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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雨水在玻璃表面滑出蜿蜒的痕迹,朱樱司隔着模糊的车窗,看着街道上打着伞行色匆匆的人群。运行着的雨刷器不断发出让人心烦意乱的声响,混杂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催促的喇叭声,而车内却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
司看了一眼表上显示的时间,从一旁的书包里拿出伞:“我自己走过去吧,麻烦开一下门。”
“那怎么行,”司机顿时面露不赞同,“这么大的雨……”
“已经堵了十多分钟了,再这样下去会迟到的,”司平静地打断他的话,然后重复了一遍,“麻烦开一下门。”
雨点滴滴答答地砸在伞面,从伞沿坠落而下,司低垂着视线,看着原本干净的鞋面溅上污渍。对面亮起红灯,他站定在人行道前,再次看了眼时间。
现在距离第一节课还剩十分钟,而十分钟显然不足以从这里走到学校。
要迟到了。
确定了这一事实后,一个不着边际的想法突兀冒了出来。
——干脆逃课吧。
倒计时结束,他随着人流走上斑马线,头顶的伞和身旁的雨幕将他与周围的人隔绝开来,让司能够心无旁骛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正思索着迟到与逃课哪个后果更严重,一道紧绷而慌张的声音穿透嘈杂的雨声在耳边响起。
“——让一下让一下!不好意思非常抱歉——!”
他循声抬眼,瞥见一抹鲜明得与周遭灰暗的一切格格不入的颜色从前方掠过。
一辆自行车不讲理地插进人群中的间隙穿过斑马线,引起阵阵惊呼和抱怨。明明下着这么大的雨,那人却连伞都没打,全身上下被淋得湿透,一头橘发乱七八糟地紧贴脸颊。他一副相当紧迫的样子,将脚下的自行车蹬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了拥挤的车流间。
那个人狼狈的姿态与自己不紧不慢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司试图逃课的叛逆念头顿时动摇起来。
最后他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朝学校赶去。
在把包翻了个底朝天又掏遍身上所有的口袋却依然无果后,月永レオ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忘记带工作证了。
“啊啊啊怎么会这样!”他崩溃地抓着湿漉漉的头发哀嚎,“我明明记得有放进包里的!”
门卫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举止异常的陌生人,在他可怜巴巴的恳求眼神下态度坚决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不好意思,外来人员没有证件的话是不允许进入学校的。”
“我真的是这里的老师啊!”
见门卫露出了“你就编吧”的表情,レオ只好拿出手机从联系人列表里翻出“濑名”的名字,一边喃喃着“肯定要被训了”一边拨通电话。
在被挂断了三次后,电话终于被接通,另一边传来对方咬牙切齿的声音:“我说了我今天有第一节课的吧,レ、オ、君?”
“真的真的对不起!”自知理亏的レオ连忙道歉,然后心虚地小声解释,“我忘记带工作证了,现在在校门口进不去……”
电话那头的人顿时怒了:“我明明有特意提醒你一定要记得带的吧!”
“呜呜对不起嘛!我记得我带了的可就是找不到……”
“我早该知道的……”那边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行了,你等一下,我待会儿下去。”
远远看到已经关上了的校门,司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心想果然还是迟到了。
他抬手理了理因一路小跑而有些凌乱的刘海,听见门卫室里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正想着会不会是别的迟到的学生,司收起伞走进去,一抬眼却愣住了。
门卫面前的人顶着一头湿漉漉又乱糟糟的橘发,被淋得湿透的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正跟门卫努力地争辩着:“我真的不是什么可疑的家伙啦!待会儿濑名来了就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
居然是之前在路上看到的那个人。
面朝门口的门卫看见司,只能暂时停下了对那人的盘问,招手示意司过去:“迟到了,过来登记一下。”
背对着他的人闻声转过头,司刚对上对方的视线,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我说你这家伙……司君?”
司一愣,看向那人身后的人:“濑名先生。”
“你这是…迟到了?”濑名泉讶异地看着他。这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的迟到分散了他的注意,让他暂时无视了身旁那位投来的仿佛看到了救星的眼神。
“嗯,”司走到门卫桌前写下自己的班级姓名,迟到被老师撞见显然是一件尴尬又心虚的事,但他解释的语气却很坦然,“今天出门晚了一点,路上又堵车了,抱歉。”
“堵车啊,毕竟今天的雨还挺大的。”
见泉表示理解地点头,一旁被忽略的レオ立刻附和道:“对啊!今天下了好大的雨!所以我迟到也是情有可原的吧濑名?”
泉毫不客气地反问道:“那你忘带工作证害我不得不中止上课下来找你的借口呢?”
レオ闭嘴不说话了。
泉跟门卫打了声招呼,拿出工作证给他看,简单解释了几句证实レオ确实是学校新来的老师后,又冲司招招手:“回教室吧。”
レオ眨眨眼,凑到泉旁边小声问:“这是你的学生?”
泉“嗯”了一声,见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顿时有些头疼:“你这家伙怎么淋成这样?”
“骑车不方便打伞嘛,”レオ倒是满不在乎,“没事啦,我身体很好不会感冒的。”
“谁关心你了,”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今天可是正式工作的第一天,别告诉我你打算就这样去上课。”
“说的也是,你有多余的衣服吗?”
“怎么可能有,谁上班还带套衣服来啊。”
“那办公室有电吹风吗?”
“你把办公室当成旅馆吗?”
司听着他们吵吵嚷嚷的对话,默默跟在后面来到了教学楼。上到二楼后泉便让他先回教室转告课代表发放上周测验的试卷,让同学们订正错题,然后带着レオ往另一边走了。
司从后门走进教室,开门的声音引起了大半学生的注意。他神色平静地在众多或惊讶或好奇的视线下走到课代表的桌旁,将泉的话转告给对方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邻桌的男生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从包里拿出课本和文具,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朱樱君今天怎么迟到了…?”
“今天出门晚了一点,路上又堵车了,”司看向他,语气客气而平淡,“怎么了吗?”
“这样啊,”男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就是感觉你好像是第一次迟到,还以为你发生什么事了……没事就好。”
司对他的关心回以一个礼貌的笑,正好这时课代表发到了对方的试卷,他们之间简短的对话也就此结束了。
过了好一会儿后,泉终于回到了教室。他还有课要上,只能拜托了办公室的一位老师带レオ先去换身干净衣服,再去教务处补办工作证。他对レオ能找到工作证一点都不抱期望,毕竟这人丢三落四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弄丢的东西基本上不存在找回来的可能性。
尽管泉特意拜托了一位性格温和的老师,也跟レオ强调过了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但他还是忍不住操心,上课的时候也频频看向放在讲台上的手机。所幸直到这堂课结束,他也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于那位老师的消息或电话。
上午的最后一堂课结束,教室里的学生们纷纷起身离座,三三两两地朝外走去。
说说笑笑的声音逐渐远离,教室里也已经不剩几个人了。司写完笔记的最后一句,放下笔开始收拾课桌。早上下车的时候不小心把便当落在车上了,今天只能去便利店解决午饭了。
司在便利店转了一圈,拿了一个饭团。结账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货架上拿了一盒巧克力牛奶。
走出便利店时,他看着袋子里的那盒巧克力牛奶,居然产生了一些仿佛小孩子偷吃糖果般的忐忑和窃喜。
这种心情让一向乏味的午休时间变得轻松起来,司朝着自己常去的一片小树林走去,那里的草坪茂密柔软,是一个适合独自用餐的僻静地。
早上下过雨,草坪还是潮湿的,显然不能坐。司站在树底下,从袋子里拿出饭团和牛奶。刚拆开饭团咬了一口,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啊,是你,濑名的学生!”
来人猝不及防的出声把司吓得一抖,手里的饭团险些掉下去。他忍不住恼怒地看向对方,发现居然是之前那个橘发的人,只能忍气吞声地调整了一下表情:“……您好。”
怎么又是这个人……
半天碰见三次,司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却又不自觉地借着余光打量对方。他长了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半长的橘发很随便地扎了起来,穿着不知道从哪借来的运动服,看起来与普通的学生没什么区别。
“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抱歉抱歉~”
大概是司被吓到的反应太明显,他主动道了歉,却因为脸上的笑和轻快的语气而显得不那么诚恳。司露出礼貌的微笑回了一句“没关系”,然后盯着手里咬了一口的饭团,心想自己得找个理由离开这里,不然实在是难以下口。
他正思索着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身旁的人已经大喇喇地在草地上盘腿坐下了,一边熟稔地跟他搭话:“好巧啊,没想到能在这碰到你……呜啊怎么是湿的!”
司沉默地看着对方像被扎到屁股一样动作夸张地跳起来,想了想还是回答道:“因为早上下了雨。”
“是哦,我都忘了!”
被淋成那样也能忘……白痴吗。
那人毫无仪态地拍了拍屁股,嘴里念叨着“这可是向别人借的衣服弄脏了要被濑名骂的”,然后自然而然地对他说:“那我们换个能坐下来的地方吃吧。”
司一愣,不太明白为什么他说的是“我们”,他们好像并不熟吧。
这么想着,司维持着脸上的笑准备谢绝他的邀请,对方却仿佛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不要那么拘谨嘛,我不像濑名那样凶巴巴的,不会随便发脾气的哦?”
不知道濑名先生听到这句话会作何反应。
“没关系,我站在这里吃就可以,您去吧。”
司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拒绝,那人却好像完全感受不到他的言外之意,反而赞同地点头:“说的也是,那我也站着吃吧,毕竟再去找别的地方实在是太麻烦了。”
司默然片刻,只能选择跟这个各方面都不太符合“老师”这一身份的人待在这里共进午餐。所幸之后身旁的人暂时安静了下来,他得以让自己无视对方继续吃东西。
咬了几口手上的面包后,レオ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没向对方自我介绍过,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说不定自己还能成为他的老师呢,提前熟悉一下也挺好的。
于是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却正好看见对方吸了口牛奶后微微睁大眼的表情,像是被这个味道惊艳了一样,脸上的满足神色溢于言表。
有那么好喝吗?他疑惑地看了看自己袋子里同样包装的饮品,这不就是很普通的巧克力牛奶吗?
レオ好奇地拿出来插上吸管,吸了一口后更加不理解了,这就是很普通的巧克力牛奶啊,对他来说有点太甜了,反而觉得不太好喝。
被巧克力牛奶一打岔,レオ顿时就忘了自己刚刚要问的事。直到对方吃完了跟自己道别离开,他看着那个红头发的身影越来越远,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忘记问名字了。
嘛,学校就这么大,肯定还能再见面的,下次再问好了。说起来他还挺喜欢那孩子的声音的,感觉唱歌应该会很好听……
灵感随着思绪在大脑里逐渐充盈,只可惜场合不对,他无法自在地将其化为灵动跳跃的音符写下来。レオ惆怅地叹了口气,安慰自己至少有在好好遵守跟濑名的约定,在学校里要表现得像个合格的老师。
下午的第一堂课是音乐课,司拿着课本跟着班上的同学前往音乐教室。他们各自落座等待老师的到来,然而在上课铃声响了五分钟以后,老师却依然没有出现。
安静的教室里逐渐响起窃窃私语,班长跟课代表不知所措地对视一眼,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办公室找老师时,教室门就被拉开了。
“这回应该不会错了!”
比人更先进来的是一道具有很高辨识度的声音,熟悉得让司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无力感。虽然他知道既然对方是学校的老师那以后一定避免不了会碰面,但他没想到居然会是自己的老师……话说他们班明明是另一个老师教的,为什么突然换成了这个人?
已经见过三次、现在是四次了的人走进教室,扎在颈侧的橘发随着主人的脚步欢快地晃了晃:“你们是1-A班吧?”
学生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点头给出了回应。见状,橘发的人顿时松了一口气:“总算找对了!”
他自顾自地抱怨了几句这个学校的教室分布不合理,害他迷了路耽误了好长时间导致第一次上课就迟到。台下的学生们茫然地看着这个穿着运动服的陌生人,有人以为他是新来的体育老师,于是主动举起手开口道:“您好——这里是音乐教室,上体育课的话要去田径场哦。”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啦,而且我也不是体育老师……啊对了!”
橘发的年轻老师一敲手心,这才恍然大悟地想起正事:“忘记自我介绍了。”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环视了一圈教室。司总觉得对方在看到自己时明显有些惊喜,这让他险些以为对方马上就要做出些什么引人注意的举动来。
レオ克制住想要朝那个红头发紫眼睛的学生挥手打招呼的冲动,思索了一下还是决定把泉所强调的那套“老师标准”给丢到外太空去。他抬起双手,在脸颊两侧比出剪刀手的同时露出笑脸:“呜啾~♪我叫月永レオ,从今天开始就是你们新的音乐老师了,请多指教!”
教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不知道是谁先憋不住笑出了声,引得学生们接二连三地笑起来。レオ在笑声中故作苦恼地抓抓头发:“很奇怪吗,这可是我想了很久的开场啊?”
“老师老师——为什么是‘呜啾’啊?”
“这个嘛,”レオ朝提问的学生眨眨眼,语气神秘,“这是我从宇宙人那里学来的特别的打招呼方式!”
“老师,我们原来的音乐老师呢?”
“他被宇宙人绑架了——”レオ拖长了尾音,然后笑眯眯地改口道,“开玩笑的!中村老师要去别的地方进修一段时间,所以这段时间由我来担任你们的音乐老师。”
“你真的是老师吗?明明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
“是吗?”レオ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我可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哦?”
气氛迅速变得活跃起来,司看着耐心回答各种问题的レオ,心想这个人果然很自来熟,显然是那种能够跟学生打成一片的类型。
レオ看了眼时间,比了个打住的手势:“好啦,提问时间结束!大家要是还有什么好奇的,可以下课后去办公室找我,现在我们要开始上课啦。”
话是这么说,但他从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就什么都没拿,连基本的教材都没有。レオ似乎也并不打算规规矩矩地上课,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我听其他老师说两个月后学校会举行一场合唱比赛,今天我想先认识一下你们,顺便听听大家的声音,可以吗?”
