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五条家继承人的婚礼在开春第一周的时候就举办了。
神前式新人的色打褂完全没来得及赶工好,便只能从去年旧做的成衣中翻找出差不多的来撑下场面。年前最后一场雪还没能完全融化,冰棱的味道沉甸甸的漂浮在灰色的空气里,连带着整个婚礼的气息都显得沉闷与冷凝。留到最后参加披露宴的只有几个御三家的老头子,端着他们一贯令人牙根发苦的表情,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不知所谓的话。
新晋咒术界最强——五条家继承人五条悟的婚礼本可以不用这么仓促的,只可惜连当事人自己都不在乎,也就只能诞生这场不成婚礼样子的婚礼,遂了某些人心意便罢。
不管怎么说,婚礼对象是一个大继承人十几岁,带着两个拖油瓶,还断了一只手的Omega,无论对于谁来说都过于的不体面了,哪怕这个Omega同样出身于御三家之一禅院家也是如此。
没错,禅院甚尔就是在这一天,嫁入五条家的。
02
灰云,鲜血,树林,崩毁的建筑。
倒下的瞬间,伏黑甚尔在视野的尽头看见一只受惊的黑鸟冲天飞起,翅膀的轨迹将天空切割成背离的两块。随后身体内部某个地方似乎响起了一声轻微的爆破声,就像是塞子被拔掉一样,刺鼻的松香气味泼洒了一地。
“死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另一个人的脚步声走近了一点,是那个五条家讨人厌的Alpha小鬼。“你是Omega?”他又走近了一点,闻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味道,顿了顿,才问出自己第二句问句。
杀过很多人的甚尔很清楚人在死前会有多少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有的人控制不住自己的膀胱,有的人控制不住自己的阴茎。相比之下,自己不过是没控制住好信息素而已,比起前两者已经足够的体面了。只可惜,甚尔宁愿此时自己控制不住的是前两者。
真是不像样子啊,伏黑甚尔,内心某个角落犹如旁观者一样发出了刺耳的嘲笑,果然半吊子废物就连自尊都做不到坚持到底。把早已经丢弃的东西捡回来本身就已经是无意义至极的举动,可是既然都已经选择了自尊那边,这个时候就应该站在那里,坦然迎接五条悟给自己的最后一击。而不是事到如今又一次选择丢弃自尊,对着眼前这个咒术师用最下贱的方式放出信息素摇尾乞怜。
到了最后,我的生存方式究竟是什么呢?
可是舌头就像是有了自我意志一样擅自动了起来,对那小鬼的问题作出回应:“我生的孩子……叫做惠,他没有咒力,出生就只是一个普通人Omega,禅院那帮老不死是不会要他的……”如果自己现在死在这里的话,那个出生时只有小小皱皱一团的小崽子,未来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作为父母,他本来就已经没能遗传什么恩惠给他了,“……可是普通人的世界,钱是比禅院家的咒力还要重要得多的硬通货,没有钱又成为孤儿的小Omega会过的很惨的,我知道会怎样。”
“……这个时候才想着放出味道来求饶,不觉得太晚了一点吗?”
啊啊,我当然知道,甚尔漫无目的地想着,他看不见五条悟的脸,无从知道他此时的态度。大片大片灰黑色的斑块在他眼前跳动,渐渐如故障般遮蔽了整个视野,只有听觉还勉强的保持着运行。甚尔很清楚这是生命力急速流失的体现,老实讲,以他现在的伤势,就算五条悟选择放他一马,他也完全没有能够活下去的自信。
奇怪的黏稠咕噜声如同轰鸣一般反复从他仅存的意识上碾压而过,那是内脏从腹部的伤口涌出来的声响,那感觉甚至并不是痛,而只是空虚和疲惫。
但这一切并不能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用来接活的账户不是合法账户,里面的钱不可能作为遗产被亲属继承,而伏黑家更不会替我这个外人养我的小孩。除了我这里,那个小崽子已经无处可去了。要立下束缚不再杀咒术师也好,要我做别的什么也可以,我不能就这么在这里死掉,至少是现在不能。”
这次对面长久的没了声音回应。哇哦,八成是没戏,甚尔又忍不住想——他的注意力开始涣散了,这不是个好兆头——自求多福吧小崽子,我尽力了,希望你以后的人生不要成为在地下酒吧用信息素讨好顾客的陪酒男,每个既没有钱又没有家人支持的Omega多半都是从这一步开始的,我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还是没等到五条悟的回应,只听到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接近了这边,大概是另一个护送星浆体的咒术师小鬼。“悟……是悟吗?”果然,那个留着奇怪刘海的黑发Alpha,路过半死不活的他时还顺路踹了一脚在他脸上,把自己之前给的那一脚原样还了回来,啧,斤斤计较的高中男生。
“好慢啊,杰……”五条小鬼终于对着同伴开口了,“我还想参考一下你的意见呢,果然要我一个人做这种决定有点难啊,你说……究竟要不要杀掉这个家伙?”
