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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轻舟渡寒江
Stats:
Published:
2022-07-16
Updated:
2022-08-15
Words:
14,757
Chapters:
3/?
Kudos: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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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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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9

【民国】今生缘

Chapter Text

要说古往今来的话本子里最离不开的,大抵就是这“缘分”二字。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说的便是那些千奇百怪的缘分。这本是个佛家用语,放进俗世,便成了人和人之间命运的纠葛,只是有与没有,信与不信,便全看个人了。

要是问几年前的骆公子,他必是不信的,保不齐还得骂人大白天里撒呓挣,可如今再问,怕是也得含糊,因为就连他和他自己心尖子上的那位费少爷,从初见到钟情,也左不过那三四面的缘分……

骆闻舟第一次见到费渡,是在前门外西珠市口的开明戏院。

新式舞台不同于老茶馆旧戏园子,玲珑宫灯换做了一纯水的玻璃洋灯,锃光瓦亮,照得台子底下的费少爷一脸惨白,连细腿的金丝边眼镜都泛着冷冷的光。

彼时,距离他那死鬼爹费承宇被张大帅一枪崩了还不到十日。

听说这费少爷是留过洋的,也不知到底懂不懂戏,看样子是不怎么懂,反正都是跟着旁人叫好,跟着旁人喝彩,跟着旁人一起指挥保镖往台子上扔彩头。

文戏扔,武戏也扔;生角扔,旦角也扔;满腔满调的扔,荒腔走板的也扔,就好像有万贯家财都散不尽似的。

而他也的确是有着万贯家财的。

他父亲费承宇一个汉民出身的白丁,到头来娶了位宗室格格,直至宣统皇帝退位时,北京城里有一半的银庄票号都是他家的,传闻就连西交民巷里的那家户部银行小名都姓费。

然而,就是有这万贯家财又怎么样呢?

费承宇刚混进八旗成了个额驸,再是百般不情愿,大清也在他眼前亡了。袁世凯要称帝,他四下奔走帮着搞复辟,段祺瑞差点因为一碗毒鸡汤归西,手底下副官半夜到书房里下跪,供出他费承宇的大名。

北洋军分裂后,段祺瑞视其为眼中钉,他只能投靠黎元洪,却还不忘做做旧王朝的梦,可大厦一朝倾颓,留给子孙的全是泡影,张勋的摄政王没当成,只留下一堆匆匆剪掉的辫子,遍地是狼藉。

家国沦丧,山东半岛还在日本人和英国人的手里攥着,大小军阀们便已经从人脑袋打成了狗脑袋,而他姓费的却始终春风得意地苟活在夹缝里,直到这一年。

第二次直奉大战打跑了曹锟和吴佩孚,大批奉军开进北京城,段祺瑞做得头一件事就是怂恿张作霖结果了他。

段老总事后演了场猫哭耗子,给他姓费的一场风光大葬,而他唯一的那点香火——费渡费少爷——在出殡当天居然面都没露,连捧盆摔盆的孝子贤孙都是花钱雇来的。

时至今晚,为他撒在正阳门大街上的那点纸钱都还没扫干净,费家的这位独苗便已经开始四下里寻欢作乐。一不守丧二不戴孝,全套的洋帽洋装洋皮鞋,还装模作样地拄着根文明棍,胳膊上挎一个窈窕女郎,美其名曰秘书小姐——密斯苗。

“呵,败家子儿啊?”

骆闻舟撂下上场门门帘子的时候,顺嘴评价了这么一句,他唇上叼着个洋烟卷,说话因此有些含混。

“京师警察厅重订的管理戏院之规定,为预防男女混杂之流弊,凡戏园,嗯?当然也包括你们这里啊,”骆署长用他那修长的手指头随意一点剧场经理,开始背书似的念念说说,“‘均准于楼上售卖女座,除包厢外,其座位必须与男座分割’,什么意思,听明白了没?你们这儿,又怎么回事儿?”

