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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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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7-18
Words:
28,89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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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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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1

烂俗爱情故事

Summary:

剧作家金×明星檀 破镜重圆

Work Text:

金世佳和檀健次都没想到重逢会来得这么突然。

檀健次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他曾无数次构想和金世佳重逢的场景,那可能是在某个非常重要的场合,比如他拿到视帝的颁奖典礼,金世佳坐在下面默默鼓掌,而他要故作冷淡地矜持点头,眼神里面必须有三分高傲三分不屑四分你不配,他不仅严格配比了眼神中情绪的比例还会对镜子认真练习,经纪人J哥看他眼神抽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样子狠狠赏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告诫他如果再做出这副样子就把他打包扔进私生堆里。

他想也可能是在他功成名就之后的某个街头巷口,他牵着气质高华端庄体面的妻子和活泼可爱的女儿和金世佳偶然相遇,或许金世佳的怀抱也有人依偎。两人作为两个家庭的顶梁柱只在眼神接触时微微点头,用微笑释然多年的积怨,又带着各自尘世的牵绊向相反的方向离去。

或许他的女儿会问刚才那个叔叔是谁,他把乖巧的小女孩抱起来,告诉她那是爸爸的一位很久不见的老朋友,然后带她去买一支草莓冰淇淋,也会给自己的妻子买一支。

体面,太体面了,檀健次自己感叹。他在和符龙飞喝酒时跟他说过自己的这些构想,符龙飞笑得直打跌,一直追问那你梦想里面的那老婆应该长什么样,我可以帮你找找给你介绍,省的哪天你见面了还得现找。檀健次想想说,当我老婆,那必须是,又好看,又跟我合得来,感觉是最重要的。

符龙飞踹了一脚檀健次的凳子,他喝得多下脚没轻没重,差点把檀健次人直接带倒。符龙飞说你少扯那些没用的鬼词,具体点,越具体越好。

檀健次抱着酒瓶子绞尽脑汁地想,说还得懂我的幽默的,要能一起因为一个笑话笑的,还最好有双好看的手,手的温度要很烫,我喜欢牵手;要主动的,要每天都会嘚啵嘚啵跟我有话说的;要眼睛好看的,眼角锋利得像小刀子;要床上和我特别合的;要每天都会叫我多多的......说着说着檀健次不说了,因为他发现了,符龙飞也发现了,檀健次说来说去,还是在说那一个人。

意识到这个令人沮丧的事实后,檀健次先瘫在椅子上沉默,又抓起刚被他扔出去的酒瓶子狠狠砸碎,他气自己。符龙飞吐了口浑浊的酒气,狠狠撸了一把檀健次精心抓过的头发。

符龙飞看着他这副样子叹气:“你还想着他呢。”

檀健次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一直没忘。”

 

符龙飞是看着檀健次分手的人之一,准确来说,当时符龙飞从机场刚落地来找檀健次,以为檀健次是安排对象见朋友,大家吃个饭喝点酒认识一下,算是达成檀健次后援会的亲属联合会,没想到符龙飞脚还没落地,檀健次就宣告分手。符龙飞心想为了不请客吃饭这两口子也是无所不用其极,时间点卡的像是故意坑自己一张机票。

符龙飞小心翼翼地陪着喝酒,小心翼翼地问檀健次为什么分手,檀健次灌下纯酿冷笑说那傻逼死了,符龙飞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能听还是不能听。他又掂量着语气问檀健次说真死了啊,檀健次嘲讽笑笑说我倒是宁愿他死了,他死了也比现在强。

就刚分手的檀健次和世界上所有失恋的人一样,在每个晚上疯狂买醉,但当时又是他第一部剧播的宣传期。J哥不管他到底什么情况,宣传方案一甩问他到底能不能干,檀健次说我凭什么不能。于是他白天强制自己清醒着去工作,优秀的作品加适当的营销,檀健次的事业逐渐抬头,虽然只一个月就把自己折腾得瘦了十五斤。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朋友缘一向是好的,大家轮着陪他喝陪他聊,痛斥金世佳渣男。不管金世佳是不是渣男,恶化前任的形象是每一个姐妹义不容辞的责任,这也更能帮助失恋的人走出情感困境。毕竟比起他是个好人他没那么爱我,还是他是个烂人你和他分手是应该的来得更能救赎失恋者。

檀健次喝了多少杯就骂了多少句,他骂他假清高,只会装逼,骂他自我,不合群,骂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逼,朋友们听了都很欣慰。喝也喝了骂也骂了闹也闹了,檀健次也像每一个失恋者一样,逐渐走出感情失败的阴影,把渣男抛在脑后,在事业的路上狂奔。

符龙飞也问过檀健次说你真的走出来了哈,檀健次说嗐,生活不就这样吗,谁也不能免俗,过了那阵就好了,我这事业蒸蒸日上我哪有空管一个不知死活的前任。符龙飞表面说老檀大气背地里默默摇头,心里想你骂了他一个月,连一个爱字都没提过,你是不想提还是不敢提。

 

符龙飞看着被J哥带着助理搀走还耍着酒疯的檀健次,点了根烟。

他作为歌手为了保护嗓子不常抽烟,但今天他突然想来一根,为了檀健次口中真实的想法,也为了那夜珠江边的海风。

 

檀健次也想过,就算不重逢也是好的,不是所有的分离都在等待重逢的那一刻。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觉得自己连金世佳的样子都快忘记了,最后留在他记忆深处的是些抓不住的东西。

就像你记住一个人,未必是记住他的样子,很多年后你偶然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感受到他熟悉的气息,你悚然回头,也只能看见行人人来人往的背影,就算让你与他面对面,你也可能认不出他现在的模样。

在重新见到金世佳的那一刻之前,他都这样想。

到重逢那刻为止。

旁人介绍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已经完全模糊,他看着金世佳眉目不动四平八稳地向他伸手,他缓缓把手搭上去,手掌交握的那刻他明白,原来真的从来没有忘记过,甚至更深刻更清晰,像他儿时烫过的一道疤,不痛不痒,但掀开衣服又能看见疤痕清晰的形状。

他听见金世佳开口:“你好,我是金世佳。”

檀健次突然有点想笑,他也确实笑出来了。时间好像真的会倒流,八年前在雨中便利店门口,金世佳对着手捧着热咖啡的檀健次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样,檀健次还清晰地记得热咖啡的蒸汽打在脸上雾蒙蒙的感觉,睫毛都变得湿漉漉的。

檀健次用力眨眼,想甩掉睫毛上根本不存在的水珠,他满脸笑意地摇动手臂,热络地招呼:“金老师您好,我是檀健次,接下来还得拜托您多多照顾,合作愉快。”

金世佳微怔,似乎没料到檀健次的反应似的。拉他来剧本围读会的朋友热情为他们互相介绍:“檀健次老师,是现在最火的演员,新晋顶流!演的《烽火流金》在播呢,现象级电视剧,难得有这样的演员给咱们扛票房!这是金世佳,剧作家,大艺术家,刚从日本回来,咱们的联合编剧,好故事可就指望你了!”

两人礼貌颔首,分别落座,听组局的话事人介绍项目的具体情况,在看不见的角落,金世佳刚才和檀健次交握的那只手微勾,攥紧又放开,还在体会另一个人的温度。

重逢来得突然,但掌心里的温度熟悉,金世佳反复揉搓手心,饭局上的声音似乎已经离他很远,他几乎不可抑制地回想檀健次,想起分手那天划过青年素白脸颊的眼泪,眼泪打在地上没有声音,像这点早已消散在空气里的温度。

装作不认识是应该的,金世佳想,他可以怨我。

回忆起过去不是什么难事,在日本难熬的那几年他就靠梦想和回忆活着。

 

 

金世佳曾经问王传君,说师兄你有没有怀疑过自己真的活过。王传君骂他是不是又犯二逼,并且表示你把尼采的著作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并希望他去把斯宾塞的棺材板合上因为这个问题会让斯宾塞气得诈尸。

金世佳就又读了很多遍尼采,可尼采的答案不能解决他的问题。尼采说,人生虚无,理论虚假,人生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尼采说用行动去定义自己的价值,寻找人生意义的过程有意义,可金世佳找不到。

金世佳时年二十几岁,裤兜像脸一样清白,满脑子这种理论那种主义,实际上天赋平平脑袋空空,能抱着曹禺三部曲哭得死去活来,轮到自己下笔却看不下去笔底的文字,苍白,单薄,肤浅是他最经常给自己的剧评。看不下去他也写,边骂边写,一个月写一个本子能卖三千块钱左右,交了房租水电后经常吃不起饭,吃不起饭还要买烟。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人生无意义,因为我找不到意义,金世佳想。他经常会想很宏观的词语,说出来一定会被王传君骂装逼的那些词。

尼采是天才,如果我是尼采该有多好,精神失常我也甘之如饴,如果我也能写出那样的文字,我的文字中也能包含着天才的思想,如果我是尼采,我甘愿去死。

可金世佳不是尼采。

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俗人,一个离群索居,神色恍惚,每天趿拉着拖鞋,烦恼着房子车子票子,承担着世俗的眼光和父母的期望的俗人。

可天才和俗人都会遇到爱情。

金世佳没想到他会遇到檀健次,就像尼采也不知道会陷入爱情。

那天的一切都很恰好,在上海的一个普通的雨天,交完本子的落魄作家在便利店门口捡到了被酒吧放了鸽子还因为着急避雨扭伤了的跑场艺人。金世佳其实不爱管闲事,但可能是那双眼睛里的祈求太真诚,像他儿时养过的一只漂亮的小鸟。他拿兜里仅剩的钞票换了一包烟,一瓶红花油,还有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捧着热咖啡笑的青年十分清俊,雨丝溅在身上给人蒙上了一层雾光。

檀健次说他手机没电身上没钱,本来打算今天演完能拿到一笔工资,结果被放了鸽子,租的房子离这还有十万八千里自己实在走不回去。金世佳把檀健次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本来就不大的屋子塞进两个成年男人显得格外逼仄。

金世佳擒着檀健次细白的脚踝涂红花油,刚洗过澡的青年身上带着金世佳沐浴露的味道,把腿搭在金世佳大腿上,侧躺在对他来说有些小的沙发里。金世佳手劲大,揉得檀健次总忍不住往回缩,他的小腿还没有金世佳的手臂粗,金世佳叼着烟皱眉,大手一提就能把人重新拽回。后来檀健次尽量不挣扎,觉得疼了就咬嘴唇,带着身体微抖。

金世佳沉默着反复涂抹,手里的触感和接触自己皮肤很不一样,是和他完全不同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房间里没有其他声音,只有屋外的雨声反复,在这样反复的白噪音中,两人几乎出神。

 

金世佳唇边的火光一闪,香烟默默燃烧,烧出的一段烟灰窸窣落在檀健次腿上,金世佳回神,扬手去抹,却和檀健次的手碰在一起,金世佳的手弹开,好像被烫到了一样。他看着檀健次慢慢用手心把烟灰擦去,却把烟灰在素白的肌肤上推开,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檀健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他的腿还搭在金世佳身上,有种竹枝般消瘦的筋节感。檀健次盯着金世佳的眼睛,金世佳也回看,檀健次的呼吸随着语言打在他的脸上,他听见青年轻声说:

“哥哥,你看起来很会接吻。”

他的话没有完整说出来,尾音被吞进两个人的唇齿之间。在沙发这并不充足的空间内,衣物随意散落,两人极致坦诚,呼吸时都会擦过对方的肌肤,激起身体的战栗。金世佳动作很大,并不温柔,但会记得避开檀健次的伤脚,檀健次的手腕被他擒在身后,腰折出孤峭的线条。

