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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际
“乌鸦”伯爵唐吉诃德·特拉法尔加·罗的一天理应这样开始:在位于唐吉诃德宫边角处的高塔上部的房间用完早餐后——这道程序通常因他没有胃口而省略,便打开彩绘玻璃圣母玫瑰窗,移开那朵映在房屋正中、他书桌上的巨大殷红玫瑰光影。
之后,他将背对窗户,在桌后坐下,反复阅读政治和军事相关的文献。这些书卷都十分金贵,被妥帖地锁在贴着内墙的干燥镂空门页的书柜中。如果还有时间,他会犹豫再三,才从床头上了重锁的箱子中取出关于医学的卷轴,仔细在桌上铺好,对着它沉吟许久,方谨慎地添上一笔。箱中的书卷绝大多数由他亲笔所写。用词简练、精确,行文文雅,但著者似乎更愿意将它们锁起来,最好永不见天日。
午休前,如果与病人有约,他或前往城堡入口处的偏房为人看诊,或直接上门拜访。当然,全程都得戴着塞了芳料的清洁的乌鸦面具——毕竟,作为伯爵,他理应对自己的健康及福祉更为上心。这也是他“乌鸦伯爵”一称的由来。
下午,有时包括夜晚,他将在宫廷御医首凯撒的指导下,或独立进行医学研究——他通常不列席王室晚宴。他会伏案工作直至深夜,方在星星的簇拥下返回高塔上的房间。
不过,如果我们务求真实,得这么说:特拉法尔加·罗的现实一天,是从彻夜失眠后瞪着海天一线寻思自杀开始的。
今晨也不例外。
罗站在城垛上,看着远方灰暗的、翻滚的海浪,好奇如果他投身于此,它们会将它带到哪里——也许哪里都去不了,他的尸体会被大海推回,卡在礁石上。这里是城堡的边角,临着悬崖,通常无人前来,因而该是个永不被寻回的好去处。
“您在望着什么呢?”
那声音自背后传来,是谦恭、温和的,平静如流水般融入清早的晨雾里,贴上了他的背,叫他一时分不清濡湿里衫的是冷汗还是深重的水汽,令人浑身难受。
他没有回头,保持住了微微仰头、直视天际的姿势,肩背笔挺,倘若有人要贴把剑上去,定会发现他的肩胛和脊骨构成了寒光的十字。
“我想看太阳升起来。”他说——这没什么可隐瞒的,“冬令时后,晨读该是在太阳升起之后吧?”
“那么,您也该准备了。”那人走到他身后三步的位置便停下,他倒有些失望,不能治个僭越——托雷波尔向来是喜欢贴着人说话的,尤其当他想惹恼对方时。但现下,这位国王近侍躬着身子,只抬头往天边瞥了一瞥,便细细地笑道:“太阳应是出来啦——都叫云给挡住了!您没觉着亮么?”
亮——倒是亮的。那鱼肚白是何等白惨惨地张开一片呵。像一条倒卧在东方的死鱼,鱼头和鱼尾还乌黑着,中间白得发腻的部分,一丝丝地渗出血来。
亮了么?他想。这算是亮么?倘若回到城堡里,这样的天气,即便对着窗户读书也得掌灯吧。
虽则如此,他并没有再辩驳下去,而是从城垛上跳下,仿佛一切不端庄都没发生过似的,冷静地朝那尖锐黑刺瞪视下的厚实木门走去了。
有人的脖子会被串在这黑栅栏上。
他忽然想到。总有一天会的。
而在那之前,这副光景会一直持续着。
今天,罗要诊疗的病人姓沃尔夫,是个奇怪的独居老头,有时会招待一些年轻人住在他郊区的石头小屋里。他近来虽一直缠绵病榻,脾气却很火爆,非得罗上门看诊不可。
“您是不是觉得我这样不合礼仪?”沃尔夫说。
罗听了听他心肺的声音,简短地说:“我是个医生。”
沃尔夫说:“难道您不首先是王储吗?——这事大家都默认了的。”
罗说:“我和唐吉诃德王室没有血缘关系。”
沃尔夫说:“好吧,这确实是个问题。十六年前,国王陛下收养您时,我们也因此反对过。您在先王去世后可真是闹出了大动静——闯入皇宫!您那时都在想些什么?虽然大家其实也都能理解……毕竟您的父母为先王陛下诊疗过——可怜的先王陛下,他真是个好人,还从山上的宫殿下来,住进平地的行宫。怎么会有贼人不长眼地伤了他——我想当时先王陛下是微服出行吧?”
罗说:“对。身上哪里痛吗?”
“哪里都痛。”沃尔夫又津津有味道:“我听说还发生了很大的火灾……都说是神仙也难救!但王储殿下竟活了下来!这一定是神的庇佑,也一定有医生们的功劳。他们为了皇室一定是太辛苦了。先后倒走得早,没遭什么罪。但先王……唉。请了那么多医生!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我们就瞅着城堡里的灯,好像永不熄灭似的。但人怎么能和灯一样永远烧下去呢!我还记得那年天又冷,风又大,所以许多人都感染了……叫什么来着?”
