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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心与心的距离是点到点之间的线段。
1
“早上好,修。”
床头的手机发出第一声振动时,修迅速睁开了眼睛,然而有一双手比他更快关掉了闹钟。他迷迷糊糊从床头摸出眼镜戴好,支撑起上半身侧头看向身旁微笑着和他道早安的白发男孩。
清晨略有些迟钝的脑子咯吱咯吱地转动,话语的意思慢慢浮现在脑海。修扶了扶额头含糊地“嗯”了一声,接着一句“早上好”从喉咙里滚了出来。他的视线直直地落在空闲的脸上,对方顶着一头蓬松的白色卷毛趴在床头望着他,让他不自觉想起昨日扒拉着裤脚讨人抚摸的贵宾犬。
然而手中传来的柔软的触感吓了他一跳,修这才发现自己在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顺从内心的幻想揉了空闲的头发。这个事实激得他从脖子根部到脸颊红了个透,睡意也散了大半。
“啊!对、对不起!”他连忙收回手,柔软的发丝抚过指尖,令他更加混乱。修低头移开脸,但小小的房间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于是他装作对枕头上的花纹感兴趣,眼神到处乱飘。
不同于自己,余光中的空闲面不改色地用一只手撑起脸,淡定地说:“没什么,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不是吗?”
“太羞耻了……有点不好意思。”修推了推眼镜,试图用眼镜片反射的光挡住自己表情,结结巴巴地说道。
“诶——”空闲将音调拖得长长的,语气中带着点不可思议,“修还是和以前一样容易害羞啊!”
他总是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对方口中的自己时而帅气时而可爱,即便修本人并不这么认为。
“不过我就喜欢这点。”空闲眼睛里含着笑意。
看啊,又来了。说到底帅气又可爱的是空闲才对吧?
他们差点又要在“谁更可爱”的话题上争执不休,然而修每每都会在空闲的告白中败下阵来。修有些挫败地想,如果自己也和空闲一样能自然地把“喜欢”说出口,是不是会不一样?
所幸说完这句话后空闲便站起身背过去将窗帘拉开。朦胧的光线穿过透明的窗户落在被褥上,远处微亮的云层预示着今天会是个不错的天气。
修趁机换上外出的服装,两人一前一后钻进洗漱间。螺旋状的清水冲去水池中白色的泡沫,清凉的水扑在温热的脸颊上,空闲随口问道今天的安排,修脑中过了一遍要办的事情,说道:“上午要去总部开会,中午不回来吃饭。”
“嗯,下午呢?”
“暂且没有安排。”
“那能把修下午的时间借给我吗?姑且有想去的地方。”
修没多想,直接答应了:“可以。空闲想去哪里?”
“是秘密。”
看着踮起脚尖捏住毛巾角将它尽量整齐地挂上架子的空闲,修后知后觉地想:啊,是约会。
2
自空闲向他告白已经过去了一周。
倘若回到一年前,修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和空闲交往。在他过去的十五年里,“喜欢”这个词频繁地出现在电影小说以及别人的闲聊中,却唯独没有指向过他。似乎他身上有奇怪的力场与红线相排斥,良缘之神见了也要叹一口气。
情人节抽屉角落的巧克力来自朋友们大大方方的赠送,作为生活中帮助他人的答谢,其中还参杂了一点“这家伙肯定收不到本命巧克力”的同情。
没有颜值,没有过人的长处;普通的眼镜,普通的人生。与人相处太过正直,对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以至于最后一点性吸引力也被冲淡。
于是这样的他在听到自己的近界民朋友——空闲游真向他说出了“喜欢”后,第一反应不是脸红害羞,而是流着冷汗推了推眼镜,花了三秒钟时间思考对方的喜欢是什么意思,最后犹豫着回答道:“……我也喜欢空闲。”
而那双橘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脸,宛如漆黑夜里的两盏桔灯,在苍白的纸上寻找谎言的蛛丝马迹。良久,一声拖长的“嗯”带着半分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从十一岁的身体里掉出,安静地落在地面上。