见学生们都点了头,他简单进行了说明:“你们想唱什么歌都可以,想唱多久就唱多久,一句也行,但是必须要唱哦,不好意思唱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唱!有人在唱歌的时候,希望大家可以保持安静。差不多就是这样,接下来就先从这边的第一个同学开始吧!”
レオ拿着向学生借来的纸笔坐在讲台前,每当一个学生唱完后就快速地在纸上记录下来。不知为何,司总感觉レオ的目光时不时就从正在唱的学生身上落到他身上,仿佛在期待着什么。轮到他的时候,レオ便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司被他看得不自在,硬着头皮开口唱了两句,就看见レオ似乎眼睛一亮,突然就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在最后一个学生唱完之后,レオ让所有人都站到讲台前的空旷处来。他一边看着纸上的记录,一边把学生们分成了四个声部。分别让每个声部简单地合唱了几句后,他满意地点点头:“好啦,大家记住现在自己所在的声部,之后的练习都要按照这个站位来。至于领唱的话……”
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有那么一瞬间司甚至想躲到谁身后去假装自己不存在,然而レオ的视线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就你吧!”
泉一走进レオ所在的办公室,就看到对方正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什么。
他奇怪地走近,听了半天才听清レオ嘟囔的内容:“为什么不愿意当领唱啊……明明那么合适……声音很好听人也很好看……为什么不愿意啊……”
完全不明白这人在念叨些什么,泉选择了无视:“可以下班了,走吧。”
“濑名——”一听见他的声音,レオ立刻对他投以了热切的求助目光,“快点帮帮我!”
闻言,泉顿时感觉自己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你又惹什么麻烦了?”
“才不是!我遇到教学生涯的第一个难题了!”
“是吗?”泉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有点像是不敢相信又有点像是幸灾乐祸,“说来听听。”
听完レオ的倾诉后,泉立刻就抓住了问题所在:“所以你在做决定之前都没有问过他的想法?”
レオ想了想,诚实地摇摇头。
“你是白痴吗?”泉忍不住扶额,“这种事情当然要先问问对方的意愿啊,自顾自地做决定还不准别人拒绝,你是老师不是独裁者好吗!”
“我哪有不准他拒绝,”レオ立刻辩解道,“我只是不理解他为什么不愿意!”
“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可是我真的觉得他很适合嘛,”见泉不站在自己这边,レオ不满地撇撇嘴,“我觉得他就应该站在人群前面引领大家的歌声。”
闻言,泉沉默下来,片刻后认同地感慨道:“司君确实很优秀。”
“所以嘛…!”
“也许这样说不太合适,”泉打断レオ的话,神色有点复杂,“但是就我对他的了解而言,我觉得他似乎并不太愿意展露自己。”
レオ一愣,隐约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含义。
“司君他……”泉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孩子跟别人好像总有一种距离感,自从我开始教他的时候,就几乎没有看见过他跟谁走在一起。”
闻言,レオ想起中午在小树林遇见司的事。一般而言,谁会跑到那种地方一个人吃东西呢?这个年龄的孩子不都更喜欢跟朋友待在一起吗?而且不管从外表还是谈吐上来看,他明明应该是那种很受欢迎的类型才对啊。
那个只是喝一口巧克力牛奶就会露出满足表情的孩子,为什么会选择跟周围的人保持距离呢?
见レオ似乎陷入了沉思,泉觉得他应该明白了自己想表达的意思:“既然司君不愿意的话也没有办法,你也别太执着了,别让人为难……”
“他叫什么名字?”
泉一愣:“朱樱司……”
“スオ对吧,”レオ唰地站起来,语气里带着让泉感到不妙的坚定,“我会让スオ~愿意当领唱的!”
“我回来了。”
坐在客厅的女人淡淡地暼了他一眼算是回应,然后转头对负责家务的保姆吩咐道:“上菜吧。”
司微微一愣,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不等父亲吗?”
闻言,母亲的神色不变,语气却冷淡下来:“他不回来。”
他跟母亲在餐桌前坐下,保姆在端上菜后便离开了。他们一言不发地各自吃着,餐桌上只有筷子与碗碟碰撞的细微声响。在这如同凝固了的安静中吃完饭后,司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母亲说了句“我吃完了,您慢用”便起身准备离开座位。
“今天早上迟到了?”母亲忽然问。
学校每天都会将迟到旷课早退的学生名单统计出来发在班级群里,因此母亲会知道也并不奇怪。司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后补上一句:“不过一次迟到并不会影响学期末的个人评定。”
母亲不置可否地点头,又轻哼一声:“如果不是他出尔反尔,你也不会迟到。”
司低垂着眼睛没说话。
今天早上父亲原本说可以顺路送他去学校,因此就没有让司机来。然而快到出门时间的时候,父亲忽然接到了工作上的电话,说了一句“我叫司机来接你”便拿着外套和包匆匆离开了。偏偏今天下了大雨,司机在来的路上堵了车,接到他的时候已经比平常出发的时间晚了很多。在去学校的路上又耽搁了十多分钟后,迟到显然无可避免。
母亲似乎也没想从他这里听到些什么,说完后便摆摆手:“行了,回房间去吧。”
回到自己的房间,司才从刚才近乎窒息的氛围中得到了一些喘息的余地。他坐在桌前放任自己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包里拿出课本和作业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思绪沉浸在面前的书本里,这样的话就不会有精力再去想别的事情了。
————
第二天来到学校,司在座位上坐下,把包里的课本和作业整理好放进课桌,却碰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方形物体。拿出来一看,发现居然是之前喝过的那种巧克力牛奶。
他盯着手里的巧克力牛奶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了课桌里。
怎么不喝?
假装不经意路过教室的レオ看到这一幕后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结于对方应该是抱有一点戒心。于是第二天他特意在牛奶盒上贴了便签:给你的,放心喝吧!
但是即便如此,司在拿出来看了一眼后又放了回去。レオ对此更不理解了,索性直接在便签上问:你为什么不喝啊?
然而司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写了一句话:谢谢,但是请不要再这么做了。
レオ看着便签上工整漂亮的字迹,几乎能够想象出对方说这话时那种礼貌而疏离的语气和神色,心想难道是不想随便接受来历不明的东西吗?自己当面给他是不是会比较好啊?
然而还没等他找到一个当面给的机会,司已经单独找了过来,将手里的巧克力牛奶递给他:“还给您,以后请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他抢在レオ狡辩之前补上一句:“这让我很困扰。”
レオ被这句毫不客气的话堵得一噎,半晌小声道了歉:“对不起……可是你怎么知道是我给的?”
“因为只有您看到过我喝这个。”
レオ恍然大悟,接着便懊悔起来,觉得自己犯了个相当低级的错误,早知道这样一开始就不应该采用什么迂回战术的,还不如当面给他然后顺理成章地聊聊天促进感情呢!
“不过既然你知道是我给的,那你为什么都不喝啊?”
司沉默片刻,反问他:“您想让我当领唱,是吗?”
见他主动提起这个,レオ顿时感觉事情出现了转机,连忙想要表明自己对他的欣赏:“对啊!我是真的真的真的觉得你非常适合——”
“我答应您。”
レオ一愣,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对方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都已经做好长期工作的准备了。
“我答应您当领唱,”似乎看出了他的不敢相信,司重复了一遍,迎上他逐渐惊喜的神色,平淡地说出了后半句,“所以您不用再做这些了。”
把被还回来的巧克力牛奶往桌上一丢,レオ拉开椅子坐下。越看越觉得那几盒牛奶碍眼,他愤愤地拿起一盒拆开吸管插了进去,却一不小心没控制好力道,褐色的液体顿时就溢了出来。
真讨厌!连牛奶都跟自己作对!
レオ跟手里的牛奶对峙了一会儿,嘀咕了一句“不跟你计较”便扯过一张纸相当随便地擦了擦手。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牛奶,心情反而被这股有点腻的甜味搞得更加郁闷了。
明明スオ~已经答应当领唱了,自己应该高兴才对……可是最后那句话算什么嘛!
说得好像当领唱只是为了摆脱自己一样,他闷闷不乐地咬着吸管,自己有那么惹他讨厌吗?
月永レオ教学生涯初体验,面临着似乎被自己挺喜欢的一个学生讨厌了的危机。
————
最后一个音落下,坐在钢琴前的レオ等待了片刻,然后不解地看向有些呆愣的学生们:“你们怎么都没有反应?”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毫不吝啬地用掌声和称赞表达刚刚那短短几分钟内受到的震撼。司在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愣愣地看着那个橘发的人,实话说,他没想到对方在音乐方面居然会有这么高的造诣。
他学过一段时间的钢琴,因此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的老师有着极高的演奏水平。而对方在演奏时流露出的那种随意与轻松,显然证明着这种程度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这种人大概就是大家眼里的“天才”吧,这样的人在学校当一位普通的音乐老师,简直是一种浪费。
然而在感受到对方惊人的音乐才华后,司越发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执着于让自己当领唱了。
明明自己在这方面是没有天赋的。
他曾经的钢琴老师委婉地表达过他也许不适合学音乐,尽管他的演奏堪称完美,但是听众无法从中受到触动。司知道很多东西都是要讲究天赋的,既然不适合那就放弃好了,没必要在这方面浪费太多的时间与精力。
但是他其实是有些不甘心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演奏无可挑剔,却无法打动别人。
然而在听完レオ的演奏后,当初钢琴老师说过的话再次浮现在耳边,司才终于明白自己演奏中所缺乏的到底是什么了。
原来真正优秀的音乐,能带来如此奇妙而强烈的、让人在听完后都久久无法平息的激荡。
他忽然觉得答应当领唱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自己说不定可以借这个便利向对方学习一些音乐方面的知识,以及……
他想要知道レオ执着于自己的原因。
浑然不觉司对自己的态度产生了转变的レオ快要被这群热情的学生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干咳一声拍了拍手:“好啦好啦,既然大家都觉得可以,那合唱比赛的歌就确定是这首了哦?”
上一堂课レオ向学生们征集了合唱比赛的曲目,经过投票后选出了一首。他根据划分出的声部特点对曲子进行了改编,然后在刚刚向大家展示了一遍。
下课后,レオ把司单独留了下来,给了他一份乐谱:“上面标出了你负责的部分,你先拿去熟悉一下。”
他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个随身听递给司:“我把改编后的曲子录下来存进去了,播放列表第一首就是。你没事的时候可以多听听,有什么问题来办公室找我就好了。”
一向看起来不太着调的人少见地露出了一副认真的模样,司才总算有了种对方确实是老师的实感,伸手接过来:“好的,谢谢……”
“啊对了,”突然想起了什么,レオ又说,“这里面还有一些别的曲子,你要是想听的话都可以听,没关系。”
司一愣,忍不住问:“是您自己写的曲子吗…?”
“差不多吧,不过都是以前写着玩的。”
他这么说着,又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但是我还挺喜欢的……”
话音未落,レオ忽然看到面前的人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
那也许称不上是一个笑,只是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平常明显了一点而已,远远没有之前那些出于礼貌的笑脸到位。
但是那双眼睛里在一瞬间透出的光亮,却让他在司跟自己道别离开之后好一会儿都没能回过神来。
レオ慢半拍地眨眨眼,忽然觉得对方也许并没有讨厌自己。这个想法让他先前的郁闷一扫而空,心情迅速变得雀跃起来。
不过要是能多笑笑就好了,他有些遗憾地想,明明笑起来那么可爱。
像往常一样吃完饭回到房间后,司按捺住自己迫不及待的心情,先把需要完成的作业做完了才拿出随身听插上耳机。他并没有先听播放列表的第一首曲子,而且把播放列表翻了一遍。
所有曲目的名字都具有相当明显的个人特点,司看着这些要么跟小学生同等水平要么各种字符胡乱排列的曲名,心想还真是跟本人一样随意又不着边际。
他随便选到其中一首,按下了播放键。
轻快的钢琴音立刻顺着耳机线流淌而出,那种在音乐课上有过的奇妙感受再次涌了上来,随着每个跳跃的琴键萦绕在脑海里,在他的胸口中荡出一圈圈涟漪。
司出神地看着手里的随身听,在最初的惊叹过后,“这样的曲子是那个人写出来的”的事实忽然就变得理所应当。
只有那个人能够写出这样的曲子。
旋律渐入尾声,就在司以为要自动播放到下一首的时候,耳机内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以一种格外兴奋的语气嚷嚷着:“太棒了!我果然是天才!”
司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对方录完曲子之后忘记暂停了不小心录下来的。
レオ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又轻声哼唱起来。尽管这是已经录制好的音频,司却产生了一种对方就在身旁的错觉,于是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担心自己会惊动到正沉浸于音乐中的人。
进度条到了尽头,转而开始播放下一首曲子。鬼使神差的,司按下了左键,然后长按右键快进到了刚刚的片段。
很快,那人得意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太棒了!我果然是天才!”
