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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唐缺跟我讲了个笑话。他去北京找江南喝酒,江南喝醉了。他问江南,你还恨他吗?江南头也不抬地答,早忘了他了。唐缺说,可我还没说他是谁呢。
我反应了半秒开始狂笑,唐缺也忍不住大笑。我们笑得惊天地泣鬼神,眼角满是泪花。
末了笑不动了,唐缺问我:小潘,要是跟今何在讲这事,他会是啥反应?
说实话我想象不出。这两年江南其人彻底消失在我们的生活中。上一次见他是我不小心点进携程的推送,什么名家大师巡游俄罗斯,我一瞥,嚯,这不江南吗?他穿着件夹克衫戴着顶鸭舌帽,面容憔悴,看起来精神状况堪忧。我转发给今何在,期待他嘲讽一番。结果今何在很平静,严谨地推测说,没穿阿玛尼西装,八成是个替身。
我告诉唐缺,实践出真知,过两天我就讲给今何在听,说不定能做个reaction视频,挂一个“当你听说前夫还在想你”的热搜。
唐缺拍大腿感叹,最佳博导非你莫属。
我问他江南什么反应。他说江南自嘲地笑笑,随后趴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装作烂醉如泥。
我笑道,他说不定在哭哦。唐缺不信,质疑说江南这种冰雪聪明游刃有余没心没肺的人精,会因为这种事哭?可信度堪比宣称今何在是个巧舌如簧心狠手辣水性杨花的浪子。
我没反驳。
其实我见过好几次江南掉眼泪。
第一次是九幻创立那年今何在的生日。
那天下班后,江南带我们去他最喜欢的酒吧。我不知道为什么今何在过生日我们却要去江南最喜欢的酒吧,不过鉴于寿星本人并无异议,我们这帮蹭酒的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江南一进门和调酒师寒暄了几句,轻车熟路领我们到室外露台上,颇得意地向我们展示外滩夜景,俨然一派东道主的姿态。很难想象此人几年后便翻脸不认人地表示上海是梦里去过的地方醒来记不得梦中人,恐怕外滩十八号七楼的老板和酒保听了这话都要黯然神伤。
总之,我们举着昂贵的鸡尾酒,站在露台边缘欣赏着对岸的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热烈地讨论着文学、八卦、时代与梦想,缩着身体在十二月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正踌躇如何开口提议回到温暖的室内,我听见苏冰开始畅想九州的未来,江南高谈阔论杂志市场,水泡则将前所未有的野心宣之于口,声称要把九州做到让儿子的同学因此心生嫉妒。我顿时不忍心打断这一切。
然后我听见今何在忽然格格不入地说:这是我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水泡和多事立刻对他勾肩搭背地讲亲热玩笑话,旁边一众同事蜂拥上去争相同他碰杯,很多人都在喊:猴子生日快乐。他们说猴子,你今后每一年的生日都会比这个更快乐。
唯独江南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江南很少有接不上话的时候,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忍不住多打量了江南一眼。
于是就在这时,我发现江南哭了。
夜空中悬着很亮的下弦月,我绝无可能看错。江南背靠着围栏,面朝今何在的方向愣神,脸上挂着一道泪痕,他眨一下眼睛,便有一滴眼泪顺势落下来。很快他发觉我的视线,马上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接着先发制人问我怎么了,怎么不去陪大家喝酒。我说外面太冷。他点头赞同,要不我们先进去吧。
我们在卡座里相顾无言。我有点尴尬,问江南是不是心情不好。他摇头低笑,猴子开心我也开心。那你为什么……我咽下原先的疑问,换了一句:为什么不留在外面跟他喝酒?江南大笑,因为他今夜一定会宿醉,那么我便不能醉,得照顾他啊,反正我从来都是聚会里最后一个清醒的人;而且外面确实冷,我怕冷,你知道吗,我叫江南就是因为圣路易斯总在下雪,我那时盼望有生之年能去暖和的地方定居。他又恢复平日的健谈,仿佛刚才默默哭泣的人其实是我的一位幻想朋友。
几年后此间上映那天,我祝今何在生日快乐,却无端端想起那一晚的江南。他为何而哭我始终不得而知,但他说着猴子开心他也开心的那一刻,少见的落寞而真诚。
这事导致我一度怅惘地百思不解:人是怎么从看见另一个人开心就开心,变成看见另一个人不开心才开心的呢?