经理立马给今夜的班主儿使眼色,俩人便一左一右架住了骆公子,边往他手里塞钞票,边解释,说咱这是私人剧院,跟日本人合开的,来者非富即贵,真真儿是惹不起,再说这里头还有人费家的一份股份……

“他可是我们少主东,”剧场经理如是说,“非要携女眷坐前头,不肯去包厢,我们哥儿俩也说了不算。但您看他也不常来,仅此一次,就……高抬个贵手?”

班主儿也作揖:“您高抬贵手?”

骆公子出身优渥,本也不是为了混饭才来当得这个狗腿子,他既知上上下下的难处,便只将那几卷子钞票团吧团吧扔给手下,再指指他俩,道一声“下不为例”。

临出剧场的时候,骆署长走在过道上,又不禁回头看那不成器的费小少爷一眼。

今日不知什么缘故排了出昆曲,登台的是个小坤旦,当真的好身段,黛眉低回,绛唇轻启,水袖一折一抖的功夫,唱词便悠悠地从齿缝里溜了出来。

“偶然间心似缱绻……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

费少爷嘴唇微动,似是也跟着唱,似是也入了戏。

水磨调子千回百转,台下看客一片悄然,台上的杜丽娘分明个清绝模样,却连带着骆公子的心思,都一起被她那脉脉含情的眼波勾进了那日牡丹亭畔春光潋滟的梦里。

这一年,费渡十六,他二十三。

 

骆闻舟再一次见到费渡,已是转年后的六月。当时费少爷正坐在费承宇留下的那辆克莱斯勒小汽车里,在大马路上,被愤怒的爱国青年围攻,孑然而又冷漠地面对着眼前的千夫所指。

新历的六月正值盛夏,万树葱茏,百花盛放,却无人欣赏。只因这一夏在所有中国人眼里,连花开出的都是血色。

上个月中旬,日本人在上海一家棉厂枪杀工人,引发了激烈的反日反帝斗争,事态发展到三十号,上海的工人、学生上街示威游行,英国人在南京路架起机关枪扫射,鲜血一路淌进黄浦江。

全国上下都在搞运动,搞集会,搞罢工搞罢课搞罢市,而这狗日的北洋政府拖欠了骆闻舟大半年的饷,他还得每天上街去狐假虎威,装作要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胞。

每天早晨走出自家那扇朱漆大门的时候,他娘穆小青都要百般叮嘱,说大个儿你可千万别昧了良心,而每天晚上拖着两条腿进门的时候,他也得先仔细闻闻手上到底沾没沾着血腥。

骆闻舟也想罢工。

有好几次被热血青年拎着脖领子质问到底是不是中国人的时候,他也想当场扒了这皮,敞敞亮亮地说一声是。

可眼下这时局,深一脚浅一脚,谁人活得不是各有掣肘?

他骆公子本也可以在这四九城里当一个浑不知天下兴亡的前朝遗少,可偏生不巧就生在了八国联军打进来的那一年,连慈禧太后都带着光绪皇帝跑了,他们骆家却一直守在这堆断瓦残垣里活到今天。

他爹骆诚原来是个读书人,只因要救国,转年就在杨度的引荐下进了袁世凯的北洋军,后来还参加过辛亥革命,北洋军内部三足鼎立之时,甚至一路做到了皖军的核心将领。

只是后来,那些人,那些事,来来回回那几遭,再有万丈的雄心也终究被磨了个一干二净,骆诚看透这世道,索性辞官回家,再不提什么毕生理想与抱负。

骆诚其人,当可称得上一朵今世之奇葩,说不问世事就不问世事,家国天下全抛下,一心只剩护着老婆孩子的周全。

他原本打算带着全家迁离北京这个旋涡中心,可是那两年直奉勾结,段祺瑞怕他暗度陈仓,是以不肯放人,只道不干了可以走人不行,便一纸禁令将他们全家困在了京城,虽免去骆诚的职务,却要求将骆公子送进北洋政府,美其名曰谋个一官半职养家糊口,实则是个人质。