司忍不住笑起来。
还真是一点都不懂什么叫谦虚,他想,但是又骄傲得不令人讨厌。
他开始有点期待下一次的音乐课了。
————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便过去,在花了很长时间打磨好各个声部的发声与唱腔后,合唱曲目的练习终于正式开始。
领唱部分的练习不方便放在课堂上耽误大家的时间,因此这一个月内レオ偶尔会在课后单独指导司。之所以说是偶尔,是因为大多数时候司都会主动找到他提出这方面的疑惑。
司认真的态度超乎レオ的意料。虽然他知道对方应该不是会敷衍了事的类型,但是愿意在这种被迫接受的事情上投入这么多时间与精力,レオ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甚至有点受宠若惊。
毫无疑问,司是一个聪明上进又相当努力的好学生。レオ扪心自问不是一个擅长讲授知识的人,更何况是音乐这种对他来说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但是不管他把方法技巧解释得多么云里雾里意义不明,司都会认认真真地一边听一边做笔记,有一次レオ看见他甚至把自己常说的“学会妄想”都端端正正地写在了笔记本的顶头部分。
但其实最让レオ感到高兴的不是这些。
早在第一次见到司的时候,レオ就费解过为什么对方要摆出一副礼貌客气的样子,明明只有十多岁,言行举止里却带着一股老成的正经。
而在这一个月的相处中,他终于得以看到了司身上更多符合年龄的一面。
他会因为无法理解レオ所说的话而苦恼地皱眉,也会因为三番五次犯下同样的失误而生自己的闷气,还会因为レオ过于直白的夸奖而不好意思——这一点是レオ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才发现的。当时他无意瞥见了对方掩藏在同色的发丝下隐隐泛红的耳尖,确定自己没看错后还遗憾地想之前一定错过了很多次。
种种迹象让他觉得这个大家眼里不好接触的孩子在逐渐跟自己变得亲近,因此他还感动地对泉说“我好像明白当老师的意义在哪里了”。
这种心情很神奇,就像他以前在路边遇到的一只流浪猫,起初面对他的靠近会警惕地绷紧身体,后来就不再抗拒他的触碰了,还会主动来蹭他的手心发出撒娇般的叫声。尽管人跟猫并不一样,但レオ还是忍不住期待司有一天会像那只猫一样愿意主动亲近自己。
然而也许是他太过飘飘然,忘记了就算是猫在受伤后也会选择独自舔舐伤口,所以那个时候才会不经思考就贸然伸出了手。
刚开始上课的时候レオ并没有感觉到不对劲。
他一如往常地跟学生们打完招呼后便在钢琴前坐下开始了今天的合唱练习。几个轻盈的钢琴音落下后,理应跟上的司却少见地慢了一拍。
在他印象中司还是第一次犯这种堪称低级的错误,レオ停下动作,不解地看向对方。
“抱歉。”司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便鞠躬道了歉。レオ摆摆手,示意他重来一遍。
歌曲来到和声部分,钢琴声戛然而止,失去伴奏后合唱的声音也逐渐低了下来,レオ看向不知所措的学生们,却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来一遍。”
没一会儿钢琴声再次停了下来,这回レオ的视线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人身上。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司看了一会儿,忽然道:“スオ,你先在旁边休息一下吧。”
司垂下眼睛,低声道:“好的。”
他一休息就休息了整堂课,直到下课铃响起,レオ总结了一些合唱中存在的问题后又简单提点了一下,才对司招招手:“スオ待会儿留下来。”
等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后,レオ看向面前的人,也没绕圈子,开口就问:“你今天怎么了?”
司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下才道:“抱歉。”
“我会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的,”他说话时始终低垂着眼睛,隐隐表露出几分回避的态度,“课后我会再多加练习,合唱的时候不会再拖大家的后腿了。”
レオ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不是想问这个。”
司这才抬头看向他,似乎在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让我留下来的原因吗”。
面对他平静得毫无起伏的眼睛,レオ一时居然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但是他不想在司眼里看到这种情绪。
这双漂亮的紫色眼睛明明是可以非常生动非常明亮的,可是现在却什么都没有,好像对一切事物都没有兴趣没有期待。
他突然觉得很心疼。
“スオ……”レオ放软声音,努力斟酌着语气和内容,“虽然我是你的老师,但是除了上课时间以外,你可以不用把我当成老师的,毕竟我大部分时候都不像一个老师对吧?所以如果你有什么事,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
“谢谢您的关心,”没等他说完司便打断了他的话,“我没事。”
还真是像个蚌一样把壳闭得紧紧的啊,一点缝隙都不给,レオ在心里挫败地长叹一声,觉得自己可能也不适合当一位循循善诱的开导者。
他能够感受到司并不想谈及这方面的事,然而这段时间以来的相处助长了他的盲目自信,让他自作聪明地换了一种相当直接的试探方式。
“如果你真的没事的话,”レオ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那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在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他看见司脸上怔然的神色,便知道自己刚刚的话应该碰到了对方想要藏起来的东西,立刻乘胜追击:“为什么不试着说出来呢,也许说出来就……”
“月永先生。”
レオ一愣,剩余的话顿时都堵在了喉咙里。
レオ坚信亲昵的称呼是改善关系的第一步,为此他借着指导的时候软磨硬泡了好久才成功让司肯改口为“レオ先生”。他记得对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时别扭的语气和神色,还有自己当时像肥皂水被轻轻吹过后冒出无数彩色泡泡的雀跃心情。
可是现在又退回了原点,他似乎亲手把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改善了一点的关系给搞砸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レオ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来弥补一下,却被司接下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自以为是地随意揣测别人是很失礼的行为,”已经恢复常态的司神色平静,语气却透出一股被冒犯后有些尖锐的怒意,“更何况我跟您并没有熟悉到能够交心的程度吧。”
气氛凝固般安静下来,半晌,レオ笑了笑:“说的也是呢,抱歉。”
“濑名。”
泉应了一声,却没等到接下来的话,顿时疑惑地看了过去:“怎么了?”
レオ支着下巴一动不动地望着虚空,以一种相当忧郁的姿态问道:“不小心惹学生生气了怎么办啊?”
不用问泉就知道他说的一定是司,这一个月以来他已经不知道被レオ拐着弯问过多少有关司的事了。尽管现在对方所面临的问题似乎有一点严肃,但泉还是没忍住感慨了一句:“居然现在才被你惹生气,司君还真是宽容。”
“什么嘛!我还是有努力在スオ~面前当个称职的老师的!”レオ不服气地反驳了一句,又飞快地蔫了下去,“可是现在全都被我搞砸了……”
听完事情经过,泉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你明明是音乐老师而不是心理老师吧,好好的为什么要过问别人的私事啊?”
“音乐可是能够表达出一个人的内心世界的!要不然为什么说音乐是心灵的窗户——”
泉没好气地纠正道:“那是眼睛,以及重点根本不是这个吧!”
“眼睛……”レオ喃喃重复了一遍,回想起那双漂亮却如同无机物的眼睛,忽然沉默下来。
半晌后,泉才听见他低声说:“我做不到对那样的スオ~视而不见……”
闻言,泉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他困惑已久的问题:“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吗?”
虽然司确实是各种意义上的好学生,但是泉并不觉得レオ会仅仅因为这种原因就格外在意这个学生。
这个问题似乎把レオ问住了,他苦恼地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只是不明白,”他说,“一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去主动接近他,明明他很可爱;现在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把别人拒之门外,明明就很寂寞。”
泉目光复杂地看着レオ,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既然这样你就再加把劲吧,”他在经过レオ身旁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月永レオ老师。”
司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视线却静止般一动不动,只停留在一个地方。
你又搞砸了,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像是在指责另一个人,全都被你搞砸了。
在他说出那句尖锐的话后,那个人脸上露出的像是被刺到后的僵硬与无措,和最后道歉时的表情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司第一次见对方笑得那么勉强,一向明亮的眼睛都跟着黯淡了下来。
他一定失望了,司这么想着,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自己一定让他失望了。
他再一次把愿意靠近自己的人推开了。
相似的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过,司觉得自己应该习惯了,但是胸口泛起的酸涩情绪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沉闷得多。
那个人跟以前的人都不一样……レオ先生是不一样的。
月永レオ是司遇到过的最不懂察言观色的人。
起初司觉得这个人的人生里是不是压根就没有这个概念的存在,后来他才发现对方并不是不会看脸色,只是不在乎和厚脸皮而已。
经过简单的观察,司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人一定非常麻烦,非必要最好不要跟对方产生任何交集。因此在领唱这件事上,司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只可惜他低估了这个人的执着,在退还对方示好的巧克力牛奶后,他权衡了一下当领唱和被缠上的麻烦程度,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现在回想起来,司觉得这也许是他做过的最值得庆幸的决定。
尽管レオ在很多方面都表现得散漫随意,但是他对合唱练习的要求却相当严格。刚开始的时候很多学生都对此表示不理解,毕竟这个合唱比赛只是学校组织的娱乐活动而已,根本没必要耗费那么多时间与精力。然而在レオ的坚持和不断的练习中,大家逐渐变得配合,慢慢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和期待。
司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神奇,他身上有一种能让周围的人都愿意跟随他的独特魅力,不管是不情不愿的学生们,还是抱有偏见的自己,都在与他相处的过程中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可是这样一个特别的人,为什么会执着于让自己当领唱呢?
在某次课后练习的时候,司看着面前的人,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嗯?”レオ想了想,“这个嘛……”
他掰着手指开始一条条数:“你的声音很好听……长得也很好看……有一种就应该站在大家前面的感觉……然后……”
他冥思苦想了一会儿,似乎数不出来了,索性摊开手耍赖一样地说:“总之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必须是你,就是这样!”
这种毫无根据的说法远不如之前那几条原因有说服力,却让司从中生出一种久违的被期待被相信的紧张与无措,还有一种隐秘的雀跃与得意。
自己必须做到最好才行,他默默地想,不能让这个人失望。
大概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司变得越来越在意レオ对自己的评价。尽管レオ在音乐方面要求严格,但是在看到学生的进步时也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夸奖。
最开始听到レオ对自己说“太棒了スオ~!我就知道你肯定可以的”时,司还会因为对方仿佛对待幼儿园小朋友一样的夸张语气而感到不自在,后来却难以抑制地像小孩子一样开心起来,忍不住想要从这个人口中得到更多称赞与认可。
除了让レオ指导领唱以外,他有时也会询问一些音乐方面的知识,自然而然就提到了以前学钢琴的事。在听司说完当初钢琴老师说过的话后,レオ撇撇嘴:“你那位钢琴老师还真是死板,谁说弹不出好的曲子就不适合学音乐啊,音乐又不是只有乐器演奏。”
司抿了抿唇:“可是我没有能够打动别人的能力……”
“想要打动别人就要先学会表达自己,”レオ一本正经地摇摇手指打断他的话,然后朝他眨眨眼,“没办法用钢琴表达的话,换个更直接的方式不就好了?”
司一愣:“更直接的方式…?”
“还有什么比声音更直接的表达方式吗?”レオ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只要稍微改变一下音调和语速,别人就能够感受到你想要表达的感情,而人类的声音本身就是一种音乐!”
“所以我能给出的建议就是スオ~可以用自己的声音唱出来,只要你愿意唱出来,就一定可以打动别人的。”
“我能够感受到スオ~的歌声里有想要表达的东西,但是现在还太微弱了,所以听不清楚,”他顿了顿,看着有些怔然的司笑起来,“不过我很期待能听见的那天哦。”
表达自己……
司垂下眼睛,茫然地想,可是如何确定面前的人可以接纳被表达出来的自己呢?如果表达出来的东西让对方感到困扰了又要怎么办?
如果毫无保留地将自己表达出来的话,那近乎赤裸的自己要怎么才能不对面前的温暖产生依赖呢?
说到底月永レオ只是一个才认识了一个月左右的人而已,司在心里对自己说,仅仅一个月的相处能够证明什么呢,对方的关心也许只是客套话……
他想起那双眼睛里真切的担忧与关心,刚刚的想法顿时就失去了说服力。
说到底……只是他自己不敢去面对迈出那一步后可能存在的风险罢了。
更何况“因为父母吵架了所以受到了影响”这种话,司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而他也很清楚,说出这种事情除了暴露出那些不光彩的一面以外什么都改变不了,也没有人可以改变。
改变不了的事情只能去习惯,司一直都在努力让自己习惯,但是当平静了一段时间的表象被再次打破时,还是避免不了会被骤然掀起的浪潮打得浑身发冷。
他甚至希望自己昨天放学后没有回去就好了。
一打开门,司就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争吵。
他脚步一顿,换好鞋之后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到一个停歇下来的间隙才走进去。客厅里的两个人这才发现他回来了,父亲率先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吩咐一旁的保姆上菜。
一直大气都不敢出的保姆连忙点头应下进了厨房,将备好的菜热好端上桌后便立刻识趣地离开了。
他和父亲在餐桌上依次坐下后,母亲才从沙发上起身,一边在父亲对面坐下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怎么不继续说了?”
她拿起筷子,抬眼看向冷着脸却一言不发的男人:“看不出来,你还挺在乎司的感受啊。”
她话里的讽刺意味听得男人皱了皱眉:“我不想在孩子面前跟你吵。”
母亲轻笑一声:“我记得你之前好像说过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现在又觉得他是孩子了?”
没等父亲回答,她又立刻故作惊讶地接上话:“噢,我忘了当时你是在回答‘为什么不关心他’的问题,真抱歉。”
一而再再而三的尖锐讽刺让父亲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于是毫不客气地反问道:“怎么,难道要像你一样规定每天几点之前必须回家、去了哪里都要汇报、把他的人生掌控在手里才叫关心吗,你自以为是的关心,有问过司愿不愿意吗?”
“那也比你好得多!”母亲的声音顿时像被踩到痛处一样变得尖锐起来,“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弥补他从你那里得不到的爱!你现在居然好意思说我在掌控他?”
