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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某个没有行程的下午,王栎鑫赖在家里的沙发上给自己放假,忽然很想重温卧虎藏龙。他在云盘里扒拉出好些年前在贴吧存的李安电影文件夹,买了个vip下到电脑里再投屏到电视上看。看完了以后仍然意犹未尽,在文件夹里扒拉了一下别的电影,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断背山。
王栎鑫没看完。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
他先是静音,再是暂停,握着遥控想快进跳过这里,但他隐隐猜到后面的部分他多半也是看不下去的。于是他把电视关了去阳台抽烟,在扑面而来的阳光和热风里轻声骂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王栎鑫没有胆量看下去。
他在艾尼斯捶墙呕吐的时候想到自己,又微妙地想到了俞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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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栎鑫没有和俞灏明谈过恋爱。更没有做过。或者说就是因为他们这么坦荡,都相信自己是笔直的直男,所以才能接受粉丝脑补他们两个在一起。
说起来其实是有点恐怖的,你和一个男生才认识一两个月,粉丝已经在幻想里帮你们走完了一生,从相识到相知,从相爱到相濡以沫。工作人员和记者里面也有他俩的cp粉,和俞灏明聊天的时候说漏了嘴,于是他俩在为数不多可以用电脑的时间里摸到贴吧里看粉丝开贴总结他俩台上台下采访里的所有互动。
王栎鑫记得那时他坐在椅子上,俞灏明是站在他后面看的,他俩越看越凝重,王栎鑫紧急回头看着俞灏明,很郑重地说:“我警告你,我是有女朋友的!”
俞灏明朝他翻了个白眼,说我也喜欢女的。他放下心,撑着头往下翻回贴,问我们要做点什么吗?俞灏明说:“我不知道,感觉她们也没有恶意……你等一下,让我看看这个。”他抓了鼠标往上翻,翻到一个视频点开来看了一会儿,惊讶地说,“哇,原来我俩那时有凑那么近吗?”王栎鑫也感慨:“哇,这么看感觉不能怪她们。”
王栎鑫抽了一口烟,莫名地回想起这段往事,他想起那天上完网他和俞灏明结伴回屋,自己坐在床上小声问俞灏明“那我们要不台上不凑那么近了?”俞灏明愁眉苦脸地说:“可是我们住在城堡里也要直播,难道要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装不熟吗?这有什么意义吗?”他心想也是,大度地挥手说那算了吧!反正她们也没恶意,我们自己知道不是真的gay就够了。
想到这里他惆怅地掐灭烟,只想把十八岁的自己抓出来摇一下看看脑子里到底进了多少水,想想啊!正常直男会在朋友抓鼠标的时候不松开手,任他的手包住自己的手吗?
如果把俞灏明换成别人呢?简直是送分题。
那天晚上王栎鑫躺在床上睡不着,心里总惦记着电影的后续,最后他有点受不了心里这种如蚂蚁爬来爬去的折磨,起床去隔壁房,戴着耳机拿电脑把电影看完了。电影开始放制作人员名单的时候他捂住脸,拿冰毛巾敷了很久才回房。
回去的中途他悄悄溜去看女儿,女儿今天睡得很乖,他定定地看着女儿的睡颜,心里满溢着爱的同时也愈发冷静。他躺回床上,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里下定决心,要把后知后觉的过去埋葬在心里,带进坟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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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段时间,等他已经把这件事抛之脑后的时候,俞灏明给他打电话,说我要开演唱会,你有空来当特别嘉宾吗?他打心底地为俞灏明高兴,和他说一定有空,你什么时候开?我马上就去确认,就算有事我也请假过来!