金世佳是沉默的探索者,探索者总要用力探索未知,于是平原上摇曳的红果绽放在指尖,于是濡湿的脖颈处散落大片红霞,于是密林之下的关隘决堤,于是汗津津的两具躯体蒸腾出石楠味的夜。

他逼他一点点全部吃进去,不许留一点在外面,檀健次被逼到眼角泛出眼泪,偏嘴里逞强,胡乱说着好烫好大之类的话,他越说金世佳就进得越深,研磨得越用力,磨得他嘴里最后只剩细碎的哭叫和喘息。

在檀健次力竭睡去之前,他攀着金世佳的背咬他耳朵,说哥哥你明天可以给我买一碗小馄饨吗,第二天他在金世佳的床上醒来,身体疲惫却清爽,不难猜到是金世佳给他处理过,房间外面传来小馄饨的香味。

 

檀健次很快就搬进来和金世佳同居,于是金世佳有了一个男朋友。

这对金世佳来讲是一段奇妙的体验,文艺青年从来没有从文字和戏剧以外的任何地方收获到满足感,但檀健次能轻易给他带来这种感受。金世佳突然理解了养猫的人的感受,养猫的人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喵喵喵的叫,期待那个可爱的小家伙会从哪里钻出来亲昵地蹭你的腿,家里有了一个生物在活动似乎就把整个空间填满了。

金世佳也养成了寻找檀健次的习惯,他去寻找这间出租屋各个角落的檀健次。找到在阳台蹲着看绿植的檀健次,找到在沙发上窝着看舞蹈视频的檀健次,找到在冰箱前思考今天的面里要不要加颗蛋的檀健次,在这里他总能找到檀健次。

如果金世佳找到檀健次,他就会去牵他的手,不管檀健次在干什么,他都会强硬地去牵他的手,手指探过他细长的手腕向内扣紧,把自己的指根嵌入檀健次的指根,要么把头放在他颈窝里,要么环住他的抽条的腰,和世界上每一对普通的爱侣一样。

檀健次每次被他打扰都会嘟嘟囔囔地笑话他,说佳哥你怎么这么黏人像小朋友一样,金世佳开始会有点羞赧,结结巴巴地解释或者放手,檀健次就紧忙把手抓回来抱在怀里说你黏我我开心,还可以再黏一点。

两个人都没什么要忙,想忙也没条件忙,如果恰好这个月金世佳的本子卖了个好价格,或者檀健次多了几次演出,两个人就会出去逛逛。金世佳说这是出去溜达放松一下,檀健次就会认真纠正他说佳哥这叫约会懂吗,你和我的约会,情侣都会去做的约会。金世佳说好,那我们经常出去约会。

两个人就开始在出外的所有地方约会,有时候约会在市图书馆里,金世佳或许抱着与谢野晶子的书或许抱着莎士比亚的书,他沉浸在书里时是万物皆停的状态,檀健次就会在旁边刷手机偷着乐,也会借一两本文艺的或悬疑的小说来看,还偷偷给金世佳拍照,等金世佳从书中余韵回过神来时就看到檀健次在他眼前晃手机,炫耀他拍的照片,金世佳看完就去捏檀健次的腰间的肉,贴着他耳根悄声说我这么帅你就把我拍成这样你这技术可千万别出去拍照。

有时候约会在檀健次找到的能练舞的场地,有一块大镜子和能充分活动开的地面,简陋到只有个棚四面通透。檀健次跟着音乐一遍遍练舞,有时候是扒舞有时候做基本功,金世佳就把自己的大个子窝在角落里抱着电脑抽烟敲字,还会应邀给檀健次看舞蹈效果,当音乐节奏特别强檀健次跳得特别好的时候他也会起来跟着打节奏晃荡,但檀健次说佳哥你四肢是不是刚装上不久怎么感觉跟你不太熟,金世佳就把人一把拎起来狠狠揉一顿泄愤,不仅上手还上嘴,笑闹到檀健次几乎缺氧。

檀健次说佳哥普通情侣约会像咱俩这样吗,他本意是想表达不够仪式感不够浪漫,金世佳说我认为约会不在于过程在于对象,他就被文艺批偶尔爆出的两句情话拿捏得耳朵通红。

金世佳咬着烟想了想又说其实上床也是一种约会吧,多多约吗,檀健次刚冒出来的粉红泡泡立刻被金世佳的黄腔戳碎,他转头给了金世佳一记肘击,打在他分明的腹肌上,心里想男人都是一样的,不管是普男直男还是文艺批二逼男,上过床之后脑袋里果然只剩上床,但上床确实很爽,所以他又帮金世佳揉揉刚才他打过的地方说,佳哥我约,回家还是现在。

他们俩也有过特别浪漫的约会。金世佳是一个合格的文青批,经常发一些被王传君骂二逼的文青疯,以前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经常干一些让人无语的逼事儿,比如在上海下雨的晚上沿着弄堂一路走一路朗诵《哈姆雷特》的台词,偶尔夹杂着两句《源氏物语》的,再比如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做电影拉片不吃不喝,把《穆赫兰道》盘包浆了才算完,要不是王传君也没活干闲着没事上门找他喝酒,人估计已经在土里埋了三年,王传君说金世佳你得谢谢你之前搞运动你天生喜欢运动身体好,要不然按你这么造你死得比我儿子出生都早。

 

他跟檀健次在一起之后也偶尔发这种疯,但经常想起来檀健次今晚上还没喝上热牛奶就中途跑便利店买奶去了,顺便会买两盒超薄,留下在电视里播放的《穆赫兰道》和女主角黛安边想着情人卡米拉移情别恋边哭着自慰的啜泣声,黛安不知道卡米拉已经有了代替她的同性情人,也不知道卡米拉要和别的男人订婚,更不知道她几天后就会雇凶杀了她爱的女人然后自杀。金世佳知道,但金世佳今夜不关心这个,比起原来这些让他震撼的镜头语言和故事,此刻檀健次想喝的牛奶更加重要。

但还是会有那种时候,一个雨夜的晚上,两个人很早就睡觉了,先睡觉再睡觉,凌晨檀健次突然被金世佳摇醒,他费力睁眼看向金世佳,并且打算如果金世佳不给出一个正当理由他就让金世佳明天睡沙发。金世佳用那双潋滟又锋利的眼睛深深看着他,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清醒,混在屋外的雨声中,他说:“多多,我们去看海吧。”

檀健次心里暗骂这刚度(上海话,笨蛋)又犯抽,文青没有深夜看海的人生是不是都不算活过,但他看着金世佳澄澈的眼睛又说不出拒绝,檀健次边挣扎着起身边心里默念我真是心软的神。

金世佳已经开始穿衣服,穿着嘴里还结结巴巴地念叨说多多今晚的雨真的很美,我们去约会吧。檀健次听了忍不住咧开嘴角又怕开心得太明显让金世佳发现,心想就算是犯抽,但是如果是这二愣子专门为了浪漫一把,老子今天就舍命陪君子。

两个人收拾了一点东西拿上车,金世佳还给檀健次带了一条毯子。这车是前段时间王传君淘汰下来换给金世佳开的,本来他们俩都用自行车代步,穿梭在或宽阔或阴暗的路上,如果月底有余钱就随便找一家日本料理店,不管好不好吃总归会吃得很开心。有车之后稍远些的地方就由金世佳开车载檀健次去,比如演出,比如去见见檀健次天南海北来到上海的朋友,匆匆聚头又各自分散,像一群无家的飞鸟。

这车属实挺破,比当年金世佳下乡开的二手夏利强不了多少,檀健次说做人要知足,免费给台车咱俩应该偷着乐,这有轱辘能跑,有个顶还能加油,真是一辆不得了的好车。俩人就开着这辆吱吱嘎嘎的比亚迪上路去找海,雨没有变小的趋势,哗啦啦打在车顶形成杂乱无章的乐音。

好看的海不会在市区内,两个人沿着公路一路向东开。檀健次说哥咱去哪咱开个导航,金世佳磕磕绊绊地说我也不知道在哪,随缘份开到哪就看哪片海,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檀健次又想骂他又想抱他,想骂他是因为这种做法正常人都干不出来,想抱他是因为单手盘着方向盘说着这种话的金世佳很性感,很想上去啃他一口证明这人是自己男朋友。

于是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开,老旧的比亚迪一路奔驰,车轮溅射一道道水迹,车外漫天大雨。檀健次在副驾驶座上盖着小毯子昏昏欲睡,但他觉得这时不该睡觉,他想记住这个晚上,记住这个晚上的雨和身边男人的轮廓,还有心里那种微妙的激荡。

他甩甩脑袋,伸手去摸索车载收音机,金世佳说咱家没放车载u盘,现在可以听电台。檀健次一顿乱戳总算搞出点声音,听起来节奏很强烈,檀健次把声音调大,随即,两人都陷入沉默。

比亚迪嘈杂的音响设备排出阵阵低劣的音浪,强烈的鼓点,劲爆的节奏,通俗易懂的歌词,电台主持人在卖力演出:“嘟嘟嘟嘟,嘟嘟嘟嘟,这里DJ天野,MC小龙,欢迎莅临午夜disco,今夜你们快乐吗——。”

在动感的午夜喊麦声中,两人垂头颤抖低头闷笑,对视一眼后再忍不住,痛快得大笑出声,笑到呼吸困难,笑到身体颤抖,金世佳抖着手去擦眼角笑出的水迹,檀健次捂着肚子还笑得抬不起头,笑声穿越雨幕,从远光灯射向好像永远没有尽头的公路。

檀健次虚着声音说这电台好煞风景,我们逃离城市出来看海,多文艺多装逼,这时候不应该放猫王的《伤心旅馆》或者蓝调爵士或者我一个字都听不懂的日文歌吗,不懂事了不是?金世佳说这是点我呢,告诉我这个俗人别想着阳春白雪,大家都是会听土嗨的俗人!檀健次大声问他,佳哥土嗨也是嗨,你嗨不嗨!金世佳也扯起嗓子和电台对吼,说嗨,他妈的嗨翻!就该这么嗨!