父亲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没再搭腔,只摆摆手示意一旁的司上楼去:“你先回房间吧。”
司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碗筷,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他的反应似乎让母亲很满意,她很快便平复好了自己的情绪,然后暼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饭都没吃,回什么房间,吃饭。”
“如果想好好吃饭,那就别再说些多余的话。”
“现在可不是我在说话。”
父亲克制着怒意深吸一口气,不再开口,而母亲也如同获得胜利般矜傲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气氛陷入停滞般的死寂,一直低着头没有动作的司终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胸口沉重的压迫感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所剩无几的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引得他一阵反胃。像是突然失去了味觉,他尝不出嘴里的食物有什么味道,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咀嚼和吞咽的动作。
最后一口饭被咽下去,司放下筷子,平静地说了一句“我吃完了”便起身离开了座位。
迈上台阶来到二楼,争吵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司低着头盯着脚下地毯上的花纹,来到自己的房间,打开门走了进去。
他在桌前坐下,像机器人一样按照设定好的程度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文具。他翻开作业,笔尖停顿在页面上一动不动,缓慢地浸染出一小团墨色来。
这个姿势维持了好一会儿后,司才终于恢复知觉般动了动有些发酸的手臂。他放下笔在桌上趴下来,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好累啊,司有点恍惚地想,休息一下再继续吧。
————
临近放学的时候,天空就已经变得暗沉下来。惊雷随着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一同响起,紧接着便哗啦下起了倾盆大雨。
教室里的学生们纷纷抱怨着这场来势汹汹的暴雨,司翻了翻书包,又在课桌里找了一遍,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忘记带伞了。
最近这段时间总是会毫无预兆地下起雨来,因此他每天出门前都会确定自己是否带了伞,今天居然忘了。
想起昨天忘带文具的窘境,司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两天实在是有点不在状态。
自己果然还是不够成熟,不然也不会轻易就被那些事情影响……
他望向窗外磅礴的雨,心想看来只能先在教室等雨势小一点再考虑怎么回去了。
不过大概只能打车了,他有些遗憾地想,难得今天司机请了假,本来还以为可以坐电车回去的。
一直等到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外面的雨也没有变小的趋势,依然毫不留情地泼在窗户上。司估计了一下这种天气打车所耗费的时间,觉得就算要被雨淋湿也得走了,回去太晚的话会被责备的。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本应是杂乱无章的噪音,レオ却从中感受出某种奇妙的韵律来,拿着笔抓过纸便趴在桌上飞快地将大脑中不断涌现的灵感变为一连串音符倾泻而出。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才发现办公室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レオ看了眼时间,嘀咕着“这么晚了濑名居然还不来找我下班”,走到对方所在的办公室后顿时对着已经关上的门傻了眼。
被抛弃的气愤和委屈涌上来之前,他忽然想起泉在午休的时候似乎跟自己说了些什么,是什么来着……
喔对了,他说他下午有事要提前下班,让自己先回去。
好吧,レオ悻悻然收回了刚掏出的手机,庆幸地想还好还没来得及打过去,不然肯定又要被说教了。
他转身往回走,准备去办公室拿伞,一边想着多亏了自己之前老是忘记把伞带回去,一边看向窗外目测雨势,却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从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教学楼门口,红发的人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然后便将书包举过了头顶。
反应过来对方要做什么,レオ立刻扒在窗边朝他大喊道:“スオ——!”
喊完他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相隔的距离,虽然他确实喊得很大声,但是现在下着这么大的雨,对方能听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下一秒他却看见司朝这边回过了头。
“那么远的距离,真亏你能隔着雨声听见啊~”
走在前面的人感叹了一句,司默默跟在他身后,心想其实没有听见。
只是出于某种奇怪的感觉,他下意识地转过了头,然后看见了那一小簇在阴沉雨天里格外夺目的橘色。
司愣了好一会儿,才隐约透过雨幕辨认出那个人似乎在朝自己挥手。
他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于是折返回去找到对方,却只是被数落了几句“这么大的雨还往外冲被淋湿会感冒的”之类的话。
得知司没带伞也没人来接,レオ自告奋勇地说自己有伞可以送他回家,在司坚持要自己打车后只好改成了送到校门口。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司跟着レオ去办公室拿伞的情形。
司听着レオ从“忘记濑名要提前下班结果等到现在”一直说到“总是忘记把落在办公室的伞带回去现在帮大忙了”,期间除了简单的回应外便没有主动开过口。
实话说,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发生了那样的事后对方依然能够像以前一样自然地跟自己说话。
距离他们之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两三天,司知道自己应该向对方道歉,但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机会来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先前打好的腹稿到了嘴边又被咽下,他想也许レオ并不想提及这件事,这样的话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可是万一对方在等自己主动提起的话……
他心不在焉地往前走着,直到撞在了已经停下来的レオ身上才猛地回过神,连忙后退几步朝对方道歉:“抱歉…!”
“没事啦,”レオ毫不介意地摆摆手,打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不过原来スオ~也有走神的……”
“对不起。”
“嗯?”突兀的又一次道歉让レオ愣了愣,“都说了没关系啦……”
“我想为之前的那件事向您道歉,”司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捏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对您说了过分的话,对不起。”
他看着愣住的レオ,微微躬下身去低声道:“真的很抱歉。”
“呜啊等一下…!”见他这么郑重其事,レオ顿时不知所措起来,“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スオ~不用这样啦!”
他走到司的面前让他直起身来,看到司依然低着头抿着嘴一副愧疚不安的样子,レオ心里一软,反而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听到他叹气,司愈发忐忑起来,下一秒却听见レオ语气温和地问:“那スオ~还愿意像之前那样叫我吗?”
司一愣,随即便笑了起来:“嗯……レオ先生。”
时隔几天再听到司这样称呼自己还露出了笑脸,レオ顿时有种久违了的感动:“スオ~…!我还以为这辈子都听不见你这样叫我了——!”
他堪称夸张的反应让司有些窘迫,还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就又听见他以一种相当惆怅的语气继续道:“因为你这几天都没有来找我,偶尔碰到的时候还会避开视线,我还以为スオ~已经讨厌我了……”
“我没有讨厌您,”司脱口道,“我……”
他对上レオ陡然发亮的眼睛,顿时莫名紧张起来,支吾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很感谢您。”
スオ~说他不讨厌我!还说很感谢我!
那种被猫咪蹭过手心的满足感与幸福感瞬间没顶,レオ感动得快要流泪了。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抬手去揉揉那头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红发的冲动,干咳一声后才说:“スオ~不用谢我啦,我也没有做什么,而且之前那件事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突然被不依不饶地过问不想说的私事,谁都会不高兴的。”
他说着,一边在办公桌上找伞,却在拉开抽屉时意外发现还剩一盒之前送给司又被退回来的巧克力牛奶,于是拿起来递给了身后的人:“给。”
司一愣,犹豫片刻后还是接过来道了谢,将吸管插进盒子里后又问:“レオ先生很喜欢喝这个牛奶吗?”
“对我来说太腻了所以不太喜欢。”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司有些不解:“那您为什么要买这个?”
“这是之前给你的,你不是不要嘛,我又不喜欢喝,濑名嫌太甜了也不要,所以就一直放着了。”
レオ说着,不由得回想起第一次看到司喝这个牛奶时的表情:“不过看不出来スオ~会喜欢喝这种牛奶呢,这一点倒是意外的像小孩子。”
司默然片刻,低声问:“很幼稚吗?”
“嗯?”レオ眨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没有啊,我觉得很可爱。”
很少被这个词形容的司顿时一愣,莫名地感觉脸上有点发热,连忙掩饰性地低头继续喝牛奶。
口袋里的手机毫无预兆地振动起来,司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他拿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沉默了一会儿,对レオ说了句“我出去一下”便离开了办公室。
很快司就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往常那副样子,就像风停滞后的湖面,平静得一丝波澜都没有:“我得尽快回去了。”
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レオ几乎能够肯定打电话过来的人一定跟司不想谈及的那些事有关。他犹豫了一下,问:“是家里人的电话吗?”
司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别的。
“也是呢,已经放学这么久了,也该担心了,”レオ看了眼窗外,“雨还没停,我送你去打车吧。”
无数的雨点滴落在伞面上,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伞沿淌下,司走在レオ身侧,视线从朝自己这边倾斜的伞落到撑伞的人身上,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对方的场景。
他看起来总是很灿烂,也许是因为鲜艳的发色与透亮的瞳色,也许是因为脸上的笑容和轻快的语气,也许是因为他本身就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像太阳一样,能够驱散阴云,让雨天放晴的太阳。
无端冒出来的联想让司不禁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却又忍不住放任自己的思绪飘散到别的地方去。
宇宙里的太阳周围环绕着那么多星球,那这个人的身边又有些什么呢?
“レオ先生的家人是什么样的?”司忽然问。
“唔……”レオ没有问司怎么突然问这个,他认真地想了想,发现很难用简单的语言去概括,只好一个个形容起来。
“我家一共四个人,除了我还有一个妹妹。我父母都是很开明很温柔的人,虽然生气的时候也很凶就是了……大家都说我比较像妈妈,但是妈妈一直说我的不靠谱绝对是从爸爸身上遗传的,不过我倒是觉得爸爸是家里最靠谱的人啦……正在上初中的妹妹很可爱,是家里的小天使,不过最近好像有点闹别扭,应该是青春期的影响吧……说起来她明年也要上高中了呢,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时不时插入一些最近发生过的琐事。司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这么多,但也完全不觉得厌烦,一边默默听着一边通过这些简单却生动的描述去想象对方的家庭生活。
他们就这样走到了校门口,レオ留意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继续说道:“其实爸爸做菜比妈妈好吃,但是因为妈妈会不高兴所以我们都说妈妈的菜最好吃……说到这个——”
レオ顿了顿,看向一直安静听着的司,笑眯眯地提议道:“スオ~不介意的话,下次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司一愣。
“我跟他们说过你哦,啊,有车来了。”
不远处驶来一辆显示“空车”的出租车,レオ朝那边招手示意:“虽然刚刚也跟スオ~说了很多有关他们的事,但是我觉得说得再多都不如直接见一面。”
“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出租车在面前缓缓停下,司看着车窗上自己和レオ的倒影,在一种莫名冲动的驱使下开了口。
“好。”
————
完成了今天的作业和额外的习题后,司放下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旁的手机上,然后拿起来。
屏幕亮起,他点进联系人列表,手指慢慢地滑过为数不多的几个号码,最后停留在名为「レオ先生」的那一处。
司看着那一串数字发呆。自从存进这个号码之后,他就已经像这样盯着它看了好几次了,已经到了能够背下来的程度。
但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下午找レオ练习的时候,レオ忽然对他说“来交换号码吧”,司一愣,在询问过后得到了“这样方便和スオ~联系嘛”的回答。他下意识地想问有什么需要私下联系的事吗,却在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隐秘的雀跃下改口成了“好”。
是不是应该主动发条消息向对方打个招呼呢?司拿着手机犹豫地想,可是对方又不是不知道这个号码是谁,再打招呼的话好像显得有点多余……
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被吓得急促起来的心跳在看到是谁发过来的消息后顿时一滞,司愣愣地看着消息的发送人,点进去时居然有些紧张。
——「呜啾~♪宇宙通讯信号测试!」
消息的内容跟本人一样跳脱又幼稚,一般来说只有热衷于看卡通片的小学生会发这种东西吧,司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键盘上删删打打,最后还是配合地回复了一句「收到」。
发送出去的消息很快就显示为已读,紧接着下一条消息也发了过来:「嗯?这是スオ~的号码没错吧?难道我真的发到宇宙去了吗?」
司盯着这条消息,一瞬间真的很想以宇宙人的口吻给出回复看看对方会是什么反应,但马上又打消了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请问您发消息给我有什么事吗?」
——「啊!现在又变成スオ~了!」
——「……一直都是我。」
——「诶?那刚刚那句“收到”真的是你发的?我还以为你绝对会回复“您在说什么啊”或者直接问我有什么事呢。」
……司忽然觉得刚刚自己一定是脑袋不清醒了才会那样回复,顺便庆幸了一下还好没有尝试去模仿什么“宇宙人”。
他若无其事地接上对方的话,问:「所以您有什么事吗?」
——「喔对了,之前不是问スオ~要不要来我家吃饭嘛,我跟家里人说了,他们非常欢迎哦,所以想问问スオ~这周末方便来吗?」
看到这条消息后,司顿时愣住了。
那天他答应之后就开始懊悔,觉得自己实在太不讲客气了,所幸对方之后也没再提起过。本来以为这只是一时的客套话,没想到レオ居然真的要邀请自己去家里吃饭。
无数委婉的拒绝方式浮现在在脑海里,光标在对话框里持续跳动着,像是某种催促,司却迟迟没有输入任何一个字。
长时间未操作的屏幕熄灭下去,倒映出他神色迷茫的脸。明明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去别人家里吃饭不合适,更何况他们并不算多么熟悉或者亲近的关系,内心深处的想法却强烈得让他无法忽略。
毕竟自己之前就已经答应了,司开始努力说服自己,而且レオ先生也已经跟家里的人说了,自己要是拒绝的话不就相当于违约吗?
心中的天平在不断的摇摆中越来越偏向某一边,他鼓起勇气,将自己编辑好的回复发送过去。
——「好。」
————
按照レオ给的地址来到一栋房子前,司看着门口挂着的「月永」姓氏牌,深吸一口气后抬手按下了门铃。
没一会儿门就被打开了,一个长得和レオ很像的女孩子朝他露出笑容:“你好!”
对方可爱的笑脸驱散了些许忐忑,司稍稍松了口气,在感受到女孩好奇的打量后又不由得紧张起来:“你好,我是……”
他还没说完,女孩就已经眼睛发亮地开了口:“我知道!你就是哥哥说的スオ~哥、呜啊!”
一只手从她身后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熟悉的声音也跟着响起:“不可以打断别人说话哦琉可碳~?”
被称为琉可的女孩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礼举动,连忙向司道歉:“对不起…!”
“啊、没关系!”
司连忙摆手,下意识地看向琉可身后的レオ,对方冲他笑了笑,带着琉可侧过身:“スオ~先进来吧。”
在レオ简单的介绍下依次向他的家人打过招呼并送出自己准备好的见面礼后,司有些拘谨地坐在了饭桌旁。
饭菜很快就被端上桌来,月永父母也落了座,招呼他们开始吃饭。司跟着拿起筷子,刚端起碗吃了几口就听见月永妈妈有些紧张地问道:“那个…小司啊,这些菜还合胃口吗?”