话这就扯远了。

京师警察厅这一任的总监姓朱,曾是骆老爹早年在京师大学堂的同窗,骆闻舟因此不必再做他那个碎催的警区署长,而是一跃成为行政处处长。

到了行政处以后,骆处长最爱干的事莫过于冬舍棉衣夏舍粥,这让他多少能感觉到,自己不仅仅只是个朝廷鹰犬,而当局者也并非全然弃贫苦百姓于不顾。

当然了,一个连警饷都发不出的政府,又哪来的余粮救济百姓,每每也都要靠社会上捐助。

费承宇活着的时候就爱搞这种“慈善义举”,但都是为了卖他背后主子的人情,后来的费少爷虽然看起来不着四六,却也很良好地继承了他这一“遗志”。

就在刚刚过去的冬天,京师警察厅收到的那几批赈济冬衣和粮食里,便全都有费家的捐赠。

关于他家的事,骆闻舟后来略有些耳闻。

费承宇死后,他的那些产业就被原来称兄道弟的合作伙伴们瓜分走了大半,特别是银行股票保险,还有一部分实业和炙手可热的鸦片与军火生意,而留给费小少爷的,就只剩下那些薄利难做且早被买办和洋商垄断了的买卖。

但给予骆闻舟他们捐赠的,也恰恰就是那几个过到了费渡名下的工厂和商号,这就使得骆公子对这位费少爷的印象有了一个不小的改观。

自“五卅运动”开始以来,国民革命被推向了一个新高度,民智的觉醒唤起了阶级的觉醒,工人要翻身,帝国主义与资本家都是被讨伐的对象,像费家这种逊清遗老,又一向与洋资本过从甚密,几乎是个完美的众矢之的。

诚然,像费承宇那号的野心家与阴谋家,即便是从坟里给拖出来鞭尸,也是他罪有应得。想当年袁世凯咽气,要不是蔡锷自己急着回云南,第一个就得把他这“帝制祸首”的走狗给崩了,也不必日后再浪费张作霖一颗子弹。

可现如今这口锅扣在费小少爷的头上,叫人咂摸起来,又委实有点子冤枉。

所以,当事态发展严重到连骆闻舟个处长都要亲自上街去维持治安,还碰巧遇上被爱国人群围堵的费渡时, 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然而青年的爱国者们总是冲动的,更何况这里头还夹杂着不少专门搅浑水的妖魔鬼怪,这就使得骆处长的营救行动进行得相当的不顺利。

他一边指挥手下巡警驱赶过激人群,一边突围进去,其间被骂了无数句“汉奸走狗”,被吐了一身的唾沫,被愤怒的群众扯烂了制服,还擦破额头,后脑勺也不知被什么玩意狠狠拍了一下,拍得他脑仁儿生疼,最后来到车边时,才看到车前盖都已经被人砸烂了,挡风玻璃也碎成蛛网。

司机早就被飞进来的大石块砸了个晕菜,而费渡那一侧的车窗刚刚给人敲开,有个人正拿着根铁棍,朝他的脑袋直直戳过去。

费渡却是一脸的面无表情,只抄起文明杖勉强挡了一下,棍头擦过他的脸,金边眼镜都歪了。

骆闻舟及时从后面擒住行凶者,把胳膊一别一拧就下了凶器,方认出这厮还是个熟脸儿,什么狗屁的爱国学生,就是原来自己警区里一个走街串巷的流氓混混。

那人见了骆闻舟撒丫子就跑,骆闻舟拿着缴来的“武器”横扫几圈,这才制造出点空档让小弟们上来掩护,他则把司机拖下来,自己钻进去,叮嘱一句送医院,然后便立即驾车冲出人群。

在这一整个的过程里,费少爷都没说一句话,直到进了安全地界,骆闻舟问他是不是回费公馆,费渡应了,方才道声谢。

他倒一点也不奇怪这从天而降的警察官吏是如何认得自己的,就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合该知道他是费承宇的继承人。

骆闻舟将这少爷一路送回去,费渡却叫他把车在前一个街口就停下了。

临下车的时候,似是有些不情不愿,费渡故意多磨了一会,骆闻舟看出来,便问,费渡沉默了好一阵,才慢吞吞道:“要是你家里也全都是监视你的眼线,你愿意回去吗?”

