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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第一次读到这个句子的时候,大秦的天王还不是天王,只是个不知世事无常的孩子。
和那些竟日喊打喊杀的氐族少年有些不同,苻坚在喊打喊杀之余,会拨点时间去看看那些用江河对岸的文字写就和传抄的书籍。
每当这个时候,祖父苻洪总是以一种赞许的口气拍着苻坚的肩膀:“我们老苻家,倒也出了个想求学的。”
这样被夸奖过的孩子大抵悟性是不差的,但他在读到那样的句子之后,却觉得懵懵懂懂。
只能隐约从中读到一丝丝从字里行间渗出来的寒意。
很快他便将这句令他似懂非懂的话抛诸脑后,因为同族同宗的倾轧在他的眼前甚至手下上演,让他清醒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即使是同一族类,也未必能想到一块去。
所以当吕婆楼神神秘秘地说要引荐一个人给他时,他也并不在意对方是蚩尤亦或是有巢燧人的后裔。
说是引荐,最后苻坚还是坚持亲自到华阴去见对方。
车驾在山林小道上缓慢前行,青山翠竹的清新气息在鼻端萦绕,还不及冠龄的东海王此时却颇有几分兴奋。
他想起幼时读到的后汉三国故事——昭烈帝三请武乡侯出山,终究成就了一番事业。
而昭烈帝和武乡侯初见之时,已近知天命之年,虽然君臣相得,却是天不假年。
若他也能得一位武侯,何愁大业不成呢?
苻坚少时身边有几位汉族的讲师,是祖父特地为他请来的。苻坚并不太记得这些开蒙老师的具体形貌,只记得他们和氐人的确不太一样——他们总是给苻坚一种文弱而苍白的印象,宽大的袍袖素色的衣衫,在异族的治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种印象在见到王猛的第一面时被彻底打破。
眼前之人也是宽大袍袖素色衣衫,倚着凭几坐姿随意,轻佻的动作被他做出了万事如过眼云烟的出世之感。
但偏偏这样的气质之中,那双形状漂亮得过分的眼睛竟是鹰一样锐利。
“殿下,想做大秦之主吗?”
刀锋精准地划开了他层层叠叠、连自己也被骗过去的伪装,仿佛是要逼迫他直面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一般。
即使多年之后他已经坐稳了君主之位,对着这样利刃般的双眼,也很少有与之直视的勇气。
尽管他知道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是极温柔的。
那里面藏着春山秋水,会教人忘却时间。
王猛就这么留在了东海王的身边。
其后苻坚废掉苻生,推苻法上位,最后即了帝位,又自降为王。
手法迅捷之余带着与之不符的些许优柔,人皆道是新君仁厚。
但废帝在苻坚即位的同时被处死,很难说其中没有王猛的谋划。
因为随后王猛的雷霆手段便叫不少权贵打碎了牙和血吞。
弹劾书雪片一般地飞到了苻坚的案头上,最后在地方上整肃吏治的王猛本人都被押解了来,苻坚也再没办法坐视不管了。
下了令要亲自审讯,苻坚却是好好地找了个偏殿,摆上小菜酒水。
这哪是要问讯,根本就是接风洗尘。
苻坚第一次看到王猛露出笑容,便是在他踏进殿门时。
其实这么说也不太对,他是见过这位心腹谋士笑的——嘲讽的,冷淡的,或者是礼节性的。
个性飞扬的王猛,在看到年轻的君主守着一席好酒好菜等着他的时候,鹰隼一样的眸子里竟闪过了温柔的笑意。
“陛下可还记得召臣前来,是为问罪的?”
苻坚原有些愣神,听着这句调侃也笑了笑:“先生在始平做这个通事郎的差事,可是弄了大动静。”
话未毕,酒便满上了。
王猛径直在苻坚身旁坐下:“陛下自小学书读史,可还记得‘徙木立信’之事?”
“商君为取信于民,悬赏重金,让人把南门的立木搬到北门。”
“结果呢?”
苻坚有点不知道王猛想要说什么:“自然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陛下可想过商君此举也许别有深意?”
“别有深意?”
