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去巴尔贝克之前,我梦想在那座教堂边看到大海如深蓝和深绿的玻璃那样,大块大块地碎裂和喧哗。一个莱斯波斯岛的居民的身体被从渔网从海里拉了上来,她痛苦的声音在海鸥的叫声中,在船桨的吱吱声和海浪的咆哮声中回荡。勤务兵把我今晚留宿的寝具送到了圣卢的房间,那时我正好在把这个画面描述给他听。记住这些诗句,难道不比恼人地讨论这些诗更好吗?我们突然同时觉得谈话中的停顿是有必要的,思想在这样一个密闭的空间里交叉并碰撞时,想暂停一下并不令人惊讶。
“卡西诺山上的红罂粟花,长在血泊中。这首歌是在我梦里唱的,在山脚下,在一片大地上。”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不要自责,这是个美妙的梦,你怎么认为我会不喜欢呢?”圣卢轻轻地回答,让我想起了卡拉瓦乔的年轻人,白色的额头上有乌黑的卷发。
圣卢执起我的手,他已经换了衣服,深色睡衣下是白色的睡袍,他的目光像一束阳光跟随着我,这个姿态比亲吻更无辜,将过去我对我们友谊的感受像项链串起了珍珠一样,把千万碎片合成了这一次触摸。我敢说我现在对他的性格有了许多了解,圣卢在很多事上喜欢顺其自然,不加解释,但他仍然不会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碰我,这不是邀请的方式,如果我是个女人,我可能会非常安静地爱上他,但现在的情况是,我满足于他对我放纵而谨慎的触摸,罗贝不会用吻来堵住我的嘴,他不会像玩偶一样玩弄我,我并不属于他,虽然在我和他的同僚窃窃私语的时候他会开玩笑地说他好嫉妒。
挨着圣卢火热柔韧的躯体,我想起了朝着阿尔贝蒂娜俯下身亲吻的那个晚上,罗贝的床头没有挂什么能换来侍者的铃铛,我要是像阿尔贝蒂娜一样伸长手臂使劲地往那边够,也许只能隔着窗玻璃触摸到宛若巨兽垂涎的阴冷雾气,或者是罗贝为了吻我而同样不屑一顾地扔出的悬崖、大海和天空,连周围的田野也盛不下一个狂喜的人心中的激荡,它们漫过了第二天醒来时我望见的山丘,漫进了这个充满炉火热气的房间,我们身上被浸泡过,变得湿淋淋的。在那些跟着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早晨,我有没有料想到我会把手臂环绕在这个和她如此相像的侄子的肩膀上,就这样听着我和他的心跳,我听清楚了,这种不会被羞耻所取代的渴望之狂野和坚韧让我吃惊,不是用以往在睡前总是感觉到的不可抑制的忧郁心情来听,而是如此美好,就像我们知道一切,这其中包括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事情,无需隆重的仪式,无需几重誓言,当烛光和影子于瞬间突然辨别不清楚的时候,他只是在向我靠近,他永远在向我走来,给我带来慈爱、欢乐和生命。
后来在同样的夜晚,同样的天气里,圣卢出于最强烈的保护之情,踩着一整个餐厅的椅背小跑过来为我盖上富瓦克斯亲王的毛大衣,一件改变形象的献礼。他曾经在巴尔贝克无数次不声不响地照顾我的身体,对他来说,比起尽心尽力关怀我,其他的感情表达是多么黯然失色啊!往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夜晚,我们仍能听到它,就仿佛它真的还存在似的?圣卢现在的微笑是从一个高尚的源头流出来的,揭开了朋友之间好感的帷幕,里面是他一生中最美丽的记忆,我到这个他对我朝思暮想的军营里来看他,他的目光触及到我的脸时无论如何都不会无动于衷地滑过,他在无声地问我可不可以把他对我这种感情称为爱?“难道我结婚以后……”,几年后竭力安慰我的圣卢说,”我们就不能经常见面了吗?我的家就不是你的家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调情的花招,没有狡猾和俏皮的语调,他从没有过这些。友谊源自观察和对话,但爱始于沉默。在罗贝眼中,我幽闭着一个尚未被他所了解的世界。我本可以理解那一切的一切,我本可以注意到圣卢那特别的、持续的、热烈的目光,一种难以捉摸的东西,常悄悄地出现在不同性别的人之间,但只有当它出现在同一个性别的内部,在男人与男人或女人与女人之间的快速的闪光中,才会有痛苦诱人的尖锐感。他被我吸引,就像我被贯穿文本的美丽线条所吸引。如果我的观察力更强,我会发现很多,但我被海风的温暖和金色的发丝陶醉,没有注意到任何人,我只是想让古老贵族的金线从我的手指间滑过,没有感觉到上面由情欲和试探打下的结。当我看不见他的时候,我就坐在我难看的房间里,用我的笔第一次朝他奔去,德·圣卢小姐带给我的最后一次和我的朋友相聚的机会,我会把她父亲没有给出的吻交还给她,她那颗秀美的头颅将过去的圣卢的形象传送到了现在。我不知道罗贝曾经为我心碎,我至今不明白他是真的希望我也能像他爱我那样爱他,我在东锡埃尔的时候没有怀疑他对我无微不至的柔情背后是什么,他向我伸出手却不敢握住,他不想让我难堪,他太害怕失去我,或者犯下和他舅舅一样的错误,之后他们都遇到了莫莱尔,治好了对我无疾而终的爱,而我会在絮比安的欢乐窝里见到他们,那种含义深刻的肉体快感——男人间的友谊、坐骑的活力、壁炉内的熊熊火焰、不断回荡的号声——在大旅馆的丰盛晚宴中达到顶峰。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对他们来说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我不会不同情德·夏尔吕先生,他的感情是真诚的,即使是其中最可笑的地方,也被痛苦抵偿了,生作性欲倒错者本身就是一种痛苦,需要更大的勇气来面对。
