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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7-21
Completed:
2022-10-31
Words:
9,358
Chapters:
2/2
Comments:
41
Kudos:
200
Bookmarks:
41
Hits:
2,638

到札幌去

Summary: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新约•马太福音》

Chapter 1: 中国队长与日本一哥

Notes:

(上)写于2022年5月。

Chapter Text

  陈昱东,身高在冰迷的哭喊声中仍然蹿到将近一米八,已经算是花样滑冰界的巨人。他向来闹不清自己算是男单的二号、三号还是四号,以前闫涵彭智铭都还在国家队的时候就算不清楚,后来闫涵退了、彭智铭伤了,青年组和地方队里乱七八糟的再加起来,就更算不清楚。某一次他拿这个问题去问他们金队,金队握着一打小男单小女单的资料沉默片刻,说你别刺激我,于是陈昱东只好打着哈哈告退。
  
  彭智铭说,这个问题没意义,就像日本纠结宇野昌磨和键山优真谁是他日二哥没意义一样。只不过人家是旗鼓相当争领奖台位次,把世锦赛奥运会比成全日锦,我们是半斤八两,能进自由滑就谢天谢地。说这话的时候他们两个坐在冰场边,彭智铭捏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明年世锦赛有没有金队的报名都不确定,双人滑这种传统强项都没人管,还有人看咱们中国男单谁是二哥谁是三哥?
  
  他和彭智铭偶尔互相恶心,互称二哥!中国花滑男单的希望!但是他们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互相恶心,什么是恶心?就是朋友但不是最好的那挂互相往对方心上插刀,开玩笑和真心混在一起。外训的时候Rafael摇着头说难以想象他是中国男单花滑的接班人,他手下有世锦赛三连冠即将冲击冬奥会冠军的陈巍,当然有底气说这话。或许Raf不是恶意,他毕竟是我的教练,陈昱东在角落里咬着嘴唇想,只是美国人都太习惯直来直去了些。Raf话音落下的时候陈巍在陈昱东的对角线跳了一个4Lz,陈昱东梗着脖子在原地听训,用余光斜着眼睛看着,从起跳的pre点冰用刃挑剔到落冰浮腿和滑出弧度——没吃过猪肉,他还没见过猪跑吗!刚要挑出点刺来,却又不合时宜地回忆起国内外媒体对陈巍的夸奖:“五四青年”“Can Nathan dethrone Yuzuru?”于是只好开始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4Lz,为什么偏偏是4Lz?
  哪有人能比中国花滑男单对勾手四周更有发言权?
  
  他没有高级四,却难免对4Lz与有荣焉,很难不说是竞技体育打分项目里弱势国家的悲哀。花样滑冰里陈是大姓,单说国外,遥远的陈露和陈一陈婷婷先不谈,陈二是陈伟群Patrick Chan,陈三是陈巍Nathan Chen,陈四是陈凯雯Karen Chen,都是近多年来有名有姓的人物。他陈昱东也姓陈,看着他们的时候却难免在某些瞬间自惭形秽。谁知道陈昱东是谁?外训以后他的训练和比赛也不见得多成功,领导连带着冰迷一看都要皱眉,高级四没什么说法,4T4S永远在符号开会,3A稳定性依旧稀碎,没有高贵国籍却多了美国选手里惯有的超长待机毛病。只有奥运会选拔赛后他们金队肯捏着他的后颈皮,声音薄薄的仿佛一碾香灰。跳得不错,他说,说完开始低声咳嗽。他的身体也薄得仿佛一碾将散的香灰。
  金也是花滑大姓,陈昱东在连续不断的咳嗽声里漫无边际地想一串串名字。金妍儿,金镇瑞,金杨。
  还有他们金队。
  