“肺炎。”罗说。
“对,肺炎。”沃尔夫说:“神定是见他们行了义事,便将他们召回自己身边了。他们的身体遭了罪,灵魂却得了救。他们一定和先王先后一样,正在天国里自由、快活地读书、饮酒,自在得很——”
他瞅着罗愈发冰寒的神色,道:“也不必应付我这种难缠的病人了!”
罗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很高兴你有自知之明。”
沃尔夫叹了口气:“我是在劝您,伯爵。已经十六年了。命运总是无常。神将祂的宠儿召回,也以别的形式赐下馈赠——国王陛下从没怪罪过您,给您改了姓,封了爵位却没有授予封地,这总是说明了点什么吧?”
罗摁住他激动挥舞的双臂,说:“别乱动——你知道我可以因为你揣测圣意叫人把你抓起来吧?”他又低声道,更似自言自语:“再说,我总是要离开的。”
“好吧,好吧,别吓唬老头子。”沃尔夫说,握了握他的手:“如果您真有了封地,要离开德雷斯罗萨,会有很多人想念您的。”
罗冷冷道:“想念免费的医疗?”
“那个嘛,确实。”沃尔夫厚颜地大笑:“但‘乌鸦伯爵’确实是我们医疗之国德雷斯罗萨的金字招牌,不是吗?多少外国人求着您呢……您是我们的骄傲。”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快又含混,生怕对方听清似的。
“……有用罢了。”罗嘟囔道。
“啊,医生总是知道许多宫廷秘辛的。”沃尔夫说:“也许您愿意满足一下我这垂死老头的好奇心?”
罗瞥着他的眼睛:“那我就真的不得不杀了你了,沃尔夫。”
沃尔夫瑟缩了一下:“不说就不说,没必要吓人——你看上去很糟,孩子。我甚至能透过面具看到你的黑眼圈——还是说这是扮演乌鸦的涂装?”
“别操心我了。”罗说:“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活过下个月吧。这是你的药。但如果你不吃,我也没办法。”
沃尔夫没去管那些药,而是拍着床铺嚷道:“在我乘坐我自己建好的船扬帆出航、见到‘草帽一伙’前,我是不会死的!”
“你是说你后院那堆破木板吧。”罗慢吞吞道:“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何必那么着急,反正你很快就能亲自去那个世界与他们见上一见了。”
“你不相信!”沃尔夫叫道:“难道你不相信神明的仁慈和奇迹吗?还有——巫术、精灵、仙子、炼金术和龙——”
“——我当然相信。”罗打断道:“但既然你精神得很,我就告辞了。”
我相信神吗?
罗走出沃尔夫的家,遥遥看见市中心屋顶朴素的石质十字架。神曾被束缚其上,流着血。这是任何一个德雷斯罗萨人看到那十字架时都会浮想的场景,但神也教导不可崇拜偶像。因此那十字架上是没有人的。
罗的父母曾领着他,虔诚地背诵过神的圣典。
神说信祂的人是有福的。神说苦难是试炼,当坦然受之。神说要爱自己的身体,不可毁伤分毫。神说祂的子民不应见血。神说祂来此便是要动刀兵。
——我相信神吗?
我信啊。为何不信,如何不信呢。
罗又回望了一眼那被海风洗刷灰白的十字架,踏入唐吉诃德堡的阴影中。
——既然祂并不干涉我的现实。
确实,在大多数人看来,罗的境遇是无可指摘的——唐吉诃德王室待罗可不差,既从未短过他吃用,他身上也从未受过战斗及战斗训练之外的伤痕。
当年他无法接受父母死于宫中,趁守备混乱,摸进皇宫质问。刚刚登基的多弗朗明哥一世竟未责罚他,反而引他看了父母的遗体,由他自己亲眼确认了肺炎患者那绀紫面相,还念及他年纪轻轻便失恃失怙,允他在宫中住下,更请了刚被拔为宫廷御医之首的凯撒担任他的医学老师,以续家学。
这就更让他时常噩梦的理由不足为外人道了——他总能在梦中听到笑声,狂妄的、粗哑的、不屑一顾的戏谑大笑。
那笑声浸透恶意和疯狂,叫他上前去,茫茫然一片白雾里伸出丝线,硬如钢铁,扎进他的四肢、捆缚他的身躯、扯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压入血泊里,又抓起来,将他拖行至墓碑前——
看!
快看!