阿尔贝蒂娜拼命拉铃来拒绝我向她靠去的嘴唇,如果她那时屈服于我,我本来会更幸福一点吗?我想亲吻阿尔贝蒂娜时,她犹如一个多头女神,在我眼里显得变化多端。圣卢一向羡慕我的敏感和过度的想象,这样我的外貌在他眼里就会爆裂成许多外貌,每一个都吸引着他的目光,我们互相靠近,互相重叠,初次见面时高昂着头颅神情傲慢地向我走来的圣卢,和现在搂抱着我脸上欢乐的神情似乎永远不会逝去的圣卢,躺在他身下的是从不存在的那天晚上他梦想和拉谢尔共同享用的我,所有的存在既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假,我们驻扎在了一个模糊地带,如果我接过那时阿尔贝蒂娜伸出的手,和她一样摇响了铃铛,应声前来的侍者,埃梅的同伴会不会模仿我窥探德·夏尔吕先生和絮比安的时候,从钥匙孔里看到切碎的、连续的、颤抖的运动,用斗篷裹住耳朵,欣赏着别人可怖的激情。两个人的动作是独立的,然而在旁人眼里又是同时、互相配合地出现,既不会放慢也不会死亡。我为什么要想到死亡呢,死亡永远追不上我们。
但圣卢的墓地在哪里?那个没有掉进不幸福的爱情之海,在巴尔贝克细心温柔地挑我毛病的圣卢的坟墓在哪?那些心不在焉的、没有埋葬过任何人的游客只会想:真可惜,他很美,真可惜啊,他死得多么早。而在另一个城市的天空下,在远离絮比安的旅馆的地方,没有战争会爆发,罗贝尔不会被杀死,子弹在射进他体内前就打空了,他得救了,我和他一起去了威尼斯,景点门口的卖花女郎清点一天的收入,挥手驱赶迟来的游客,我们在夏天的花园里收到德·夏尔吕先生寄给他侄子的信,花园里的裸体阿弗洛狄忒、阿尔忒纳斯和阿波罗的雕像已经被更现代的时尚所要求的没有形状的石头所取代。我们戴着面具扭曲和变形,在威尼斯,你一年中可以有三百天戴着面具,穿过一个突然被阳光变得美丽的城市,人们三三两两地聊天,就像演出前的戏迷,他们亲切地微笑,不急不缓地等待,知道自己迟早会得到想要的东西。我们还模仿文学爱好者,穿着五颜六色的破衣服像一只天堂鸟,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里弗贝尔餐厅里罗贝和我变成了那不勒斯赌馆里粗狂慵懒的年轻人,把一种从即将结束的时代里飘来的诱人气味带到了即将开始的时代,几年后大洋彼岸的一位作家会把这称为整整一代人都在寻欢作乐的时代,那时候更很容易想象圣卢精细灵巧的手指间会出现闪烁的纸牌和骰子,像十七世纪的宫廷人士一样对着赌桌满眼放光,贵重的戒指、珍珠和钻石,我们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面镶着金边的老式镜子,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是血液疲惫不堪的威尼斯贵族,在宫殿里那永恒的潮湿和腐烂的烟尘中显得苍白。如果我们能直接开始接吻,我会感觉好些,但我们用从来没学会过的意大利语叽叽喳喳地唱着歌词,交换着难以理解的爱慕之词,把战栗的快乐传导给对方,圣卢那过于细腻几近透明的皮肤上呈现出一块块色彩强烈的红斑。
曾有多少次发生这样的情况,从睡眠中醒来的我无法当场回想起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存在于什么时刻,我醒来时是孩子或是大人!但现在我处在深渊边缘摇晃着的精神却鲜明地感觉得到我在圣卢的怀里,他和我一起精疲力竭地滑入了睡眠的水流,头颅深深地压在枕头上,当我被冲到岸边醒来时,罗贝的体温意外地延缓了我对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印象的遗忘,现时并没有抑制过去,而是引导我的身体去意识自己的所在,驱散了不熟悉的地点每每给我带来的恐惧,我不需要儿时的夜晚为了消遣痛苦而给灯套上的神奇灯笼,两个人之间皮肤的触感比电灯照在墙上产生的光影更恒久,不会改变、破坏我熟悉的东西,它成了我此刻所感的现在和幸福。我让他采取主动,毕竟,他比我大。盖尔芒特亲王夫人的晚会上,他为他不能满足我迫切的欲望而抱歉。这留给我的只有解脱,我甚至为此感到羞愧,就好像罗贝尔牵着我,向我保证他的爱,而我却像兔子一样跑开,傻瓜,傻瓜,但不是当时,而是现在,我躺在沉默和温柔的队列中,像一个捡来的兄弟一样躺在圣卢身边,我很高兴,这听起来荒唐,不是吗,但那是真正的幸福,惊人的幸福,罗贝把毯子拉到我的肩膀上,他总是想让我暖和些,我却几乎不能保持温暖,得等到春天,春天会像所有的情人一样让我振作。“我的小宝贝,我可怜的小家伙”,罗贝尔呼唤我,“你会冻着的。”——他曾经多么认真地提醒我,我答应过他彼此要用“你”来称呼——我向这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伸出了手,假定他的口袋里藏着友谊和爱的意义,从那时起,一条看不见的带子,浸过香的西班牙皮革,缠绕在我的脖子和手臂上,轻轻地挤压、收紧,直到我再也无法离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