“臣以为,商君除了立信,更想告诉臣民一个讯息。”王猛端起酒杯,“君王的政令无论看上去多匪夷所思,也一定会得到执行。而反之……”
苻坚看着王猛眼中温柔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冷冽的眼神。
“尊爵必赏,有罪必罚。不如此不足以立法度。乱世用重典,陛下今天看臣杀一人,这只不过是个开始。”
商君吗……
看着苻坚若有所思的样子,王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陛下莫是忘了,要是和商君比刻薄寡恩,臣决计是不会输的。”
“不。”苻坚摇了摇头,“商君相秦十数年,革法明教,只因孝公去得早,落得个车裂之刑……令人叹息。”
“这个就更不需陛下担心了。臣还虚长陛下十几岁呢。”王猛轻笑道,“臣相信以陛下春秋鼎盛,定能护臣周全。”
才二十出头的苻坚听着春秋鼎盛这个词,一口酒差点没呛在喉咙里。
在王猛擅杀恶吏之罪被苻坚赦免之后,所有人都明白,他们的君主对这个汉人到底有多么倚重。
他的官职破格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连高升,到年末大家见着他都只能毕恭毕敬地称一声王丞相了。
这位王丞相却是拒绝了专门为他制作的服饰,上朝堂也是素色宽袍,落在其他人眼里真叫狂妄至极。
而苻坚闻听此事后只是哈哈一笑,说就顺着他的意思来吧。
没人知道君王的想法其实相当简单。
王座上看着满朝堂锦衣玉裘,唯独众臣之首一身天青,恣意风流,看着赏心悦目。
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家丞相对衣着这件事却是另有盘算。
攻击王猛的言语从暗处四面八方地涌了出来。等到樊世跳出来的时候,他居高临下地看到了王猛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随之而来的是令对方听了会越发难堪的尖锐反驳。
在看好戏之余苻坚一边掰算着樊世的斑斑劣迹,一边悠悠地想,看来那句“护臣周全”并不是一时兴起。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后世有句俗语叫做光脚不怕穿鞋的。
不过在整治这些矜功自居的老氐上,他和丞相打算站在同一边了。
过了两天他召见樊世,言语中谈及顺阳公主的婚事,笑着说杨璧这小子看着不错。
杨璧是樊世给自家女儿定下的女婿,苻坚不可能不知道。
樊世的视线立刻扫向了一边坐着的王猛。
苻坚将这位姑臧侯的举动看在眼里,却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真是冤枉呀。
这种和大臣强抢女婿的做法,虽然阴损了点,还真不是丞相出的。
王猛在一旁悠悠地喝着温热的酒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这副样子果不其然往樊世心头的怒火中很是加了两把柴。
等到苻坚明白地说出他打算把顺阳公主许配给杨璧的时候,樊世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在咬牙切齿了一番之后,他把矛头指向了王猛。
“先前我们打天下的时候可没有这南巴子一分功劳,现在倒好,大王对着这南巴子百般回护,谁知道他心里在盘算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他一个汉人,根本就不可能和我们老氐族一条心!”
“非我族类。”王猛笑着接上了对方的话,“姑臧侯可是想说这句?”