俞灏明也高兴,每句话的句末都往上扬:“那必须的好不好,谁没空你都必须来。具体时间和场地还在确认,应该是我生日那几天。”
王栎鑫在电话里笑着骂他:“你时间场地都没个影就要我来?”俞灏明说哎呀,先把你确认了再说嘛,你要是开演唱会难道你不会这么干吗。
王栎鑫想象了一下那个情景,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是干得出这种事的人。挂了电话以后他给工作室发微信,说俞灏明准备开演唱会,把他生日附近几天的行程先推了。
时间和场地都确定下来以后,演出的前几天,俞灏明喊他过来彩排。他买了机票背个背包就飞过去,到了场地俞灏明和他对流程,他打心底地第一次感谢自己去做演员,有幸被人指点了一些表演的皮毛。这些足够他去演戏,装成无知的模样和人做最好的朋友。
直到结束以后吃完宵夜,俞灏明的助理问他:“栎鑫,你住哪儿啊?我帮你叫个车。”他掏手机说不是我定的,我问问工作室,工作室很诧异地回他:老板,尊敬的王总,你没说要定酒店,我以为你要去人家里住。
他当场傻在原地,在北京看不见星星的夜晚里抬头望天,心想真真是无语问青天了。但又不好骂人,毕竟他以前来北京真的老去人家蹭吃蹭住,工作室这么想可以说非常情有可原,要不是他心里有鬼,他这次多半也是要去俞灏明家里蹭两天的。
俞灏明在他面前挥手,王栎鑫回过神来收拾了下情绪说我去Allen家住,打开和苏醒的聊天框就去找地址报给助理。俞灏明看着他:“又忘记定酒店了。”这是一句慢悠悠的陈述句。
王栎鑫点点头,没好意思说我工作室以为我打好招呼要来蹭吃蹭住。俞灏明好像猜出来了大概,侧过头跟助理说不用多叫一辆车了,王栎鑫去我家住。
王栎鑫连忙推脱,我又没打招呼,俞灏明斜睨他,用他喝了酒还没醉时一贯的那种慢条斯理指着他的背包:“你背着包来的时候我就猜你忘了订酒店,早就和家里打好招呼了。”他见王栎鑫还欲推辞,又加了两句:“就当抵你的嘉宾费啦。你也没和苏醒打招呼吧?”
这下王栎鑫确实地失去了任何合情合理的理由,他只能哑口无言地瞪了俞灏明一眼,俞灏明并不在乎,还得意地摊手朝他耸肩。等坐上车以后王栎鑫在后座冷笑:“嘉宾费一毛钱也不能少。”俞灏明在副驾驶上没回头,只是朝他挥了挥手说:当然啦,还能亏欠你不成?
王栎鑫坐在车里把自己缩进衣服里,明明考虑到明天的演唱会没喝多少酒,他却在车内的暖气里感觉酒气慢慢地渗透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钻进他骨髓里。他为得到的明晃晃的偏爱窃喜,又觉得这样的自己虚伪到可憎,他靠在靠背上看车窗里映出来的自己,感觉在看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怎么能挂着笑呢?我怎么可以笑呢?他想。
他努力控制着面部的肌肉让自己不要笑,可他一转头瞄到前排那个脑袋,嘴角就克制不住地往上扬。最后他放弃这种无用功,自暴自弃地让自己尽情的笑。反正是后座,没人会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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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被俞灏明叫起来吃饭,吃完以后他穿着睡衣就要跟着人出门。俞灏明上下打量他,他大喇喇地让他看,“你就这么出场?”王栎鑫坦荡地点头:“对啊,表现我是多么爱你,可以为你直接从床上爬起来千里赴约。”
俞灏明点点头,评价说确实是你干得出来的事。然后就打开门出去了。这下轮到王栎鑫有点琢磨不定了,他站在鞋柜旁边问他:“你真的ok?”俞灏明拿着钥匙在门外看着他,反问他:“不然呢?你工作室在你估计就不敢这样了。快点出来,我要锁门了。”
蹭俞灏明的车到后台以后,助理匆忙地把俞灏明喊走,王栎鑫只是个嘉宾闲得要死,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俞灏明忙前忙后。等俞灏明换完衣服化好妆,终于闲下来一小会儿休息的时候,王栎鑫反坐在椅子上,下巴搁在靠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唠嗑,等两个人安静下来时,他不知道脑子突然抽了什么风,和俞灏明说:“我前段时间看了断背山。还挺好看的。”
俞灏明诧异地转头看他,王栎鑫心想瞧我这张嘴哦,但还是硬着头皮,色厉内茬地质问他:“干嘛,我就不会看这么深沉的东西吗?”俞灏明已经收拾好刚刚突然外露的那一点情绪,说:“不是,就是我还挺喜欢这部片子的。李安拍得很好。”
王栎鑫尴尬地“哦”了一声,两个人又陷入诡异的沉默。俞灏明打破他俩之间的沉默,轻声说:“我特别喜欢杰克拿后视镜看艾尼斯那一幕。”王栎鑫想不起来,但他足够理直气壮,装出一副“哦原来你喜欢这里”的表情去追问俞灏明:“为什么啊?”
