所能聽見的範圍內。不敢大意,Sebastian戰戰兢兢地扣著手槍板機,全神貫注地聆聽,不放過任何風吹草動。
但人類的專注力是有極限的,Sebastian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融在身上的雪花加速體力的損耗,手腳已經凍的發麻了,腦袋也變得昏沉。
Sebastian知道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或許只要站起來就會被那個不知是敵是友的狙擊手爆頭,但他得冒個險來換取生存的機會。Sebastian小心翼翼地起身,正準備試著踏出第一步時才驚覺自己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不受控的身體栽在雪地中,彷彿自己才是汙染本該一塵不染的汙點。Sebastian的眼前變得模糊,耳鳴嗡嗡作響使得他忽略了接近自己的腳步聲,在意識被黑暗抹去前才注意到那似曾相似的雪地迷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