  偶尔,陈昱东会不知道他应该对他们金队保持怎样的感情。他知道讨厌金队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家长尤其多,家长又影响孩子,却也不能全说是家长的错:毕竟他们金队天赋实力摆在这里,只要他在其他人压根拿不到冠军,想都不要想!2020COC因为疫情原因只有本国选手参与,金队断层第一;全锦赛,金队断层第一;就连刚刚过去的冬奥选拔赛,他陈昱东占尽优势,年龄、身体健康状况、教练和训练条件,甚至心理,金队五场加起来仍然断层他一百六十多分。陈昱东在场边看他们金队跳五个四周跳,高高扬起的冰花几乎扑在他脸上,让他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在现场看花滑比赛,那场面远比电视上要震撼一万倍有余——神亲手把四周跳赐给他。屏幕上刷出了超出三百的总得分,陈昱东想起中国花滑女单前一姐李子君的话:他是天才。
  
  该恨他,只因他是一座自己迈不过去的山?陈昱东摇摇头。冬奥赛季开始前他在网上冲浪,看到一个名叫广东羊城派的百家号采访。在采访里彭智铭说:争取奥运会名额。那个时候彭智铭已经回省队了,他们很久没见面,大大小小的国内比赛都因为疫情一推再推。今年冬奥会男单名额只有一个,不像平昌的时候有那么富裕的仗可以打。2021年的世锦赛没开赛之前风波频出,他就隐约预感到这次结果可能不太好。金队在微信语音里的声音疲惫苍白,还在问他的训练进度,陈昱东老老实实地报完,最后忍不住关心了一句。金队顿了一下,一如既往地说:“你们闫哥的状态不错。”
  
  而你呢?你就听天由命吗?21WC没有直播,陈昱东只能在屋子里呆坐,滴滴答答的秒针走得他心里害怕,还是等来了最坏的那个消息。Raf在采访里说:“我曾经觉得他不可战胜,但是我现在一点也不喜欢他了。”陈昱东几乎想要冲上去把对方的嘴堵住:你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他什么都不能说,但是陈巍带回了世锦赛金牌,于是他总是对的。神赐给他们金队那样漂亮的四周跳,所以总要收点利息才好。平昌自由滑的六练金队一个跳跃都没成,正如这次自由滑他每个跳跃都在摔倒一样。彼时的陈昱东只能坐在电视机前面为他祈祷,正如此刻陈昱东也只能枯坐在屋子里默默祈祷一样。也正如平昌金队没能带回奖牌一样,21WC他也最终没能带回两个名额。
  
  而陈昱东呢?陈昱东只敢偷偷肖想那个多出来的名额或许会跟他有什么关系。如果有的话。
  
  但彭智铭想要打败他。陈昱东看着最终的冬奥选拔赛小分表,而他没有做到:彭智铭回到地方队,甚至没有获得参加冬奥会选拔赛的资格。赛前彭智铭说自己来了北京,陈昱东偷偷跑出去把他带进来,他们两个再次一起坐在冰场边上。彭智铭环顾四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请你吃冰棍。以前大家都在国家队集训的时候,他们也会偷偷跑出去买雪糕冰淇淋垃圾食品吃,金队有的时候不知道,知道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练花滑的姿态,他们的脊背都挺拔,彭智铭转了一圈儿,提着一袋子冰棒回来分给旁边的人,和熟悉的其他项目选手说好久不见。陈昱东接了一根,刚撕开包装就被逮住:不怕冷啊?金队悄无声息地从背后出现,什么时候买的,没我的份吗?
  
