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92#加满。”
Harry漫不经心地提了提工装裤的裤腰,再次扯了扯白色的被汗浸湿的棉质背心,从副驾驶的车抽屉中抽出了三张麻瓜纸钞递给加油站的员工。已是七月初,天气闷热得不像话,油臭味混杂着便利店三明治粘腻的肉汁、快发霉的沙拉味在浓稠的燥热中发酵,Harry满不在乎地靠在驾驶室被刮擦过的凹凸不平的车门上,黑色的发丝结成块,黏在额头上。他拧开一瓶矿泉水,猛灌两口后顺着头顶浇下去,随后又甩了甩头发,拉开车门,打火,驾车离开了。
他从London西部出发,沿着M40公路一路开过来,途径Birmingham西部,现在已经快行驶到Liverpool,咸湿的海风勾动着他的鼻息,他想他或许会在那儿停留上几周的时间,或许不会,然后或许会横穿过Manchester,或许不会。
Harry摇下车窗,左手搭着方向盘,右手从香烟盒中取出一根叼在嘴边,在副驾驶堆叠着的便利店三明治、空掉的可乐瓶、以及毛巾和夹克外套中摸索出一个塑料打火机来。他估摸着下一个加油站的位置,查看了一下时间——晚上八点半,这么说来,他又开了接近八个小时的车了。他在夜色中放满车速,找寻着旁边是否有旅店或者别的什么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没有也没有关系,Harry耸耸肩,也不是没有在车上凑合几夜的情况。
黑夜的降临使得温度骤降,他抖了几下,甚至没费心给自己一个温暖咒,也没穿上D哥再也不要的那件肥大的夹克。他打开远光灯,车载广播正在播晚间新闻——关于麻瓜首相和麻瓜游行。那场战争对于他们麻瓜的影响,现在早就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踪迹,而Harry也完全不在乎,他已经勉强算是出色地完成了他的使命,现在管他妈的呢,他只想来一场公路旅行,最好横贯整个英格兰,谁都别他妈的来烦他,现在就算有人告诉他那个没鼻子的卷土重来,或者又有什么新的黑魔王出现,也没法阻止他的旅行计划。
Harry把烟头按灭在手心里,侧过头丢到副驾驶的地毯上,这使得他左手把方向盘向右偏移了一个小小的角度,而车头也忠实地顺着方向,将淡黄色的灯光洒在路旁。
Harry把方向盘拨正,猛地踩下了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发出巨大的闷响。他拉起手刹,打开车门快步下车,在车灯光刚刚照耀过的、现在已然沉入一片漆黑的地方看到了那个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Draco Malfoy.
02
Draco不知道这儿是哪里。他前一分钟还在狂奔中躲闪着一个接一个甩过来的恶咒,下一分钟他就移形幻影到了这个鬼地方。是的,他确实在情急之下有些慌不择路了——拜托,没人想要刚刚从黑魔王的手下活下来就死在黑魔王疯狂的手下中!但眼下,他半跪在马路旁边,还有一个自大战后就销声匿迹的救世主惊讶地站在那里瞪着他,他说不上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Potter,如果你看完了的话,劳驾,”Draco有些困难的开口,“搭把手,把我弄进那堆随便什么的玩意儿里。”
“Malfoy,你怎么在这里?” Harry皱起眉头,有些不情愿地走过去,把那个满身都是汗水和血泥的人拉起来搀扶着。
“等会儿再说。” Draco的左手死死按住腹部,佝偻着身子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来,“这他妈都是什么?”
“既然你还有力气抱怨,” Harry松了手,把对方丢在后车门上靠着,不耐烦地把那堆东西全部丢到后座去,“现在赶紧滚上来,趁我没改变主意,Malfoy.”
Draco翻了个白眼,挣扎着把自己尚且完好无损的腿迈进去,在踩到地上的烟头后扯了扯嘴角,什么也没多说便用脚把它们都挪到一边去,然后扭曲着身子把整个人都塞了进去。
Harry站在门旁看着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官痛苦地拧在一起。几个月没见,面前这个人狼狈得像是刚从死亡里逃出来,铂金色的头发凌乱、暗淡无光,刘海软塌塌地搭在额前,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几乎可以透过皮肤看到下面青蓝色的血管,身上的衬衫和西裤乱七八糟地拧结着,血水与泥水到处都是,下摆明显留有火烧后的痕迹。Draco紧紧按住的部位正不断向外冒着血,他的手已经被暗红色染透。Harry不动声色地拧起眉头,越过那个正蜷缩着的人打开头顶的车灯,他看到一个可怖的、已经结痂的伤痕从Draco的嘴角一路延伸到他的耳根处。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了?”
“拜你所赐。” Draco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想点儿办法,Potter,我不管你该死的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他妈快要死于失血过多了。”
Harry直起身子,双手抱臂站在阴影里,冷冷地开口:“我可不擅长治疗咒。”
“该死的!” Draco用另一只手狠狠地砸了一下车门,“那就把我丢下去。”
Harry重重地叹息一声,拉开后车门在几个箱子中翻找起来。
“只有一瓶白鲜。以及,” 他把那个小瓶子抛给对方,又拎着一根魔杖绕回来,“你的魔杖——别瞪着我,我只是没来得及还给你。”
Draco快速抢过来,对着自己腹部被黑魔法开出的窟窿念起治疗咒。感谢梅林,伤口终于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开始愈合了。他长舒一口气,握着山楂木魔杖的手重重地垂下去。天知道他这一个月经历了什么——没有魔杖,他几乎靠着幻影移形狼狈地在全英国逃窜着,感谢他最后遇到了Potter。
“只有一瓶白鲜。”Harry再次强调了一遍,从对方身上把小瓶子捡起来,打开瓶盖,掀开对方的衣服就要往身上涂。
Draco沉默着任由他动作,半晌才嘶哑着开口,“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管你的事。现在,闭上嘴,看在我救了你的份上。” Harry全神贯注地用手指涂抹着那个尽管正在愈合,却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你的脸怎么回事,Malfoy?”