“……发生了什么?”
“我啊,刚才可是好好思考了一下的,果然不管怎么想都是杀掉最好。但是重伤的Omega就在面前释放信息素求饶,很难违抗生物本能去下手啊,Alpha真的是好麻烦的生物。所以我在想……至少要问问杰你的意见吧,杰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好呢?”
“那悟……又是怎么想的?”
“我在想,如果是杰的话,肯定会劝我不要动手。毕竟总是强调正论的是杰,强者要保护弱者,还有Alpha的责任什么的……保护Omega和小孩子也是其中之一吧?”
“……”
“……再说,就算我们不直接动手,把他丢在这里,他可能很快也就自己死掉……”
——太蠢了吧!甚尔差点没笑出来,他在自己的意识中肯定已经嗤笑出声了。果然高中男生就是一眼望过去的好懂,甚至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没弄明白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大人就已经看出来了。那个叫夏油的,没有正面直接回答问题,就已经说明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意愿了,结果那个五条小鬼完全没能领会到精神,还自顾自地扯了那么多理由,该说没有默契呢,还是Omaga天赋果然有点用呢。
不过做人果然还是不能太得意,谁知道被任务对象记恨会什么时候又报复回自己身上?甚尔用最后一点清晰的意识对自己发出了新的嘲讽。
那两个人说起话来好像永无止境,可是他已经连最后的知觉系统都无法维系了,所有的声音都在渐渐模糊并远去,他只能感觉自己在蹚过一条黏稠的黑河,前所未有的对生的焦灼渴望在他残破的身体里激荡出苦涩的涟漪,惠……只有这个名字顽固地拽紧了脑海中每一丝思绪的触角,哪怕到了最后也不肯离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犹如消耗掉了前半生所有幸运那样,正躺在孔时雨联络的医院里。
03
在自宅的门口看到了五条悟,伏黑甚尔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
自然未果,半秒钟不到就被“苍”吸了回去。伏黑甚尔恨得牙痒痒,几年不见这个死小鬼的咒术又精深了不少。当年他就没能赢他,更别说现在没有咒具,还缺失了一条手臂和部分身体,距离全盛实在太过遥远的状态。
“虽然很早就收到消息了,不过亲眼看到还是被惊讶到,竟然这样都能活下来。”五条悟摘下墨镜,露出一副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嫌弃的表情,“天予咒赋的身体还真的是不讲道理啊。”
不讲道理的明明是你,伏黑甚尔腹诽。他这几年懈怠了不少,当初为了活下来和小鬼们定了不能再杀咒术师的束缚,不过就算没有这个,被他们拿走咒灵和咒具之后也没法继续再做咒术师杀手的工作。普通杀手的就业环境又格外混乱,他缺少门路,少了一条手臂无法让那些稀里糊涂的金主足够信赖他,便总是接不到什么有价值的大单子,来来回回都净是些无聊的委托,连带着佣金都缩水的可怜。
星浆体任务中赚的钱几乎全都扔在了医院,他又不是什么擅长理财的类型,仿佛随着运气一起变差了一样,这些年伏黑家连经济危机都空前的严重了起来。
无论哪边都是形式比人强,甚尔满心不愿,但还是按照五条悟的要求打开家门把他领了进去。房子里空荡荡的,其他人都不在,只有灰尘在乱七八糟堆放的家具上飞舞,甚尔不知道这算是个好事还是坏事。
“你当时为了小孩子那么认真的求我,我还以为你跟外表不一样,会是个好Omega呢。”五条悟上上下下打量着说不上是体面的室内摆设,脸上的嫌弃意味更浓,“结果我被骗了吗?”