“我才不懂你们汉人那些道道。”樊世见苻坚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便放开了胆子,“真不知道大王喜欢你们这些汉人哪一样,不过南巴子们都像你这样一肚子坏水,模样看着倒是文秀……呵。”
话没有说完,但个中狎侮之意让王猛微微皱了眉头。
“依姑臧侯之言。”苻坚的声音冷冷地横了过来,“朕不止是个识人不清的庸君,还是将臣子当枕边人的昏君了。”
寒气一点点地在空气中游走,樊世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苻坚少有的冰冷眼神给吓住了。
大秦天王对臣下的优容人尽皆知,就连王猛也没有见过这样带着十分怒意的君王。他敛了自己一贯的嘲讽神情,把火上浇油的话暂时尽数收起。
“将姑臧侯拖出去。”苻坚看着有些发愣的樊世,眼神已然是看一个死人:“公然抗旨,诽毁重臣,不用留他的命在了。”
等樊世的叫骂声渐渐远去,王猛才转过身来,直视苻坚。
君王的怒气似是还没有平息,在王座上兀自阖着双眼。
殿里的侍者和禁卫都已经退了出去,只留下帝相二人一坐一立。
王猛轻轻叹了口气。
自他出现在苻坚身边以来,对自己行事毫不留情也不留退路的风格,朝中非议他岂止略知一二。
他一个汉人,在氐人的地盘上受君主如此器重,有人看不惯是再正常不过。
大抵也不出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不过这以色侍君的罪名倒是……听着新鲜。
今天能从姑臧侯的口中说出,私下传的,应该比这难听百倍。
但是……
“陛下只管做仁君圣主,何必脏自己的手。”
听到王猛的声音,苻坚慢慢睁开了眼睛。
手指在缀着柔软皮毛的衣袖中扣紧,看着殿中青山翠竹般的身影,苻坚强作平静的表情里漏出一丝苦笑。
若真的只是一句寻常诽议,他也能一笑置之。
但是心中一点不能为外人道的情思被如此不堪地点破,怎么能不恼羞成怒。
“丞相好一句何必。”他依然坐在王座上,手指越扣越紧,“若不能和丞相共进退,这仁君圣主之谓,又怎么当得起。”
樊世被君王盛怒之下处死的消息迅速地传遍了朝野。隔天朝议的时候几个氐族老臣都不约而同向王猛投去了不甚友善的目光。
而当事人对此并不以为意,他还在等——姑臧侯的地位纵然不能算低,但还是不够。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
千年之前在渭水刑杀后的商君,大概也在等那么一个猎物。
最后他等到的,是重量级完全超出他预料的,棘手却肥美的待宰羔羊——
太子嬴驷。
商君的处理手法对秦堪称完美,于他个人却是败亡的伏笔。
想到这里,王猛用指腹摩挲着御史新呈的奏章边缘,冷冷一笑。
商君可以不在乎生死,他又有何理由爱惜羽毛。
奏章递到苻坚面前的时候,夹了张此人已断死刑的条子。
苻坚看了一眼那被判了处决的名字,心头很是一跳。
“人呢?”
被丞相派来递奏章的小侍从犹豫了一下,觉得陛下问的应该是犯人:“已经押到刑场,正等着行刑时辰呢。”
本是想追问自家丞相去向的苻坚闻言把奏章往案上一丢,向身边的内侍吩咐道:“拿件外衣来。”
内侍低头应和,随后问道:“陛下这是要去刑场……”
苻坚的口气里却是一副理所应当:
“去刑场做什么,备个软轿先到太后那去。”
在刑场上掐着时间的御史中丞邓羌忍不住又看了身旁的丞相一眼。
他想象过这位传言中飞扬跋扈恃宠而骄的权臣,在处死太后之弟时,会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是和天家抗衡的兴奋,还是先斩后奏的快意。
他很惊奇这些多余的情绪,一丝一毫都没有从王猛的表情上显现出来。
或者说,他们的王丞相脸上那平静无澜例行公事的样子,并非是作伪和掩藏。
行刑已经结束,王猛还在站在刑场的高台上,鹰隼一样的双眼望着宫城的方向,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邓羌的目光跟随着王猛在刑场外逡巡,持赦书飞马而来的身影很快出现,使者打着太后的名号,高喊着刀下留人。
下一瞬,他看到丞相的脸上,露出了极淡极淡的笑意。
在数年之后,邓羌协助王猛处理过的棘手事件早就无法计数。当他问起那个笑容的时候,王猛只是再次露出微笑:
“陛下当时在太后那里百般拖延,也真是尽了力了。”