“修的喜欢大概和我的喜欢不一样。”空闲歪着头,慢条斯理地说,“我想成为修的恋人。”
说这话的时候,空闲的表情像是想起什么高兴的事一样淡淡地笑了。他静静地站在离修不远不近的距离,像马路中央刚长出的野草等待轮胎快速地碾过去。
修的心脏莫名多跳了一拍。他弯下腰捧起一颗真心,努力辨认上面的痕迹,不敢轻易对它下定义。近界民的常识和这边有些不一样,修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声音放得更轻,挣扎道:“那个……恋人一般指的是男女之间。”
“我知道,近界对于恋人的定义和这边应该是一样的。”空闲平静地回答道。
微风吹起额前的碎发,将红霞铺在路上。不知不知觉间两人都停下了脚步,平行的两条影子与摇动的苇草丛一同融化在夏日的余晖中。修微微低头,看见空闲放在身侧虚握成拳的左手和轻轻搭在戒指上的拇指,顿时失言。
“我想和修一直在一起,想成为更特别的存在。”
话语乘上风的翅膀飞向远方,染红了天边的云。修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修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不管是同意还是拒绝,我都会接受。只是这份心情,我无论如何都想传达给修。”
他确确实实收到了,这颗滚烫的、赤诚的心脏。修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大脑过热到思考都变得迟钝。
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是他对空闲大概是抱有好感的,否则这颗心脏为什么跳得这么快,以至于左胸开始抽痛。
“果然我还是没有办法理解‘喜欢’的意思,但如果对象是空闲的话,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修说道。
空闲怔怔地看着对方,用比平日小了半分的声音念道:“……真的不明白吗?”
真麻烦啊,他嘴里碎碎念道,然后走上前一步,用手勾住修的脖子,对准嘴唇轻轻落下一吻。
“是这样的意思。”
顷刻间,风都静止了,下一秒烟花在三云修的脑子里炸开。他夸张地退后了一步用手试图遮住脸上的红晕,镜片后的翠绿色眼睛生动地闪烁着。
空闲顺势放开了修,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的反应,“现在知道了吗?”
他不敢直视空闲的眼睛,把脸埋在手心里用蚊子般的声音呢喃道:“嗯……但并不讨厌。”
从手指缝隙中看到的那张脸瞬间亮了起来。
“所以……所以……”
原本想好的台词卡了壳,“喜欢”这个词就像口香糖粘在喉咙处,将满腹的话语堵在胸口。他能接受空闲的亲吻,但却不抱有相同的心情,这样的情感能被称之为喜欢吗?
“所以是‘试用期’的意思喽?修真是狡猾啊。”空闲接过未尽的话语,兀自笑了,“知道了,我会等的。”
等到你真正说出口的那一天。
“从今往后请多指教啦,搭档。”
修听到这个意外的称呼后睁大了双眼,然而他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给这个令人头晕目眩的一天画上休止符。
3
在那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就好比在大海上航行的游轮稍稍往旁边偏了一点角度,四周的风景似乎与往常别无二致,却实实在在偏移了航线。
最明显的就是空闲很少再去天台吹夜风,而是会钻进修的房间看着对方的睡颜发呆至天空泛白。刚开始修醒来见到床边坐着个人时还会愣住很久,几次之后便也习惯了。
比起被人盯着睡觉的怪异感,他其实更不希望看见空闲总是在站在天台上吹风,哪怕Trion体并不会生病。但是几个小时一动不动会感到很无聊吧?这样想着,修向空闲提议要不要一起睡,但被对方用一种说不出的奇怪表情拒绝了。
“修总是在这种地方没有自觉。”他严肃地说。
“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因为是空闲,所以才想这么做。”
那盏桔灯在黑夜里闪动了一下,空闲顿了顿,“我可能会做过分的事情哦?”