“不管你的事,Potter——别这么盯着我,” Draco偏过头去,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白鲜没用,那是更古老的黑魔法。”
Harry没理他,只是有些恶劣地想,这个小混蛋最引以为傲的东西现在也没了。他现在几乎和我一样一无所有——只不过我是自己选的。
“我还以为你会待在马尔福庄园。”
“魔法部收押。” Draco瘫倒在座椅上,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是我忘了,魔法界伟大的救世主怎么会关心一个食死徒的审判。”
“看在我刚刚才救了你的份上,好好说话,Malfoy,” Harry把副驾驶的座位放倒,收获了对方的一声惊诧的大呼,“你不会想让我把你丢在这里的。”
“没错,我不会。” Draco沉静片刻后才低声道,“好人做到底吧,Potter.”
Harry没开口,只是把副驾驶的门关上,绕到驾驶室去,打火,松手刹,准备继续向着北部前进。在月光的阴影中,他注意到Malfoy还保持着手臂搭在眼睛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一个月的逃亡与追杀使得他筋疲力竭。
“所以审判怎么样?” Harry把广播关掉,又从烟盒中抽出最后一杆烟来点燃。火星在狭小的空间里乱窜着,转眼间又消失在茫茫夜色里。烟草和血的味道揉杂在一起,他将天窗打开。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关心了呢。” Draco懒懒地开口,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如果你想害死我,就继续抽那该死的麻瓜玩意儿。”
“啧。” Harry把烟换了个方向,灰白色的烟雾顺着敞开的车窗在空气中拉出一条朦胧的线。“既然你坐在这里,我想我还是关心一下,看看有没有必须收留你的理由。”
Draco再次沉默了。他权衡着这其中的利弊:如果不告诉那个固执得像头牛一样的Potter,他就会被丢在随便哪个鸟不拉屎的路边,然后再次在被想要复仇的残党找到前移形幻影到随便什么地方躲起来——但是现在他的手中有自己的魔杖了(这算是另一个不幸中的万幸);但如果告诉他,又会显得自己过分的狼狈与不堪,他已经在他面前丢过太多的面子了,不想连自己仅剩的最后一丁点儿自尊都剥离。
“我的耐心有限。” Harry的声音从旁侧传来,冰冷得似乎舍弃了一切感情。
Draco微微直起身子,哪怕这个动作伴随着一阵剧痛。他注视着对方的侧脸,想要知道Harry·该死的·Potter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仔细打量着,发现他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了许多青茬,眼窝下带着厚重的黑眼圈。Draco蠕动着苍白的唇瓣——好吧,他就是见不得Potter这毫无生气的样子——几乎是脱口而出:“魔法部收押了我的父母,庄园暂时被查封……”
“你呢?” Harry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微微减速,以便分出一个眼神来给旁边的青年。“我以为大战时你已经证明了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我或许有一半是。但在那群疯子眼中,我是彻头彻尾的叛徒。” Draco勾起一个嘲讽的微笑,嘴角的疤痕使得那个惯常的动作看上去有几分奇异诡谲的美感。他直视着Harry的眼睛,终于在那双慑人心魄的绿眸子中窥探到几分晦暗的情绪——不满、担忧和愤怒。
“所以你没被审判。” Harry又将视线转移到前方,喃喃道,“他们不会敢。”
Draco对于继续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他用手指点了点Harry的肩膀,“喂,有没有止痛魔药?”
“后座最中间的那个箱子,自己拿。”
Draco以一种狰狞的姿势扭转着自己的上半身,伸手去勾那个黑色手提箱的拎带。
“我以为会有个漂浮咒。”
“……我没精力了。”
“听上去像是假话。”
Draco背着他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打嘴仗,他实在是太困太累,也太疲惫了。他打开手提箱的搭扣,里面一半是止痛魔药和各色疗养药剂,另一半全部都是几乎没动过的堆放的整整齐齐的睡眠魔药。他微不可查地皱起了眉头,从中选了一瓶一口气喝进去。感觉好多了。
“你怎么带这么多睡眠魔药,Potter,认真的?”
“……出发前Molly和Kingsley硬塞给我的。”
吉普车碾过一个坑,颠簸了一下,Draco闷哼一声摔回前座。他刚调整好自己的姿势,Potter便一个急刹停下了。
“你想甩出我的肠子。”
Harry没理他,只是解开了安全带向他倾过来。他的手臂擦过他皱巴巴也脏兮兮的衣服的前襟,发稍拂过他的侧脸,轻微的痒意和灼热的温度。他们从没离的这么近过,Draco僵直在原地,屏住了呼吸。而Harry只是拉开副驾驶的抽屉,从里面数了几张麻瓜钞票,又回到了原位,拉开了车门。
“下车,这附近只有这一家旅馆。”
Draco垂眸拉开了车门,跟着他下车。他看到对方又打开后座的车门,拿出一个帆布包,然后车子落锁的声音回荡在了夜色中。
03
Draco在简陋的淋浴间冲了个冷水澡——这该死的地方连个热水器都没有,那个店老板甚至只给了他们一间大床房。鉴于Harry什么都没说,并且对方才是掏钱付账的那个,Draco纵使有再多的不满也得咽回他刚刚才再次完整的肚子里。他用一条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快两个月没有魔杖的生活,使得他下意识选择麻瓜的办法来收拾自己,多讽刺啊。他嗤笑一声,从床头柜上拿起魔杖,捏着鼻子在散发着霉味的床边坐下,长久地注视着陪伴他七年之久的老朋友。
Harry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提着一个塑料袋走了进来。Draco还没找到能穿的上衣——他的白衬衫梅林来了也救不回来——正通红着脸往淋浴间躲。