  虽然叫做金队,但是整个中国花滑队里实在没一个人怕他。彭智铭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编外人员提着空空如也的袋子有点尴尬,金队倒是神色如常,假装这一切都在正轨。他刚洗完澡换完衣服,这才几月就开始往自己身上裹羽绒服,裹上了羽绒服也是薄薄一片:这才多久没见,真把自己当外人啦?金队摸走陈昱东手里开了包装的冰棍儿,捏着最底下的木柄冲他们两个晃了一下,摇着头走开了:没收了哈,真不怕冷啊年轻人。陈昱东说干嘛抢我的,金队说抢的就是你。他拎着那跟冰棍走过冰场拐角,衣角掀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消失不见,只留下陈昱东和彭智铭面面相觑。他能吃吗?陈昱东最后自言自语似的问,阑尾炎前几天刚又复发,别又大半夜的睡不着疼醒了。
  
  彭智铭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低头不说话。
  回省队怎么样啊?陈昱东没话找话,你的伤还行吧?
  彭智铭低垂的神色动了一下,就那样吧。
  他们两个坐在打着分数排名的大屏下,红的LED字体灯光血淋淋地投下颜色来。
  
  陈昱东知道彭智铭什么意思,他想进奥运会,正如陈昱东自己也想进奥运会一样。彭智铭的心思或许比他还要热切一些,毕竟放眼全中国,除了他们金队,彭智铭也曾因为十岁才转项过来却有这样的难度储备而被寄予厚望,下一个可能有希望的,估计还要得在八岁以下的小孩子里面去寻。21WC的结果注定了今天的结局,闫涵退赛或许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无论如何,他们是赢不了金队的。陈昱东的耳边再次响起李子君的话:他是天才。他想了想,抬起胳膊肘撞了一下身边的人:唉,你别太纠结了。
  
  我没有,彭智铭叹了口气,又重复一遍,我真的没有。他不断地否定着,却连自己在否定什么都不知道。他捏着自己的脚踝,忽然叫了陈昱东一声:二哥。
  我操,陈昱东汗毛乍起,差点跳起来,你干嘛。
  闫涵退役了,你不就是陈二哥了嘛。彭智铭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怎么,还不习惯?下次世锦赛要是咱们有两个名额你就要上了,MTS刷够了没有哇哥们?
  
  ……别提醒我。陈昱东重新坐好,伸直了两条腿,冰刀在冰上冷冷反光。他准备好了吗?陈昱东想起在Raf那里的时候,那里群星璀璨,美名与恶名交错,而他是其中最不耀眼的那个。偶尔陈巍会过来跟他讲话,不过对方的中文带着很严重的口音,黄皮白心,纯粹的美国人神态;两个人也说不太拢,讲两句就散了。陈巍拿着冰刀套走远了,陈昱东看着他的背影在冰上转了几圈,默默去跳自己的4S,不出所料地收获了教练的摇头。
  
  不过咱们纠结这个没意义,彭智铭说,就像纠结宇野昌磨和键山优真一样没意义。之前他们在选拔赛的间隙一起看了全日锦,羽生结弦同样断层夺冠,捍卫自己的全日锦王座。赛后巡场,宇野昌磨和键山优真跟在这位统治世界花样滑冰男单许多年的他日一哥身后,好像两只可怜巴巴的矮萝卜。如果有得选的话,彭智铭问他,你想不想当宇野昌磨?当时宇野昌磨还没被日媒爆出来和本田真凛谈恋爱,于是陈昱东对他也不抱任何雄性生物天生就有的嫉妒。你说成绩啊?陈昱东说,跟他换一下我肯定愿意啊。
  彭智铭直起腰,盯着屏幕上宇野昌磨漂亮的脸:当废太子也愿意吗?
  
  为什么会问想不想成为宇野昌磨,或者键山优真,而不是十个人里十一个想成为的羽生结弦?陈昱东意识到彭智铭想问的是更深层次的问题,可能是文化水平太低,没法表达出来,但他微妙地明白了彭智铭的意思,似乎因为都在冰上站过而有一瞬的心灵共鸣。他没法回答。他和方帅成功外训的待遇放眼整个国家队都是奢侈,哪怕是陈露、李子君都被折腾过,不如说成绩越好越困难,连他们金队都被这事磋磨得不成样子。他是现在国家队单人滑里除了归化选手之外唯一一个彻底“见过世面”的人,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外面的花样滑冰体系是如何运转的。但是他回报了什么呢?陈昱东掰着自己的鞋做拉伸,脸贴近冰面,回忆起陈巍的4Lz和背影,Raf的摇头和说话的声音。无论事实究竟如何,宇野昌磨的牌子争议很多,他诚恳地说,而我现在只希望金队奥运会加油。
  