“嗯,”司朝她笑了笑,“跟レオ先生说的一样,很好吃。”
“那就好,”月永妈妈顿时松了口气高兴起来,又埋怨地瞪了一眼坐在司旁边吃得正欢的レオ,“之前让レオ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忌口或者喜欢吃的,这家伙却说那样太刻意了,真是的,小司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注意一点不是应该的吗,万一……”
“スオ~不挑食的啦,”レオ刚接上话,余光就瞥见了另一边的小动作,“说到这个,琉可碳~?在做什么呢?”
“呜……”被逮住的琉可不乐意地扁扁嘴,只好认命地放回了准备偷偷丢出来的青豆,“知道了啦。”
月永爸爸笑起来:“你哥哥也真是的,明明自己也挑食,还好意思说这话。”
“就是嘛!”得到支持的琉可有了底气,立刻就把刚刚挑出来的青豆丢进了盘子里,“就知道说我!”
“琉可碳跟我可不一样,”レオ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反驳,“小孩子挑食会营养不良长不高的!”
“你们两个都不准挑食,”月永妈妈板起脸来,“待会儿谁碗里有挑出来的菜谁就去洗碗。”
无视了苦着脸的レオ和琉可,月永妈妈转向看向司,热情地招呼道:“小司要是有不喜欢吃的菜,剩着就好了,没事的。”
说着,她又提起了另一个话题:“这段时间レオ应该没有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司一愣,连忙摇头:“怎么会,一直都是レオ先生在照顾我……”
“你可别顾及他的面子,”月永妈妈语重心长地说着,“他是什么样子,我还能不知道吗?一定经常嚷嚷着莫名其妙的话又做些让人困扰的事吧。”
一旁的琉可插了进来:“比如突然大喊‘inspiration涌现出来了’或者宇宙人之类的。”
月永爸爸补充道:“还老是丢三落四忘记要做的事。”
这些话勾起了似曾相识的回忆,司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惨遭处刑的レオ终于忍不住为自己正名:“我还是有在努力地当个称职的老师的!”
话音未落,三道怀疑的目光齐齐落在了他身上,レオ顿时一脸冤枉,只好向司求助:“スオ~……”
在看到司抬手试图遮挡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后,他先是一愣,然后才佯作不满地控诉起来:“太过分了スオ~!你的老师被这样误解,你不帮忙澄清就算了,居然还在偷笑!”
“抱歉……”司干咳一声,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其实レオ先生真的是一个称职的老师。”
他顿了顿,继续道:“レオ先生很认真也很负责,性格很好又很有趣,班上的大家都很喜欢他,这一个月以来我也从他那里得到了很多照顾……”
见桌上其余几人都看着自己,司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小声说:“我很高兴他能成为我的老师。”
饭桌上短暂地安静下来,月永父母和琉可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看向一脸呆愣的レオ,打趣道:“看来确实做得不错啊,月永レオ老师~?”
他们一出声,レオ顿时回过神来。胸口在对方少见的坦率下变得格外柔软,难以言喻的幸福感满溢而出,他终于克制不住之前就出现过的冲动,抬手覆上了司的发顶。
脑袋上多出的重量和温度让司一愣,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心跳顿时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手心触及的红发果然跟想象中一样柔软,レオ忍不住多揉了两下,正准备开口就看见了对方通红的耳垂,到嘴的话顿时卡了一下:“スオ~……”
没等到后续的话,司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微微抬头看向他:“是…?”
一对上他的眼睛,レオ立刻如梦初醒般想起了自己要说什么。他有些依依不舍地收回手,然后把手机掏了出来:“再说一遍吧!”
司愣了愣:“什么……”
“刚刚那些话再说一遍好不好?”レオ拿着手机眼巴巴地看着他,“我想录下来。”
“什、”现在司的脸也开始有些泛红了,无言片刻后端起碗假装吃饭,“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スオ~拜托嘛——”
一旁看不下去的月永爸爸咳了两声:“知道你高兴,那也等小司先吃完饭吧。”
“就是,”月永妈妈没好气地瞪了眼レオ,转而冲司笑起来,“小司别管他,先吃饭。”
琉可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レオ嘀咕着“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些话有多珍贵这可是我教学生涯的动力来源”,也只能郁闷地戳着碗里的饭作罢。
吃过午饭后,司以自己下午还有别的事情为由婉言谢绝了月永一家让他多留一会儿的邀请。见外面又下起了雨,月永妈妈拿了把伞塞给レオ,指使他送司去车站。
与月永父母和琉可一一道别后,レオ撑开伞,带着司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スオ~待会儿要去哪里?”
“图书馆。”
“诶?”レオ诧异地看了司一眼,“周末还要去图书馆学习吗?”
“并不完全是去学习的,”司解释道,“大部分时候只是想看一些别的书。”
那不还是在看书吗?不理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的レオ顿时对司刻苦的求知精神肃然起敬,又随口道:“感觉最近经常下雨呢。”
“レオ先生讨厌下雨天吗?”
“唔,准确来说是讨厌身上湿漉漉黏糊糊的感觉。”
“这样啊。”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安静地并肩走在伞下,整个世界只剩下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雨声。
司微微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レオ正望着前面,似乎并没有留意到他悄悄移过来的视线。
上次一起撑伞的时候司就借着余光打量过对方,那时候他只注意到了这个人比自己高半个头,明明是二十多岁的人,却在穿着和言行举止上都像个高中生。
于是这一回司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别的地方。
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分明,总是随意地扎着的小辫子,还有……
裹挟着雨珠的风迎面而来,把对方松散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却让司得以更清楚地看见那双明亮的绿色眼睛。
果然,他想,不管怎么看,都是“太阳”这个形容最适合他。
太阳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庞大的热量,让世间万物得以在光亮与温暖中生存。它存在于遥远的宇宙中,只有保持一定的距离才能感受到适宜的温度,太靠近就会被灼伤。
可是人总是贪婪的,得到了一点温暖就会心生依赖想要更多,就会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阴冷的雨天已经持续得太久了,所以他宁愿被烧成灰烬也想要切身感受这份温暖,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也好。
留意到来自身旁的视线,レオ不解地摸了摸脸:“スオ~?怎么一直盯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司收回视线,摇摇头:“没什么。”
片刻后,他再次开了口:“レオ先生。”
“嗯?”
“今天谢谢您,还有您的家人,”司顿了顿,看向レオ的眼睛,“我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レオ微微一愣,没有去探究这句话是否蕴含着什么,只是笑起来:“一顿饭而已,スオ~之后要是还想吃,随时都可以再来哦。”
司看着不远处的车站,轻声应下:“嗯。”
————
时间在不断的晴雨交替中过去,准备了两个月的合唱比赛也近在眼前。临近比赛的前一周,レオ把还要来找自己练习的司赶了回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他叉着腰板起脸,“スオ~这几天也不准再偷偷练习了。”
“可是……”
“没有可是!”レオ打住他的话,“之前的努力已经足够了,太过头的话会起反效果的。”
见司抿了抿唇,一副似乎还有话想说的样子,レオ正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打消他练习的念头,下一秒却听见对方小声问:“那我可以因为别的理由来找您吗?”
意料之外的话让レオ一愣,有些不解地眨眨眼睛:“可以是可以……”
没等他说完,面前的人已经高兴地应了声“好”。他的语气里带着难掩的雀跃,眼睛亮亮的,就像得到了奖励的小孩子,レオ的后半句顿时就卡在了喉咙里。
望着司逐渐远去的背影,レオ陷入了沉思。
总觉得这一个月以来スオ~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是他的错觉吗?
但是具体是哪里出现了变化,レオ却说不上来,又或者说他大概能感受到,只是有点不敢相信。
毕竟他实在是很难把司和“撒娇”这个概念画上等号,光是把这两个存在并列在一起就已经足够难以置信了。放在一个月之前,レ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那个礼貌得有点冷淡的司会做出类似于撒娇的行为的。
……好吧,也许也没有那么难以相信,他当初还是期待过对方能主动亲近自己的。
只是期待变成了现实,レオ很难不感到受宠若惊。
当然,司是不可能像琉可碳一样拽着他的衣服拖长尾音撒娇的,他只会像刚刚那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声音因为忐忑而变小,还会有些紧张地抿着唇。而一旦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脸上的神情就会立刻变得生动起来,眼睛也跟着发亮,レオ甚至感觉自己能看见他身后无形的尾巴在欢快地摇晃。
但是スオ~没有尾巴,这些表现也不一定就是在撒娇,所以一定是自己的妄想!
最后一周过去便迎来了合唱比赛当天。比赛安排在晚上,在结束了下午的课后,学生们立刻就兴致勃勃地拿出了之前分发的服装准备换上。
司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走廊上随处可见穿着各式各样服装的学生,每个人的脸上都难掩对比赛的期待和兴奋,这种氛围让司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
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口袋探,碰到里面的手机后又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拿了出来。
点进消息界面,最新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晚上,是レオ对他抱怨比赛居然要求所有人都要正装,害他不得不临时跑去买西装,试穿的时候被店员打的领结勒得喘不过气。而他的回复是“很期待看到您穿西装的样子”。
在发出这句话之前司犹豫了很久,尽管这确实是他的真实想法,但是因为他在打下这句话的时候居然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レオ穿西装的样子,导致这句话莫名带上了一点让他紧张的微妙感觉。
他没能顺利想象出来レオ穿西装会是什么样子,毕竟这个人跟正式的服装实在是不搭边,但是他知道一定会合适到令人惊艳,因为レオ有一张很占优势的脸和不算差的体形。
然而“想象レオ穿西装”和“期待レオ穿西装”这两个念头却让他感到了不知所措。在他的老师中,泉显然也兼备外貌和体形优势,但是他根本不会去想象和期待泉穿西装的样子。
这样微妙的差别对待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感,思来想去,司决定把这归结于这段时间以来他跟レオ之间逐渐亲近的关系。他想也许自己确实有点太过依赖对方了,但是一旦开始纵容自己就会抑制不住地变得贪心,尤其是在得到允许后。
每一次司觉得应该知足的时候,那个人就会以一种近乎予取予求的态度对他张开手,仿佛在告诉他“想要更多也没关系”。其实司明白这并不代表着什么,レオ就是这种温柔到无私的人,换成任何一个学生他都会这样。太阳总是平等地散发光芒给予温暖,自己只不过是离得近了一点,所以才得到了更多而已。
只是在意识到这些时,胸口却不知为何隐隐发闷。同样让司弄不清缘由的还有每次靠近对方时不受控制加快的心跳,和在这些不知名情绪的助长下逐渐成形的某个念头。
他想要独占这份温暖。
这个念头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愈发清晰起来,司最初是想要打消这个不自量力的念头的。太贪心的话往往什么都得不到,他很清楚这个道理,也在尝试着克制自己想要更靠近对方的心情。
就比如现在他为即将开始的比赛感到紧张,比起翻看消息,其实他更想发消息问问对方在哪里,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要去找レオ。
但是现在的情况显然并不合适,换好服装后需要回教室准备别的事情,在这之后就差不多该集合入场了,而レオ那边应该也有事要忙。
司轻声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怎么变得像没断奶的小孩子一样。
等到所有班级都入场就座,会场灯光骤然暗了大半,主持人上台,简单的开场白过后,便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按照事先安排好的上场顺序,他们班排在比较靠后的位置,第一位上场的班级已经前往舞台后方开始准备了。司张望了一下,果然没能在昏暗的人群中找到想找的人。有些失落的心情涌上来,他从口袋里拿出随身听戴上耳机,随机播放了一首曲子,以此来平复自己紧张的情绪。
在听到第四首曲子的时候,周围忽然传来一些轻微的骚动,司似乎隐约听到了身旁的同学在小声说着“レオ老师”。他一愣,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台上的人。
舞台灯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圈夺目的光亮。大概是为了看起来更正式一点,松散的碎发被捋上去露出了额头,而半长的橘发依然像平常那样束在颈侧,只是整齐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不习惯身上那套笔挺的西装,他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太自在,时不时就会抬手扯扯领口。
原来他穿西装是这个样子……
司愣愣地看着台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胸口逐渐加快的心跳是因为什么,台上的班级已经准备就绪,而レオ也在舞台一侧的钢琴前坐下,双手搭在了琴键上。
“诶——为什么要给别的班伴奏啊?”
身边有人不太乐意地嘀咕道,一旁的同伴回答说“大概是因为老师弹钢琴很厉害吧,找他帮帮忙什么的”,那个学生又小声说了一句“感觉好像レオ老师被抢走了一样,明明是我们的老师”。
司垂下眼睛,暂停了正播放着的曲子摘下耳机,在重归于安静的会场里与所有人一同听着舞台上传来的歌声与钢琴音。
合唱结束后,台上的人都陆续退了场,换上了下一个班级。见レオ也跟着一起离开了,司忍不住望向舞台侧方的出口,很快便在走动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对方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然后低下了头。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司一愣,在某种猜测下连忙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是レオ发来的消息:「スオ~你们坐在哪里啊?太暗了我找不到。」
他大致描述了一下他们所在的位置,不一会儿レオ便找了过来。有眼尖的学生看见了正朝这边走来的人,立刻抬手招呼道:“老师!这里!”
レオ走近后,班上顿时小小地闹腾起来:“老师,你穿西装好帅气啊!”
“刚刚弹得很好听!”
“老师老师,为什么跑去给别的班伴奏了啊?”
レ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等到他们都安静下来才解释道:“他们班的音乐老师临时有事,所以拜托我替一下。”
他说着,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来,一边问:“你们什么时候上场?”
“还要很久呢,我们前面还有六个班的样子吧。”
“这么靠后?”レオ有些惊讶,又笑起来,“待会儿可别等得犯困了哦?”
“才不会啦,都快紧张死了!”