Harry把一口袋东西放下,将新买的Marlboro香烟的外包装纸拆开。房间里没开灯,湿热的空气爬满了每一个角落,他点燃一支,放在唇边深吸一口,薄荷带来的凉爽气息席卷了他的整个肺部。他在烟雾迷漫中微眯起眼,打量着紧闭着的浴室门。
Harry在战争中失去了很多东西,有很多他注定要背着进坟墓,而更多的他已经选择抛在身后。战争结束后,他没理会Hermione和Ron的挽留,毅然决然地从一地鸡毛中独自一人抽离,选择做一个’无根行客’。Draco Malfoy的突然出现其实并没给他惹什么麻烦——当然,照顾你的前死对头听上去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并且会给他的旅程添上一份不那么合衬的佐料——就像是硬要在草莓起司上淋点儿胡椒汁似的——但Harry在出发伊始就已经决定要接受旅程中出现的所有可能性。
Harry把烟灭尽没喝完的可乐里,从帆布包中抽出一条黑色短裤和一件洗的发黄的T恤,走到浴室门前敲了敲。
“Malfoy,开下门,衣服。”
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手掌的距离,Harry不耐烦地用力挤开,在对方惊恐的注视下站到面前去。Draco恢复往日光泽的头发上还有着晶莹的水珠,他苍白瘦削的躯体上新旧伤交叠堆积着,神锋无影留下的浅红色的印记的一角被腹部崭新的蜘蛛网般蔓延的伤痕覆盖住,或许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样的伤痕还有更多。Harry先受不住地扭转了头,将衣服递过去后转身离开。
Draco无力地撑在洗手池前,胃里的绞痛不断翻腾着向喉咙奔去,他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他打开生锈的水龙头,将凉水反复扑打在脸上,然后将那套衣物展开,耸起鼻头,一边在心中唾弃了一下救世主的糟糕品味,一边将衣服慢吞吞地套在身上——刚好合身。他收拾好表情,打开门,Potter正坐在窗边望着被乌云遮去一半的暗黄色的月亮。
“明天会下雨。”
Harry没头没尾地说完这句话,便回过头来盯着Draco脸上的伤疤出神。公路旅店没有多余的钱安装空调,夏季粘腻的夜风横冲直撞,他们两人的身上都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Draco直直望进Harry Potter的眼底,那双沉寂的湖水般的绿眸也在望向他。
一秒、两秒、五秒……一分钟。
可乐罐拉环被扯开带起的一连串二氧化碳的气泡噗呲作响,隔壁玩桥牌的男人吵闹着骂着脏话,公路上一辆跑车引擎在加速,几步之遥的Potter正不断按着一次性打火机的开关。Draco在火光与月色的蛊惑下向前走了几步,他们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中此起彼伏。Harry的面庞被昏暗的光与影切分,一只眼睛是暗绿,而另一只更清澈,像莫兰迪画笔下的某个比例极佳的几何体。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缩短,Harry伸出手拨弄开沾水的发丝,抚上Draco的侧脸。
“就没什么别的办法了吗?”
“我不知道。有个咒语或许会有用。”
“怎么不试试看?”
Harry用指尖摩挲着那凹凸不平的丑陋的疤痕,那算不上什么英雄的勋章,反而彰显了一个胆小懦弱之人的背叛。但对于此时此地,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里的他们来讲,它是一个迟来的对斯莱特林勇敢的表彰。
Draco站立在原地没动,好一会儿才召唤来自己的魔杖,开始念起那不算太熟稔的治疗咒。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是今夜的一切太过于离奇,他一次又一次地向Potter妥协、一次又一次地顺从对方的旨意。
Harry微微上扬的嘴角说明了结果。深红色逐渐褪去,留下一横浅棕色的平直的线。黑魔法永远在你的皮肤上刻下痕迹。
Draco闭上眼睛,又睁开。手指颤抖着抚上嘴角,在Harry的凝视下一点点向耳根处挪动,在月色中垂下了头。
04
“92#加满。”
Harry从驾驶室下来,从副驾驶的摇开的车窗接过Draco手中皱皱巴巴的纸钞。
Draco正懒散地瘫在座椅里,右脚穿过左腿的膝窝折叠着。他还是不习惯穿如此宽松的衣裤,但海岸线旁潮热的天气使他屈服。他撕开三明治的包装,为酸涩的番茄片的味道皱了皱眉头。他小口啃咬着面包边,视线随着Harry额角落下的汗珠移动到对方的锁骨上去。
一辆装满了金枪鱼和三文鱼的皮卡驶进加油站,鱼腥味和汽油味,以及阳光灼烤着柏油路的无可名状的气息疯狂地入侵。Harry上车,打火,打开车载广播,80年代摇摆乐的音调在次中音萨克斯管里发芽。
Draco好奇地打量着Harry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点烟的姿态,薄荷冰凉的气息在鼻翼间勾动着。
“Potter,我从不知道你还有这个爱好。”
“你想的话,也可以来一杆。”
“麻瓜玩意儿。”
Draco假作嫌恶地吐了吐舌,用食指和中指从烟盒里扒出一杆来。
“我爸爸知道会杀了我的。”
“又不是只有你爸爸想杀你。”
Harry无所谓地耸耸肩,依旧目视着前方的道路。他们离海滨小镇越来越近,如果不做停歇,Harry敢确定最多再有三天,就能到达Liverpool境内的某个码头。
“Potter,我们这是去哪儿?”
Draco打了个响指,一簇小小的火焰在指尖摇曳。他叼着烟凑近,在爵士乐的节奏里深吸一口,然后呛到满脸通红,咳出了一串三连音。精彩绝伦。
Harry有些好笑地从侧门摸了瓶矿泉水甩过去,在对方的怒视中加快了车速。
“PPPP-Potter,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在这个鬼地方?我还以为你会坐在你的那堆小粉丝中间接受加冕呢。怎么,救世之星迟来的叛逆期?”