“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啊。说起来,你妆还没化吗?”王栎鑫打着哈哈说等你上去唱歌了我再化都来得及,心里记下来演唱会结束以后要去找一下俞灏明喜欢的这一幕。
剩下的事情都好像梦一样。王栎鑫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怎么就沦落到和俞灏明在台上接吻的。下台以后还是糊的,俞灏明见他恍惚还来跟他开玩笑,说希望你今天回家搓衣板跪得快乐。王栎鑫想也没想就轻轻踹了他一脚:“这是跪搓衣板能解决的问题吗?!”俞灏明躲开了,王栎鑫摸手机赶紧和工作室报备,工作室秒回,告诉他老板放心,我们和灏明工作室一定好好营销,把这个营销成堪比查尔斯和戴安娜王妃的世纪婚礼的世纪之吻。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六个点,说你想咒我和俞灏明可以直说。工作室其中有个小姑娘立刻跳出来说这怎么可能呢老板,天地良心,我是明栎亲啊!经纪人看出来这估计是突然事件,私聊安慰老板,告诉他越营销越像营业,越不太可能有人当真。
王栎鑫都要跳脚了:谁他妈当真了?!结果这时候俞灏明那边的工作室也过来和他俩谈话,从当今内娱形势讲到营销的利好,他冷静下来越琢磨越觉得经纪人言之有理,遂和俞灏明两个人乖乖答应了这个营业。和自家工作室讲完以后他一看时间也差不多该去机场了,就背着包冷酷无情地和俞灏明告别:“再见,我回家了。”俞灏明要送他,王栎鑫说你好好休息吧,别送了。接着头也不回地逃离这个令他如坐针毡的地方。
飞机平缓飞行以后他翻出ipad去看断背山,本来以为会找很久,没想到俞灏明说的那一幕就在开头。他反复地拉着进度条把这几十秒翻来覆去地看,直到空姐问他你要喝饮料吗才在几千尺的高空上如梦初醒。一下飞机他就在走道里给俞灏明打电话,俞灏明接了电话刚说了一个“喂”字,他就一股脑地说:“俞灏明,我刚刚在飞机上又去看了一遍,我看到你说的那一幕了。我看到你说杰克从后视镜里看艾尼斯的那一幕了。”
俞灏明说:“你等一下。”王栎鑫听着电话那头变得安静下来,他沉默着往机场外面快步走,等了大概一分多钟,俞灏明问他:“然后呢?”
王栎鑫脚步慢下来。然后呢?他好像一朵无所依的孤云站在机场大厅里,茫然地看着面前举着牌子接人的人群。有人看他站在那里以为是在辨认牌子,朝他大喊你是xxx吗?他说我不是,然后再次快步往外走。
今天长沙很冷。他走到排出租车的队尾,看着前后匆忙麻木的人们,也感到无端的疲惫。他几乎忘了还在和人通话,只是喃喃地自问:“我是谁呢?”又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问电话那头的人:“你觉得我是谁呢?”前面的人听到这句话纳闷地回头看他,王栎鑫已经无暇理会。
他听到那人叹了口气。
“王栎鑫,你是王栎鑫。”俞灏明说,“你不是杰克也不是艾尼斯,我也不是。我是俞灏明。”
王栎鑫深呼吸,长沙的冷空气刺得他肺部发疼。俞灏明安静地听他平复心情,一句话也没有再说。王栎鑫说:“俞灏明,你说得对。”等挂了电话他排队上了出租车,在后座打开微博切到小号去搜索明栎,广场上粉丝为这如梦似幻的糖大喜大悲,不知情的路人则冷嘲热讽说内娱真的是完蛋了,卖腐居然卖到这个地步。
他看高架两旁的路灯呼啸而过,想起九年前俞灏明和他一起来长沙,俞灏明跑出去看星星,他跟着出去,俞灏明失望地说原来长沙也没有星星。他那个时候毫不客气地嘲笑俞灏明:“你看路上全是亮着的路灯,光污染这么严重,怎么会看得到星星?”发现俞灏明真的很失落以后,他又插着裤子口袋和俞灏明说:“长沙没有常德有,有机会我带你回我家看星星。”俞灏明瞬间打起了精神:“你保证?”“我保证。常德离长沙很近的!”俞灏明咧着嘴笑,指着天上的月亮说那今晚就先看看月亮吧。
他受不了了,也想不下去了,一个人在出租车后排弯着腰流眼泪。
他那时太小,以为只有异性之间可以叫爱情,没有人教过他同性之间也可以爱,更没人告诉他一个人既可以喜欢女的也可以喜欢男的。于是他把和俞灏明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互相的占有欲归结成友情,搂着他的肩膀说我们是铁哥们。只比他大一岁的俞灏明也不懂这些,举着话筒笑着说对啊,我和王栎鑫是很好的朋友。
等他到了明白这些的年纪时,他又和他只能做很好的朋友和铁哥们了。
他又想起结婚的时候,俞灏明请不出来假,闷闷不乐地和他打电话抱怨说来不了,他安慰他说工作要紧,后来转发了一个明栎向的剪辑视频@俞灏明说你也要幸福。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也不想去想明白了。
玩笑话总是最真心的,对吗。他望着月亮想。
月亮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