比亚迪载着土嗨音乐和两个上头DJ继续向前,凌晨,音乐,大雨,疾驰的车,飞速划过的树与山,影影幢幢的一切,两个年青人忘乎所以。灵魂在此刻似乎麻痹,让人忘记生活,忘记被丢在上海那座城里的每个人每件事,忘记身份,忘记灵魂的来路与归处。

但有句成语几千年来一直被不断反复实践,它叫乐极生悲。

檀健次裹着小毯子扒着车窗仔细观察车外,车里音乐早停了,仪表盘都灭了。金世佳捂着头从车头飞奔进车,檀健次扑过去给他开门,拽了几张纸巾帮他擦脸上的水。金世佳瞟着檀健次,憋着几分笑意,檀健次看着他笑就想笑,他抽了金世佳一个二荆条问他车到底怎么了,金世佳努力板着笑意说这破比亚迪年久失修,油箱漏油了,咱俩从上海出来一路走一路漏,现在油箱干净得跟咱俩裤兜似的。本来大小是个事故,但檀健次听完也想乐,他看金世佳挑着眉毛咕噜着眼球瞄他,没憋住又结结实实笑了一回。

笑完檀健次上手锤金世佳,问这可怎么办,海没看着就在半路抛锚了,荒郊野岭的连个加油站影子也不见,就算有油那油箱也盛不住,咱俩算交代在这了。金世佳拉过他的手贴在脸上说等天亮了吧,天亮了肯定有办法,这儿也挺好的,虽然没有海但是雨景也很漂亮。

檀健次想想说生活可太逗了,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要是电视剧现在就应该速速有直升机来救我们,顺便带着伦敦高定三件套和干燥的毛巾,西装革履的管家鞠躬说少爷您受苦了,这里有热过的威士忌给您暖暖身子,稍后我们就飞回夏威夷。

金世佳点了根烟说,我们比电视剧要精彩,电视剧肯定不敢播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

檀健次警觉抬头问我们要干什么,金世佳扭头把烟吐完回头对他说,多多,约会吗。

金世佳没给他拒绝的权力,他灼热的气息立刻攫取了檀健次的空气,檀健次边被动着接受边拍他的腰说没有套你弄外面,金世佳抽手从副驾柜里摸出一盒超薄,檀健次眯眼来了小脾气,反骑在金世佳身上说你是不是早有预谋,金世佳把驾驶座椅子一把放倒让檀健次失去平衡扑在自己身上,边吻他边解释真不是,带你看海是真心的,上次出去买东西随手扔里的,总有一天用得上。

后来檀健次被顶到只剩细碎的叫喘,紧紧扒着金世佳的后背,混着破碎的气声断断续续地问他,说佳哥我们不去看海了吗,金世佳动作更大,顶着他最深处开拓让他说不出话,看他立刻收紧四肢小腹痉挛,他咬着檀健次耳根说,多多,你就是我今晚要看的海了。

不远处,天海交接,晨光即将刺破夜幕,此处有一双爱侣,灵肉弥合,无心看海。

 

再后来这车是金世佳一个电话解决的,准确的说是天亮后开着车带着饭安装着拖车杆的王传君解决的,他确实很想骂娘的,但他在外的形象也一贯装逼,只是轻轻抖着烟向檀健次打招呼。檀健次打完招呼后只能装睡,实在不想面对自己居然和金世佳幕天席地荒唐了一场,之后还要让不认识的朋友来收场的结局。

檀健次能装睡金世佳不能,王传君蹬了他一脚骂他小赤佬,抽口烟又高深地反问他一句,金世佳,你现在觉得你算活着吗。

 

三、

浪漫不会常驻,就像浪漫无法预谋一样,金世佳和檀健次依然像人生过去的二十几年一样,浮沉在生活的泥泞里。

金世佳还是那个烂作家,檀健次还是那个跑场小艺人。无数次酒后和依偎的深夜里,两人也会畅想将来,主要是檀健次说,本来在檀健次面前表达欲旺盛的金世佳就只看着他。

檀健次说我要是红了,到时候就在鸟巢开演唱会,下面全是我的粉丝,都举着我的名字,我就边哭边唱,唱完说什么我都想好了,往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我就差红了。

金世佳笑呵呵地看着他说那你要快点红了,鸟巢可不好订咱得提前好久排队呢。檀健次摆摆手说让鸟巢再等等我,我这还差半口气,首先我差个伯乐相中我,只要给我个机会我一定能抓住。

檀健次又说,佳哥我真的想红,不是想赚钱,我知道有钱很好赚钱也很好,有钱了咱俩就能换个大房子,我买十套房子上面都写咱俩的名儿,一天换一套我也不嫌累,有钱了我一定买个大床,这个床咱俩都睡不开,你到时候也不用天天写稿投剧场,我把那破比亚迪给你换成桑塔纳,给你天天买奢牌,穿一套扔一套咱也不心疼。有钱多好啊,但我真不是为了赚钱。

月光透过窗子的格栅漏在他年轻的脸上,他眼里的火光让月亮都要避其锋芒。

他说我练了十几年的舞,在各种场子里摸爬滚打,给人当伴舞给人唱小样,我真的好羡慕,我太喜欢舞台了,我太喜欢在舞台上的感觉了佳哥,你明白吗,我也想有优秀的舞台,也想唱好的作品,想有一束光是为我打的,想有一群人是为我来的,想把自己的名字也能刻在某个地方让人记住,所以我得红,不红我就没有机会,不红这些都实现不了,我越红我可能做出的作品就越好,我接触的舞台就越大,我真的得红。

金世佳默默看着他,床边燃了一地的烟头,他的爱人讲这些的时候像一团亟待燃烧的火焰,又像泄了一地的月亮。

我不是尼采,或许我的爱人是尼采,金世佳想。

金世佳把檀健次拢在怀里,他伸手过去才发现檀健次的身体冰凉,他帮檀健次搓热手掌,贴着他的耳朵慢慢告诉他,多多,你会起飞的,只是你的跑道比别人长了一些。

 

两人都没想到,起飞的契机来得这么快,用檀健次的话说,这是伯乐把他那副奶奶用的老花镜扔了换成美军M-22B 7x50防激光军用望远镜吧,要不然怎么从茫茫人海一眼叨中了他这个48线小透明。

这伯乐和金世佳还有点渊源,早年金世佳写过两个很出彩的商业本子,虽然他本人非常看不上,在各种场合也闭口不提,但如果编剧栏署名写上金世佳三个字,那后面跟着的代表作一定是他看不上的这俩破本子。

戏剧圈的人老用这个作为话题和金世佳寒暄,金世佳都尽量不谈,檀健次本来很想找来看看,但金世佳早就删除存档,企图让他自己所谓的黑历史烟消云散。檀健次问他为什么不喜欢,金世佳扬起眉毛笃定地批判说那种垃圾就是最低等下流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这种东西怎么会有人喜欢有人爱看。

但真的有人喜欢,檀健次的伯乐——J哥,非常喜欢,当时两个本子都是他买的,投入剧场排出来还巡演了好几圈,两人还一直留着联系方式,但后来的金世佳写出来的东西完全不对J哥的胃口,再从金世佳这里找到对他胃口的作品就是小艺人檀健次。

J哥不做剧场很多年,商人的精明头脑让他早就看出国内剧场没多大搞头也没钱赚,但J哥唯利是图地热爱戏剧产业,这源于他自己的演员梦,他迅速投身影视剧行业,也算混得小有名气。

所以当他从live house后台找到檀健次向他抛出橄榄枝时,看到来接檀健次的金世佳忍不住挑眉,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相逢即是缘,三人在演出散场后去吃了顿夜宵,J哥掏出手机放了段视频给他俩,里面是檀健次背对镜头跳舞的视频,说原来这就是你啊,我说金世佳那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朋友圈怎么发了个小男生,看着也不像他。

金世佳让外人捅破自己的痴汉行为立刻红了耳朵,檀健次看着忍不住对着那视频乐,他没刷到过这条,说明金世佳还把他屏蔽了,发出来专门炫耀给别人看。

金世佳结巴着说就是记录一下,跳得很好。J哥评价说确实跳得好,我本来想找你要一下联系方式的,有事情忘了,今天来喝个酒就碰上了,这就是缘分。他带着酒意拍檀健次的肩膀,被金世佳默默掀掉也不在意,他说健次啊,虽然我不是什么非常厉害的经纪人,也不能立刻把你送上多大的舞台,但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我一定能把你捧红。

檀健次眼眶就红了,他站起来哆哆嗦嗦地倒了一杯酒,仰头就干,他说我相信您,您也要相信我,我肯定能帮你赚钱,只要您别放弃我。

后来J哥和檀健次都喝大了,金世佳开车滴酒没沾,把J哥送走后带檀健次回家,檀健次整个人挂着金世佳身上烂醉如泥,嘴里还不断嘟囔。金世佳嘴里应答着,把人放在床上打算去买点解酒药,檀健次勾着他的脖子不让他走,金世佳一有起身的动作他就闹,闹完了就哭,吓得金世佳动都不敢动。

檀健次黏黏腻腻地亲他,说佳哥我可能真的有机会能红了,我好开心,金世佳不言不语地用力回吻他,他有要失去什么的预感,他的预感一向灵验。

他的小鸟,真的要起飞了。

 

檀健次第二天就收拾好了东西,J哥要带他去北京试一个戏,他昨晚抱着酒瓶子大着舌头苦劝他说健次啊,你不能死心眼地就要搞唱跳,条条大路通罗马,到了罗马之后别说搞唱跳,甚至可以遍地撒尿。

檀健次背着包拉着行李箱的样子像一个期待春游的小学生,看得金世佳心里一片柔软。他帮檀健次最后清点好随身物品,把墨镜架在他脸上,亲亲他的额头,俯下身抬头看向他的眼睛,笑着说大明星,照顾好自己,我在家等你。

檀健次情绪突然上涌,他死死抱住金世佳,发狠地告诉他,说金世佳你在家里好好等我,要是我回家找不到你我就杀了你。

金世佳喉结滚动,刚想回抱他,外面车灯一闪,他转手由拢变推,把他的小鸟推出门去,J哥已经靠着车门扬手跟他们打招呼了。

檀健次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金世佳就站在家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到车已经消失在视线内,他还在原地屹立。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站在那里不愿意动,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放空,也可能是不想面对失去了另一位男主人的房间。他站到双脚麻木,才迟缓地想挪回室内,打开门才惊觉,原来这间房子这么大。

原来他一个人住的时候不觉得大,后来檀健次搬进来更是显得狭小,可今天他又一个人了,才发现这房子那么大那么空。

金世佳又开始了气息奄奄的生活,做他最喜欢的那些文青必备,然后反复地写稿删稿投稿,只是会在某刻出神,沙发上有人坐过的痕迹,看起来像檀健次刚离开不久;阳台的绿植蔫头耷脑,好像檀健次下一秒就要拎着小水壶去侍弄花草;冰箱里剩下的半盒牛奶已经临期,也再没人去拎起盒子反复检查日期。

生活好像没变,又好像哪都变了。

 

金世佳和檀健次消失在彼此的现实生活中,取而代之的是线上的交流。檀健次试戏很成功,这个角色是个网剧男三,全局的线索人物,几乎都活在回忆里,人设很好但戏份又不是特别多。但本来定好的演员接到更好的资源放了剧组飞机,J哥作为投资人直接空降檀健次进组。

说起来好像很厉害但其实剧组很穷,拉到的投资也不多,将将投了几十万的J哥算得上是导演的爸爸,本来打算就算J哥空降一条狗进来都要硬着头皮接着拍,但檀健次给了他一个大惊喜,不仅不狗,而且特别优秀,天生戏感,身上没有科班训练过的痕迹,却能从心里体验角色。导演恨不得抱着檀健次哭说谢谢你啊恩人,我这戏拍出来就是想圆我一个梦,就算让资本把我操烂我都无所谓,但你给了我一个拍出完美的机会我真的感激你全家。

J哥和导演也是老相识,看着他呕心沥血地磨出一部好作品又从文字变成画面,J哥爱钱又惜才,这才会动了自己手上的钱投拍。他鼓励檀健次说好好演,只要这剧播了你就肯定能打开知名度,我这双眼睛没看错过什么。

于是檀健次紧锣密鼓地开始拍摄,没他戏份的时候还要上J哥给他安排的各种课,表演课声乐课舞蹈课,甚至还有公关形象课,他心惊胆战地拿着课表问J哥这钱怎么算,J哥大气地表示都算我的,将来你赚钱了给我还上。檀健次就以诚心礼佛的态度去上课,表演课老师很纳闷说健次你要松弛,我们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解放天性,檀健次说老师我尽量,但我现在上得不是课是债,我心情很难不紧绷。

在这样的工作节奏下,檀健次和金世佳也努力保持着线上的联系,虽然俩人经常对不上时间。檀健次拍夜戏等戏的时候给金世佳发说蚊子要把我咬死了,金世佳早起晨练的时候看到消息给他下单了无比滴让他记得签收。