“噢拜托Malfoy,你明明知道为什么。”
Harry翻了个白眼,把手臂搭在车窗上,用余光瞥着对方苍白修长的手指间夹着的快要燃到尽头的香烟。
Draco嗤笑一声,将刘海向后捋去,看着流动的树林影雾般向后掠去。他从车窗玻璃朦胧的映射中窥视着Harry疲倦却又放松的姿态,他的下颌线不再是僵硬的,眼窝下的青痕却昭示着又一个被噩梦扼住的夜晚。他当然知道对方在睡梦中身体蜷缩成何种角度,拧起的眉头又是怎样在他的手掌中舒展开,眼角的泪珠在月光下是怎样的色彩、以怎样的曲线滑落……因为他也曾在无数个黎明破晓时分从梦魇中惊醒。Draco将车窗摇下去一点,亲手扼杀了让人心碎的画面。
“该死的,停车。”Draco将手掌附上对方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广播里女中音正落下爵士七和弦的最后一个音。
Harry只是侧过头,疑惑地打量着他。
“Malfoy, 你有什么毛病?”
“我一点儿都不想死于麻瓜交通事故,尤其是和你。”Draco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手还牢牢按在原处,没有丝毫退让的打算。“梅林啊,那听上去像某个烂俗的麻瓜三流小说情节。”
“噢,你是在关心我。”Harry变道,减速,将车子缓缓停下来,“下次别用这么曲折的方式,Draco.”
Draco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颤了颤,然后臭着一张脸解开安全带,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从喷发着热浪的车头绕过去,猛地拉开驾驶室的车门。
“你这个仗势像是正在抓出/轨的情人。”Harry抱着胳膊仰视着对面的人,绿宝石般的眼眸中久违地点燃了一把温度适中的火。
“情人不存在出/轨这一说法。”Draco干巴巴地回答,伸手拉住Harry的一边手臂,将憔悴的青年从座椅上拉了出来,“我建议你睡上一觉,如果你还想活着进行你那心血来潮的旅行。”
“别这么刻薄,Draco,是我们。我——们——”Harry顺从地起了身。他们的位置互换了。
Draco感觉太阳有些太大了,他的脸都被晒出一层粉红,皮肤的热度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如果Potter想要看一场烟花,他毫不怀疑现在他就可以引爆自己。Draco顽劣地舔了舔唇,方向盘在太阳的炙烤下热得能煎培根。他从后座轻车熟路地拎出一瓶睡眠魔药来,在Harry难以置信的目光下递到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长了眼睛,Potter,” Draco系好安全带,“也长了脑子,你就明白什么是正确的选择。”
Harry直直望着他的侧脸,然后又低下头看向手中的水晶小瓶子。总的来说,这个事件——Malfoy握着方向盘凶神恶煞地关心他的睡眠质量——完完全全是一场灾难般的意外,但他的人生中早就只有意外、更多的意外、人为制造的意外。
“你居然能开麻瓜汽车?”
瞧,Harry Potter直击问题的核心!格兰芬多加五分,为了Potter先生的敏锐。Harry在心里小声雀跃着。
“格兰芬多扣十分。为了Potter先生惊人的愚钝。” Draco缓慢地提着速,好心地将副驾驶的车窗摇上去。“从逃亡中学点儿什么可不是救世主一个人的特权。”
“好吧,我会找出你的把柄扣回来的。” Harry小声咕嚷着,侧过头努力忽略对方得逞之后的小表情,一口饮尽。在更汹涌的睡意到来之前,他挣扎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在一片模糊中将Draco泛红的耳尖牢牢印刻在眼底。
05
Harry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雨点正打在吉普车的车顶与车前盖上,巨大嘈杂的连续不断的声响填满了整个空间。他摸索着从挡杆的缝隙里找到自己的眼镜戴上,车窗玻璃斑驳错杂的水迹瀑布一般倾泻着。
他们正停在靠近海岸线的公路某处,乌青色蔓延过整个天际,车载广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屏幕上的数字显示现在是傍晚七点。Harry的胃正在发出抗议的哀嚎,他调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下去的座椅靠背,茫然地寻找着斯莱特林的身影。
Draco猛地拉开车门,一手举着魔杖隔绝了周身的雨帘,臂窝处还挂着某个连锁便利店的塑料袋。
“该死的!”
“你去买了东西?!”
Harry的惊呼声覆盖了对方的咒骂,他俯过身,接过袋子,在其中翻出了几个三明治和一包香烟。
“你居然去买烟?”
“噢,不得不承认,在某些事情上你的品味还不是那么糟糕。”
Draco关上车门,念了一个咒立停,雨幕被阻隔在车门外。他从Harry的怀中抢出一个三明治来,又指着袋中还温热的牛奶示意对方喝掉。
“恶,一个Malfoy的关照?”Harry龇牙咧嘴地撕开外包装,“你是不是被施夺魂咒了?”
“闭嘴,” Draco恶狠狠地回瞪回去,拆开冷掉的金枪鱼三明治的包装,“Potter, 我用的是你的麻瓜货币!”
“那也改变不了你给我买牛奶的事实。”Harry勾起嘴角,愉悦地拆开一个火腿土豆沙拉三明治。“我以为做‘慈善项目’是我的爱好。”
“你太瘦了。”Draco做出一个干呕的表情,他永远理解不了这些速食产品除了饱腹之外还有什么好处。“现在,闭上你的嘴吃,别让我把他们灌进去。”
“你是不是在报答我救了你?”Harry贴上对方的手臂,嘴角还沾着乳白色的酱汁,绿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成为唯一的光源。
“别自作多情。”
“噢拜托,坦诚一点儿Draco,做都做了。”
该死,他靠得太近了!Draco往车门的方向挪了挪,Harry也顺着他的动作向前靠过去,膝盖一前一后地抵在车座上,整个上半身都压在Draco的胸膛上。Draco只有将三明治放到挡风玻璃后,抬起右手撑住对方的肩膀。
Draco咽了咽口水,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对方嘴角上,手心传来另一具身体的温热,火焰一般燃烧着他。他的指尖攀附上对方的乱发,深深埋藏其中,接着整只左手不听使唤地扣紧了后脑勺。他们的鼻尖相距不过一指,滚烫的鼻息交织着谨慎的被故意放缓的呼吸,他们充盈着雾气的眼眸视线胶着,蝴蝶拍动翅膀似的睫毛与黑色的发丝缠绕纠葛。Draco沉醉在雨水与汗水的晦暗中,狭小的空间、私人的时间、暴雨末日般倾泻不停,这一切都蛊惑着他再靠近一点。他轻启双唇,在Harry急切却又炽烈的注视下伸出舌尖,舔去对方嘴角残留的酸甜的酱汁。
“Now your eyes are red from crying……
Almost blue,
Flirting with this disaster became me,
It named me as the fool who only aimed to be
Almost blue……”*
不知道是谁的手肘碰到了广播的开关,断断续续的歌声从雨声的敲击中挤出来。
Harry轻笑两声,嘴角的乳白色被水色所取代。他爬回副驾驶,在Draco静默的凝视中将吸管插/进牛奶盒上的小孔里去。
“Draco, 要不要打个赌?”