他睁开眼,血珠自眼睫滚落——
他看到绀紫的脸。
他父母不瞑的脸。
他尖叫起来。雾散开,他身处荒芜的坟茔。
不再有人抓着他的头发,身后的血泊却越来越大,黏住他的脚跟。
他试图逃离,血似海潮一般涨起。
坟墓狂乱地裂开。枯萎的树落满乌鸦。
它们眼中开出殷红、硕大的花朵。在他踉跄行经时,朝他转出漆黑的花心,膨胀开来,每每都是一张绀紫的脸,扑通扑通落下,又从血里浮现,定定地望着他。
而它们不全属于他的父母。
罗知道它们属于谁。
他总在这时从梦中惊醒。那些尸体的脸仿佛烙印在他眼睑上。
他知道它们缘何而来——他的医学课。
凯撒的研究方法有些……出格。世人都认为,医生只管内科事务,用精妙的祈祷、草药和理论治疗病人才是上乘。至于粗鲁地直接干涉病人身体——那是手艺人才做的事。最多,精细地用放血为病人调节体液平衡,这毕竟是谨遵了先贤的教诲。更何况一台手术几乎是十死无生,哪位珍惜名声的好医生愿意冒着这么高的风险动手呢!
凯撒的理论则是:人死得多,都是手术师不熟练的缘故。虽然人只在万般无奈下才会寻求手术师的帮助,但供他练手的尸体可到处都是。只是这必须得小心行事,不得声张——大部分人还是认为,打开尸体胸腔,定是该下地狱的亵渎之举。
罗第一次动刀是十岁。他记得那次他吐了。他不记得他哭了没有,不记得他是否有祈求神明的原谅,但大概是有的。因为他还记得多弗朗明哥让他看停尸房——也充作解剖室——的四壁,看那满挂的各式各样的森然刀兵。
他说它们都不止一次地染血。
他说这只是在重复人类已行过千年的事。
他说,神既未降下刑罚,那便是默许了。
年复一年,一周三次。
有时解剖甚至是在剧场中进行的——通常是在他对某次解剖尤为反应不良之后。那会是一场盛大的表演,凯撒和他要换上繁复的礼服,向高坐包厢的面具客们展示人体血淋淋的内部。那些面具总是极尽精美之能事,而票价也向来不菲。更还有饮品小食,时时送上。
这只是一场表演。他是惹人发笑、垂头丧气的配角,衬托主角的肆意潇洒、切割自如。
而人,人就是个稀奇的摆件,在烛火下发出隐隐的尸臭。
罗站在剧场中央,双手沾满血,赤裸着深入人体湿滑的肠子之间。他迷茫地看着周围欢呼的人群,只觉得这是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因为现实不该有这样抛却道德和神的教诲的魔窟——
他就是在这幢幢的烛影和面具空洞的注视下,想要离开的。
但多弗朗明哥也总能及时地提醒他:这个家族给予了他地位、财富和无数人穷极一生也无法寻得的真实的知识。知识既无法消失,他便永不与家族割离——除非他立誓永不使用他习得的医术救治病人。
但倘若如此,他又有何颜面称自己为医生。
因此,罗从很久以前,便知道自己已被困住了。
但他理应没有憎恨的立场,不是么?甚而在一些软弱的时刻,他疑心,他这样岂非是不知感恩的白眼狼。可在他的噩梦中,他的恐惧与憎恶,又分明是冲着那明显属于国王陛下的笑声去的。
罗曾听过这笑声,当多弗朗明哥折磨他的敌人时,便会这么笑,发自内心地快意。相对的,多弗朗明哥对家族成员并不常发火,对他们行为的过失和手上事务的失败也很宽容,甚至可以说赏罚分明。
这令他好奇,他是否出于自己的胆怯和愧疚,下意识将自己置于多弗朗明哥敌人的位置——他见过他是如何对待自己的敌人的,而那并不是人该得的终末。
只是他仍不知憎恨从何而来。
无论如何,那种微妙深沉的憎恶毕竟是深入他的骨髓了。当托雷波尔那标志性的、黏糊糊的咳嗽声在门外响起时,罗心中一惊,险些打翻了手边的金发人偶。
“国王陛下请您过去。”托雷波尔未等他说话便开了门。
罗没有动弹,扬眉道:“国王陛下还是这么喜欢在午休时叫人过去。”
托雷波尔说:“国务繁忙哪。”
罗站起身,道:"我去更衣。"
托雷波尔说:"陛下希望您现在就过去。"
罗咬了咬牙,抬腿向门口走去,托雷波尔又喊住他:"您不会——是想拿着这个玩偶觐见陛下吧?若陛下知道您这么喜爱他送您的玩具,想必会高兴的。"
罗步伐一顿,微微侧身,将那玩偶放在门旁的小柜上,挨着一尊描了红腹知更鸟的瓷瓶,仿佛他原本就是这么打算似的,但其实他也记不得他是怎么就将这小小的金发人偶握在了手里。
罗沉默地跟在托雷波尔身后绕下塔楼,穿过一道长且黑的回廊,深入城堡中央,再攀上仿佛永不见顶的螺旋楼梯——四周的墙壁开了小小的口,寒风和光灌进来,盘旋着、拥堵着上升。
最顶端巧妙地留了扇窗,光慷慨的洒下,令人感觉自己是在振奋地向天国走去。但现在,这上升的阶梯上,只有他和托雷波尔错开的脚步嗒、嗒地响,错杂得令人烦心。
等他终于走进高居顶端的王座厅,托雷波尔理所当然地越过他去,站在身披粉红羽毛大氅、戴着红得发黑的墨镜的国王旁边,笑得兴高采烈。
罗的心沉了下去。
国王唐吉诃德·霍名古圣·多弗朗明哥说:"唐吉诃德·特拉法尔加·罗。"
他咬着这个名字,就像品味一个亲爱的笑话:"你的联姻对象到了。是发挥你作用的时候了。"
罗看着他,嗓音干涩:“什么——什么时候?”