偶尔檀健次得空能在酒店休息一会儿,他俩能偷空打一会视频电话,金世佳就通过那个小小的屏幕描摹爱人的眉眼,听他分享身边一切新奇的事,有剧本,有角色,有导演,有他上的课和莫名其妙负的债,有他交到的新朋友,金世佳也想和他分享自己的生活,但却不知道说点什么,他的生活檀健次太熟悉了,好像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而且往往时间有限,或者说着说着檀健次就抱着手机睡着了。

金世佳会想摸摸他疲惫的眼睛,但伸手只能碰到冰凉的屏幕,他在心里笑笑,知道虽然他很累,但是他很开心。

 

檀健次的生活风风火火地过着,金世佳的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戏拍完之后工作也源源不断,两人都基本适应了离别。

偶尔有工作机会回到上海,檀健次就努力腾出时间,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和金世佳团聚,有时候是在家里,有时候是在檀健次下榻的酒店,甚至在活动场地附近的小旅馆。这一年来他也陆陆续续积累了一小批粉丝,虽然人少,但也好歹拿到了娱乐圈的准入证明,包得严实一点以防万一。这是J哥说的,老油条当年一打眼就知道俩人什么关系,他也不管,左右安全就行。

有时见面说不了两句就要往床上倒,两人都像末日前的最后疯狂一样索取对方,J哥还会劝檀健次适度,如果第二天商务活动他要是都直不起腰那也太丢人了。有时候他们什么也不做,就是一直无言地抱着,像一种水底交缠的藤蔓,温顺地游摆于泥泞中。

檀健次一直给金世佳努力同步自己的生活,让他也对自己的生活有参与感,这次也是一样。两人刚结束一场酣畅的性爱,檀健次洗完澡回到床上钻进金世佳怀里,给金世佳讲上次和符龙飞在广州演出时看到他俩在视频,挤眉弄眼地说要改天吃个饭见一见,却发现金世佳好像也有话对他说的样子,他心底一沉,甚至有点怕他要说出的话。

金世佳是一个非常直来直往的人,有什么说什么,如果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就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非常重要,上次他露出这种表情还是在他们在确认关系的那个早上。

金世佳指尖夹着烟,青雾缭绕在他周身,他慢吞吞地说:“多多,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檀健次几乎立刻竖起防备,他仔细观察金世佳的神情,生怕他说出什么自己不愿意听到的话。他小心地问:“什么事,好事坏事?”

金世佳露出了犯难的表情:“我摸不准。”

檀健次舒口气,看样子不是坏事,他泄劲重新靠回去,摸他胸口催促他。金世佳抓住他作乱的手,威胁意味地捏了捏他的手指说别闹。

他又整理起情绪继续说:“我有个本子被一个导演看中了,他挺喜欢,希望我能进剧场跟排练,方便修改剧本,如果首演效果好,还邀请我一起去跟巡演。”

檀健次惊喜,这是好事,他一直觉得金世佳在这方面过于自闭,本子卖出去就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了,连署名都不署,要求剧方给他写乱七八糟的假名,张三李四王五赵六,总之不是金世佳。但金世佳怎么转性子了?檀健次转念追问:“你怎么突然愿意去了,你跟我说就代表你有去的意思对不对,你能接受了?”

金世佳舔舔嘴唇:“这个本子,我暂时比较满意,而且导演说给开酬劳,他说不希望别人把我的本子糟蹋了。再说,咱家也不能只你一个人赚钱养家。”

他话音刚落,檀健次就整个人撞上来,嘴唇急切地贴住金世佳的嘴唇,他能感觉到檀健次的嘴唇弧度都在上扬。可檀健次再抬头时,金世佳发现他居然流泪了,他紧张地抬手去擦,越擦越多,磕磕巴巴地问他怎么了。

檀健次只流泪摇头,一根根手指于指根弥合去牵他的手,然后把头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传出,他说他高兴,他太高兴了。

于是金世佳也有流泪的冲动了,他最终没有流泪,只把檀健次圈得更紧了些。

 

四、

相聚像飞鸟掠过水面,只轻轻一点,在有心者心中留下浅浅涟漪,而生活还是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潭。

两人分别忙碌了起来,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天南海北的流浪,相见的机会少,事业却都算得上有所进益。

金世佳的话剧首演很顺利,和一群有艺术想法和感性的人工作是适合他的,他算是在为数不多的人生体验中找到了文字和戏剧的快乐,沉下心来跟组进行巡演,在戏剧圈重新打出了名气。

而檀健次的第一部戏,总算在翘首以盼中顺利播出。据J哥说他跟发行那边撕了三天三夜,扯皮到崩溃了三个发行总监,为檀健次撕来了剧方不错的宣传资源,檀健次感念J哥辛苦,赌咒发誓说我一定配合宣传,让我干啥我干啥,J哥非常欣慰,感觉一颗紫微星在他手里冉冉升起,甚至已经开始在看车展新车,嘀嘀咕咕说今年我一定换了这个奥迪。

红是玄学,于是檀健次偶然地红了,虽然只是小爆了一把,但带来的热度和跟着找上来的资源是檀健次之前想都不敢想的。J哥说什么叫偶然,偶然全是带着面具的必然,你努力这么多年,我给你这么辛苦铺路,这偶然个屁,来跟哥默念,你必然红。檀健次不跟他犯傻,他看着J哥孔雀开屏的样子傻笑。

J哥甩给他一沓宣传日程,叮嘱他抓住这波红利,别忘了多跟主演们互动,要互动就雨露均沾不要太刻意,显得我们心急吃豆腐一样。

檀健次脸上笑着答应,手里捏紧了那沓子不薄的A4纸,他刚准备拿起手机发微博,就听到J哥问:“给世佳报喜没,我提醒他追剧了但他常年断网,你不跟他说他可不能知道。”

檀健次笑僵在脸上,他眨眨眼睛,好像突然进了灰尘:“还没,我想,见面再告诉他吧。”

J哥意味深长的目光转过檀健次手里那沓纸,没说什么,甩甩刘海离开,留下檀健次一个人。檀健次打开微信界面,盯着金世佳灰色的头像,界面里的上一条消息还是金世佳看剧的观感体会和他在前几集对檀健次所饰演角色的分析,这人真是,有时候憨得出奇,他笑笑。

檀健次摸索键盘打出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还是按灭了手机。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但这次好事也终于长了眼睛,摸准家门走了出去,刚出门就被塞上湾流战斗机,以美军核爆日本长崎一样的气势降落到千里之外的金世佳耳朵里。

毕竟这种事也不用谁来传,只要打开了讨论度,总归会知道的,只是早晚的问题。

这天是全剧大千秋乐的日子,作为巡演的最后一场,大家都带着急迫又不舍的心情按部就班地忙碌。在剧组排练的间隙,金世佳忙里偷闲地看了两眼檀健次的剧,他追剧慢,看着还会停下来认真分析人物和镜头,跟别人落下一大截。

两个剧组的小姑娘蹦蹦跳跳来给他送巧克力,一个大方的拉着一个含羞带怯的,说今天是白色情人节,给金老师送巧克力。

金世佳刚要皱着眉推辞,大大方方那女孩说给剧组每个男生都买了,金老师别不合群了,金世佳就收下然后跟人家认真道谢,还要了地址说我回去后寄上海的特产给二位回礼。俩女孩眼里都有惊喜,害羞的那个留了个地址的纸条还写了姓名电话。

金世佳刚拿起字条准备收起,大方的那个眼尖说金老师你也看这部剧啊,这里面的男三我可喜欢了,是一个新演员叫檀健次,你注意他没。金世佳点头说我也喜欢他,他演得好,是不是。

小姑娘挤眉弄眼地说演得确实好,跟男二演得更好,害羞的小姑娘忙拽了拽同伴的衣服说你跟金老师说这个干嘛,又温声细语地跟金世佳说金老师你别管她,她嗑cp呢,然后牵着同伴往回走,还红着脸留下一句,金老师记得吃巧克力。

金世佳站在原地,他皱眉打开手机,从应用商店安装了一个微博,把檀健次的名字的字一个个键入,从棱角分明故事满满的单人图片刷到身影亲密并排共行的双人图片。

金世佳手里的烟身被他无意识的动作掐变形,他这才反应过来,J哥在剧开播时对他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健次这把火,只差一阵东风。

金世佳以为东风是这部戏,却没想到,东风另有来处。

他想立刻给檀健次打个电话,但手机里微信的界面又告诉他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金世佳紧盯微信的界面心绪翻涌,微信顶端的多多两个字突然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他如蒙大赦死死抓着手机,檀健次帅气的自拍头像给他发送了一条口气活泼的消息:

“佳哥,我明天要回上海了!但是明天行程太满了,后天晚上我们在家里见!”

檀健次语气如常,还是带着每次期待重聚的热情,金世佳沉默一霎,给他回了四个字:

“在家等你。”

他退出微信后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很快接通。他沉声邀约:“我知道明天你回上海,明晚吃个饭吧,不管多晚,我等你。”

中国另一端的J哥端着酒杯扬眉,挂了手中的电话,扬起精明的笑脸,继续游走在灯火璀璨的名利之地。

 

上海三月的雨丝是凉的,就算打着伞也是细细密密地浸入骨缝。J哥坐在街边大排档里,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烧烤和温在热水桶里的日式米酿,雨声细碎击打在头顶的棚面,雨水顺着棚面从檐边滑下,形成延绵的雨幕。

金世佳把伞靠在旁边的桌旁,今晚这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J哥抛给他一包纸巾,利索地开了米酿的塞子,温热的酒液随着清脆的声音滑出,盛在酒盅里微微荡漾。

J哥借手里的墨镜把酒杯推给金世佳,调侃道:“还说不管多晚都等我,说得好听,咱俩这谁等谁。”

金世佳用纸巾吸干身上多余的水分,把纸巾揉成一团随手投进身后的垃圾桶,J哥吹了声口哨,喝彩“三分!bravo!”。

金世佳接过酒杯轻呷一口慢慢道:“健次说今天有活动,我以为你结束会很晚,刚把行李放家里打车过来,你居然就到了。”

J哥边听边往金世佳手里塞烤串儿,自己还忙着撸了两口:“是他有活动,几个主演小朋友自己开庆功会,还请了朋友什么的,符龙飞刚从深圳起飞现在还没落地呢。这私人聚会,我在不合适吧。”

金世佳抬眼皱眉,J哥刻意强调了“私人聚会”,他盯着J哥,J哥依旧笑眯眯撸串,看他不吃还用筷子敲他的碟子:“能不能趁热,凉了不好吃了。”

金世佳眉毛拢成一团:“你在暗示什么。”

J哥摆手:“我可没有,你别误会我。”

金世佳心口累着的郁气重起:“你要说什么,说。”

J哥做了个非常夸张的疑惑表情,语调挑起:“喂喂喂,谁约的谁啊,侬帮帮忙好伐啦。”

金世佳压抑着拍桌子的冲动,灌口酒道:“你当时说,只欠东风。”

J哥点头:“那可不是,这股东风一起,健次的星途不就铁锁连舟如履平地?”

金世佳捏紧杯身,酒液荡出杯口:“如履平地?这种做法能做到你所谓的如履平地?”

“别跟我抠字眼,我又不是搞文字的,论这个我这么抠得过你。”J哥给自己满上一杯,“这股东风才成气候,不然如何起浪,没有这股外力,就只能硬熬,熬到什么时候是头?难道要用是金子总会发光鼓励自己?”

J哥眼中清光含刃,直射金世佳门面,像要剖开他最深处的灵魂:“我不信你不懂,我也不信你不理解,所以我要问你,今天找我,是想聊什么?”