Draco Malfoy挑起一边眉毛,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来点燃。他将车窗打开一条小缝隙,雨水顺着车顶留下来,在T恤的领子上和他的发丝上滴落。
“哇哦,水蜜桃爆珠?” Harry感兴趣地抢过烟盒,手指摩挲着还未褪去的塑料纸。他们透过烟雾灰白色的向外延展却又消弭在雨幕中的线对望着,心照不宣地得到了还未言明的赌局的答案。
*《Almost Blue》Chet Baker
06
Harry Potter总是对的。清晨时分乌云散去,太阳会照常从海平面上升起。
他和Draco并排靠在公路的护栏上,未干的雨水在棉质衣物上留下深色的水迹。咸湿海风从很近的地方扑面而来,裹挟着细小的金色的沙粒。Draco不耐烦地从头发里滤出那些小小的颗粒物,这使得他被雨水和汗水浸湿过又干掉的发丝打了结。
Harry将眼睛取下,用背心的下摆擦拭了一次,一片朦胧中,粉金色的光辉占据了整个视野。
他们肩抵着肩,黑色与铂金色的发尾亲密地交缠在一起,海雾与森林在他们的眼中褪去暗夜的装潢,日出的景象在眼底印刻下崭新的色彩。没人选择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他们只是静静地望着太阳出现的方向,天光云影变幻着,撕开紫黑色的云层与水蓝色的雾气蒸腾着。
夏日的温度再次降临。Harry把手伸进开着的车窗里,从后座上拿出两瓶水,将其中一瓶甩给Draco,然后将水蜜桃的爆珠咬碎,叼着烟凑近对方的嘴边。
“借个火?”
“别把我当你的仆从使唤。”
Draco皱起眉头,不太情愿地打了个响指,将食指上那团小小的火苗贴近Harry的唇边。Harry轻笑一声,反手圈住他右手的腕骨,微微抬头,将未点燃的香烟靠近对方已经快要燃到尽头的那簇火星上,在Draco因惊诧而微微瞪大的眼神中吸吮着将火种移过来。
有人不自在地轻咳两声,平缓而沙哑的语调装作漫不经心地被吐出:“Potter,你抽得太多了。”
“你也没少抽。”Harry耸耸肩,放开对方的手腕,“我还以为你们的那一套理论会让你永远不碰这些麻瓜的东西呢。”
“绝对不是在被’我们’这些人追杀时却得到麻瓜帮助之后。”Draco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我以为你知道背叛意味着什么。”
“再清楚不过。” Harry喃喃,低下头去盯着不远处沙滩上的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发呆。
Draco顿了顿,不自在地将目光聚焦到Harry头顶的发旋上。他的手在半空中维持着抚摸的动作停住,几秒之后又收回到身侧。该死,他想他是上瘾了,这一个月他经常感叹麻瓜对于怎样逃避清醒确实比巫师要擅长的多——酒精、烟草、桥牌、爱情,还有更多更糟糕的东西能让人选择永远沉溺其中。他闭上眼睛,努力去忽视叫嚣着的神经——烟草就像某种替代品,短暂地缓解着他的饥渴,却在他的心间撕开了一个更大的无法弥补的窟窿。他张开嘴,无声地念过对方的教名,舌尖卷起的角度、嘴角咧开的分寸,黑魔法的伤痕幸运地成为最后一道枷锁,阻拦着他奋不顾身向悬崖跳去的冲动。
“Potter,你还会回去读七年级吗?”
“我不知道。”
溺死人的沉默与密不透风的闷热在他们之间来回,Draco注意到Harry的神色有一瞬间地松动,然后逐渐流露出更沉痛的悲伤与哀戚。
“我要回去。” 他咬咬牙,主动将对话进行下去,“我不可能陪你玩一辈子的旅行游戏,Harry Potter. ”
“你随时都可以走,Malfoy,没人拦着你!” Harry猛地回身,不自觉地拔高声调。他死死按住斯莱特林的被打上丑陋的烙印的小臂,怒视着对方波澜不惊的面容,“该死的,别说得好像你真的关心我似的。”
“我是。” Draco颤抖着的声线倾泻出他压抑的情绪,“我是,Harry,但我们都知道不能就这样继续。”
“这又是你的另一个新的阴谋,对吗?” Harry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不自觉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期待对方给他一个恶咒、一连串刻薄讽刺的话语、一声痛呼,或者是别的什么恶劣的举措,就像从前那样。但Draco只是微微皱起眉头,那双灰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描摹着他的每一个神情与动作,在朝阳暖色的映射下显现出银白。他见过嚣张跋扈的Malfoy、刻薄尖锐的Malfoy,甚至还有绝望痛苦的他也有幸窥探一二,所有的这些Malfoy他都能找到办法应付——但眼前这个,穿着麻瓜衣服,手指还捻着烟屁股,靠在车门旁决绝而又悲伤地望向他的这个Draco Malfoy,这个过于坦率的Malfoy从没在他的人生中铭刻下任何的轨迹。
“Hermione还是Ronald?或者是魔法部?”
“什么?”