“我相信空闲。”
既然答应了对方的告白,修就会做好相应的觉悟。况且如果是空闲真正想做的事,他是不会拒绝的。亲吻拥抱或者是更进一步的行为,虽然不一定全部都能接受,但是修想尽可能地给予对方自己所拥有的全部。
良久的沉默后,空闲叹了口气,垂下头喃喃自语道:“果然还是算了。”
修掀开被子的手僵在空中,心情也随之落到谷底。他想起空闲依然用搭档来称呼自己,蜻蜓点水的吻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次。他们会牵手——通常是空闲先发起的,但从不在人前做,其它的肢体接触也大都在社交礼仪的范围内。
两人微妙的距离感恰恰在于没有改变的部分。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都会做一些更加亲密的事情吧?修挫败地将头埋进枕头里,思考究竟是哪个部分出了问题。
“我在这里,修会睡不着吗?”兴许是动静太大,空闲问道。
一颗黑色的脑袋从被窝里钻出,修闷声回答:“不,我在想事情。”
“修真的一刻都不愿意停下来放空大脑啊。睡觉前就不要想太多了,放轻松放轻松。”空闲缓缓合上手中的国文书,台灯被转向房间的一角,光一圈一圈落在墙上,映出桌前人的身影。
他用被子遮住半张脸,吞吞吐吐道:“……要是空闲一起睡的话,就可以。”
“哎呀呀,学会撒娇了吗?那就没办法了。”
如他所料,这次空闲没有拒绝而是起身关好台灯起身走近床铺。取下眼镜的修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像条会动的面包一样往边上挪了挪位置留出足够的空间。
“不换睡衣可以吗?”
“嗯。过来吧。”
床向下凹陷,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一个热源被裹进被子里。被子的一角握在修的手中,手搭在空闲的肩膀上,背后空荡荡的。
“再过来点,被子没那么长。”
说罢,修搂住空闲的肩膀将两人距离拉进,再调整被子盖在他们身上。呼吸落在枕边,星星掉进河里,他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收回了手臂。
“晚安。”他闭上眼,感受身旁人的温度顺着肢体接触的地方流淌进身体里。
在这片似乎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宁静中,修听到一声甜腻的轻笑。
“晚安。”
修想睁开眼去看空闲的表情,但意识像中了铅般沉入海底。
在梦中还能继续看到吗?那张笑起来的脸。
他虚握着被褥,静静地睡着了。
4
果然还是不行啊。
修低头看向空荡荡的臂弯,想起早上醒来的时候空闲坐在床边,微卷的银发服服帖帖,衣服上的褶皱无处可寻,似乎昨晚的共眠只是他意识模糊时做的一场梦。
回想最近发生的一切,从夕阳下略显寂寞的微笑到被窝里带着笑意的声音,若有若无的暧昧和似近非近的距离像忽上忽下的逗猫棒在他的心上挠痒。
再靠近一点也是没关系的,修想,他不可能会讨厌空闲。如果对方真的做了过分的事情,自己也一定会正言厉色地拒绝。
一味地被动不是他的风格,可若是不理解空闲口中的“不同”,到时候还是会被委婉地躲开吧。说到底连自身的事情都不明白,更别说传达给其他人了。
他姑且明白有些人稀里糊涂答应别人的告白最后发现自己不喜欢对方然后分手的事情。在一时脑热随心意答应告白的那天晚上,修一个人思索了很久,在排除掉责任感、伪善、依恋情结和害怕失去朋友的恐惧后,只剩下一个判断依据:他“想要”空闲吗?
不对,说到底对十一岁的身体有那方面的想法才是不正常的吧!
他只知道空闲游真对自己而言是足够特殊的存在,除此之外的东西完全搞不明白。自己只是“不讨厌”而已,距离“喜欢”好像还有一段很长很长的盘山公路,而他才刚刚站到起跑线上,与裁判员面面相觑。
“所以修君是不满足于两人关系的现状吗?真是青春啊!”听完,宇佐美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红色镜框,笑得像只柴郡猫。
托小南前辈的福,玉狛支部的大家全都知道了修和空闲正在交往的事实。但就算小南前辈没有撞见他们在一张床上睡觉的场景,作为生活在一起的伙伴,其他人或多或少还是能察觉到一些变化。
秉承关心后辈的原则,被临时拉过来做咨询的小南咬了口铜锣烧,含糊地说道:“哼,不过是高中生而已,除了牵牵手还能做些什么?”
“难道说修还想做更亲密的事情?”坐在一旁的千佳抿嘴笑道。
修一时间生出了后悔来找她们商量的想法。“不是那个方面的意思!”他红着脸下意识地否定,“……只是我对空闲的感情好像和空闲对我的感情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告白是空闲先的,但是我现在还是有点难以理解‘喜欢’这种心情。他应该是顾及到了我的感受才刻意保持了和以前差不多的距离感。”
客厅的风扇嗡嗡地转动着,宇佐美端起桌上的绿茶,轻轻吹了口气,“我觉得是修君想太多了。既然有了更进一步的想法,说明想要靠近的心情是相同的。‘喜欢’是有很多种表现方式的哦,对修君来说,是分不清‘想要照顾游真的部分’和‘想要变得更加亲密的部分’吧?”