第二次是在九幻的办公室。
回家路上老婆给我发短信,叫我买几根冷饮,进超市前我发觉钱包掉在了办公室,不得不回去取。一时半会没找着,我收拾着办公桌上以富有艺术美感的手法堆叠起来的伟大杂物建筑,忽听到旁边会议室传来激昂的争吵声。
我蹑手蹑脚走到会议室门口,门关着。四下一张望,逮到正在附近工位上侧耳偷听的刘洋。我在他逃跑前揪住他问:谁啊?咋回事?
江南和今何在,感情纠纷。他简明扼要但神神叨叨。
我叫他说人话。
刘洋深吸一口气,肺活量惊人地告诉我:今何在把空调开到23度,江南觉得冷,去调到26度,今何在发现后又调了回来。江南问你怎么总这样?今何在反问我哪样啊,大家都抱怨好热呢,26度跟没开有何分别,你若是冷,我的外套给你穿,喏。江南委屈,说以前跟你住一起也是,家里空调永远开得那么冷,大冬天热空调搞得跟冷空调似的,从来不问我一声。今何在说好吧以前是我不对,你怎么当时不讲呢,何况现在就事论事你冷你可以加衣服,我们热我们不能脱衣服,唯有调低温度。江南不知为何怒了,拽着今何在的胳膊就进了会议室。今何在高呼你干嘛啊土豆非礼啊,转头把门关上了。就这样一直到现在十分钟了,奈何会议室隔音太好,听不清他们后来在吵什么。
……所以为什么不能调24.5度?我半晌无言,又想起家用空调不存在半度,遂乌鸦嘴地评论:工程师懒得给非工艺型空调配置0.5摄氏度的精准控温,竟成九州幻想编辑部解散导火索。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在我跟前猛地打开。只见手持眼镜、肿着双眼的江南冲了出来,而今何在面色苍白咬着嘴唇倚着会议桌默默注视江南远去的背影。至今回想起来,那场景仍可荣膺九州未解之谜当之无愧的榜首。
但我对这件事印象深刻倒并非拜那古怪暧昧的气氛所赐,而是,这在我记忆中是他们唯一一次由于九州设定以外的事情争执不休。
说来讽刺,分裂后江南对我们两个“寄生虫”似乎怀有一肚子积蓄已久的怨气,但在同一间办公室工作时,却一次都没有因为公司运营而当面和我们起冲突,一次都没有。
分裂之初,我以为江南是个难懂的人。然今时今日纵观历史,我意识到他的行事逻辑一如既往地好懂。和室友分居后才翻旧账,和同事散伙后再吐露积怨,从不在问题来得及解决时正视问题,也算始终如一。
前几年有流氓在网上张口闭口“江南”地挑衅今何在,可谓深谙如何激怒他,我一刷微博满屏都是今何在转发回应的那条:江南怕我一怒把他拉出来证明一下谁才是受。
那时我又想起这茬,问今何在你记得有一次你跟江南因为空调吵起来吗?他点头。我追问你们在会议室争什么做什么呢?不会是在疯狂地█ █吧?他耸肩,说会议室有监控摄像头呢。我又问莫非是某南告白未遂?抑或是不甘于地下恋情忿而提出离婚?他笑而不语。我一时分辨不出是苦笑还是冷笑。
看来即便是今何在这般单纯好懂的人,也有我搞不懂的时候。
最后一次见到江南哭,是我们去北京找他。
在奢侈酒店底楼大堂,我们二对一僵持半天,为了九州,为了公司,也为了时至今日仍下落不明的神秘账本。我现在看到账本二字都头大,当初真想不到九州日后竟会沦落到跟偷账本、打孩子这种违法乱纪之事牢牢捆绑。
江南给了我们半本收入账,提出要跟我们签个声明,其他的等张旺画集活动那天再说。我本想紧追不舍趁热打铁,我说拖延战术也太老套,好歹兄弟一场,你别敢做不敢当,我们趁早把事情捋顺,还能回头。江南嗓音沙哑,自称病了,需要休息。这时今何在心软了,小声打圆场说算了,过几天就过几天吧,他还能再跑了不成?大角你别这么凶,我怕江南哭。