“信是昨日到的。也许是今天日落吧。”多弗朗明哥说:“等不及见你的婚约者了?”
罗喝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步。托雷波尔尖声叫起来,多弗朗明哥止住了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罗,看他被冰冷的怒火所控,年轻的面庞笼在对未来的恐惧与无力掩饰的悲哀里,向王座迫近,每一步都像要撞开一堵厚障壁。他竖起手指,盯着年轻人的眼睛,无声地数。
一、二、三。
食指、中指、无名指。
唐吉诃德·特拉法尔加·罗在御阶下止步。足尖恰恰擦着了冰冷的裹了铁皮的石。
“真可惜。再一步,我就能把你的脚砍掉了。”国王收回手,好似索然无味地靠进王座高背,眼中闪动的兴味却与他的姿势大相径庭:“凯撒说他最近在接肢上颇有建树,也许我应该感兴趣的。”
罗闭了闭眼,深呼吸数次,咬着牙道:“这——太突然了。”
“你是我的家人,你长大了,自然该结婚。”国王说:“难道你更想让Baby-5嫁出去?”他不赞成地啧舌:“她还是个小姑娘呢!我可不放心让她呆在别人的地盘上。”
因为她太轻易地交付自己的爱情了。你知道她一定会爱上任何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人。除你以外的人。然后你就再也控制不了她了。
但罗并没有将这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实说出口。
“我至少有权利知道。”罗说。
“现在你知道了。”国王说。
罗沉默片刻:“我认为这该算我尽到对家族的责任。不是吗?”
“啊,你在说你那个想独立行医的小小愿望。”多弗朗明哥说。
“我们约定过。”罗强调道:“我们约定——一旦我尽到对家族的责任,我就能依自己的意愿,选择无害于家族的人生。”
“但既然你结婚了……你的独立又怎么会‘无害于’家族呢?”多弗朗明哥说:“对方可不是为嫁给一个流浪医生而来的。这会变成外交事件的。”
“那么,难道我不应当拥有与爵位相匹配的封地吗?”罗说:“想必对方也不是为嫁给一个名下空空荡荡的贵族而来的。”
“啊,有理。”多弗朗明哥用手拄着下巴,说:“继续,罗,你开始说服我了。”
“既然我结婚了,那么还住在这里就是不恰当的了。我们都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给人那种错误印象,但我是不会自以为是的。”罗咬着牙说:“我可以携妻子前往封地共同生活——”
多弗朗明哥耸耸肩:“我想这恐怕行不通,亲爱的。对方看起来不是这种人。”
罗闭了闭眼。当然,当然。
“对方是谁?”罗说:“我理解——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不会认为一个终日与尸体为伍的家伙是良配。”
“这个嘛,我不愿让我的主观评价阻碍了你的婚姻生活。”国王说:“但有一点我还是能客观的——你不会有妻子,而将有位丈夫。”
他咈咈咈地大笑:“那是位男子爵。”
“什么——”罗及时止住了自己的低喝。
他勉强稳了稳心神,带着冰封的怒火道:“那么,我就更有理由获得我应得的补偿。”
多弗朗明哥大笑起来:“哦,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往好了想,即便你不愿意闭上眼睛想想德雷斯罗萨,至少也有人同你出游打猎了。”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唐吉诃德·特拉法尔加·罗。”多弗朗明哥收敛了笑容,沉声道:“如果一切顺利,你将会得到你要的封地和自由。我从不违背对家人的承诺,你知道的。”
罗狐疑地看着似乎十分恳切的国王,良久,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
他喃喃道:“我——知道。谢谢。”
多弗朗明哥笑了,夸张地挥挥手:“欢迎晚宴不会早于九点开始,你下午的课程还是照旧。快去准备吧,这次我会在一旁观摩的。”
罗的身体再次僵硬了。尸臭、血腥和幢幢摇曳的烛光纠缠上他,托雷波尔还是一脸笑地,请他快些离开王座厅。