“嗯,大致上是这样的。”
“一般来说,这些事都会慢慢明白的。”时间能让热腾腾的茶冷却,实在等不及的时候也有其它方法可以用。宇佐美将手中的茶水倒入另一个空的杯子里,然后再倒回来,反复几次。
“不管怎么说,修君只要听从内心的愿望去做就好了,游真君绝对能理解的。”
内心的愿望吗?修将手抚上自己的左胸,脑内的混乱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千佳笑着说道这是修君最擅长的事情,小南前辈则拍了拍他的肩膀,摆出一副前辈的姿态:“安心吧!我会为你们加油的!”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真诚地向她们道了谢。
5
总而言之,就是要更主动一点、更坦诚一点向空闲传达自己的想法吧!
修清点着外出要带的物品,两人在总部随便解决完午餐后,空闲告诉他下午想去隔壁城市的动物园。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空闲想去这个地方,他还是认真地做了点准备。修小时候和家人来过一次,但是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只能想起第一次亲眼看见各种电视上的动物时的雀跃。
抱着想给空闲留下一个同样美好的回忆的心情,修看着手中的地图一边仔细权衡着每一条路线的利弊,一边弯下腰和空闲讨论想去看的地方。
夏日的烈阳能将人熬成烂熟的山药,连空气都像是被抢走了一般,嗓子里的水分随着每一次呼吸逐渐蒸发。修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两顶太阳帽,帮空闲和自己戴上,然后主动牵起对方的手。
因为这个举动,空闲微微睁大了眼睛。
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有些说不上来的高兴。他低下头盯着两人相连的部位:十一岁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掌心的温度略高,牵起来软乎乎的,指节却意外有力,就如空闲游真与外表不相符的心灵一般。
也正是这双手在废墟中为他指明了前方的道路,牵引着他、支撑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如今这双手向自己发出更进一步的邀请,修想好好地握住它,回应它。
似乎是盯的时间有些久了,空闲疑惑地看向他,问道:“修的手心出汗了哦,要放开吗?”
“不,就这样吧。”
修用空出的右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想着好不容易结束了排位赛能抽出时间来约会,怎么能刚开始就放弃。
“这里人流太大,牵着手不容易走散。”他悄悄收紧勾着空闲的手指,一滴冷汗挂在额角。
拥有side effect的空闲精准地捕捉到了修的谎言,但他没有挑明,而是让修低下头,帮对方把戴歪的太阳帽摆正。
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被热风挟持进陌生的人群之中。
“修今天好主动,”空闲笑着说,“发生什么好事了?”
修呼吸停滞了一秒,心里突然有些后悔。将真正想说的话藏起来是胆小鬼的行径。他的视线会移开,手指会缩紧。最重要的是,从他们一同出来的那一刻起,空闲那双明亮的眼睛总是落在自己的身上。
怎么会不理解呢?怎么会不被发现呢?
那一瞬间,修好像明白了,比起自己,空闲才是那个更加了解三云修的人。说不定从最开始空闲就知道自己的答案只有一个,在迂回曲折的河流之上等待着,等待一个关心其他人多过关心自己的麻烦鬼找到自己真正的心情。
就像个笨蛋一样找不到方向。
“没什么。”修笑着回答道,凭着记忆中的地图方位走向空闲想去看的兔子园。
他没有想去看的景点,但若空闲想去,他也会陪他一起——因为两个人感觉会很开心。他希望看到空闲的笑脸,也希望自己能够陪着对方一同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照顾人的本能用一个个借口骗过了自己,可是想触碰、想靠近、想理解的心情不会改变,所以,所以——
“只是突然发现我是真的很喜欢空闲。”
一旦明白了内心的想法,未说出口的话语便像蝴蝶一般翩翩飞了出来。他们会一起去的,曲线会变成折线,再缩短成点与点之间的线段。心意的相通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只要他们说出口。
“那真是……”空闲顿了顿,“请多指教啦,我的‘男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