甚尔不耐烦地在沙发上坐下来,小鬼就不能不提当年的黑历史吗:“少废话,都照你说的让你进门了。有事说事,没有茶水给你别看了。”五条悟这下子才把视线移到伏黑甚尔身上,如高等蓝宝石一样每个切面都熠熠生光的眼瞳划过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晦色:“嘛,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停顿了一下。
“就是来通知你一下,我决定你要跟我结婚了。”
这句话让伏黑甚尔一跃而起,翻过沙发第二次试图夺门而逃。五条悟挡在他面前,两个人砰砰当当打了起来,把客厅毁了一大半之后才终于再次勉强冷静下来,坐下来继续这场奇怪的对话。
“嘁,你这是什么鬼反应啊。”五条悟拍了拍抢救下来的唯一一个沙发抱枕,毫不客气的大声抱怨起来,“好歹我也是咒术界所有适龄性别——注意是所有——都想嫁的超超超超超超优秀Alpha吧,别人可求都求不到我说这句话。”
伏黑甚尔丝毫都不为自己迟来上线的危机本能反应感到抱歉:“闭嘴!说重点。”他谨慎地在低垂的眼皮下转动着眼球,尽可能多的收集着周边情报,以最大的准备来谋划可能存在的第三次逃跑,或者再干脆点,直接剁下眼前这个五条小鬼的脑袋。
“重点啊,从哪里开始说呢……啊对了,你知道我今年就从高专正式毕业了吧。”
“……我不知道,也没有很想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五条悟强硬的一挥手,“总之,我毕业了,现在开始要决定正式做一个怎样的咒术师了,而我决定继续留在咒术高专做一名教师。”
“……姑且不论你这个理想跟你本人的差距有多么让人想发笑。然后呢?”
“然后啊,就那些咒术界的高层,你知道的,就那些讨厌的老东西,对我这个决定非常不满。按照他们的想法,我乖乖待在五条家做一个老老实实的家主不就好了吗,插足高专实在太不成样子了。虽然我本来也没有想得到他们的许可,太烦的话,杀了他们全部人还要更轻松一点。”现任的咒术师最强丝毫没有自觉自己做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发言,“但是果然还是不行,如果想做一名教师的话,就不能采用这种让人无法信服的行为。我也很苦恼的好吗,所以只能走正常的流程,坐下来和那些老东西们好好的和平谈判。”
“……”甚尔停下了小动作,换上了一幅“你到底哪里有问题,我看你哪里都有问题”表情瞪视着五条悟,他感觉猜自己能够预料接下来的谈话走向了。
“最后的谈判结果嘛,就是我可以去高专,但是同时也不能放弃掉作为五条家主的责任。那些拉拉杂杂一大摊的责任,让我这么来总结一下吧,其实就两个,结婚,以及生个五条继承人。”
“行,可以。”他这才点点头,果然如此,“而我就是你选中的那个包办婚姻受害人。”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不是说过了吗,别人可想包办都包办不来。”五条悟举起三根手指,“关于结婚对象,他们给了三个条件。一,必须是Omega。二,必须出身于御三家。三,等级不能高于二级咒术师。这些可是写进束缚里的哦,两边都必须遵守。”
伏黑甚尔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因此露出今天的第一个大笑,暌违已久的狂妄在他的面皮下浮动:“什么啊,果然所谓的咒术界最强活的也就那么回事啊,这不是很明显的被忌惮和限制了吗。”
而五条悟果然还是那个讨人厌的五条悟,他想,明显就是知道有他还活在世上,所以才愿意答应下这种苛刻的条件,以此作为先手,再利用他这个完美符合所有条件的禅院家弃子反将回去那些老东西一军,不过嘛……
“我可帮不了你哦死小鬼。”甚尔提醒道,“早三年前不是就跟你说过了吗,我已经嫁进伏黑家了,现在不是御三家禅院的人了哦。”
“那个女Beta吗?”五条悟面无表情,“我没看错的话,冰箱上贴的那个,不是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届吗?现在还装什么好Omega。”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不过也没指望能瞒过六眼,只能说不出所料。伏黑甚尔——不,现在应该说已经恢复成了禅院甚尔啧了一声,舔了舔薄到锋利的上唇,脑内开始急速运转起来。被小鬼指出来的意外状况有些打乱他的节奏,早知道还有现在这茬的话,当时不应该签字的那么轻松。不过至少可以看出来那个混蛋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才来的,这次要糊弄过去可没那么容易,逃跑看来也已经不可能了。
那么,要答应吗?