王座厅位于唐吉诃德堡顶部,后者盘踞于王座山之上,于德雷斯罗萨的中心偏左高高耸立,据孤崖而鸟瞰全城。
唐吉诃德堡建成已历三世,在此之前,德雷斯罗萨的主君们都是在王国中心平地而起的行宫中执政的。
虽然堂吉诃德家族掌管这个国家有十数代,但从高处俯瞰这个国家的王也不过两代而已——祖孙三代中间的霍名古圣王,多弗朗明哥的父亲,坚持要从山上搬到山下来,而且对微服私访颇为偏爱,以致携家人在海岸边赏景时,叫贼人一箭射中了胸膛,缠绵病榻许久,方苦痛地因伤口化脓、身体多处坏死而狼狈不堪地死去了。
罗现今的住处便是当时拨划给医生们的寮舍。至于罗学医的课室,则是在临着偏殿的地下室里,是将监狱一分为二后改建的,分了三间房屋,分别是凯撒的研究室和实验室,以及停尸房。
即便到了午后,浓云还未散去,仍簇拥在城堡上空,而水天相接的地方清亮的白光丝丝缕缕地漏下来,照在灰黑的海面上,偶然间泛出粼粼的细光,显得很冷。城堡的人不多,清扫的人都很安静地向罗致礼,他要去的地方因着机要,更是不容靠近。
通往监狱的石坡旁有一小片绿地,种满了热烈盛放的殷红花朵。花心漆黑,像一个个无底的洞,将人吸吮出孔洞、拆吃入腹后将血涂在花瓣上。他总能在空气中嗅到一丝腥气。
花田间站着穿了金色蓬蓬裙的女孩,粉雕玉琢的,发丝却碧绿,映得脸有些白。她提着一盏小小的壶,在精心侍弄那些花,见他过来,精致的妆容弯起了笑,瞳孔如掌下的花心一般漆黑。罗朝她点点头,便快步离去。
他不欲多看这些花和其下的泥土,它们在他噩梦中出现的次数过于频繁了。
罗沿着石坡一路向上,往前直走便是他所住的塔楼,但他往右一拐,巴法罗在门口等着他,庞大的身躯将一半门堵住,扬起粗长的眉毛:“嘿,给点资金——我会还你的。”
罗说:“赌博可不是什么好投资,而你也从没还过我。”他从腰侧的小钱袋里摸出两枚钱,拍到巴法罗掌心。巴法罗喜笑颜开,压低了声音道:“今天是个女人。该是为你联姻准备的。”
罗手指紧了紧:“……你知道?”
罗在想,除他之外,这座城堡里还有谁是不知道的。
巴法罗说:“我听见王和凯撒说这事呢。让你好好了解——生理结构什么的。”
他促狭地拍拍罗的肩膀,似对掌下的瘦骨嶙峋很满意,大笑着:“你该多吃点——面包夹梅干怎样?”
他试图将食物塞进罗的腰带,罗挥手打开,面包落在地上,调出几粒漆黑的——并不能当然称为果实的东西来。
“你不觉得这玩笑有些过时了吗?”罗说。
“管用就好。”巴法罗志得意满地让开了路:“请,伯爵。”
罗对通往地下室的路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走。但每当他跨入这个门槛,总还是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好透过那昏暗、阴霾的空气,看得清一些。
在地面上有铁筋封住的一个圆孔,狱卒可从此打量囚犯的活动,而不走旁边那陡峭的泥土砌成的楼梯。
罗每每往下走入那黑暗中,便感到烛台的影子化成镣铐,愈紧地扣在腕上,腥臭填塞他的胸腑,麻木的叹息幽魂一般地穿过他裹住自己的皮毛、穿过他的身体,留下战栗的冰冷。
他的脚步愈发沉重,几乎可说是小心翼翼了,湿润的墙壁上投映出的黑影蛇一般随着光摇动,觑着他的身影,直到他在最底端停下脚步,才不再动弹。往右是囚室,他向左走去。
凯撒和多弗朗明哥已经在那里了,正亲热地把手言欢。
凯撒欢快地说:“小多弗也太爱恶作剧了!还亏得我找错了尸体!但总有一天你也用得上!快过来,我们这就开始!”
他话语中的暗示令罗反胃。
在烛光拱卫下,中间的石台上放着一具赤裸的女尸,脚朝向他。他一步步走近,站在凯撒对面,垂眸看到——
她也有绀紫色的脸。
她没有被遮盖的面孔微侧向一旁,眼还固执而茫然地瞪着天花板。但那双眼是灰的、暗的,在这一片漆黑中将看不到任何东西,除了死亡和疼痛的幻觉。她双手却交叠在胸前,似乎本该祥和地入殓。
罗深吸口气,缓慢地拿出一双羊皮手套戴上。
多弗朗明哥说:“医生应当戴手套么?”
凯撒说:“我是不戴的。我总要亲手触摸我的病人才安心。”
多弗朗明哥说:“既然老师都不戴,学生便断没有戴的资本和理由。脱掉它,罗。”
罗顿了一下,尽力控住了手瞬间的微颤,慢慢脱下手套。
多弗朗明哥又说:“抖成这样能当医生吗?别不小心把人头砍了吧。”他笑着一拍脑袋:“说不定这样才有趣?”