金世佳在他目光下败退,他似乎突然矮了个子,健硕的身形萎靡成一团,他摩挲着杯壁开口:“......是我不知道怎么办。”

打开口子之后再剖白就容易很多,金世佳慢慢倾吐:“其实我没有觉得怎么样,真的没有,他能好我很高兴,我为他高兴。”他无意识地吞咽,好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可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如果我是爱人,我为什么不能不高兴,可我是爱人,我也真心为他高兴。他终于走上实现梦想的那条路,就算前方荆棘重重,但那是他想要的,我不会拦他的,他可以尽情去流血,我会帮他处理伤口,他要继续往前走,我就在背后为他喝彩。”

金世佳点了支烟,尼古丁没有镇静他微微颤抖的手,他继续说:“那我应该怎么办呢,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每天等着他回家,表现得浑不在意,好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可我知道我在意,我就算骗得了他我骗不了自己。”

金世佳轻哂:“但这些都不重要,我这些感受真的不重要,为了他这些都可以是不重要的,可是......”他眉宇之间浮现出真实的迷茫,“可是他呢。”

J哥甩了领带向后靠,他看着金世佳低头茫然絮语的样子,知道今天他真正想听的部分来了。

金世佳一字一顿:“如果我感受到痛苦,那这些只会成倍的作用在他身上。”

“他没说,他怕面对我,怕我怪他。他多好啊,他能共情,敏感又多思,他觉得亏欠我。可我不想,我不想看见他小心翼翼,不想让他总觉得亏欠我什么,不想让他时刻背负情绪的枷锁。”

“我们应是爱人。”

“退一万步,今天我们都顺然接受,那难道之后就不会有了吗,他走上这条路的那天起我就有心理准备。他如今这样他会觉得对不起我,那就只会越来越愧疚,但如果因为我他选择犹豫退缩,那对不起你,对不起我,更对不起他自己。”

J哥眼里一片了然,就算他大概知道金世佳是怎么想,也不免为他表露的态度震撼。他碰了碰金世佳手里的酒杯以示敬意,开口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金世佳苦笑:“我不想选,可我有选择吗?”

J哥嚼着已经凉透的肉串,下了定论:“你来见我之前就想好了,一天时间,你就决定了?那你找我明知故问什么?”

金世佳沉默一瞬,声若闷涛:“大概是因为,我不甘心。”他反复用指甲掐着手心,看着J哥故作轻松地笑:“别那么看着我,我不是圣人,当然会不甘心,难道你觉得这个决定做得很轻松吗?说到底,合该是我先提,如果真的有一天是他来跟我说,我才要崩溃。我哪里是圣人,我是自私的胆小鬼。”

金世佳仰头,盯着大排档油污层叠的棚顶:“我和他,一个人要得太多,一个人走得太慢。就当,是我配不上他。”

J哥瘪瘪嘴,复扯出个玩味的笑:“‘就当’,我看不是什么‘就当’,你是真这么想吧,怎么,终于发现素人和明星的距离了?”他调子夸张,一听就不是正经语气。

金世佳瞟了一眼J哥,不接他的话头:“别放屁。”

J哥翻个白眼连珠炮似的讥道:“什么配得上配不上,我看你又犯拧巴,我跟王传君上次喝酒他就跟我说了,你那套尼采不尼采的东西,尼采死的这一百多年在地下好好过着,最近这两年让你念叨的不得安生,健次天生就从虚无主义里毕业了,只有你个矫情批还在这沉迷。”

金世佳自嘲地笑:“有时候我觉得你真神,什么都知道。你说得对。我见过太阳,我怨恨自己平庸,是我觉得,我配不上他。他还年轻,我不想让他后悔。”

J哥微笑:“会不会说人话啊,真想一拳捶死文艺批。”他收了收情绪,不打算细聊这个问题,他正色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提分手,还是相忘于天涯,还是耗到他没电。”最后一种是J哥瞎加的,他心里清楚,金世佳一定会主动。

金世佳用指尖轻敲桌面,语气淡漠:“我提,越快越好吧,省得夜长梦多,也省得,再见他的话,我会舍不得,如果跟他面对面,我可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J哥抱臂看他,表情带着刻意的好奇,他问:“分开之后健次肯定是发奋图强逐梦娱乐圈,我请问金大艺术家,你打算干嘛去。”

金世佳被问住,表情空白:“我,我找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继续写剧本吧......也可能,我其实之前打算过,去日本留学。”

J哥扬眉:“日本?怎么?换个国家您就能写出旷世名作进行自我实现了?”

金世佳不恼他,笨拙解释:“不是,我是想,去学些什么吧,虽然我也不知道和国内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非要去日本,但,总归是一直想去的地方,就当我是日本书看多了,把脑子看坏了吧。”

J哥嗤笑,金世佳低下头沉思,他脑海里想法杂乱,各种情绪混乱周旋。他听到J哥在包里鼓捣了些什么东西,等金世佳再抬头时,一张名片被J哥顺着台面推到他眼前。

他瞳孔抖了三抖,不可置信地看向J哥,J哥潇洒点了根烟,单手把火柴摇灭。他吐出一口青雾,淡淡说:“上次去日本,巧合遇上的,讨了一张名片,估计今天用得上就带来了,送你了。”

金世佳震惊接过,眼球一遍遍扫过名片,确认上面刻着的烫金字体是他生命中最崇敬的那位日本当代名作家,他的作品启蒙了金世佳成为一名文字工作者,没有他金世佳绝不会走上今天这条道路。

金世佳捏紧名片看了又看,抬头看眼J哥又低头看名片,想问些什么却迟迟说不出口,J哥颇为装逼的摆手:“哼哼,就等着你露出这副表情,收着吧,先说好,一张名片什么都代表不了。”

金世佳慎重收好这张薄纸,起身给J哥行了个礼,J哥大剌剌地坐着受了,点头表示不用客气,看着金世佳向自己道谢:“谢谢,能见一面我也心满意足了,就算打个电话也好。”

金世佳看着他继续道谢:“谢谢你,虽然没有立场了,但健次也要托付你照顾了。”

J哥不屑:“少来,我照顾他那是因为他能给我赚钱,你最好这辈子都别回来,别耽误我艺人发展。”

金世佳无声地笑:“我知道你不是来劝分的,还是谢谢你,谢谢你为我们俩做的一切。”

J哥烦得很:“别跟我这我俩我俩的,你要是不回来就少说什么我俩,你还打算回来吗。”

金世佳望向雨幕,思绪也随着水流延绵而去:“我不知道,我现在能给他的只有爱,但爱算什么,爱不能让人吃饱饭,或许在我弄清楚我能给他什么之后,在他真的红了之后,再来思考应不应该回来找他。”

金世佳今天第一次舒展了眉眼,平和地请求:“今天我们说的话别让他知道,行吗?”

J哥眯眼跟他碰杯,把最后一口米酿一饮而尽:“一言为定。”

金世佳起身拿伞,又回身给J哥轻轻鞠了个躬,撑伞消失在雨幕里。J哥带着酒意跟他挥手告别,随后拿起手机轻点几下,将一个匿名文件发送出去。他做完后远目看向夜雨,棚外黑夜如漆,不见点星。

 

五、

金世佳回到家里已经凌晨,他一路思绪飘荡,不想把自己关进任何一种交通工具,索性慢慢悠悠踱步回家,雨夹风的天气在外面走了一个多小时,到家已经浑身凉透,他自嘲地想,还真是应景。

他轻飘飘地把门甩上,没想到门发出巨大声音,他也懒得管,靠着门口滑坐下去,几乎失去所有力气。金世佳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游荡,突然瞳孔紧缩,沙发上出现一个人影,他惊觉,本应该在千里之外庆功宴上的檀健次,居然已经回到家里。

金世佳心下不安,他摸索着开灯,照亮了抱腿倚在沙发里的檀健次。檀健次一身奢牌,委在沙发里把衣服弄皱了也不在意,头发精心抓过,脸上还化着淡妆,嘴唇颜色涂的艳,衬得脸色鬼一样苍白。

檀健次好像刚回过神来,抬头眯眼看他,好像要确认是不是想等的人一样,他缓缓笑开:“你回来啦,我等你好久了,不是说好等我回来的吗?”

金世佳发现他状态不对劲,他猜测檀健次应该是喝过酒了,他避开自己害怕的方向猜,眼神逡巡着寻找蛛丝马迹,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打开的巧克力盒子,旁边还扔着一张有点眼熟的纸条,在心里松了口气。

檀健次看金世佳的眼神落在巧克力盒子上,浅笑开口语气自然:“怎么,吃你一块巧克力你心疼?那我赔你?”

金世佳只能跟着笑:“赔什么赔,剧组俩小姑娘送的,人人有份,你喜欢吃就买。收人东西不好意思,寻思给人寄点回礼。”

檀健次盯着他瞧,嘴角依然笑意弯弯,眼神却没有温度:“大作家也学会人情世故了,那你半夜回来,是出去买礼物去了?礼物呢?拿出来我看看,我帮你寄。”

金世佳镇定道:“没有,大半夜上哪买去,屋里闷,我出去走走。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晚上才到家,今晚的活动怎么样?”嘴皮子利索得甚至没有磕绊。

檀健次轻哼:“活动取消了,我回自己家找自己男朋友也不行?金世佳我再问你一遍,你干嘛去了。“

金世佳心底不详的预感在扩大,他不想面对的场面似乎毫无预兆地降临。他尽力稳住要炸膛而出的心脏,语气和缓:“多多,你怎么了,你不高兴,咱们早点休息吧。”

檀健次不耐地眨眼,他胸口起伏,尽量保持声音稳定:“金世佳,你有没有话跟我说。”

金世佳定住了,像被掐住了喉咙。檀健次胸口起伏得更剧烈,眼里积蓄着泪水,他终于忍不住声音颤抖:“你说,你说没有,你没有话跟我说,我们就睡觉,我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金世佳你说!”

檀健次等不到答案,他恨透了金世佳此刻的沉默,他讽笑出声:“你跟别人说得出口,跟我就说不出口了吗,你不是信誓旦旦要走吗,你走啊!滚去你的日本!”

金世佳好像被这句话唤醒了,他叹了口气,一步步靠近檀健次,坐在檀健次身边。檀健次果然是喝过酒了,身上酒气若隐若现。他的手机还在沙发上亮着,微信界面显示J哥的名字,最新一条消息赫然是一条mp3格式音频。

金世佳还能笑:“他怎么说话不算话。”

檀健次装听不见,也不想理他。他抬手擦泪:“你想怎么和我说分手,说你受不了我炒cp,还是说你对我没感觉了,还是打算说你喜欢上别人了?”他目光挑衅。

金世佳抠着手心,嘴唇张了又闭,想说话却感觉声带干涩,他掩饰般清清嗓子,点了只烟夹着。

檀健次的情绪被他的动作点燃:“抽烟抽烟抽烟!这时候除了抽烟你能干点别的吗!你能不能不装你那点儿逼,你不装逼是不是会死!你他妈能不能跟个男人一样说句话!”剧烈的情绪破坏了精心收拾过的妆,露出底下男性化的本色。

金世佳默默承受伴侣劈头盖脸的辱骂,喉结压抑着滚动,他摸索着去牵檀健次的手,想帮他平复肢体的颤抖。他缓了缓情绪开口:“多多,你别激动,我们先冷静下来再说,不管怎么样,也别管你刚才听到了什么,我们都先冷静下来。”

檀健次毫无波动:“我现在特别冷静,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冷静,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要跟我分手。”

金世佳说不出话,檀健次一把甩开他的手,尖刻地冷笑道:“金世佳你是不是很为自己的决定感动,为了成全我你在这自我牺牲,是不是我应该痛哭流涕地感谢你!”

金世佳立刻提高音量:“我没有。我不是这么想的,多多,你......”