“那,丞相如何能笃定……”
邓羌的话未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
大秦丞相纵然是算无遗策,但如此兵行险着,所能依仗的,也不过是坐拥一方江山的君王一份全心信任罢了。
在治国理政上显山露水显然不是王猛在大秦所要做的全部。国力的攀升本就是为接下来的征战铺就台阶——毕竟乱世之中想要偏安一隅静静生活只能是痴人说梦。
当军队被交到王猛手上的时候,朝堂之上也不是全无异议,不过声音比之前要小上许多——苻坚的百般打压是一回事,更因在他耳目不及的地方,臣子们看好戏的心态甚嚣尘上。
在一个氐族人建立的国家里让汉人充任主帅带兵打仗,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鲜少穿着战袍的王猛就这样在不怀好意的目光里穿行而过,径直走到玉阶之下,向着端坐在王座之上的人一撩下摆单膝跪下。
皮质、金属和地面的轻微撞击声从眼前这个人身上传来是那么陌生的感觉,长长的玄青色披风柔顺地覆于他的肩头背脊,勾勒出甲胄岩角般峥嵘的线条,令人不难想象它迎风舒展的样子。
王猛接过虎符的那一刻,抬头迎上的,是君王信赖的眼神。
不是意想中略带担忧的样子,而是仿佛仲夏正午阳光般,没有阴影的坚定。
他报以同样坚定的微笑,嘴角却在低头之时流露出一丝苦涩。
君王的全心信任啊,多么珍贵、多么难得的东西——也是眼前这个自称孤家寡人的人,所能拿出来的最可怕的东西。
能得这份信任的臣子,又该交出什么来换呢。
西堂里悬挂的地图随着一封封捷报而悄然改变,之前强敌环伺的压迫感被一点一点击退。
脚下的泥沙慢慢停止了流动,苻坚觉得自己的履底终于触到了坚实的石质。他的大秦正在这乱世的泥潭里站稳脚跟,摆脱昙花一现的命运。
视线由西北转向东南,再移出这一方江山锦绣的时候,苻坚的目光渐渐温柔起来。
他的丞相穿着他最熟悉的汉家衣衫,用一只手臂支棱着头,在矮桌边小憩。
这两年东征西讨未尝败绩,坊间王猛的形容已经被传成了膀大腰圆、力能扛鼎的西楚霸王现世。苻坚自己在第一次看到那些仅凭想象画出的画像之时,差点没把手头的东西给摔了。
王猛制敌的手段,除了大胆的用兵之外,更多的都在严格的治军和精心的谋划之中——对局势走向滴水不漏的把控,是他用尽心力计算的必然结果。
然而这样的心神耗费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不可能是久长之策,王猛在把最近的军情详细爬梳之后,便大大方方奏请苻坚让他在这休息片刻。
眉宇之间,已透出了些许平常不轻易流露的疲倦。
苻坚提出过御驾亲征的方案,换来的是丞相的一句“为人臣尽本分,不劳陛下亲受风尘之苦”。
细细想来,这人一直都是如此,说不上事必躬亲,但把所有事情的走向都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很少有需要苻坚出面的时候。
他轻步走到矮桌边,在王猛身旁站定。
居高临下俯视其他人,对久居高位的苻坚来说,简直算得上习以为常。但像这样看着自家丞相绣着银线的发带,从衣袖中露出的上臂和不带任何情绪的侧颜,大抵还是第一次。
虽然帝王时常扬言要做他的后盾,甚至从某些角度来说,苻坚希望他们会是一种特别的盟友关系,或者其他——他很尽力想要去抹除他和王猛之间的不对等,但他的丞相却是极力在保持着这种不对等。
尽管他是那样一个骄傲的、以竹为骨的人。
天边的雷鸣声由远及近,门外的士兵高喊着有急情奏报,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却略显急促,拉长的黑影在木格之间延展,如乌云,以及接踵而至的暴雨。
听完士兵再简短不能的禀报,苻坚回头去看身旁的那个人,不知何时他已经睁开了双眼,鹰隼一样的目光正看向自己。
之前那些若有似无的倦容已经从大秦丞相的面庞上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王猛式的、略带锋芒的微笑。
燕国生变。
而这,正是秦的大好时机。
多年之后,慕容垂从业已模糊的记忆中翻找出他和苻坚初见时的画面,王猛正站在这位大秦之主身后,一步之遥的距离。
仪礼无懈可击,举手投足分寸十足,但那种强烈的存在感,让慕容垂如坐针毡。
彼时他从燕国出逃,算不上有多么形容狼狈,却是心如死灰。