罗从紧闭的牙缝间逼出一句:“……不。”
他赤着手,轻轻按压过尸体柔软的手臂。她的关节尚未僵硬,还未死去多久。他手边的工作台上摆着针、剃刀、剪刀、刺剑、镊子、锤、火钳和大锯,有些恶趣味得不知是怎么混进来的。
他将她交叠的手放下,触碰到她薄薄的、柔软的掌心,并没有太多茧。
罗一愣。他皱起眉,抬头道:“……她是谁?”
多弗朗明哥笑道:“谁知道,一只可怜的流浪小猫吧。”
“不可能,她的手——”
衣食无着的流浪汉不会有这样虽然单薄、却有被小心照料的手——这是一双拥有家人的手。而他很难想象在这个社会,会有谁的家人是乐意自己母亲、妻子或女儿被剖开的。
但是,当他与多弗朗明哥对上视线——这位国王陛下还是笑着,眼睛藏在硕大、诡异的深红色墨镜后。
他看着罗,像是看他敢不敢说下去——
在这一瞬间,罗忽然意识到,如果他问下去,他是会死的。
“嗯?她的手怎么了?”多弗朗明哥说。
——他会死。
就在此地。就在此刻。
这恐惧没有由来,多弗朗明哥似乎也只是带着正常的兴趣,平静地考校他的专业——但凯撒的双眼瞪大了,他悄悄袖起手,无声地退到阴影中,兴奋地看着这一切。
如果罗在这十数年的相处中知道了什么,那就是凯撒总是个惜命的人——这样的人,对致命危机的预感总是很准的。
比如现在,空气凝重得只有多弗朗明哥的呼吸声。
“她的手怎么会在胸口?”
罗放下她的手,冲着她的脖子点点头:“都抓成那样了。”
他平静地检视尸体,计算下刀的方案。
多弗朗明哥看着他,便缓缓地微笑了,这笑容中有一种终于得了胜,舔舐到血腥的味道:“哦,是我放的。她一直掐着自己脖子呢!我觉得那样也太可怜了。”
空气松动了。
“真是好心,多弗。”凯撒笑嘻嘻地又蹭了回来:“还等什么,我们开始吧!”
罗挪开眼神,捡起剃刀,从颈部入手。切入,血珠沿着刀锋浸出。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想成为一名医生吗?”多弗朗明哥问。
罗顿了一下,答:“……我的父母。他们曾经是……”
“内科医生。而他们的技艺救不了他们,是不是?”多弗朗明哥说:“因此你才站在这里,即将成为一名外科医生。”
罗嘴唇翕动:愿神能宽恕我所犯下的罪孽。愿神能原谅我沾满血的双手。
“一具尸体所能教给我们的,远比经典的教科书更多。”凯撒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只有愚蠢的教会才会认为不沾血的医学能叫医学!死亡总和体液有关。放血,得放血!”
多弗朗明哥说:“我们成为家人有多久了?十年?二十年?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那个小小的你,手里握着刀,喊着你的父母不会死。啊,我怀念你那时的眼睛,泪已经流干了,是愤怒和恐惧令它如此明亮!而一转眼,你就要结婚了。这么多年过去,我相信我们间的误会终于解开了,是不是?”
罗没有说话,刀在肋骨上滑了一下,凯撒示意他用锯子,他没有理会。
他掀开皮肤,切入脂肪,切断肌肉。它们都好薄,薄薄一层,在饥饿中自相吞噬。
一具尸体讲述的比一千篇华美的颂文更多。
“我可悲的父亲已经用他的生命证明,有些医生屁用没有。”多弗朗明哥道:“但是现在,看看你!告诉我,当你的手浸在血液里,当它们埋入内脏里,当你真的握住了另一个人的心脏,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你掌握了什么?”
他绕过石台,站到罗的身后,居高临下地附在他的耳边,戏剧性地压底了声音,道:“生命?还是权力?啊,她已经死了。那么,想必是权力了!”
我学医不是为了——这句话卡在罗的喉咙里,无法吐出也无法咽下。
他垂头看着那血肉模糊的胸腔,他的指尖被血肉淹没,那鲜明的触感令他大脑一阵阵发晕,他几乎就要干呕起来。
“现在,她是你的了!”多弗朗明哥激动地说:“无论她生前是个怎样的人,现在,她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完全任你摆布了!”
“这难道不令人激动吗?难道不令人激动吗?”凯撒大笑起来:“所以我讨厌戴手套!不够亲密!不够感人!我是医生!怎能和我亲爱的病人有此隔阂!”