“是他们中的哪一个说动了你来劝说我?” Harry厌恶地将手收回,对方的那一块皮肤已经泛红,“真是糟糕的计谋。”
“没有谁。” Draco咬着下唇,深呼吸几次后轻声继续,“没有谁,只有我自己。”
海风依旧带着鱼腥味与数量可观的沙粒吹来,已经挂在天宇之中的太阳宽宏地照耀着每一寸土地。海鸥展翅的声音、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远处沙滩上的欢声笑语全部被隔离,Harry耳畔传来不知道是他们中谁的聒噪的心跳声,铿锵有力。他再一次望向Draco再也不加掩饰的眼眸,嘴唇翕动着无法吐露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Sorry,Draco. ”
Draco高高挑起眉毛,手中的烟头划出完美的抛物线落地。他张开双臂,目不转睛,毫无防备又横冲直撞地像个格兰芬多,无声地催促着年轻的救世主。
Harry痛苦地闭上眼睛,将自己投入温热的怀抱。
07
Harry大发慈悲地打开了空调,调到78华氏度,然后侧过身用手指将副驾驶的出风口按开。他坏笑着欣赏Draco被突然涌出的冷风吓到后背紧贴上座椅,额发被直直冲过来的风旋儿掀起来——要知道前一秒钟,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混蛋还在调笑Harry是怎样主动投怀送抱的,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吐出一连串的形容词,全部都用来描述他的脸有多红。而眼下,这个让Harry羞愤欲死的罪魁祸首正企图将自己塞进座椅与车门的缝隙里,只是为了躲避一个无害的制冷出风口。
“POTTER!” Draco面色苍白,惊恐地注视着,就好像那是巴克比克翅膀掀起的风浪一样。“这是你发明的新咒语还是别的什么黑魔法?”
“是黑魔法。而我即将成为下一任黑魔王。” Harry翻了个白眼,偏过头去扯不太灵敏的安全带搭扣。
“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
“我没有,Draco,你觉得提拔你成为我的心腹怎么样?”
“不怎么样。” Draco干巴巴道,经过一分钟的研究,他终于发觉那只是众多麻瓜捣鼓的高科技玩意儿的其中一个。“除非你有一个符合Malfoy审美的标记。”
“好吧,我会因为没有一个符合你审美的标记而放弃做黑魔王的。”Harry噗哧一声笑出来,准备将车子发动起来,“别紧张,这只是一个车载制冷空调。”
“空调?” Draco微微坐直,似乎在理解新学到的词汇。“我不敢相信你居然没有在一开始就使用它,Potter,我这两天快要热死了。”
“太耗油了。” Harry踩下油门,将方向盘打到左边,熟练地超过一辆慢吞吞的小轿车。“我只换了那么多麻瓜货币。”
“巫师,我们是巫师。一个小小的混淆咒就能解决的问题。”
“我可不想惹麻烦。”
“听听咱们的傻宝宝在说什么?麻烦?” Draco露出一个无法苟同的表情,“大名鼎鼎的麻烦制造者居然说这样的话。”
“闭嘴吧,” Harry烦躁地又超了一辆车,这次是一辆Volvo,“你只有闭嘴的时候才顺眼一点。”
“谢谢,我也觉得我长得很英俊。” Draco将挡板打开,对着镜子开始整理自己被吹乱的头发。
“天呐Draco,你比你爸爸养的白孔雀还爱开屏。” Harry差点把车开到左侧的护栏上。
“你有什么毛病?不会开车可以换我来开。” Draco感觉到刚吃进去没多久的东西已经被丢上喉咙口了。
“别质疑我的车技。” Harry将车停在路边,他从昨天在车上醒来之后就一直没合过眼,而Draco只在上午他开车时打了个盹儿——他敢肯定,那个挑剔的被宠上天的小少爷一路都没睡安分。“我觉得我们最好找个地方睡会儿。”
“明智的决定。” Draco将座椅放倒,掏出魔杖给车身施加了一个驱逐麻瓜咒,还有一些别的检测咒语与防护咒语,打着呵欠向后倒去。“我为你的生活品质担忧,Potter,瞧瞧你乱七八糟的饮食计划与一塌糊涂的作息……”
“噢拜托,公路旅行就该这样。麻瓜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Harry也将驾驶室的座椅放倒,取下眼镜放在中控台上。仿佛受到身侧人的感染,他也打了一个呵欠。
“但没人会开车开几个通宵,而且顿顿都是三明治。” Draco翻了个身,背对着Harry,毫无防备地露出白皙的后颈。
“谢谢夸奖,现在你也加入三明治的大军里了。” Harry望着他瘦削的后背,肩胛骨随着匀长的呼吸缓缓起伏着。困意逐渐褪去,别的渴望从身下苏醒。Harry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庞,默默将车载空调又调低了一度。
“别关。我会支付多余的油钱的。” Draco小声咕嚷着,在半梦半醒之间的轻柔呓语在车里来回弹跳着,像是一杯陈年酿造的葡萄酒里发酵产生的泡沫一般消失又重现。Harry刚刚冷静下去的部分又有了抬头的趋势,“我有很——多金加隆。”
Harry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就知道,指望一个Malfoy能懂得这些还不如去指望世界和平——好吧,多亏了Draco的最后一句话,他现在冷静地能抓一打黑巫师。他将空调又调回到原来的温度,在闭上眼睛前,他朝着那个已然沉入梦境的背影,喃喃道,“Sleep tight, Draco.”
08
他们在第四天的黄昏时分抵达了一个海滨小镇。Harry将车停在停车场,拉着那个明显还没睡够的青年向餐厅走去。
小镇毗邻弯曲环绕的海岸线与金黄色灼热的沙滩,低矮的四层楼建筑被刷成天蓝色,每一个都有着浑圆可爱的拱顶。窄窄的双车道旁种满了山毛榉和白蜡树,各色店铺一字型排开,在树影下支起临时座位。
Draco被热浪打了个措手不及,潮湿燥热的空气与Harry拉扯着手臂带起的温度让他清醒。他不得不跟上对方的步伐,拐进了一家提供咖啡与面包的简餐餐厅。
Harry坐在某棵正盛满柔荑花的山毛榉树下,密不透风的树叶阻绝了大部分阳光。他在Draco一言难尽的表情中拉开藤椅坐下,将落了整张餐桌的花与叶扫到公路上去,挥手招来服务员。
“没有更好的选择?” Draco皱起鼻子,不太乐意地拉开Harry对面的椅子,神经质地用餐纸擦拭着椅子上树皮的尘埃与零星的草木碎屑。“这是仆人的活计……”
“你也可以选择隔壁的高档牛排店,” Harry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动作,脸上露出小小的、怀念的神情,“我记得某个人说他会付钱的,因为他有很——多金加隆。”
Draco在抬起身时差点摔倒,他扶住略微有些烫的桌面,转过头怒视着Harry,“闭嘴,Potter!人人都有说梦话的时候!”