主少国疑,作为实权在握的皇族受到猜忌他能坦然接受,但他无法面对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沙场浴血的麾下众人。
他甚至亲手收殓过战死将士的尸骨,手指尖触碰过那些飞溅着泥水和血迹的铠甲残片,却未曾对生死感到过一丝的麻木。
唯有在得知这些牺牲无法为他们换来应得的荣誉和奖赏之后,他的内心升腾起了无法释然的凉意。
身边的心腹亲信都在反复劝说,以他手中兵力和威望,率军杀向宫城未必不是一招反将一军的妙棋。
但他终究还是不能、或者说不愿,落得反叛主君、忘恩负义的名声。
离开吧,心里有个声音疲惫、嘶哑地说着。
马车以特有的节奏越过秦国国境,看着满眼与故国相似却不尽相同的风景,慕容垂真切地意识到了自己可能永远都无法回头的事实。
伤感、失落或者是疲惫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在见到苻坚之前,他自认把这些心情都收拾得足够清楚和干净。
直到和那样一双锐利的眼眸相视之后,慕容垂觉得自己层层叠叠的伪装犹如被刀锋划过,丝缕也不留。
仿佛是要逼迫他直面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一般。
秦对他的到来不可谓不重视——不仅君王亲自出城迎接,宫中还摆下了盛大的筵席,大有今夜不醉不归的架势。
那些随着慕容垂来投奔他国的慕容氏亲贵和将士,也暂时将悬了许久的心往下放了放。
但对于主角慕容垂来说,从郊外的相迎到宫廷的晚宴,一整天他只觉如芒在背。那种被从头到脚细细观察的感觉,挥之不去,十足的不自在。
可是当慕容垂借着敬酒的当口细细端详过视线的来源之后,只留下了这么个想法——
这位传闻中力大如牛的猛将,倒不似他的名字。
慕容鲜卑治下也有汉人,但慕容垂之前对汉人的接触相当有限,甚至短兵相接就发生在不久之前,自然免不了有些或大或小的成见。
当日晚宴见王猛随在苻坚身后,周转于自己的子侄和带来的将士之间,水酒一杯接着一杯地饮;之后几位秦的将领上来和慕容子弟讨教武艺,当着苻坚的面舞剑以助酒兴,王猛在一旁以一双竹箸拆解剑招,一见便知在剑术造诣上,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尤其是他虽然坐在君主的下首,苻坚却时不时侧出半身和他攀谈,两人言语之间夹带着一丝和君臣之分不甚相符的亲昵,不似作伪。
他看着秦主脸上温柔的笑意,心下更是确认——传闻中他对这位出身异族的丞相,的确有着一种非同寻常的信赖。
一念至此,慕容垂当下便拉过自己最明理的大儿子,交代他约束部众,万万不可和这位大秦宰辅交恶——尽管他并不知道,他看到的这份信赖,份量远远地超乎了他的想象。
晚宴之后就被安置到一处清静宅院的慕容垂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在大秦安顿下来之后第一个来拜访的客人,竟然就是这位位高权重的丞相。
当拜帖被递上来的时候慕容垂几乎是急急忙忙奔出去的,还因此将鞋履穿反。
一身素衣站在门口的王猛看到大秦新封的宾徒侯为迎接自己如此形容狼狈,并未过多地露出令人不安的表情,只是在嘴角勾了一抹不带任何戏谑意味的笑。
“将军这是法效后汉故事么。”
慕容垂闻言愣了一下,知道他在说倒履相迎一事,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但他随后又反应了过来。
王猛对他的称呼,是冠军将军,而非宾徒侯这个略有些尴尬的称号。
没等他接着细想下去,对方又开口道:
“那晚酒宴没有机会与将军深聊,今日特地带了些佳酿,上门叨唠将军。”
慕容垂倒是一眼就看到了王猛手上提着的小酒壶,不过此时才注意到眼前的访客连个随从也没带,让人就在自家宅邸前站了这么些时候,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是在下怠慢了,请王丞相厅堂少坐,在下让下人准备小炉温酒。”
英雄和英雄之间,在战场上狭路相逢都能生出惺惺相惜的感觉,更何况在推杯换盏之中。
在秦都消磨的日子里,慕容垂渐渐发现,王猛真是个妙人。
隔三差五他便会不请自来,独身一人,带着壶酒。