罗想要他的手套。在尖锐的笑声中,他寻不到安稳,只好去看遗体的眼睛。那是这房间里唯一不盯着他的东西。它们那么安静、神秘,已升入另一个世界,此世的苦痛和羞辱再触及不到她了。
别听它们的。不要听。
他温柔地伸出手去,阖上她的眼睛,让这唯一令他安稳的灰光回归它的所在,在脸上印下源于自身胸腑的血痕,瞬间惨烈起来,倒比那最初的安详深思真实多了。
罗不再去想别的,他专注于他的病人,与她对话,她沉默着,于是他自顾自地发问又作答。
你是谁。你为何在此。你怎么死了。你如何沦落到这个境地的呢?你的衣服在哪里,你的饰品还有人为你保留着么?
你的家人、朋友、爱人,他们在哪,他们是否在呼唤你的名字,不知道你的死讯?
或者他们知道你已死了,以为你已闭眼了,安全了,在王的掌下接受赐福?难道他们根本不存在、不在意?
那么谁还知道你呢?谁还看见你呢?谁知道你的死呢?
——是我。是我。只有我了。
只有切开了你身体的我,确凿无疑地知道你已经死了,确凿无疑地将从你身上又学到什么,确凿无疑地将一周三次地路过你,在那片软烂的花丛中。
而我将只路过你、不看你、你将就这么永远地睡去,因此终有一日我也不能说我知道你的死了!
而那时你就将真正死去,带着这个世界、这个我,给你留下的全部凄惨、可怖、不堪的罪恶伤痕。
——你就这样死了。
“往下切!往下切!她是你的了!”多弗朗明哥吠笑道:“切开她看看!切开它的下面!它是你的了!”
罗一刀扎下,苦涩的胆汁流出来,污染了胸腔,多弗朗明哥和凯撒大笑起来。
罗扶着桌沿,头深深地埋下去,浑身发抖。
“你怕什么。”多弗朗明哥拍了拍他的肩,轻飘飘地说,:“她是自愿的。她是自愿为医学事业献身的。”
罗盯着她暗红、湿润的胸腔,浅红的积液汪在底部,在烛火下晃荡,沿着低矮处汩汩流出,淌过石台,落在他靴子上。
他闭了闭眼,直觉那并不是真相。
“我想我该去换衣服了。”罗抬起头,轻声说:“我总不能……这副模样去见婚约者吧。”
“很高兴你这么上心。”多弗朗明哥说:“看来人总是需要一些激励的,是不是?”
当他们离去时,那具尸体的胸腔仍敞开着。
日落时分,联姻的马车驶近了,罗洗浴后换了一身新衣服,但总隐隐觉得尸气萦绕着自己,他既无法嗅到也无法与它剥离。他恍惚间觉得这气味将是永久的。
他被要求在城门上方盛装迎接他的婚约者,身侧别了正式的佩剑,却未开锋。
多弗朗明哥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竟也来了,穿着他一贯的粉红羽毛大氅,站在他身侧,巨大的手掌按住他的肩。托雷波尔踮着脚,也着急地盼望着。
那天际不再有厚重的云层,坠落的太阳在逼仄的缝隙间大放光明,层层渐染,把苍白的云镀上玫瑰的艳色。
它灼热地看顾向他驶来的马车——一共三架,除开领头的德雷斯罗萨的马车,剩下两架马车上,金色向日葵一般的族徽亦闪闪发光,是三把交叉的剑托起的九刺明星,细处的纹刻映出金色的海浪。
罗意识到了他的婚约者的家系——海对岸的国度,多弗朗明哥一直想要征服却未尝一试的敌人,蒙奇王室。
他微微皱眉。
这样小的马车,最多能搭乘主人和两位近侍……就联姻而言,排场未免太小了。而且也很不安全……
不过,照现在看来,罗倒是觉得再没有比唐吉诃德堡更不安全的地方了。
他脑海中还萦绕着那具尸体尚未合上的胸腔。
自愿?
怎么可能。
他还从未听说过有谁是自愿将身体捐献给王室解剖的。
不,德雷斯罗萨的民众根本不知道唐吉诃德王室在解剖尸体——他们以为王室那精湛的医疗技术是哪来的!
她到底是谁,她的遗体是怎么落到王室手中的……罗隐约觉得这其中必然有更大、更绝望的邪恶,是他从未在家族事务中涉足的。
但这毕竟是为了医疗科学进步,不是吗?他们毕竟也救了很多人……也许她知道,也许她就是因为这个同意的……
他心中有一丝黑色的侥幸摇曳,像一条吐着信的蛇。
维尔戈从先行的马车上下来,向城楼鞠了一躬,后撤一步,让那位蒙奇家的子爵出来。
——那不过是个孩子。
更准确地说,是少年即将进入青年的门槛。
他瘦削的身体被包裹在赤红如火的礼装里,漆黑的头发与漆黑的披风一并在风中骄狂地扬起。
他没有理会维尔戈伸出的手,而是定定地望向城楼,目光如电、如剑,敌意锋锐。
对上那样一双直白、坦率的眼睛,罗不明所以,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欢喜——它并没有什么温软的柔情,只是令人发抖,因它完全是为毁灭而来。
他几乎就要确定了,无论蒙奇王室为何答应了联姻,至少这个人——这位步伐坚定地、孤身一人伫立在敌国城楼下的子爵,绝不是为了婚姻。
但是,不知这年轻人看到了什么,只一瞬,那眼中的刀锋消散了去,他兴高采烈、极不得体地向高处挥起手来。
“你好!”他大喊道,举步就要迈入唐吉诃德堡的地界。
他看上去不再是毁灭的先锋,而只是个快乐、轻信的少年人。
他是怎么想的,怎么能连护卫也不带——
“啊呀,啊呀,真够活泼的。”多弗朗明哥低语道:“你不该高兴么?这么天真的人——他是你的了。”
“最棒的是,”多弗朗明哥说,“他绝对是自愿的。”
罗浑身一震,嗅到那话语中餍足的意味,知道有什么阴谋正在编织,并要在对方无所知觉时就笼下。
是啊。无论之后发生什么——
毕竟是蒙奇王室答应联姻的。
毕竟是他自己没带够护卫的。
毕竟是他自己走进城堡的。
毕竟——他们都是自愿的。
难道他不已经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这个议题吗?