舞台上的音乐响起,他示意大家保持安静,学生们便安静下来不再说话了。
レオ看向坐在自己斜前方的司,又点进手机的消息界面看了看。
唔……要不要给スオ~发消息聊聊天呢?但是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在做什么?」还是「スオ~刚刚有听我弹钢琴吗?」又或者说「スオ~觉得我这身怎么样?」
他有些纠结地想着,又抬头往那个方向看去,却发现对方似乎戴上了耳机,顿时有了发消息的理由:「スオ~怎么戴着耳机,不听别人的合唱吗?」
消息发送过去,不远处的人拿出手机,接着便朝他这边看了过来,似乎在惊讶他居然看得到自己。
——「您能看见我?」
猜中了他的反应,レオ愉快地轻哼着歌,打字回复道:「当然啦,看得很清楚哦~」
等了一会儿后,他收到司对他刚刚那个问题的回复:「听别人合唱的话我会紧张。」
レオ眨眨眼,觉得有点稀奇,但又感到意料之中。没什么经验的人面临上台表演会紧张也是正常的,况且还是认真准备了那么久的比赛,他意外的是司居然会直白地承认这一点。
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又显示出一条新的消息:「レオ先生觉得我现在能够打动别人吗?」
几乎能够想象出对方打下这行字时的忐忑神色,レオ忍不住笑起来,飞快地给出了回复。
——「不用想着一定要打动谁,虽然这一点确实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好好表达自己的感受哦?不把这个放在第一位的话,就算打动了别人,那也是没有意义的音乐,音乐可是来自内心的声音!」
司默念了一遍这段话,自入场以后始终有些不安的心情忽然就慢慢平静了下来。
——「所以スオ~只管把自己的心情用声音唱出来就好了,当然啦,也别脱离了大家的声音,毕竟这是合唱嘛!」
又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司笑了笑,发送出自己的回复。
——「嗯,谢谢您。」
终于等到了排在他们前一位的班级上台,1-A班的学生纷纷起身,准备前往舞台侧方候场。
按照待会儿上台的站位排好队形后,分别担任了领唱和指挥的司与另一个学生站在了レオ身侧。担任指挥的学生看上去相当紧张,不断进行着深呼吸试图放松心情,レオ轻声安抚了一下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加油。司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有点低落。
很快台上的演出就结束了,主持人在他们退场后走上前去。报幕即将结束的时候,レオ转头看向司,逆着舞台上的光亮朝他笑起来:“是スオ~的话一定没问题的,我可是从第一眼就这么觉得了哦?”
心情顿时因这句话而变得雀跃起来,司看着面前的人,轻轻点头。
从幕后迈出脚步的那一刻,记忆似乎就变得模糊起来,司只记得头顶打下的光格外耀眼,晃得他几乎看不清台下的观众。
而在这明亮得仿佛只有他一个人的舞台上,听过无数遍的钢琴声缓缓响起,轻盈的前奏如有实体般萦绕在身侧,司慢慢放松了紧握着的手,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来。
他不知道自己发挥得如何,又是否有失误,回过神的时候,台下热烈的掌声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雷鸣般的掌声中,司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钢琴前正望着这边笑着鼓掌的人。舞台灯光下,那个人的眼睛亮得惊人,让他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他们的视线在众所瞩目的舞台上交汇,司看见对方朝自己眨眨眼睛,无声地用口型对他说了一句话。
「听见了哦」
胸口剧烈的心跳依然没有平息,在这一刻却多了些别的奇异悸动,司在周围喧嚣的声响里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内心深处传来的声音,而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令他茫然无措的心情全都有了解释。
他喜欢这个人……
他喜欢レオ。
合唱比赛落入尾声,来到了最后的评分环节。在听到自己的班级取得排名第一的分数后,1-A班所在的区域顿时响起一片兴高采烈的欢呼声。
感到欣喜的学生们纷纷寻找着这次比赛的最大功臣,却没能看到那抹亮眼的橘色。他们不满地抱怨音乐老师在关键时刻的缺席,有人环顾四周,疑惑地问:“奇怪……朱樱君哪去了?”
提前溜出来的两个人正慢悠悠地走在学校里,司看向一旁哼着歌的レオ,还是忍不住问:“我们这样提前离场会不会不太好,真的不等结果吗?”
“名次之类的无所谓啦,”レオ满不在乎地说着,“我觉得你们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做到最好了,不管那些评委打多少分,你们在我心里已经是第一名了。”
“而且スオ~不是说有重要的事想跟我说嘛,所以我才带你偷偷溜出来的,不然待会儿就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了。”
尽管知道他这句话并没有别的意思,但司还是不由得感到了几分紧张,不如说在他意识到自己对レオ的感情后,他就已经没办法以之前的平常心来面对这个人了。胸口不断涌动着的情愫迫切地想要得到宣泄,促使着他在演出结束后给对方发了一条那样的消息。
“所以スオ~要跟我说什么?”
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随身听递过去:“这个,还给您。”
“啊,”レオ有些意外地接过来,“スオ~居然还带在身上了吗?”
“因为听着那些曲子会让我感觉好一点。”
レオ一愣:“スオ~指的是里面的曲子吗?”
司点点头,给出了自己能够想到的最高评价:“每一首曲子都非常优秀,我很喜欢,您的音乐才华真的非常厉害。”
难得被他这样直白地称赞,レオ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掩饰性地干咳了一声:“是吗,谢谢啦。”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司迟疑着问,“您以前是从事音乐方面的工作的吗?”
“这个啊,差不多吧。”
レオ一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边闲聊般说起以前的事,“大学毕业后跟朋友一起做音乐,不过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就退出了。濑名看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工作,就说让我先来当一段时间的老师。实话说一开始我还挺担心自己能不能做好呢,毕竟我确实没什么老师的样子嘛。”
话音未落司便开口道:“您是一位很优秀的老师。”
“唔……感觉スオ~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夸我啊,”レオ半开玩笑地说道,“难道是在为待会儿要说的事做准备吗?”
“只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而已。”
“你说得这么认真,我会得意忘形的哦?”
司笑了笑:“您不是一直都很得意吗?”
レオ立刻不满地反驳道:“什么嘛,说得好像我是一个自大狂!”
“‘太棒了,我果然是天才’,”司一本正经地模仿着对方的语气,看向身旁呆住的人,“这句话不是您自己说的吗?”
什么时候…?レオ有点懵了,他以前确实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后来觉得有点羞耻就基本不怎么说了,至少在成为老师后,他敢保证自己一次都没当着学生的面说过!
“就在那里面,”见レオ似乎没反应过来,司指了指他手里的随身听,“第七首曲子的五分零五秒,您说了这句话。”
怎么连曲子的顺序和出现的时间都记得这么清楚啊!
レオ开始觉得脸上有点发热了,这种自大的话居然被自己的学生给听到了,现在还被拿来捉弄自己!
等一下……
レオ看着正努力忍着笑意的人,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顿时恼羞成怒地嚷嚷起来:“居然捉弄老师!我那个可爱的好孩子スオ~哪去了!”
“司可从来没承认过司是好孩子,”司努力绷住上扬的嘴角,换上了乖巧的自称方式,神色无辜地看着他,“如果司不是好孩子的话,就不可爱了吗?”
话音刚落,两个人顿时都愣住了。率先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的司立刻捂住嘴,脸上烫得快要烧起来。
从来没见过司露出这一面的レオ呆了好一会儿,他看着面前的人一张脸涨得通红,居然莫名其妙地感觉自己的脸也跟着隐隐发烫。
理智艰难地从“スオ~好可爱”的想法中挤出来,提醒他快点说点什么打破他们之间奇怪的氛围,于是レオ努力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嘛……看在第一次的份上,我就原谅スオ~——”
“レオ先生。”
未说完的话被打断,レオ看见司还有些泛红的脸上露出下定决心般的神情,心想他得想办法中止即将发生的事,却发现自己面对这样的司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都没办法移开视线,连心跳都变得不受控制。
“我想您应该已经知道我想对您说的事情是什么了,”司像是有些紧张似的抿了抿唇,看着レオ的目光却格外认真,“我知道这听上去一定很荒唐,但我还是要说。”
“我喜欢您,”他重复了一遍,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人,“我喜欢您,レオ先生。”
大脑短暂地宕机后,又在剧烈的心跳声中重启,レオ张了张嘴,尝试唤起自己失灵的语言功能:“ス——”
“请您先别急着拒绝我,”司却急切地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似乎意识到自己这样有点咄咄逼人,又放软声音看着他,语气近乎恳求,“听我说完可以吗,拜托了。”
什么嘛,レオ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起对方来,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他怎么可能不心软嘛!
见レオ默许般不再说话,司顿时眼睛一亮,神色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我知道突然说这样的话一定让您感到困扰了,您想要回避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不奢望能得到您的回应,但是至少请您相信我的心意,我不是分不清感情的小孩子了。”
他顿了顿,语气随着低下来的声音变得有些忐忑:“这样说的话,您会承认这份感情是真心的吗…?”
司看着匆忙离开的レオ,直到对方消失在道路尽头才收回视线,然后慢慢松了一口气,脸上的失落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其实在开口之前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刚刚表露心意的行为确实面临着一定的风险,但是他赌中了。
レオ没有拒绝。
只要没有拒绝,那就说明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想起レオ离开时慌乱无措的表情,一阵从未有过的愉快油然而生,司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
合唱比赛结束后,校园生活又回到了以往的样子。作为跟合唱比赛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数学老师,泉不理解为什么这个比赛非得要求全体老师坐在台下听一群又一群的学生唱歌,导致他昨天的作业都没来得及批改,不得不在午休时间加班加点。
按理来说泉应该集中精力批改作业,但是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却让他没办法不去在意。他第九次把视线从面前的作业移到另一边自从进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动静的レオ身上,心想这很奇怪。
午休时间,レオ不声不响地跑到他这里,来了之后居然一句话都不说,就只是趴在一旁的办公桌上,安静得相当诡异。
难不成这个家伙被他口中的宇宙人入侵大脑了吗?
“レオ君,”泉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你怎么了?”
橘色的脑袋动了动,却依然一声不吭。
“喂,听到了好歹应一声啊。”
趴在桌上的人发出几声含糊不清意义不明的嘟哝,泉一个字都没听明白:“说人话。”
“怎么办啊濑名……”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似乎精神状态很萎靡,“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差劲的老师了……”
这话一出,泉开始觉得情况可能比自己想的还要严重了,于是放下了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温和:“发生什么了?”
レオ露出眼睛看向他,神色怏怏的,连带着脑袋上总是乱翘的毛都耷拉了不少。内心挣扎片刻后,他才开了口:“你得保证你听了之后不会跟别人说。”
泉点头应下:“当然。”
“听完也不准凶我。”
泉有些狐疑,但依然应下了:“好。”
レオ终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纠结又像是心虚,似乎还带着一点令泉感到诡异的扭捏。
他抓抓头发摸摸鼻子,视线从地面飘到天花板,吞吞吐吐了好一会儿,直到泉快要维持不住脸上关切的表情了才憋出一句话:“我好像喜欢上スオ~了……”
什么啊,泉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出什么大事……
等一下?他刚刚说什么???
巨大的震惊与错愕让泉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正准备再确认一遍是不是自己理解的意思,就听见レオ小声补充道:“是那种喜欢。”
紧接着办公室内便响起泉难以置信的声音:“哈?!”
看出了泉似乎很想冲过来掐住自己,レオ缩了缩脖子,有点委屈地提醒他:“你答应了不会凶我的。”
“重点是这个吗!”泉咬牙切齿地瞪他一眼,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刚刚听到的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可是你的学生!而且还是同性!未成年!”
每多强调一点,泉就感觉头更痛了一些,仿佛已经预见了レオ被学校开除的未来。
“我知道啊,”レオ像鸵鸟一样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胳膊里,不去看他近乎抓狂的表情,半晌才闷声说,“但是怎么可能不喜欢嘛……”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他就像一块原石,只要破开厚重的外壳照进一丝光亮就可以折射出绚烂的色彩,不需要刻意打磨就是最剔透而坚硬的水晶,让自己在看到的第一眼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移不开视线了。
相处的时间越久,他就越控制不住自己对司的在意。明明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乖孩子,却得不到应有的夸奖和偏爱,又倔强得让人心疼。明明渴望得到温暖与陪伴,却固执地要推开靠近自己的人。明明有着那么多可爱的一面,却把真实的自己给隐藏在礼貌疏离的外表下。
他应该被爱簇拥着包围,而不是独自站在人群外,作为一个“好孩子”的代名词存在。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泉无奈地叹息一声,还是不得不提醒他:“你自己注意分寸吧,可以的话还是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可是スオ~对我表白了。”
“然后……”嘴边的话硬生生地止住,泉再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就在昨天晚上,”レオ的脑袋埋得更低了,“合唱比赛之后他说有重要的事跟我说,我就带他溜出去了,然后他就表白了。”
泉感觉自己的大脑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半晌后,他点点头,语气毫无起伏:“所以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他对你表白了,然后你答应了,是吗?”
“嗯……诶、不是!”レオ应了一半才反应过来,连忙对一脸木然的泉解释,“没有啦!我没有答应他!”
解释到一半,他又底气不足地小声补充了一句:“不过也没有拒绝就是了……”
气氛陷入一阵短暂的安静,泉看着垂着脑袋的レオ,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レオ君,”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些许凝重,“你不会真的想跟司君在一起吧?”
レオ却像是在发呆一样,低着头不说话。
“我并不是对你们之间的感情抱有偏见,”泉斟酌了一下语言,“只是……”
“我知道的,”レオ打断他的话,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的。”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不应该也不被允许存在的感情,也知道一旦被发现的话会面临些什么。他不想让司遭受那些流言蜚语和异样目光带来的压力与痛苦,更不想这种不光彩的事情成为司洗不干净的污点,从而影响他的未来。
“我本来是真的想要拒绝的,”レオ小声说着,像是在对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スオ~太狡猾了。”
太狡猾了,在那个时候用那样的表情和语气对自己说出那些话,他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热切的希冀,却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小心翼翼,就这样将满腔热烈而真挚的感情捧到他面前,让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问题,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心意,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司的眼睛,竟然有种想要不顾一切给出回应、告诉他“我也喜欢你”的冲动。
但是他不能,所以他狼狈地找了个相当蹩脚的借口选择了落荒而逃。
绝对是故意的,レオ在心里愤愤地埋怨着让自己陷入这种苦恼境地的人,根本就是个狡猾的坏孩子!