“那么Mr. Malfoy是打定主意不履行诺言了?” Harry翘起二郎腿,翻看着简易陈旧的菜单。
“回去后我会把双倍的金加隆砸进你古灵阁的金库。” Draco咬牙切齿道,从对方手中抢过菜单。“这都是什么?我不敢相信,他们居然没有任何一种红茶?”
“别太挑剔,为什么不试试咖啡呢?” Harry气定神闲地再次招来服务生。“两块黄油面包,一份炸鱼,大份土豆泥,再来一杯加冰澳瑞白。”
“澳瑞白,那是什么?” Draco将狐疑的眼神投掷过去,“奶酪贝果,蔬菜沙拉和小牛排。谢谢。噢不用切开,我会自己抹的。”
“噢,一种浓缩咖啡和牛奶的完美结合。” Harry给自己点燃一杆烟,微微仰起头将过了肺的雾气吐尽,“如果你问我,我会推荐香草拿铁。”
Draco将菜单合上,也从烟盒中抽出一杆来,接过Harry手中的一次性塑料打火机按下开关。他有些唾弃对使用麻瓜的东西越来越熟练和理所当然的自己,继空调之后又是麻瓜点火器,梅林知道下一次出现的会是什么。
晚餐被盛放在一个钢制的大圆盘里端了上来,那杯装在一次性塑料杯里的浅棕色液体被摆在了Harry面前。不太热情的服务员转身离开时,Draco叫住了他,眼神闪躲着看向公路的另一侧。
“冰香草拿铁,谢谢。”
梅林,打火机之后是麻瓜饮料。
“认真的吗,Malfoy?” Harry因为惊讶而微微瞪大的眼睛在黄昏夕阳的笼罩下呈现出一种透彻的棕绿色,他从椅子上把自己拔起来,胸膛越过蓝白条纹的桌布,手肘压上的地方拧出一个皱褶,黑色的发丝随风飘扬着,不经意地蹭上Draco因热气而粉红的脸庞,又在下一秒离去。他们的距离再一次被Harry亲手拉近,Draco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在他们的鼻尖只剩下一英寸时他将椅子向后挪去。刺耳的声音制止了Harry再次靠近的动作,他的表情凝固在一个尴尬却又暧昧的范围里。
Harry讪笑着坐回原位,拿过刀叉准备用餐。
Draco点的咖啡就在这时被端了过来,他死死地盯着冰块里残留的气泡与放在冰饮里快要泡得发皱的纸吸管,手指在桌面上毫无节奏地敲击着。
“试试?你应该会很喜欢的。” Harry率先找回了话题,举起自己的朝对面晃了晃,就好比他们喝的是火焰威士忌而不是加了奶的咖啡。
“怎么,你痴迷我到连我的小小的爱好都了如指掌?” Draco挑起一侧眉毛,刻薄的言语再次回到了他的舌尖。他啜饮一口,醇厚的奶香、微苦都被香草精的甜美掩盖,他露出一个小小的、愉快的笑容,又喝了一大口。
Harry观察着对方满足的表情,又在一瞬间克制地收回。他没去在意他带刺的话语,长久以来第一次开怀大笑。
“Potter,我不知道这他妈的到底哪里好笑。”
Draco被羞恼点亮的眸子可真好看。Harry笑了足足一分钟才停下来,舔了舔嘴唇调侃道:“口是心非的Malfoy.”
“狂妄自大的Potter.”
“嗜甜如命,嗯哼?”
“你没资格说我,你这个南瓜汁剿灭机。”
“喝红茶要加两勺糖的混蛋。”
“Shut up, fk u Potter.”
Harry平复着呼吸,低下头去戳弄盘子里的炸鱼块。和Draco拌嘴的时光居然让他难得的开始怀念那些在霍格沃兹的时光了。他又灌了一口只剩下冰块的寡淡的奶咖,放下杯子时叮当作响。
“Draco.”
Draco抬起头古怪地望向他,那声呼唤的语调让他的心猛地被揪紧。
“你只是我人生众多意外中的一个。” Harry叹息道。
Draco的侧脸在山毛榉树叶投下的阴影中隐匿着,晶莹的薄汗从侧颈缓缓滑落,为他昏暗而苍白的皮肤蒙上一层肉色的纱。他下意识地咬咬唇,抹刀刮过盘子发出尖锐的鸣叫。没错,Draco在心里自嘲,他用五年的时间企图在Harry Potter的人生中掀起波澜,又用两年的时间试图把自己淹死在黑夜里,祈求他自己能够永远从Harry的视线中消失;前者像一出滑稽蹩脚被人鄙夷的闹剧,而后者则是一场悲哀的、无处宣泄的、垂死挣扎的独角默剧。Draco Malfoy才是那个致力于制造麻烦的人——而Harry,Harry所做的,充其量不过是应付这个学生生涯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罢了——他对此心知肚明。
Draco扯了扯嘴角,冷漠地注视着对方把椅子向他的方向挪弄的小动作。他不愿意去理会,却也没资格去阻拦,唯有垂下眸凝视着Harry投在水泥地上的倒影,而那就在他右脚旁一步的距离。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是啊,他一向心知肚明,他们之间能达到的最近距离也不过是一步之遥——就是这样的一步,Harry永远也不应该踏出,而他,Draco Malfoy,这个举界闻名的怯懦者,永不敢踏出。他能够在感性的驱使下在嘴角落下一吻,却又被理智的牢笼束缚着后退。他明明早就知晓这一切,可为什么依旧如此不甘心,眼泪依旧会盈满眼眶呢?