檀健次立刻高声打断他的话:“你不觉得你伟大?好,那我知道了。”檀健次语调阴恻,“那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特别瞧不起我,你是不是特别看不上我这种要靠炒男男cp火的投机者!”

金世佳皱眉震声打断:“多多!”

檀健次像没听见似的,神经质地继续攻击:“你承认吧,你就是看不起我,你迫不及待地准备离开,就是因为你跟我完全相处不下去,我脏着你了恶心着你了是不是?大艺术家?您是谁啊,您多清高啊,我这种炒男男cp还在里面当0的人怎么配得上您这位大艺术家!”

金世佳洪声警告:“檀健次!”他第一次发现,他的小鸟居然可以化身世界上最尖酸刻薄的剧评家,一句一句往戏剧作家肺管子上戳。

檀健次不怒反笑:“叫我干什么,怎么,终于打算说了,打算说你要分手你要马上奔赴日本开启你妈的新生活了吗!”

金世佳也被激怒,终于爆发出声:“檀健次你搞清楚!现在是你在外面不清不楚,我作为你男朋友我还没说什么!你把我放在眼里了吗!”

檀健次拍手大笑:“对,就是这样!来!把你的不满都骂出来!分手就分手!我离了你我活不了吗!你少在这给我装圣父玩无私!”

金世佳眼睛爆出红丝,他成功被带进情绪中,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只管口不择言地往对方身上扎刀:“你靠炒cp获得曝光能长久吗?你动动脑子!别人怎么看你怎么说你!你就是这么玷污你自己的演员路的吗!”

檀健次“腾”地站起身跟他对喊:“对,我就是这么演戏的!我演戏就为了炒cp!我不仅跟一个人炒我跟所有主演都炒!我以后演一部炒一部!我还买通告买流量买热搜演烂剧!把你这种大艺术家最不屑的事干个遍!我让你知道我到底有多烂!”伸手一把把茶几上的玻璃盒子的巧克力摔个粉碎。

声音震开在狭小的空间内,甚至震出了回声,震得两人头脑都有些空白。

外面雨声大了起来,击打着屋檐,响声敲醒了在沉浸在情绪中的两人。

檀健次的头发已经全乱了,身上的名牌西装也褶皱得不成样子,脸色红一块白一块,像地府里爬上来的怨鬼,金世佳也好不到哪去,气得脸红脖子粗,两天没睡好让人水肿得发涨。

两人像恶鬼似的撕扯对方的皮肉,像是要扒掉对方身上披着的人皮。

金世佳其实刚开口就开始后悔了,但话已经有自我意识的抖出去了,他掐掐手指让自己缓神,准备开口道歉,就看到檀健次失控地哭了。

他毫无抑制地哭,大颗大颗的眼泪滚滚砸到地上,他哭着来拽他,嘴里反复念叨:“对不起佳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那样说的,我忍不住,你说你要走了我害怕,你能不能不走,我自己一个人会害怕的佳哥我求求你。”

金世佳眼泪随着掉下来,他很多年没哭过,年少时在游泳赛场上深耕,再苦再累也是流血流汗不流泪,能让他流泪的只有二维的文字或戏剧,但是他看见檀健次今天展现的绝望,他忍不住掉眼泪。

他抬手把站着哭泣的檀健次揽进怀里,轻轻拍打他的背,像在床上温存时一样。檀健次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他自己的泪水也把檀健次的头发湿得一塌糊涂。檀健次死死掐住金世佳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拉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两人相拥而泣,像是烂俗爱情电影里的主角。

“我跟J哥走的时候你答应会在家里等我的佳哥,你答应过的你忘了吗,佳哥我们不分手好不好。”檀健次哽咽,“那些我都不要了,以后我就做个脚踏实地的好演员,红不红是命对不对?你得陪着我,我也得陪着你,我们不分手行不行佳哥?”

金世佳是一个爱拽点文字的剧作家,但这时他的语言变得无比原始了,他只能也反复重复着对不起,为他口不择言说出的伤人之语道歉,他的脑子混沌沌的,除了这个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有机械的重复,这对檀健次来说苍白又无望。

金世佳收紧怀抱,他无比清楚他抱着的是一生再难遇到的挚爱,但他不能永远永远把他留在怀里。他是泥沼,而他的爱人是发光的珠宝。

时至今日金世佳已经不记得那天晚上他抱着檀健次说了些什么了,作家的基本素养完全丢掉,普通的语言,意思简单,修辞也差,如果这种东西出现在他的作品里他会立刻把它丢进火场里,但那天金世佳只会说那样的话。每一句都是简单的自我表达,每一句都表达出“我爱你”、“我爱你”和“我很爱你”。

可金世佳的爱有什么用呢,他的爱只是人类虚无缥缈的感情,看不见摸不着,没办法让人捧出来给别人看看保质期和时效性。金世佳的爱一点也不特别。

金世佳要如何用爱情留住他呢,他只能给他的爱人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和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爱情不能让人饱肚,金世佳的爱情不是面包。

于是金世佳决意让他飞走,让他飞,让他做自己,让他充满叛逆、疯狂、充满强烈的个人色彩,他要懂得远远的欣赏他,将他当成差一块钱就能买到的珠宝,永远飞在天上的风筝。

如果说回忆要靠某个点从发掘和重现场景,那能够重启金世佳记忆的那句话是檀健次说的。檀健次眼泪已经流干了,静静待在金世佳怀里,原来眼里流动着的熔浆般的爱意不再,空泛着绝望的灰白,他说金世佳你做得真绝,如果你真的走了,你就把我变成了一个不择手段的贱货。

他说,金世佳,我会恨你。

 

六、

“我说,金世佳,我会恨你。”檀健次窝在酒店房间里懒懒地说道,他刚把分手过程分章回讲解完毕,以他和金世佳说的最后一句话结局。

J哥敷着面膜贱兮兮地学檀健次的语气,说现在最后一句话变成了幸会啊金老师慢走,本来看金世佳磨磨蹭蹭地不愿意走,明摆着想跟你死灰复燃,你这一句话直接给人送客。

酒局已经结束,各位在资本圈和娱乐圈呼风唤雨风生水起的大佬找地方续摊,本来应该跟去的檀健次今天兴致缺缺。

他在圈里这些年兢兢业业,不仅台上过得去台下更是长袖善舞,只要有交际场合必然有他站岗放哨,喝好过资方爸爸也喝吐过对手戏演员。J哥表扬说你很能社交,檀健次说不,这叫钻营。但今天,檀健次真的懒得动。

多年勤勤恳恳一朝腾飞冲天,檀健次倒是也混到了可以不用非要出席的地位,至少不用担心今天拂了大佬们面子明天就被封杀,还会关心关心檀健次是不是真的身体不舒服,更有甚者还会给他送补品说檀老师可太辛苦了,这您一定得拿着。

红了好啊,红了之后身边都是好人。

檀健次面无表情地抱着威士忌酒瓶子慢慢嘬饮,回忆分手好像没给他来带什么多余情绪。J哥轻嗤一声说别装,你要是真没感觉至于现在跟我这回忆吗。

檀健次问他,当时为什么要把录音发我,你都跟人家说了一言为定的,我不知道不是更好?你个老东西是不是就想看我们闹成这样没法收场。

J哥摊手说我不觉得没法收场,你要是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你就当我爱看热闹,而且提醒一下,你要是再说我一次老,你和陈哲远共同的行程就多一回。

檀健次咬牙瞪他,暗骂阴险,他目送J哥离开他房间,还顺走了他那盒价格不菲的面膜,走之前留下一句,跟我回忆没用,找正主去。檀健次恨不得上前几步把酒瓶子直接摔他头上,他好不容易酝酿起情绪想找人开解开解,再不济也能一起聊聊情感话题,威士忌伏特加都摆上了,结果他找了一个最无情无义的感情绝缘体,让他伤春悲秋的情绪像掉进了滚筒洗衣机。

门关得非常干脆,檀健次狠狠灌了几大口纯威士忌,确定J哥走远了完全听不见后,借着上头的热劲狠狠骂了几句老东西。有句俗语说得好,叫人不经念叨,翻译成古话也叫说曹操曹操就到,但来的是个相当不应景的曹操。

檀健次烦恼地盯着手机,陈曹操的消息闪动,语气活泼地说健次哥我在你酒店楼下呢,咱俩出去打游戏吧。檀健次真的忍不住嘴角抽动说弟弟你这理由找的要多没理有多没理,剧播期间难道要找网吧去打游戏?

但陈哲远现在还是营业对象,檀健次也一贯有礼,话得捡着好听的说。怎么回呢,檀健次敲敲打打地琢磨。

檀健次真不想下楼,刚喝得有点猛现在走路都发飘,这种状态不适合戒备着如临大敌。再者说拍摄期间有的那点隐情早就随着出戏烟消云散,现在要是被人拍着深夜私会,他这名声还要不要了。又在刚跟金世佳重逢这节骨眼上,难道让人一回来就看笑话?

这小孩儿怎么还没完没了了,耽误事儿,檀健次忍不住啧声。

檀健次琢磨得有点久,消息又迫不及待地弹出,热切的样子很像那位发送他的主人。消息上面明晃晃写着:健次哥,你来见见我吧,我说几句话很快就走。显然是陈哲远也意识到了上面的消息有多离谱。

檀健次闭眼叹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回是必须得见了。他对着空气拳打脚踢,像是要把这些让他心烦的混蛋男人都乱拳捶死,又把酒瓶子摸到手里,把剩余的酒液吞尽。

酒壮怂人胆,檀健次打定主意,下去就说清楚,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深夜找到对手戏男演员酒店下面这种事难道很体面吗。

下楼之后檀健次就后悔了,谁能想到不体面的不止陈哲远呢,那街边上蹲着抽烟的一米八九山本耀司风大傻个也太扎眼了。说曹操曹操就到,一口气来俩曹操,诸葛亮看了也麻。

于是檀健次麻了,这很刺激。现营业对象撞上旧情难忘前男友,前男友为了让自己更好炒cp选择退出,多年功成名就后两人重逢之日,还没来得及歇斯底里或者情深深雨蒙蒙,就跟别院东风率先会晤,更别提陈东风还有点假戏真做的意思,别管是为情还是为利,总归有那么点,这俩人撞一起,檀健次觉得自己体验到了品如世贤和艾莉的三角关系。

檀健次站着不动,大脑飞速旋转着该先处理哪位。所谓敌不动我动,蹲着的那大傻个看他不动就有起身的趋势,他心都要提到嗓子眼,说不上心里是抗拒还是期待,却发现陈哲远抢先一步跑到他面前,一派青春气息。

年轻确实不一样,檀健次心里感叹,老男人腿脚确实没这么利索。被拉踩的老男人看着被人抢先一步的位置愣住,起身直立,默默等待。

陈哲远根本没看出来这边打着什么官司,一脸的忐忑不安跃跃欲试加欲语还休,紧张加期待地问他说健次哥你知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檀健次是真的想拍拍他的头让他自己听听这是什么问题,我知道个屁!要说什么能不能干脆一点,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至少果断,谁有空跟他玩拉扯。要说知道我还真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脸上都写着呢弟弟!