并不是婚姻,而只是五条悟提出的一种合作,或者说是,委托。这不是钱的问题,如果能够借此机会狠狠摆高层那些讨厌的老东西们一道,似乎也是挺值得的。只要想到那帮老东西看到五条悟结婚对象竟然是他的表情,就足够甚尔爽到连脚趾尖也一起颤动。但是话又说回来,就算是合作,这值得他头脑发昏葬送掉自己接下来的自由生活吗?更别说对象还是那个五条悟。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违和感一直潜藏在他们的对话之中,在大脑皮层之下刺的他隐隐作痛。
“喂……我说……还是有哪里不对吧……”甚尔极其缓慢的开口,舌尖下意识地舔舐着嘴角的疤痕,“就算我有用,但是和讨厌的人结婚,这点对你这边来说也是一样的吧。别说什么‘没办法才接受’这种屁话,这是你五条悟的做事方式?你真的不想的话,没有这个也照样能够搞定那帮老东西。所以到底有什么,是有什么理由让你愿意接受这档子事?”
他试图抓住那一点点微弱的违和感,然而伏黑家午后时常播放的主妇肥皂剧画面却突然在这个时候划过他的脑海——他这几年是不是真的过于懈怠了——但是这好像说得通,如果这样解释的话一切就意外合理起来:“……等等,你总不会跟那些青春期的小崽子们一样,搞什么和恋人分手了就找别人去结婚来刺激他让他回心转意的弱智戏码吧?”
他看一眼五条悟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恐怕还真的猜中了一部分真相,便越发快速地倾泻出接下来的话语:“是谁,是谁能被你这个五条家的大少爷看中,是我认识的人吗……不对你这个小鬼之前还是学生,社交圈应该不大……我知道了!是那个当初和你一起行动的黑头发小鬼吗!叫什么来着?他好像还是个Alpha吧,所以五条小鬼你……原来是搞AA恋那种家伙吗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没有说话。
甚尔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大声嘲笑出来,久怀的快意抚慰了他起皱而荒冷的情绪,在方才的战斗中幸存下来的沙发承载不了他的张狂,有气无力的坍塌下去,他便躺在一堆木头和布料的废墟中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你既然也说了,我不去结婚也有的是法子搞定那些老东西,就应该知道,我现在要杀你也是完全可以的吧。”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句话让甚尔一跃而起,用仅剩的一只手摆出了战斗姿势:“来呀。”他大大地裂开嘴,“难道现在我还会怕你不成。”亲自揭开五条悟的秘密在此刻给了甚尔莫大的勇气和自信,他头脑发昏,身体滚烫,无论眼前的战斗是什么都想一头迎上。就好像亲眼见证神明步下神坛落入红尘,从此苦于五阴炽盛六根糊涂,在爱欲怨憎和求而不得中磋磨。
于是他面对的就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最强,那无可辩驳无从挣扎的既定命运也仿佛随之坍塌了一个小角,于蚕茧之中得见一线曙光。眼前不过是一个青春期为了恋爱烦恼的人类高中生,而他可以做到杀……
“十亿。”
五条悟仿佛失去了继续纠缠下去的兴趣,重新戴上墨镜,简洁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啊?”甚尔愣了愣,“你在说什么……”不会以为到了这一步还是能够用钱来解决的问题吧?
他本来是想这么说的……
“外带当初我们从你身上拿走的咒灵和咒具。”
“成交。”甚尔用简直是怕五条悟反悔的速度迅速同意了。
……可他实在是给的太多了。
比起前面冗长的前奏,这场交易最终拍板的速度好像又有些太快了,以至于当甚尔说出那个单词之后,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找不到语言来进行接下来的对话,只能互相用眼神隐晦地暗示着对方说点什么。说点什么?甚尔开始用力思考,自己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但我还有一个条件。”他终于想到了,再次补上,“我嫁进五条家没问题,但是我生的那个小崽子,叫惠的那个,他不可以改姓。虽然我离婚了,但是他还是要姓伏黑的。”
“啊?”
“我说过了吧他只是个普通人,我得确保他跟咒术界离得远远的才行,如果要姓禅院或者是五条的话不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吗?”
“这都是无所谓的小事,细节都可以之后再商量。”五条悟顺滑接上,爽快的点头,“所以这就算说定了吧,你和我之间结婚的约定?说起来你那个小崽子呢,拎出来让我见见,三年前就知道了结果到现在还没见着实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