——权力之下,一切都是自愿的了。
罗低声嗤笑,挥开心中那条麻木且盲目的蛇。
他在欺骗谁——?
她已经死去,不会为自己说话了!而即便是生前,她也不见得能选自己的死法!就像多弗朗明哥总挂在嘴上的那样——弱者是没有选择死法的权利的!
而他自己难道就比多弗朗明哥高尚吗?
——他本质上仍想利用无辜的婚约者逃离这个魔窟,但现在他知道那些尸体不全是无家可归之人了,他真的能离开吗?他还能活多久呢?
而这个看起来自由自在的人——他无辜的婚约者,又将因为他逃离的欲望,被搅和进怎样混乱、邪恶的家族里呢?
当那不可避免的伤害甚至死亡到来时,这个生机勃勃地笑着的年轻人——是否仅因为他热情、天真地向着地狱迈出无知的一步,便也只会得到这样一句评价:
“他是自愿的”呢?
罗闭上眼。过往那污糟的碎语一齐在他心中苏醒了。那是剧场对死亡的欢笑,是烛影晕染血色的快乐,是他十六年来拼尽全力拒绝融入、接受的一切冷酷、麻木、疯狂然而实用的道德观——
——他是你的了。他将任你摆布。他将安静的沉睡,殷红的花朵是唯一的归宿。切开他、切开他、往下切!切开他、切开她、切开它!
不。
快想想,总是有办法的。总有办法避免将又一个人拖入深渊去。例如,例如,若能让对方就这么认为他特拉法尔加·罗是个疯子、在踏进这疯狂的城堡前便退婚——
——它是你的了。它是自愿的。你由此获得了对它的一切权力!
不。
既然伤害不可避免,在这位年轻人遭受更可怖的命运前,也许伤害他是必要的。如果恐惧是保命的良方,那医生的职责就是将它开给患者。
——来吧、来吧,微笑,挥挥你的手,对他致以问候,他是你的了。
不。不。
他得行动起来。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难道他还有别的选择吗?!虽然他已身在地狱里了,但在他连累无辜者死去之前!在他终于麻木、与罪恶同流合污之前!在他羞于称自己为人之前——
——来吧,来吧,就像你的国王一样,成为一只蜘蛛吧!织就你阴谋的网、谋夺你渴望的东西,张开你的口器,将毒液注入它的身躯,摧毁它的组织,让它干瘪、粉碎,变成无人问津的垃圾,在软烂的泥土中腐烂吧!
——他毕竟是自愿的!
——不!
罗抬手抢过了身侧士兵的弓箭,未及深思,搭弓、射去——只一瞬,无需瞄准,反正他的瞳中也不剩别的什么人了。
——我亲爱的婚约者啊,你不该来。
他射出那一箭,以一种奇怪而冷静、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绝望的爱怜。
少年惊诧地瞪圆了眼,低头注视没入肩胛的长箭。洁白的箭羽还在微微抖动。他站在原地晃了一会儿,单膝跪了下去,胸膛的红色愈发深邃,眼睛兀自凝望着不发一语、自高处射杀他的男人。
多弗朗明哥一声叹息:“我能怎么说呢,真是学不乖。”
他听起来并不意外。
罗沉默着——此时没有言语可说。
这是当然的,多弗朗明哥一直知道他抗争的全部理由。
他只是无视并且觉得可笑罢了。
罗低下头,正见到染血的剑尖从胸膛透出来。他撑着城墙缓缓倒了下去,埋在这一臂厚的石堆后,夕阳灿烂的光从他头顶擦过,他的身体和城墙的阴影融为一体,彻底陷入黑暗中。
罗缓缓闭上眼睛,想:他毕竟还是在多弗朗明哥脸上看到了恼怒。
——所以,他终究还是打乱了他的计划的。
这个认知令他几乎是心满意足地、释然地迎接了随即到来的死亡。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