泉又叹了一口气:“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レオ沮丧地趴回桌上,像个瘪了的气球,“知道的话我就不会来找你商量了。”
泉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拿起笔重新开始批改作业:“你自己看着办吧。”
“诶?!”
感受到レオ震惊且控诉的目光,泉头也不抬:“到底要怎么做,你自己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话音落下,レオ顿时不吭声了,直到泉改完了手里那本作业,他才再次开口。
“可是如果我那么做是错的呢?”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自信了,”泉暼了他一眼,“更何况本来就不存在什么正确的做法,顾虑那么多不如直接去做。”
见レオ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泉顿时有些不自在了:“……干嘛?”
“没想到濑名居然会说这种话,”レオ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新奇地打量着,“我还以为你绝对会先骂我一顿再要我去拒绝スオ~呢。”
“难道我那么说了你就会照做吗,”泉哼了一声,又不放心地强调了一句,“不过先说好,我的意思可不是让你乱来。”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啦,”レオ说着便站起身来,看上去似乎已经做好了决定,“既然濑名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试试看好了!”
“喂,你不会现在就要去找他说吧!”
“当然不会了,”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的人摆摆手,“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的!”
第无数次拿起手机点进消息界面,司看着在那天晚上之后便再没有过动静的消息叹了口气。
虽然他确实说了不奢望得到回应,但总归还是会抱有一些期待,然而都已经过去两天了,对方却只字不提这件事。
回想起这两天レオ捉摸不透的态度,起初的笃定在不安的等待中逐渐动摇,司开始怀疑自己判断失误了。也许レオ当时的慌乱真的只是慌乱而已,没有拒绝也只是在顾及他的感受;在学校碰见会一如往常地打招呼是因为想维持之前的师生关系,偶尔的语无伦次是因为想到那天晚上会觉得尴尬……
司越想越在意,好几次想要主动提起这件事,却又怕会引起レオ的反感。毕竟他贸然将这种不应该存在于师生之间的感情袒露出来,不管说得多好听,也一定会让对方感到为难。
一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许会因为这件事变得生疏,司忽然就有点后悔那天晚上的冲动了。
再怎么懊恼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司退出消息界面,翻出一个文件夹,随便点了一首曲子播放。
在把随身听还给レオ之前,他偷偷把里面的曲子都存了一份在手机里,尽管这种做法很不合适,但司决定放任自己做一次坏事。
熟悉的旋律响起,却没能像之前那样给予他安抚,反而唤起了无数有关于对方的回忆。喜欢的情绪像彩色的泡泡一样不断地冒出来,又在被触碰的时候破掉,徒留下满心的失落。
自己好像比想象中还要喜欢这个人,司一边无意识地绕着耳机线一边想,不然怎么会这么迫切地想得到他的回应,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思绪被突然插入的不和谐声音中断,司下意识地暂停播放,然后隐约听见了门外传来的争吵。
父母的房间就在对面,他们忘记关上门的时候,待在房间里的司就能听见这些声音。
他听不清争吵的内容,只能从模糊的声音中辨别出哪个是父亲哪个是母亲,不过他从来也不想听清楚,只会像现在一样把耳机里的音乐调高来盖过。
然而今天的争吵持续得格外久,就连声音似乎都比以往要难以忽略,将音量调到最大也无法隔绝门外的动静。司把耳机线一圈圈地缠在手指上,看着手指因血液不流通而涨得红紫。
下一秒,有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刺耳声响穿透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钻了进来,像尖锐的针一样刺进耳膜。身体的温度骤然散尽,司猛地站起身,顾不上被他的动作带得掉在地上的手机便快步走到房间门口,握住门把的手却颤抖着,一点力气都没有。
剧烈的心跳随着血液传递到大脑,震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无比清晰的争吵灌入耳中,司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视线慢慢顺着这些散落的痕迹落到父亲身旁被摔碎的相框上。那上面是他们几年前拍的合照,尚且稚嫩的自己正对着镜头露出乖巧的笑,而身旁的父母脸上都挂着像是出席了某场商务活动的客套笑脸。
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合照中日期最新的一张,在被丢在地上摔碎前一直摆放在父母房间的桌上。
刚刚的惶恐忽然消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空空荡荡的胸口,司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声嘶力竭的样子,平静漠然得像是一个路人。
他就站在那里,正在争吵的那两人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只是沉浸在各自的愤怒里跟对方对峙着,仿佛面前的人是很多年的仇人。
司像是在看一出荒诞的闹剧,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要笑出声来,然而铺天盖地的疲惫感将他吞没,他只觉得累。
他垂下眼睛,转过身走下楼梯,将那些尖锐刺耳的争吵怒骂抛在身后。
打开门,外面的天昏暗阴沉,似乎又快要下雨了,司却没有拿上玄关处的伞,换了鞋便关上门朝外走去。
细小的雨点落在脸上,司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电话亭。
他看着那个电话亭发了会儿呆,然后摸了摸口袋。
司站在电话亭里,掏出用身上仅有的零钱换来的硬币,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
熟悉声音响起的一瞬间,一阵酸涨的热意涌上眼睛,司深吸一口气咽下快要出口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抖。
“……レオ先生。”
“嗯?”那边愣了愣,“スオ~?”
司低低地应了一声后便沉默下来,对方好像也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问:“怎么是这个号码,你在外面吗?”
“嗯。”
简单的几句对话后,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试探着问:“スオ~?怎么了?”
握着话筒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司小声开了口,语气近乎于恳求:“我想见您……可以吗?”
“スオ——”
呼喊声穿透雨幕响起,司抬起头望过去,看到那个熟悉的人撑着伞朝自己跑来。
“怎么站在这里淋雨啊?”レオ把被淋得湿透的人拉到伞下,一边数落道,“万一生病了……”
然而看到司的眼睛后,他顿时说不出话了。
片刻后,レオ抬手去擦他脸上不断滑落下来的水滴,手指温柔地抚过他的眼角,声音和动作都很轻:“我们先找个地方躲雨好不好?”
面前的人轻轻点头,然后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服,动作小心翼翼得像是害怕被抛弃的幼童,力道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仅有的浮木。
レオ的心抑制不住地紧缩了一下,他抬手覆上去,慢慢握住那只淋了雨之后潮湿冰冷的手。
“スオ~想去哪里?”
“去哪里都可以,”司终于开了口,声音在嘈杂的雨声里有些模糊,“只要能跟您在一起。”
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上レオ临时买来的衣服后,司捧着被塞进手里的热可可,坐在床边小口地喝着。
走出卫生间的レオ看到这一幕,默默心想要是被濑名知道他居然带着スオ~来开房了一定会杀了自己的……
他本来是想带司去自己家洗个澡换身衣服的,但又觉得这种状态下司可能不太想见到其他人,只好就近找了个旅馆。虽然他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但是建立在他们之间并不纯粹的师生关系的基础上,开房这个行为顿时就变得有点奇怪了。
出于某种心虚,尽管并没有过夜的打算,レオ还是在开房时要了个双人间。然而在进了房间后,司却突然说他今天晚上不想回家。
结合起他曾出现过的这种状态,再加上这句话,不难猜到他下雨天跑出来的原因。レオ没有多问,只是让他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不料司却说“他们不会发现我不在家的”。他平淡的语气让レ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跳过了这个话题,让他先去洗澡。
不放心让司一个人住旅馆,レオ在司洗澡的时候给家里人打了个电话后,看着房间里的两张床,心想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还好自己要了个双人间。
见司的头发还湿漉漉的,レオ转身进卫生间拿了块毛巾:“怎么也不擦头发……”
“您喜欢我吗?”司突然问。
レオ动作一顿,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除了窗外的雨滴拍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几乎什么都听不见。
司低着头,水珠从潮湿的发尾滴落下来,顺着脖颈滑过皮肤,带来的细微凉意很快就被体温蒸发。
背对着自己的人沉默着,久到司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却听见对方开了口。
“嗯,”レオ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带着仿佛纵容般的无奈笑容,语气却相当坦然,“我喜欢スオ~哦。”
他说着便走过来,将手里的毛巾放在司身侧:“把头发擦一下就去吹干吧,之前淋过雨,很容易感冒的。”
司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别的什么话。
见レオ自顾自地在另一张床边坐下,似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司有些不甘心地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忍不住强调道:“我指的不是老师对学生的……”
“我说的也不是老师对学生的喜欢哦。”
レオ轻飘飘地打断了他的话,然后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开始擦头发,仿佛刚刚说的那些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司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满,于是生硬地开口道:“我不信。”
レオ看他一眼,有些意外他居然在赌气,又觉得他这样挺可爱的,忍不住起了捉弄人的心思,假装无所谓地耸耸肩:“好吧。”
“您…!”他这个态度显然让司更加不高兴了,却又说不出什么别的话,索性换了个方向坐着。
见他背对着自己开始生闷气,レオ辛苦地忍住笑意,起身坐到他旁边,探着脑袋去看他的表情:“スオ~?”
司别过头不搭理他,甚至还往另一边挪远了一点。第一次见他露出这么孩子气的一面,レオ的心奇异地软成一团,声音也跟着软下来:“那要怎么样スオ~才肯相信我?”
司依然没有转过头来,レオ却眼尖地发现他的耳朵似乎泛红了,接着便听见他闷声说道:“……一个拥抱。”
这简单的一句话成功让レオ的大脑陷入了卡顿,等到重新开始运转的时候,他已经把人抱进怀里了。
レオ自认为算是一个游刃有余的成年人,然而这一刻他的心跳却不听使唤地加快,脸上的热度也不受控制地上升。他忍不住又在心里抱怨スオ~的狡猾,在感受到胸口另一边传来的剧烈心跳后才意识到并不是只有自己在紧张。
心情忽然就变得轻快起来,レオ接上之前的话:“现在スオ~相信我喜欢你了吗?”
半晌后,怀里的人才小声问:“为什么直接承认了?”
“スオ~希望我不承认吗?”
“我以为您不会承认。”
“我看起来像是那样的胆小鬼吗?”
“可是您那天晚上逃走了。”
レオ一噎,底气不足地辩解道:“那是因为我还没做好准备嘛!”
“如果今天我没有问您的话,您打算什么时候承认?”
“……スオ~,”レオ开始转移话题,“你觉不觉得这个姿势有点累?”
司笑起来:“有一点。”
“但是我还想再抱一会儿,”他收紧了拥抱的力道,小声说,“一分钟就好,可以吗?”
怎么可能拒绝啊,レオ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软成一摊融化的糖浆了:“当然,多久都可以。”
他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说,比如为那天晚上和这几天的回避道个歉,再郑重地说一遍“我喜欢你”,顺便坦白那些顾虑和自己的想法,或许还可以问问司愿不愿意跟自己说说家里的事……
但是现在这些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安静地拥抱了好一会儿后,司忽然开了口,声音像是闷在喉咙里:“レオ先生。”
“嗯?”レオ应了一声,一边目测着能不能拿到另一边的那块毛巾,司的头发还是湿的,水都滴到自己脖子上了,得给他擦干才行。
又一滴水滴落在颈窝里,带着不同于之前的温度,レオ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司的头发,然后把对方抱得更紧了一点。
温热的液体越来越多地滴落下来,埋在颈窝里的人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胸口泛起一阵抽疼,レオ忍不住对司素未谋面的家人生出一股愤懑来。
然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沉默地拥抱着对方。
怀里的人很快便不再颤抖,半晌后,レオ听见司闷闷的声音响起:“好像已经超过一分钟了。”
“没有哦,”レオ一本正经地纠正他,“还有很久呢。”
“可是我的腿有点麻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レオ思索了一会儿,率先松开手:“也是,我的腿也有点麻了。”
司跟着松开手,低着头揉了揉眼睛,刚想说话,视野就连着脑袋被一起盖住了,紧接着一双手覆上来,隔着毛巾开始给他擦头发:“真是的,之前就让你把头发擦一下了,小心明天头疼。”
司一愣,却没有说什么,乖乖地任由他把自己的头发擦得乱七八糟。
感觉擦得差不多了,レオ拿开毛巾站起身:“好了,去吹干吧。”
见司坐着没动,只是看着自己,他挑了挑眉:“スオ~不会还想让我给你吹头发吧?”
“不可以吗?”
レオ克制住想要立马答应的冲动,抱着手板起脸:“朱樱司同学,我是你的老师,不是你的保姆。”
司仰头看着他,似乎有些不解:“我以为我们已经确定关系成为恋人了。”
……レオ发现他这个理所当然的态度居然让自己无言以对。
他正努力思考着该怎么跟司说明各种方面的顾虑以及他们之间以后的关系,就听见对方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我还没有任性到那种程度,”司站起身,“这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明白您的顾虑。”
他这么一说,レオ反而沉默下来。承认自己对司的感情但是不会跟他在一起,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办法。现在不需要说出来司就已经明白了,他却并没有感到轻松。
鬼使神差的,レオ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其实スオ~再任性一点也没关系哦?”
司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里带着笑意:“那能再给我一个拥抱吗?”
レオ一愣,随即便无奈地笑起来,抬手抱住面前的人后又问:“只是这样就可以了吗?”
司想了想:“我还想要您给我吹头发。”
“好,”レオ的目光一点点柔软下来,“还有吗?”