骆闻舟有些惊讶,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去,又转过身,一连串地问:“谁监视你?监视你干什么?那你还要回去?用不用找个地方躲躲?”

费渡透过冷冷的玻璃镜片扫他一眼,不经意地笑笑,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竟是用一种“你为什么如此天真”的表情在看他,反问:“为什么要躲?”

骆闻舟张张嘴,竟一时回答不上来。但他没来由的就有了种毛骨悚然之感,只觉连此地也不安全,便重新发动那辆破车,疑神疑鬼地带着费少爷在街上兜圈。

费渡无所谓,一点也不怕他不是个好人。

“谁监视我?……无非是南张北范,费承宇从前养的那群狗,”费渡突然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费承宇挨了颗黑枣,脑浆子洒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这些人唇揭齿寒,生怕我不是一条船上的。可以理解。”

骆闻舟想说理解个屁,但跟他没关系,就忍住了。

他刚一上车就看到了车前头摆着的东郊民巷通行证,还在心里敬费少爷是条汉子,居然敢在这种时候,连保镖也不带一个,就开着费承宇的车出门,还专往游行队伍里扎,而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过来一点,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个意外。

“你故意的?”骆闻舟虽问,但语气颇为笃定,“那司机也是他们的人?你目的是什么?需要帮助吗?”

“帮助……嗯,也可以吧,”费渡一笑,轻描淡写道,又不像在开玩笑,“帮我再找人打他一顿出出气吧,长官。不用太严重,最好是让他这个月都下不了床。当然,如果您愿意,直接打死也行,一条狗罢了,不会有人找麻烦。”

骆闻舟不觉皱皱眉头,觉得这少爷也实在没溜儿,没再接茬。但他终归还是要把人送回去的。等再一次靠近了费公馆,骆闻舟才忍不住追问一句:“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了什么,但,你这么做就不怕伤到自己?”

费渡正支腮看着窗外,听了这话回过头来,颇有些超然物外的神态:“那又怎样,就算一不小心被打死了,也不过是一了百了。尘归尘土归土,世间从此再没有一个叫费渡的人……”

骆闻舟心下一紧,一霎间也忘了自己跟人家不熟,也忘了对方的身份,眼里便只有个孩子,截口喝斥一句:“放你娘的屁!”

费渡被他吼得一愣,片刻后,方后知后觉地笑起来。这一次是很开朗的笑,他似乎觉得很开心,文明杖一拄地面,俯身凑到前排,离骆闻舟近了一些。

骆闻舟便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丝丝法国香水的尾调,像是,依兰与松木。

“其实是我早就预感到了今天会遇见你,Mon ange,我就知道,一定会有你从天而降。”费渡神秘兮兮地笑弯了眼睛,身份就那样不露痕迹的在小可怜、黑心资本家与花花公子之间自如切换。

骆闻舟没告诉他,自己也是懂一点点法语的。

“所以你看,我的直觉是不是很准?就连你会开汽车这一点都想到了,”费渡笑够了,又轻轻叹气,气息痒痒地骚过骆公子的耳朵,“嗯……否则明天我们就能一起登上晨报的头条了,比如什么‘民心所向——费氏遗祸威风凛凛,警察亦是庇护强者,双双不幸横尸街头’之类的……你觉得这个标题是不是很符合他们的风格?”

骆闻舟被他逗笑了。

”那么,在分别之前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因为我忽然又预感到,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的。”

费渡如此说着,便伸手帮骆闻舟整了整被扯开的制服领口,又掏出块手帕,轻轻擦掉他额角渗出来的血迹,非常郑重地道了声:“今天,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