我瞧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江南。他眼眶红红的,眼里都是红血丝。我承认我也心软了,但主要是因今何在心软而心软,这个人总是如此,江南手里的刀子都要捅到他身上了,他竟浑然不觉,还担心握刀的手在流血。
现在想想,江南大概在哭世上竟有这么天真易骗的人吧。看着喂到嘴边的兔子,狐狸流下怜悯的泪水。
我有时怀疑人这一生爱恨嗔痴幸与不幸也遵循某种能量守恒定律。对某人某物起初爱得愈深,后来恨得愈深;在某事上倒霉了,或许在其他事上必有后福——所以,二十年前遇到江南,对我和今何在而言,可能也算塞翁失马。当然,以上仅是一个先后被两位名为江南的合作伙伴坑害的傻白甜的自我安慰。
只是我所受的伤确不能同今何在相提并论。金庸客栈、清韵、豆瓣、天涯、贴吧、微博……掰手指头数数,他们战斗过的地方简直能串联起一部中国互联网论坛发展史。他们在金庸客栈互相吹捧那几年,我还不认识他们。九幻创刊之前,我们往全国高校跑,讲座上总津津乐道他们的“网恋”经历。其实我一直不明白这一段缘起为何脍炙人口至斯。我不曾纯粹因文字而与人惺惺相惜结为至交,虽跟刘慈欣和夏笳他们皆因写作结缘,之后便是寻常交往罢了。文学是文学,灵魂是灵魂,怎能错把文学共鸣当成灵魂共振呢?人该有多寂寞,才会产生那样的错觉。
他们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情,竟孜孜不倦地针尖对麦芒隔空喊话那么多年,我实在不愿去想,但被迫浏览过不计其数的网友小作文,无非绕不过爱与恨、金钱与理想,再加上原生家庭和精神疾病,而无论多么头头是道的条分缕析,最后总落到一句“我不理解”。让人哭笑不得。我时常想劝那些冒学生也好九州老粉也好别再研究了,看个乐呵得了,这些情天恨海和蝇营狗苟,不懂才是福气。等你理解了,可能早已是故事里的人了,岂不恐怖?
作为故事里的人物之一,“打孩子”这项运动,我是最先累了的。江南固然薄情寡义令人不齿,总不能一辈子耗在他身上吧。然而今何在彼时大有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之意。这两个人,我劝也劝不动,骂也懒得骂,干脆加入冒学的队伍,摇身一变做了博导,倒比从前欢乐不少。对江南我问心无愧,对今何在我偶有愧意,毕竟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好友的伤痛之上,难免心虚,但转念一想,丫的,若不是这俩货把我骗上贼船结果自己下了船,我又岂会深陷孤身苦苦支撑九幻苟延残喘的境地?要说全天下和九州相关的人真有哪个我对他不起,我只觉得对不起曾经柳文扬带病帮我们审稿。
最热爱九州的今何在再不愿写九州,口口声声不会抛弃九州的江南早忘了他“生命里不多的意义之一”,二十年前谁能料到,对九州坚持不放最久的竟倒是我。世事也真是讽刺无常。我一个科幻作家,怎么就到九州写奇幻、开公司了呢?到底当初是今何在一颗赤子之心和妙笔生花蛊惑了我,还是江南一副衣冠楚楚和舌灿莲花催眠了我,以致一脚迈上一艘下不去的贼船,至今我都想不通。
想不通的人带头先疯起来,这是我的处世哲学,所以我很疯地坐在九州这艘沉船上赖着不走很多年。
今何在约了我今天去他家玩,说是新买了一台PS5,游戏得跟人一起玩比较有趣。
我欢欣雀跃地跑去拜访PS5。没想到PS5的主人竟要我陪他玩It takes Two。我不屑地表示早就在steam上跟我老婆通关了。
今何在抿嘴望向我,有点可怜巴巴的。我又心软了。
玩的时候他突然说,最近看了一部漫画,里面有一句台词非常认同:打超级玛丽的时候,你会满心想着拯救碧姬公主去玩吗?是因为踩扁乌龟很好玩,才会继续玩下去吧?