但檀健次装傻,他笑眯眯地说那我猜不着,有话就说吧今天太累了,想早点休息,再说了万一被拍到还是对咱俩有影响。

陈哲远就支支吾吾地说起之前在片场两个人相处的时候,一些眼神一些细节,一些cp粉会嗑死在屏幕前的硬糖,说健次哥当时我们很有默契,你也不是毫无回应,为什么最近这么冷淡,就算是营业期结束就解绑那也还早。

檀健次脸上还是笑眯眯心里已经在陈哲远头上暴扣,心里小人大声对陈哲远抗议,能不能不当着真前姐夫的面说这些,现在能不能闭嘴,你越说等会我聊你前姐夫的时候就越虚,能不能让我好好在前任面前装个逼。

檀健次脸上挂着笑,心里飞速组织语言,想着怎么样回答有礼貌又不耽误接下来营业,还能让这位年轻小伙子清醒认清现状,拍戏时候那样那是因为在戏里,老子一个体验派演员第一次演一番投入一点入戏太深怎么了,那是我的问题吗?那我演你爸爸你现在怎么不管我叫爹?怎么净在这去其精华取其糟粕呢?

没等檀健次组织好说辞,后面待机的黑衣服大个子先动了,他捻灭烟头疾步上前,沉着脸不容质疑地隔开了两人过近的距离,陈哲远吓了一跳,以为金世佳是檀健次助理有事找他,他歉意地说不好意思耽误几分钟,我和健次哥马上聊完,你先在旁边等一下,欸健次哥你怎么换助理了。

檀健次立刻撇清关系说这可不是我助理,可能是路人吧。陈哲远真以为金世佳是不认识的人,不管是狗仔还是私生都够可怕,他脸色一变把檀健次往身后拽说你再过来我报警了,手刚伸出去就让金世佳一把挡住。檀健次见状连忙道歉,说不好意思这我朋友我刚才开玩笑呢,你千万别介意我给你赔礼。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况是年轻男孩,他看这架势就知道大概是什么情况,想梗着脖子问出口时被檀健次打断,说哲远,祝你大红大紫前途一片光明灿烂。

陈哲远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想想到底不甘心,嘴里不服输地嘀咕问说这人谁啊,这么长时间我怎么就没见过。

金世佳沙着嗓子甩给他“男朋友”三个字,陈哲远就只能看着金世佳拉着檀健次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后。

檀健次一进门就变了脸,甩了金世佳的胳膊。他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没有陈东风这个麻烦的喜剧角色在场景里,他骤然失去了那种围观者的平常心。

在大厅拉扯不好看,檀健次寒着脸往电梯疾步快走,也不管金世佳能不能跟上,眼疾手快就要按关门,恨不得让电梯直接把金世佳夹死。但金世佳人高腿长,一大步迈进来比檀健次还快,靠在电梯一边,像一堵高大的黑墙。

檀健次盯着他扫视,在饭局上他没给过多余的眼神,一是不想二是不能,自尊掺着情绪,好像只要当作不认识就能证明自己完全不在意。檀健次想过,如果金世佳落魄潦倒一脸不如意是最好,他大可快意畅笑三声嘲讽他,说金世佳你离了我什么都不是,这就是你去日本混出的鬼样子。但如果金世佳真的那样,他似乎也笑不出来。

不过檀健次的思考是多余的,金世佳何止不潦倒,还招眼的厉害,依旧是他喜欢的那副样子。比原来清瘦几分的脸上蓄了胡须,脸上什么都不擦就白得晃眼,身材看起来都更精壮了。有人说,对于具有高度敏感与深邃透彻的心灵的人来说,痛苦与烦恼是他必备的气质,金世佳身上的这种感觉更强烈了,和外形达成圆融的和谐。

檀健次更生气了,长这么好干什么,打扮这么好看干什么,他又想起那盒被他摔碎的巧克力,想着这些年肯定不缺人跟他示好,心里微微泛酸。楼层很快到了,檀健次冷哼一声向外走,迈步出去差点绊倒,晕头转向间他才感觉到,这酒劲让风一吹发出来了,一瓶子威士忌没白喝,到底还是上头的。

金世佳沉默着要扶他,檀健次一把挡住,就是爬他也要自己爬回去。他就这么两步一颠的往回飘,金世佳跟在后面紧张兮兮地张开胳膊护着,像看婴儿学步的傻爹。

檀健次把自己甩到沙发上,他的意识没有那么清晰了,但还是战意熊熊,指着金世佳问你来干什么,还跟别人说是我男朋友,你要不要脸。

金世佳吭哧半天蹦出几个字说就是想见见你,檀健次冷笑说那你也不能跟我营业对象说是我男朋友吧,你当时为什么走的你自己不清楚?不是自我牺牲吗不是放任我炒cp吗,你今天怎么回事,吃醋啊?

金世佳听到“营业对象”“cp”云云就忍不住掐手指,闷声说没有吃醋,跟一个工具吃什么醋。檀健次喝得思维有点飘,听着金世佳管陈哲远叫工具就想笑,真是缺了大德。

檀健次仰倒在沙发上乐,笑着笑着就不笑了,觉得没意思,陈哲远没意思,坐在旁边的金世佳更没意思。他眉眼倦怠,沉默许久。倏尔起身大力拽金世佳的领口,金世佳不敢用力,几乎被带倒在檀健次身上。

檀健次揪着他领子问他为什么还要回来,一走了之就走得彻底一点,现在回来算什么,金世佳想借力把自己撑起来,却被檀健次又拽回去,压得更实,于是彻底衣料紧贴,呼吸相闻。

金世佳僵住,他不动了。现在这幅场景很像还在一起的时候,在那间出租屋里,两人也是这样窝在沙发里温存,他有些贪恋这样的距离。檀健次真的有些醉了,他喝多了常常失去边界感做些出格的事,比如现在,他抬起膝盖,蹭了蹭金世佳的性器。

这一下子如晴天霹雷怒海泛波,艳得像挂在狂徒腰带上的肚兜,像潘金莲扔在西门庆头上的那根杆,像阎婆惜抛给张文远的那媚眼,金世佳几乎立刻起了反应。

檀健次感受到金世佳的反应意料之中地轻哼,伸舌去舔金世佳的耳根,金世佳的身体绷得像弦,呼吸逐渐急促。檀健次伸手去摸金世佳身下的拉链,金世佳心跳急速加快,被久违的气息缠着,他几乎丧失思考能力,翻身把檀健次压在身下。

这是一场针锋相对的性爱,金世佳顶着檀健次用力开拓,檀健次就牙尖嘴利地嘴上还击。他被磨到穴口流水还要阴阳怪气,说我知道金老师回来干什么了感情是回来干我的,金世佳听了就一股脑塞进去,爽得檀健次感觉快感从穴道涌到天灵盖,紧着抽气还不肯松口,努力把金世佳嵌在身体里,绞得金世佳也冒了汗。

两人久旱逢甘霖,不歇气地换了几个场地,沙发上,地上,镜子前,最后滚到床上,缠抱着对方的力度不像爱侣倒像仇敌。金世佳后背上都是抓痕和掐痕,檀健次胸口前留下大片紫红痕迹。金世佳从背后把檀健次整个人提起来腰向上顶,檀健次被开到最深处的敏感点,快感让他完全泪失禁,这个姿势让他没有支撑点,只有相连的下体和被金世佳紧攥住的肩胛,每一波冲击都让他飘摇颤抖,又被动地更深地坐入进来。在两人共同到达顶点时,金世佳贴着檀健次耳朵叫他,是久违的一声,多多。

结束时已经凌晨,檀健次很没骨气地被金世佳抱着去清理,他腰酸腿软确实没了力气。金世佳帮他把白浊清理干净,细细帮他冲了身体,抱回床上安置,又自己站在床头点了支烟。

这是所谓的贤者时间,俩人都还在情潮的余韵里,檀健次看着金世佳抽烟,金世佳穿了衣服,已经看不出情欲痕迹。檀健次也穿了浴袍,胸前皮肤半露着,点了根细烟。明明刚才做了最缠绵亲密的事情,现在又似乎开始楚河汉界泾渭分明。檀健次太讨厌金世佳这副样子。

他心里有气,抬起酸软的胳膊把金世佳的外套甩在他脸上,说金老师还想上床明天赶早吧,明晚上档期我留给陈哲远的,您要是跟我没话说您就回去早点休息。

金世佳抓紧外套,听见别院东风的名字也只默默忍耐,缓行到门口,转动门把,离开之前回头留下一句,多多,对不起。

门咔哒合上,檀健次扔出来的抱枕随之而至,金世佳这一句话点燃了他一天酸愤的情绪,他朝已经关上的门大吼,金世佳我去你妈了个逼!

 

七、

檀健次的话不是故意刺激金世佳的,第二天晚上确实有场宣传活动,走路时大腿根碰着布料都疼的檀健次老师还要对着陈哲远营业。两人就当昨晚上没见过似的,兢兢业业聊感受谈体会还不时互动,惹得台下粉丝阵阵尖叫。J哥在台下欣慰,心想昨天折腾那么久今天还能这么敬业,我艺人是真不错,粉丝也真好哄,陈哲远也是真冤种。

转念想想给最后一句打了个叉,冤个屁,都在凭本事赚钱各取所需,要惨还是我家艺人惨。J哥多年毒唯心态,护短得紧。

下班路上粉丝围追堵截,檀健次心里抱头鼠窜却还是表面镇定着往外挤,幸好今天没有追车的疯批,回酒店路上,J哥突然清嗓子来了一句,明天下午的飞机,今天是最后一晚上。檀健次知道他在暗示什么意思,骂了句狗东西想看热闹上动物园看去。

助理坐在旁边不明所以,勤勤恳恳地帮檀健次整理要发的照片和物料,突然讶异地叫出声音。檀健次以为拍得哪里出了问题,凑头过去看,却发现那照片是昨晚上局中拍的大合照,留念项目的第一次碰头会。

助理小姑娘指着照片的角落说哥啊这个人我见过诶,怪不得昨天我就觉得眼熟今天我可算想起来是谁,檀健次顺着她手指一看那明晃晃就是胡子拉碴的金世佳老师。檀健次觉得稀奇,问她能在哪见过,这小姑娘前两年才到他身边工作,他又是照片全删东西全丢,连当时那辆破比亚迪都不知所踪,按道理来说没有任何渠道见过金世佳。

助理小姑娘说我真见过,好几年前我大学还没毕业去看你演出,那时候你还没这么火,但粉丝也挺多,我好不容易找黄牛买了高价票进的场地,这坑爹的黄牛票离舞台十万八千里,我就在后面踮脚录像,要不然连人影都看不着,当时就是这位老师站我边上,帮我录的演出。

檀健次说你别扯,助理都是筛选过的,第一条守则就是不能是艺人的粉丝,你看我演出还给我当助理,你其心可诛。助理说哥你别冤枉我,那天是你和瓦哥一起的演出,我是瓦哥粉丝。

檀健次说你确定是这位金世佳老师?助理说我确定,留胡子更帅了我才认出来,很少见到这种一米九大帅哥追星,我记得特清楚,他是你粉丝呀哥,他当时就说是来追你的,我还有他邮箱呢,他帮我录的视频让我回去发他一份,我还留着呢你看。

助理打开邮箱界面,翻找到几年前的记录,收件人几个小字后面跟着的果然是“Kim Scar”。檀健次看了说不上什么感受,鼻尖发酸,这算什么呢,做出那样绝情的事却又悄悄回来看自己,树立的好一手深情人设。

但檀健次更知道金世佳是不会做人设的,人设最多的地方绝不是舞台上,很多人的人设都在生活里,或许是开心果或许是风骚怪,在父母面前做好子女,在朋友面前演好兄弟,在爱人面前做情圣,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不得已的去立人设戴面具,半真半假地演到自己都相信。但金世佳不会。

他不会为了表现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而去做什么样的事。就算是金世佳今天想去西天取经,那也一定是因为真悟出了道理。他做一件事只因为他想做,他做某件事一定是因为他已经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演,不管是演给别人还是演给自己。

演给别人无聊,演给自己滑稽,金世佳只做金世佳自己。

檀健次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他想不通金世佳,他或许能想通但是他没勇气相信。一只被遗弃的鸟很难再产生安全感,主人拍打着笼子说我放你走,你去自由自在地飞吧,小鸟却还绕着笼子徘徊,但也再不敢进去。

他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反复咀嚼回忆与如今,一会儿想到当年练舞的那块镜子,一会儿想到那辆破比亚迪,一会儿又想到J哥那天发他的录音,画面重叠交织,檀健次想着就忍不住委屈动气,正心乱如麻的时候,门口出现拖拽的声音,敲门声随之响起。

檀健次以为又是J哥过来看笑话,开门刚想怼过去却发现不对,门口这人居然是王传君,炮火一下子堵在嗓子眼。王传君倒也不是自己来的,胳膊上还努力架着烂醉的金世佳。

檀健次觉得有些离谱,又很合理,眨巴眨巴眼睛先问王传君,说王老师这个真是好久不见,您您您怎么知道我住这。这问出来好像有点傻,但金世佳烂醉成这副样子居然还能给准确定位也很不可思议,难道这就是男人三分醉?