“但其他的意外都只是一瞬间,等我回望时,只余下一地灰烬。” Harry望向日落的方向,却握住了Draco那紧攥而成的拳——他能感受到Draco的颤抖,“只有你,Draco,穷极所有花样,乐此不疲……”
Draco抬起头来,惊诧地注视着将左脚迈出,亲密地贴着他小腿的Potter.
“每次我回头,你都会在那里。所以Draco,这次能不能也不要走?”
Harry带着冰凉水汽的手指抚上了他的眼睑,一滴无人注意的泪珠轻柔地落向地面,转眼只留下了一个深色的印记。他又去触摸他被汗水凝住的浅色发丝,测量他鼻梁的弧度,解放他紧咬着的唇,抚平他嘴角到耳根的那褐色的勋章。
这太让人心动了。Draco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心快要跳出胸腔。他在Harry抚上他耳畔时准确地握住了那只手,用力向自己拉拢,他们的呼吸穿过彼此的面颊,在他们彼此的耳蜗里放大。
“我会留下来的,Harry.”
Draco的舌尖滑过Harry的耳垂,卷走夏日的炎热,覆盖上香草与冰块的气息。日落时分,他们在市井的喧嚣中拥有了第一个吻。
09
他们决定在这里停留几天。正值正午时分,天气越来越闷热,就连海风也吝啬于分享凉意。Harry与Draco并排坐在沙滩巨大的遮阳伞下,没加入不远处前来进行暑期旅行的家庭的狂欢。
Harry将花衬衫的扣子向下结了两颗,转眼又被一旁穿着黑色工字背心的Draco恶狠狠地扣上。
“嘿!我快要热死了!” Harry把汽水瓶重重砸在木桌上,带着雾气的绿眸怒气冲冲地看向正致力于把眉头拧成一个勾的青年。
“假设你还记得,我们是巫师。” Draco撇撇嘴,从裤袋中掏出自己的魔杖悄悄施了个小咒语。“瞧瞧,大名鼎鼎的Mr. Potter对于日常咒语有多精通。”
“是啊,就好比Mr. Malfoy之于麻瓜研究的造诣一样高深。” Harry向他的小男友翻了个白眼,在躺椅上将自己翻了个面。
Draco从旁边的躺椅上翻过来,躺在对方的身侧用手指缠绕着对方乱蓬蓬的头发。有些长了,Draco想,但他留齐肩发的模样性感死了。
“别贴得这么近Malfoy,你身上烫得能点烟。”
“那要不要吃冰激凌?”
“你给我买我就吃。” Harry扭过头,顽劣地笑着,“这位尊敬的先生,你有钱吗?”
“没有。” Draco悻悻收回手,也冲对方翻了个白眼,“但我还记得自己是个巫师,不像某——人——”
“好吧,那就请屈尊降贵地去捉弄一下除了我以外的人吧,Malfoy.”
最终Draco还是捏着几张小额麻瓜纸钞与硬币,举着两个甜筒踩着沙子走了过来。
“巧克力还是香草?”
“巧克力,我没你那么喜欢吃甜的,my sweet.”
“称赞这位先生谦让的美德。” Draco一把把甜筒塞进Harry的嘴里,已融化的奶油在他的唇边涂上厚厚的一圈。伞边缘的阴影斜斜的洒在他的肩头与裸露在外的小麦色皮肤上,那双生动的翡翠般的眼眸此时折射出千万种绿色的光彩。
Draco没去理会滴落在虎口处的黏糊糊的奶油,目光牢牢锁定着黑发青年红嫩的若隐若现的舌尖,他扣住对方拿着蛋卷尖儿的手腕,倾身而至,微微低头舔/舐过Harry沾染着巧克力酱的唇线。
“Draco……” Harry微微后退,挣开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撩/拨。他们的视线以十五度倾角在灼热黏稠的空气中碰撞着,他们的双脚深入沙子柔软而又炙热的包裹。Harry舔了舔唇,满意地收获了一个更强势的吻。
香草味甜得发腻,而气味的源头便是Draco那只流满了奶白色液体的左臂。Harry在他急迫而又压抑的凝视中蹲下去,舌尖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肌肉的纹理、血管的走向。Draco猛地收回手,却被以更强硬的力度制止了。
“Harry,别看。”
“那只是个纹身,Draco,别的什么都不是。”
“不……” Draco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旖旎的气氛瞬间消弭,“我介意。”
Harry用上目线坚定地仰望着他,手指紧紧攥着那随时打算抽出手臂的人。他叹了口气,起身将Draco扑倒在躺椅上,冰激凌直直插入金黄色的沙堆里。
“抱住我,Draco,” Harry喃喃,“我需要这个。”
有人率先妥协,有人得寸进尺。Harry捧起小臂,一点一点、用崭新的温度覆盖着死去的印记。Harry嘶哑道,“在出发伊始,我就决定接受旅行途中的所有可能性了。”
Draco挑起眉,将双手环上对方精瘦的腰肢。
“你的意思是,你准备好接受全部的我了?”
“Yes, my darling.”
10
“92#号加满,劳驾。”
“Harry,你这是要往哪里开?”
“海里。我要找个码头,然后冲进去。去他妈的生活。”
“好吧,你的这辆破车能在水里开吗?”
“不,它就是普通的越野,不是该死的潜水艇。”
“……你觉得混淆咒能对海水起效吗?或者给这辆车一个变形咒?”
“Draco,假设你记得我们是巫师。”
“是的,巫师,没错。”
有人点了一支烟,将车窗向下摇了一些。
“所以别问我这种问题。”
“好吧,Harry Potter决定拉上我一起去死,我希望我能有几分钟考虑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我在开玩笑。”
“……惊人的幽默感。”
“我只是打算绕England跑一圈,或许。”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该你来握方向盘了,Draco.”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