“可以了,”司靠在他胸口,在令人安心的温暖闭上眼睛,“对我来说,现在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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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贪心的愿望得以实现,让司有一种恍然如梦的不真实感。尽管他们之间依然保持着最普通的师生关系,但是偶尔对上レオ看向自己的目光时,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温柔情愫都会让司忍不住想要在这场梦里贪恋得更久一点。
他本来以为一切都会这样继续下去,直到在这之后的第三天。
教室门被拉开的刺耳声响突兀地插进钢琴伴奏与歌声里,年级主任脸色不太好看地站在门口,古怪的目光缓慢地落在レオ身上,然后在不知所措的学生之间扫视了一圈。
“月永老师,还有朱樱同学,请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前往办公室的途中异常沉默,走在前面的年级主任一言不发,显然并不打算解释一下现状。无数不好的念头不断冒出来,司不安地看向レオ,对方冲他安抚地笑了笑,用口型说道:“没事的。”
然而在走进办公室看到里面的人之后,司顿时愣住了,紧接着一股无法抑制的惶恐便涌了上来。
看到办公室内那两位长相上与司有些相似之处的人,レオ心里的猜想很快就从司对他们的称呼中得到了证实。
一看就是不好接触的人,有着这样不亲切的父母,怪不得スオ~总是不太开心。
レオ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面不改色地任由他们带刺的目光将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余光瞥见不远处脸色难看的泉,他心想濑名消息还挺灵通,也不知道是以什么理由混进来的,又琢磨着看这架势,估计是スオ~的父母知道什么了。
最糟糕的可能成了真,他却并没有感到慌乱,反而比泉还要淡定。在决定承认自己对司的感情的时候,他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居然来得这么快。
年级主任向两边各自介绍了几句后,朱樱父亲朝办公室内的老师客气地点头致意,开口道:“今天过来,主要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说完,他走到一边的办公桌前,询问是否可以借用一下电脑,得到同意后便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办公室内安静得只有鼠标的点击声,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司忍不住想上前一步,母亲却突然出声道:“我先向各位简单解释一下吧。”
她暼了一眼司,脸上笑意不变:“是这样的,前天晚上,司这孩子突然一声不吭就离开了家,连手机都没带,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说是去朋友家借住了一晚,我们问他是哪个朋友,他只说我们不认识。”
“各位老师也知道,司一直都是一个乖孩子,这还是他第一次夜不归宿,甚至一整晚都没有跟我们联系,回来之后也一直不愿意说那个朋友是谁。”
她说着便露出了忧心忡忡的表情,叹了口气才继续道:“我们都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无奈之下只好去查了一下家附近的监控,然后发现他原来是跑出去见了这位月永レオ老师。”
见周围的人都看向自己,レオ诚实地点了点头:“那天我确实跟スオ在一起。”
“不过看到监控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这位先生是谁,所以在调查他身份的时候继续查了附近的监控。”
朱樱母亲说到这里,神色和语气都变得严肃起来:“在得知他是司的老师的同时,我们看到他带着司进了旅馆。”
“我们核实了旅馆的入住记录,月永老师当天晚上确实开了一间房,”电脑前的朱樱父亲适时接上话,起身让开,将屏幕朝向其余人,“这是我们保存下来的监控录像。”
屏幕上显示着レオ牵着司走进旅馆的画面,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朱樱父亲环视一圈,视线落在レオ身上:“请问月永老师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在下着大雨的晚上把学生叫出去,然后带去旅馆开房过夜?”
“那个,也许并不是您想象的那样……”有老师试图帮着解释,“您看当时朱樱同学浑身都湿透了,月永老师应该只是想带他去旅馆冲个热水澡……”
朱樱父亲立刻反问道:“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直接把司送回家呢?更何况带着学生在外过夜,于情于理都应该告知家长吧。”
“而且……”他停顿片刻,语气冷了下来,“我并不认为正常的师生之间会出现牵手这种暧昧的行为。”
各种引人生疑的点叠加在一起,让人很难不往某个方向去想,办公室里的人面色各异,目光带着隐秘的揣测意味在司和レオ之间来回打量着。
大脑嗡嗡作响,司手脚冰凉地站在原地,不敢相信父母居然会把这些全都查出来,还在学校里公之于众。
来自周围人的目光如有实质般沉重地笼罩上来,他仿佛已经听见了四周传来的窃窃私语。那些或震惊或失望的表情接二连三地浮现在脑海里,司紧紧攥着手,告诉自己没关系,早在对レオ先生表白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过可能会面临的事情了……
可是レオ先生呢?别人会怎么看待他?
在所有人眼里,作为老师的レオ显然是要负更多责任的,而父母也一定会把矛头对准他……他会被议论、被指责、被厌恶……而这全都是因为自己。
司突然就后悔了。
自己那天晚上不应该跑出去的,更不应该打电话给レオ先生……如果最开始他没有对レオ先生表白的话,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既然这样那就全部说出来好了,是自己先向レオ先生表白的,是自己在纠缠レオ先生,是自己把レオ先生叫出来的……
这么想着,司便准备开口,手腕却忽然被拽住了。
“司。”
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母亲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拽住他的手却用力得像是要嵌进骨肉里:“你一直都是好孩子,所以别再让我失望了,好吗?”
另一边,朱樱父亲看着始终没有说话的レオ,眯了眯眼睛:“如果月永老师真的问心无愧的话,又为什么一直保持沉默呢?”
“嗯?”レオ眨了眨眼睛,“我只是在等你们说完哦。”
他这副随便的样子让朱樱父亲不悦地皱起了眉:“看来你是默认了。”
レオ不太赞同地摇摇头:“虽然我确实是带着スオ开房了,但是我们可什么都没做。”
他顿了顿,脸上依然带着笑,眼神却有些冷:“你们这样当着大家的面随便猜测,似乎不太合适吧?”
“既然月永老师觉得这是在随便猜测……”朱樱父亲看着他,慢慢说道,“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对你的学生抱有不该有的感情?”
办公室里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レオ却笑起来。
“是,我确实对スオ抱有不该有的感情,我喜欢他。”
“但是那又怎么了?”没有在意周围震惊错愕的目光,他歪了歪头,面露不解,“难道因为我喜欢他,开房就代表着上床吗?”
见他居然一脸满不在乎地说出了这个词,朱樱父亲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这个混账——!”
话音未落,他已经大步迈了过去,猛地挥出拳头狠狠打在レオ脸上。惊呼声响起,レオ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扶住一旁的桌子稳住身体。
“レオ先生…!”
胸口骤然紧缩,司慌乱地想要过去,却被母亲死死拽住,父亲转过身狠狠瞪他一眼:“你还想替他说话?身为一个学生,跟这种轻浮的老师厮混在一起,你还嫌不够丢朱樱家的脸吗!”
“我跟レオ先生之间什么都没有!”司反驳道,第一次对面前的人怒目而视,“要说丢脸,您正在做的事情才叫丢脸!”
从来没有被他这么忤逆过,朱樱父亲脸色一沉:“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在学校跟老师暧昧不清,彻夜不归还撒谎,连对父母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了!”
他越说越怒,抬脚就走过来:“现在立刻跟我回去——”
突兀的笑声响起,所有人顿时都循声看去。
レオ抬手随意抹掉嘴角的血,盯着朱樱父亲:“刚刚你问了我一个问题,现在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朱樱先生,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样说实话。”
“第一个问题,请问你们是什么时候才发现スオ不在家的?”
朱樱父亲不以为然地哼一声:“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难道我们还需要时时刻刻看着他吗?”
“所以就是不知道,对吧?”レオ挑了挑眉,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他连手机都不带就离开了家?”
“我们怎么知道,”莫名其妙的问题让朱樱父亲变得不耐起来,“说不定只是忘了。”
“以我对スオ的了解,他并不是这么粗心的人,更何况如果真像你们说的那样,他跑出来是为了和我见面,那就更应该要带手机了。”
见有几位老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レオ笑了笑:“第三个问题,你们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开家吗?”
“这个问题不应该问你自己吗?”朱樱母亲忍不住开口反问道,语气有些尖锐,“如果不是因为你,司怎么可能一句话不说就离开家?”
レオ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以为我刚刚说的那些已经能够否认这一点了。”
“这些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
“信不信随你们,”レオ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事实?”朱樱母亲冷笑一声,“在我看来,事实就是你作为老师却对自己的学生图谋不轨,被揭穿了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真的理直气壮的话,我就不会老老实实挨一拳了,”レオ朝她笑了笑,说的话却相当不客气,“况且要说理直气壮,我倒是觉得你们两位更胜一筹。”
“你…!”
“难道不是吗?”レオ敛了笑意,不避不让地直视着神色恼怒的那两个人,“你们理直气壮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些事,丝毫不顾及スオ的感受,我猜你们根本就没想过要先跟自己的孩子沟通一下吧。”
“他在做出这些事的时候,就应该考虑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朱樱父亲忍着怒意开口道,“这是为了让他以此为戒。”
“所以不管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才这样做,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做了你们以为的那些事,他都必须要承受被你们当众指责、甚至被迫沾上‘与同性老师开房过夜’这样一个充满羞辱性暗示的污点吗?”
レオ看着脸色难看的朱樱父母,几乎是讽刺地笑了一声:“司确实是一个好孩子,只可惜你们并不是一对好父母。”
办公室内鸦雀无声,似乎所有人都被レオ说的那些话震得回不过神,司怔然地看着来到自己面前的人,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涨的热意。
レオ暼了眼依然紧紧攥住司手腕的人,语气平淡:“放开他。”
闻言,朱樱母亲顿时有些不敢相信:“什么…?”
“我说,放开他。”
下一秒手被不容抗拒地用力拽开,レオ将司拉到自己身后,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一个自由的人,不是独属于你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牵着司大步朝办公室外走去。
他走得突然,以至于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出了办公室。率先反应过来的泉磨了磨牙,在心里暗骂一声レオ后便立刻来到门口,装作急切的样子一边喊レオ一边堵在门口绊住了身后试图追上去的几个人。
レオ走得越来越快,被他拉着的司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最后甚至不得不小跑起来才能跟上。他听见身后传来父亲的厉喝和其他老师的劝阻,不由得慌乱起来:“レオ先生…!等一下,您这样的话会被……”
“我不在乎,”レオ头也不回地打消他所有担忧,“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司一愣。
“我们逃跑吧,スオ。”
他听见对方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每一个字都有力地落在胸口,伴随着急促的心跳冲破了那些沉重的束缚与枷锁,他忽然感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
而身前的人紧紧牵着自己的手,以一副义无反顾的姿态把所有的一切都甩在身后,带着自己往前走去。
片刻后,他回握住对方的手跟上对方的脚步,露出笑容来:“……嗯。”
外面飘着细雨,天空灰蒙蒙的,他们走下楼梯离开教学楼,穿过校园走出校门,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雨势逐渐变大,皮肤被冰冷的雨滴打得生疼,凉意逐渐浸透身体,他们依然没有停下脚步。
一直走了很远很远,远到四周的街景变得陌生,レオ终于停下了。
周遭只有哗哗的雨声,街边偶尔有撑着伞的路人经过,奇怪地看他们一眼又收回视线。
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额前,司抬手拨开,看到面前的人转过身,朝自己笑起来,然后张开手。
于是司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抬手抱住了和自己一样被淋得湿透的人,透过冰冷的衣物去汲取那一点温热的体温。
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レオ不由得有些懊恼:“一冲动就拉着你出来了,对不起啊スオ~”
“没关系,”司摇摇头,“我也不想待在那里。”
他说着便想起レオ被打的那一拳,立刻担忧地抬起头:“您的伤……”
见レオ的嘴角青紫了一块,还残留着血渍,司抿了抿唇,小声道:“对不起……”
“干嘛道歉,又不是你打的,”レオ想撇撇嘴,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顿时疼得倒吸一口气,“嘶……スオ~的爸爸好凶啊,还好没把スオ~带坏。”
他庆幸的语气让司忍不住笑起来,片刻后抬手轻轻碰了碰他受伤的嘴角:“很痛吗?”
“可痛了,”レオ表情夸张地直哼哼,一脸委屈,“说话也痛笑也痛,淋雨之后更痛了……”
话音未落,面前的人忽然开始靠近,紧接着柔软的触感覆上嘴角,短暂地停留片刻后就离开了。
レオ迟钝地眨眨眼,脑子里盘旋着“这是犯规”“不经过同意就亲上来的スオ~是没礼貌的坏孩子”之类的话,还没想好该以什么样的语气说出来,就听见司问道:“还痛吗?”
如果说还痛的话スオ~会怎么做呢?
“……不痛了。”
レオ摸了摸嘴角,心想挨一拳换来一个安慰的吻,不知道自己算是赚了还是亏了。
他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冒出一句:“现在是不是不能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
不料司却不解地问:“难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レオ默然一瞬,提醒他:“你刚刚才亲了我,占了便宜还不承认是不好的。”
司认真地想了想:“可是我觉得那不算是一个吻。”
大概是淋了雨脑子不太好使,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レオ脱口道:“那スオ~觉得要怎么样才算得上是一个吻?”
“如果我说出来的话,您会给我吗?”
大脑在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后宣布罢工,脸上的热度随着心跳直线上升,レオ仅剩的思考能力全都用在了“究竟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的”这一个问题上。
直到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狡黠笑意后,レオ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顿时恼羞成怒地扭过头:“不给!”
太过分了!スオ~这个狡猾的坏孩子!
他愤愤地想着,却没看见对方掩藏在发间、与自己的脸同样泛红的耳朵。
雨声遮盖过了剧烈的心跳,司悄悄松了口气,说不出自己应该感到庆幸还是遗憾。
他们在微妙的暧昧气氛里相对无言,就这样在雨里站了好一会儿。レ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干咳一声才说道:“那个……我们先找个地方躲雨吧。”
相似的话语和情景让司忍不住笑起来:“又要带我去旅馆开房吗,月永レオ老师?”
“对,”レオ也笑起来,牵起他的手朝他眨眨眼,“要去吗,朱樱司同学?”
源源不断的温暖从相贴的手心传来,像触碰到太阳一样驱散了身上潮湿的冷意,司看着面前被淋湿了却依然灿烂的人,慢慢回握住他的手。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