答案下一秒就出现了,J哥气喘吁吁地从俩大高个后面探头,说我给的地址。檀健次对着J哥炮火出膛说你是不是有病,让他回自己家行不行。王传君接话说是我联系的,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他念叨一晚上多多,不知道的以为多多是个必须念出来的标点符号呢,檀健次被陌生的朋友这样一说,赧然又社死,如果能飞起一脚把金世佳镶墙里,那他一定要去学会佛山无影脚给他最痛的临终关怀。

檀健次让开门口,看着王传君把金世佳一把扔在地上,失去支撑的金世佳头“咚”的一声撞在地板上,虽然铺了地毯还是听得檀健次一缩脖子,解气又有点心疼,他踌躇一下还是上前把金世佳扶起来,在他身后掖了一个靠枕。

王传君卸下包袱就要走,檀健次也不知道和他寒暄点什么,正尴尬着要开口,就听王传君说别费心了,我这就走,老J和我去喝点,等他醒了你问问他什么时候把停我车库里那车开走,虽然是我送的但是怎么占上我家车位了。檀健次意识到他说的是那辆漏油的比亚迪,没等做出反应,两人就合门而去。

空间霎然寂静,像一个被隔绝出的小小世界,世界里面只有两个人,这又让檀健次想到那间逼仄的出租屋。但已经不一样了,那屋子的全部面积加起来,还不如现在这间套房的客厅,也没有这昂贵的地毯和剔透的吊灯。

金世佳安静靠在沙发边上,半睁着眼发呆,檀健次回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骂他活着怎么不吱个声儿,金世佳听到他声音才有了钝钝的反应,用力聚焦视线,看清是他,痴痴笑了,连唤多多。

檀健次本来很不想理他,但看着这样的金世佳心里又忍不住发软,喝醉的金世佳更像当时恋爱时的男人,而不是让他感觉到陌生的成熟男性。

檀健次蹲在金世佳面前,伸手去掐他的脸,脸上的一团软肉被他围追堵截,破坏了金世佳一直带着几分隔阂的线条。他下手一点不温柔,把金世佳的脸揪得发红,金世佳也感觉不到痛似的,只盯着他笑,口中喃喃着多多。

檀健次不轻不重地拍他的脸,“啪”的一声清脆得紧,金世佳还是只笑着叫多多。檀健次算是知道王传君说的是什么意思了,怎么回事,汉语里面规定说多多以外的词判几年?看起来确实醉了,估计今晚也就一直这样了,他想起身给金世佳拿条毯子,刚有动作,察觉到的金世佳立刻有了动作,紧紧拉住檀健次的手不让他走,檀健次甩都甩不开,只能叹口气坐下。

金世佳像稚童般认真,把两个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嵌在一起,握在一起还摇一摇,檀健次有点无奈,又觉得好笑,他很难拿出昨晚的态度对待喝醉的金世佳,他又叹气,他始终拿金世佳没办法。

檀健次叹,金世佳你叫我干什么,再看金世佳,檀健次愣住,金世佳居然在流泪,他说多多,我想你了。

金世佳拉着檀健次絮语,也不管檀健次听不听,檀健次估计他刚才也是拉着王传君这么说的,想想就感觉很好笑,鼻尖却有点发酸。

金世佳说多多我想你了,我想你的时候就看你的微博,把你的照片存下来,但我只敢看一遍,我怕我多看几遍就忍不住回去找你。

他说多多我之前真的不知道想念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比烟瘾还难戒,在日本的前两年我天天想你,我去拜访老师,老师说他不收徒了但是跟我吃了顿饭,他说我可以把这种感受写出来,告诉我生活就是创作,可多多我写不出来。

金世佳迷蒙着眼睛说多多你知道我为什么写不出来吗,我提起笔开始写你,于是我又开始想你,一个字都没写出来,因为我实实在在地在想你。后来我看莎士比亚的译集看到朱生豪先生,他给他太太的情书里这样写。

说着金世佳开始诵,用檀健次熟悉的认真的语气,他诵,从我拿起笔,准备叙述你的细节开始,总是忍不住走神,真抱歉,情话没写出来,可我实实在在地想了你一个小时。金世佳诵完醉叹,他说多多你看,就连我能给你的想念都不特别。

檀健次心口酸酸涨涨,金世佳在他面前很少说这些,虽然在他面前爱说爱笑,但同时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传统男性,并不轻易把情感宣之于口。他没想到能从金世佳嘴里听到这些,但既然这样,当初离开得又那么轻易。

金世佳话不停,好像非要在一个晚上完成这些年的对话KPI,他说多多我后来想你的时候就看书,我没钱吃饭也买书,我看了好多书,可我读莎士比亚是你,读芥川龙之介是你,读太宰治还是你,我想我真是要完蛋了。所以我又去读尼采,从前我搞不懂的东西我突然就读懂了,尼采说,人生虚无,理论虚假,人生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尼采说用行动去定义自己的价值,寻找人生意义的过程有意义,原来你已经变成意义的一部分了。

金世佳的话绝对称不上逻辑通顺语句有条理,加上他的心理性结巴更是要命,就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醉话,听得檀健次眼眶发红,他觉得自己轻贱的要命,他走时明明那么痛恨那么不甘心,但看到金世佳这样他却忍不住压抑的情绪。

所以你看,其实两个人谁都没有忘记,只是天涯路远,要等后会有期。

檀健次带着鼻音问金世佳那为什么才回来,是因为觉得我一定会原谅你吗?金世佳呆愣愣地反应了一会儿,好像从耳蜗传导到神经要走个十万八千里,才嗫嚅着说其实我不知道多多在这里,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回来见你,万一你还恨我,万一你不恨我,万一你说其实你已经不在意,每一个万一加起来就有一万。

说着他还认真地比了好几个一,他说我不知道该不该找你,但我见了你就觉得无所谓了呀多多。金世佳摇摇晃晃地把额头贴在檀健次额头,轻声耳语:

“你是多多嘛,你要得太多,我走得太慢,那我走快一点,我可以努力追上你。”

檀健次终于回抱他,身体颤抖,眼泪倾泻而下,发泄又委屈。哭完就释然吧,檀健次想,他也没有办法,很明显他的爱人是一个自我又自说自话的大傻逼,这个傻逼做过唯一不自我的事就是爱上自己,那檀健次能怎么办呢,他只能承认,老子确实爱傻逼。

两人体温再次贴近,檀健次这次才真正感受到,原来爱人的身体是温暖的。金世佳醉意一阵阵上涌几乎睡去,失去意识前还死死拉着檀健次的手呓语,他问多多,你什么时候去鸟巢开演唱会。

 

终、

金世佳第二天醒来腰酸背痛,昨晚一件带颜色的事情都没做,但在地上迷迷糊糊睡一晚上也确实非人之举,年龄大了身体差了,在地上睡一晚确实过于挑战了。

檀健次后来自己回床上睡的,开玩笑,有床不睡谁睡地上,金世佳睡一晚地上也是应该的,虽然已经差不多解开心结,但该出的气还是要出。

檀健次是被消息吵醒的,J哥的微信有特殊的消息提示音,他以为又有临时活动,眯着眼睛去摸手机,却发现J哥给他发的是一个PPT,附带一条消息:为确保观影效果建议直接打开投影观看,p.s. 虽然我已经多年不亲自做PPT,但是依然宝刀未老,不用感谢我,雷锋做好事不留名,来自,喝了通宵酒还赶出精美PPT的J。

檀健次一头雾水,于是去打开电视进行手机投屏。金世佳早就醒了,发现檀健次也醒了后只默默观察,他不太清楚昨晚说了些什么了,但气氛的转变他是能察觉到的,所谓男人的直觉,一定要用在刀刃上。

打开PPT,檀健次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金世佳,金世佳意识到这是什么的一瞬间,几乎从脊椎麻到了指尖,怎么会有J这种好事之徒,还会费心做这种东西!

酒店清晰的4K大屏上,展示出排版精美内容详实的PPT,J哥没说错,他果然宝刀未老,如果这是一份广告方案或者宣传方案那肯定直接在金主那里好感度拉满,但这东西既不是广告方案也不是宣传方案,整整三十几页PPT,图文并茂,记录的全是金世佳如何在日本以及回国追檀健次线上线下活动的过程。如果不是为了保持惊喜,檀健次相信这份PPT出厂时一定会被J哥命名为金世佳犯贱倒贴全记录,他用词一向夸张且犀利。

檀健次一页页翻过去,里面有金世佳偷偷跑到他线下活动的照片,有向J哥打听檀健次状态和行程的聊天记录,甚至还有金世佳的微博,什么也不发,但是檀健次的微博每条都赞。再往后翻,他还看见了租金收据,那间出租屋自从金世佳走了之后檀健次再也没回去过,但金世佳一直在给房子续租,在日本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也要交租金;有那俩破比亚迪停在车库的照片,看来其中的一些材料有王传君的供稿;甚至金世佳还有檀健次的TO签。

檀健次震撼地用询问的眼神看金世佳,金世佳居然已经完全放开,老男人确实更不要脸一点,当然也可能是无法挣扎于是选择摆烂。他神色正常地点支烟说微博转发抽奖我中奖了,还是你工作室寄到日本去的。

檀健次乐不可支,他仔细地把这份PPT备份好,决定以后金世佳一旦再犯二逼就给他放这个,效果一定拔群。

他没察觉,金世佳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好像在等死刑宣判,金世佳尽量稳着声音问:“多多,我们......”

檀健次打断他:“我现在还在宣传期。”

金世佳心里升起的期待缓缓熄灭,他尴尬眨眼:“我知道了......”

檀健次又说:“你要是还想走可以随时走,像之前那样。”

希望的火苗又刷的亮起,金世佳紧忙摇头,磕磕绊绊地说:“我不走,我不走了。”

檀健次看着他坏笑:“真不走?接下来可都是和陈哲远的行程。”

金世佳闷声道:“我不耽误你工作,我陪你去。”

檀健次刻意道:“那不行,主要没买你机票。”

金世佳立刻拿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埋头查询:“我现在订,实在不行就下班,再不行就高铁,火车,总能追上你的。”

檀健次看着他犯傻劲,轻笑开:“一言为定。”

金世佳轻嗯一声,一言为定。

 

在千里之外的豪宅车库里,默默地停着一辆破旧的比亚迪,现在可能连开都开不动,连轱辘带车拆开都卖不上一千块,它已经很旧了,唯有一面车门是新漆的,车身上漆了聂鲁达的诗:

有时清晨醒来,连我的灵魂也是湿的,海远远地发声回响,这里是港口。

在此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