  在金队面前他们从来不叫金队只叫名字,在背后却能老老实实叫一声金队了。彭智铭重新坐回去,好像被抽掉了骨头。在中国练花滑、走职业道路实在是一件朝不保夕的事情,李子君,于小雨……这些国际上都曾有名有姓、被寄予厚望的年轻选手悄无声息地离去了,更多的则是连沉湖这两个字都不配的普通人。金队流露出退役念头的时候他胆战心惊,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好耶以后国内我当大王,而是没了你中国花滑男单怎么办啊?而彭智铭把手从脚踝收回来,抱在胸前,是一个防卫的姿势,看着冰场对面的墙上贴着的“为国争光”横幅,深吸一口气:不知道以后我还能不能滑冰。
  这么……这么严重啊?陈昱东这下就有点磕磕巴巴的,医生怎么说?
  我家里觉得还是读书好吧。彭智铭不确定地说。他们一起低了头沉默,手机上缓存的视频播放到结束又跳到下一个视频开始自动播放,是全日锦标赛里羽生结弦的自由滑《与天共地》,长号和低音号铺陈着管弦响起来。陈昱东看了一会儿,引用隔壁乒乓球的名言安慰彭智铭说:算了,下辈子咱也做一哥。
  
  算了。竞技体育多少恨和遗憾都垂落在这样轻飘飘的两个字里。彭智铭有时候会觉得陈昱东有点蠢,是那种时不时流露出来的天真到白痴一样的神态,好像没经历过任何风浪或者痛苦。他盯着屏幕里的日本一哥:好羡慕。他们两个当然只有羡慕的份。
  
  下一秒两个人就被从天而降的羽绒服盖住了。真不嫌冷啊?金队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坐这冰边边儿上,一会儿就凉起来了,真当现在不是十二月啊?两个人挣扎着从厚重宽大的羽绒服里逃出来,仰头就看见金队刘海下的眼睛:在看与天共地啊?
  
  羽生结弦的花滑无疑是瞩目而美丽的,尽管国家队的主教练赵宏博对他的看法始终是一股“清流”。场馆里空空荡荡的,他们两个坐这显得也太不务正业了点。陈昱东赶紧站起身,彭智铭收起手机,按灭屏幕的一瞬是羽生结弦薄纱手套后露出的端正俊丽的脸。他们金队又看了一眼,一只手抓着一个小男单,把人捞去后台。彭智铭边走边问:“牛哥……羽生……羽生结弦参加全日,是要来北京的意思吧?”
  
  旁边的陈昱东在心里暗暗发笑。不知道为什么,在他们金队面前提起羽生结弦,哪怕就是很正常地提这个人,总觉得有点怪怪的,有点像过年的时候跟表姐提起自己听说过很多次但素未谋面的未来表姐夫,怎么称呼都要磕磕巴巴斟酌再三,亲密不是,疏远不是,崇拜不是,怎么都能找出点不合适来。他被自己这个莫名的联想吓了一跳,金队却仍恍若未觉:“是吧,他说要来的。”彭智铭说真好啊,金队作势要拍他脑壳:小小年纪,别装大人说话。
  
  虽然嘴上说的是不饶人的话,但陈昱东难得地在金队脸上看到了点不一样的神色。那样一张苍白憔悴、在比赛后还明显没缓过劲的脸上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短暂却明亮得无所遁形的,堪称幸福的神色。他在那一瞬间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他们金队等这一刻也等了很久很久。
  
  陈昱东停下脚步,直到目送金队和彭智铭的背影消失在面前,才恍然自己已经被落下了很长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