我紧张地摁手柄,盯着屏幕上蹦蹦跳跳的小人,问他:碧姬公主是谁?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批驳我的唯通关论。
九州对他来说也是一款超级玛丽么?人生呢?
游戏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和思考能力,我脑子一抽问他:猴子,未婚未育一个人过得爽吗?
问完追悔莫及,因为他毫不犹豫地回了我一个字:爽。我暗骂了一声。
第一章打完,他放下手柄,慢半拍地轻声嘀咕:但难免会孤独。
游戏进入第二章。我打趣说你一个人住久了,反射弧都变长啦?又八卦他有无意向找个伴侣。
他手上操作明显迟缓了几分,答非所问地说,很多人看似结伴而行,收获的是双倍的孤独,实在没意思。
我蓦地记起这话题十年前他也讲过差不多的,但含义大相径庭。
十年前是传说中的世界末日,末日并未如期而至,但发生了三件大事:我儿子一周岁,江南结婚,今何在一个人跑去了西藏。
第二件事发生得轰轰烈烈,轰轰烈烈叙事里的主角却不是新郎新娘,而是连喜帖都不曾收到的今何在。我们在微博上狂欢,今何在却一反常态缄默着消失了几天。
连我老婆都问要不要关心一下猴子。我哑然失笑,说能有什么事,人家在西藏玩呢,再说我也没经验,关心啥,你倒是参加过初恋婚礼,他是否该向你请教心得体会。老婆反驳道:不一样的,那时我身边有你呀。对话结束后我们都察觉到这比方打得很奇怪。
当然我还是去问了问今何在这一路西游快乐与否。他发来一张照片。
碧空中浮云淡薄,一匹白马背上驮着他一人,脚下踩着一片荒原,不远处是漂亮的雪山。
说起来好像有点变态——我很喜欢这张相片,我惊呼猴子这就是你的精神世界的写照吧。他回复说你在暗示我孤苦伶仃吗。
我一怔。
他自说自话前言不搭后语地发来一长段:有些人急于结婚,却没想清楚他们要的是爱还是一纸结婚证。两者都要、两者都有,是万里挑一的幸运。很多人心底也曾渴求前者,到头来发现只需后者即可,倒算是求仁得仁。但不乏有人渴望着前者,徒然得到了后者,这便很悲哀了。这么一想,似乎就跟把爱好当作事业、将梦想变成商业项目如出一辙,常人大多得面临两难抉择。大角,你总是最幸运的那一个。
我说原来你丫真去取经去了。
后来几年我不时想起这番话,看着江南上蹿下跳兴风作浪博人眼球,看着今何在周而复始痛苦无奈不断咬钩,我这“最”幸运,又是同谁人比较而得出,仿佛不言而喻。真真高兴不起来啊。我们本可以同样幸运的。
第二章打到一半,门铃响起,外卖到了,遂退出游戏准备吃饭。今何在打开冰箱取出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
喝酒时我记起唐缺讲的那个缺德笑话,没忍住问今何在:你还恨他吗?
今何在停下手中的筷子,歪头思索了片刻,眼眸亮亮的,我以为他是想到了什么绝妙措辞来骂我,结果他仰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还是有一点吧,有时看到九州两个字,心里酸酸的,有点痛。
天可怜见,我原本不过想等价交换一个缺德笑话,现在却感到异常悲凉,犹如外滩十八号楼顶的风又在往身上吹,想来他家空调确实开得太冷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