两人相对而坐,有话便聊上几句,交谈的内容从秦燕大势到趣事逸闻,不曾忌讳什么。着常服的王猛一丝也无平日朝堂上的尖利,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上慕容垂的话,也能恰如其分地点出他的所思所想。
到无话时便各自端着酒碗品酒。王猛从不带多么贵重的酒——尽管他要拿到宫廷佳酿也不是什么难事——在秦都坊间的四溢酒香中,慕容垂丝毫不觉时间流逝。
个中分寸,多一分嫌多,少一分不足。
和王猛这样的人相处是一件很舒心的事,每个细节在他这里都被处理得细致熨帖——因为他实在是把人心琢磨得很通透。
慕容垂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发觉,每次王猛来过之后,新府邸上的吃穿用度都会发生一些不大不小的变化。
总是让当朝丞相亲自过问一介降将的生活起居也不太好吧——当慕容垂苦笑着向新主君提起这件事时,苻坚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般哈哈一笑:“你那处府宅也是丞相选的,宾徒侯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便是。”
接着他更是拍了拍慕容垂的肩膀:“有贤能如卿等来投我大秦,必当令诸位尽其才而不虚置高位。有句汉人古语宾徒侯应该是听过的吧——既来之,则安之。”
出了殿门,慕容垂见着一直守在殿外的长子慕容令,略一思索后开口交代:“吩咐下去,找几位教习,让过来的慕容氏子弟都学学汉人的典籍,嗯,就从《论语》开始。还有,武艺都不可荒废,我要定期考校。”
秦主的那句“不虚置高位”并非是安抚人心的空话而已。
很快跟着慕容垂投奔秦国而来的将领们都被安排了相应的职位,而且全不是虚职。
慕容垂掂着刚从君主手上接过来的印信,是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兵权。
朝堂上的非议以一种暗流涌动的方式,四面八方地向着他包围过来。之所以没有摆上明面,一方面是惧于秦主的威势,另外一方面大概是因为站在最靠近玉阶位置的那个人。
大秦丞相脸上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也好似感知不到周围交错的、充满了各种情绪的视线。
只有在慕容垂退回自己的位置,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王猛的注意力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身边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听得慕容垂低头苦笑了一声。
怕是自己如何收敛羽翼,也不能让秦人全然接纳。
“将军可有一分后悔,当初选择了投秦。”
王猛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北地的冬季才刚刚降临。细软的新雪洒在植满翠竹的庭院,天地之间安静得仿若只有落雪的声音,慕容垂竟有一瞬恍惚。
就像他一直坐在这里,那些战场杀戮兄弟阋墙都已隔世。
但也只是恍惚了一瞬罢了。
将相二人的对饮还是不定期地维续着,从盛夏转眼到了初冬。秦燕之间也从堪堪能称之为盟友的状态,在短短数月之内变为了一场一触即发大战的对垒双方。
而在秦军即将开拔的前一夜,他收到了王猛的邀约,第一次踏进了大秦丞相的宅邸。
尽管他从来没有真正去过南边,却看得出眼前这府邸的建造和布置是完全的汉家风韵。
——就像在氐族治下这么多年,对坐的这人只着一身宽袍广袖,端得一派江左风流。
“要是我说一点也不后悔,王相也不会信的吧。”慕容垂端起酒碗,喝净了碗底的酒,“我听人说……王相原就不同意陛下给我兵权。”
那日朝议,身边的大臣小声地说,就连他王猛都劝不动陛下,其他人就别白费力气了。
“假使桓温投燕,将军难道不会尽力劝说燕主,道此人不可留吗?”
仍未放下酒碗的手一顿,慕容垂看向王猛,看着后者面上一片光明正大的坦然,苦笑了一声。
“我可是从没想过,秦原先是连我的性命都不打算留的。”
闻言王猛没有立即接话,而是拨弄着小暖炉里的炭火,小小的火苗舔舐着陶制的釜底,浓馥的酒香随着轻烟飘散在空气中。
“我的确曾向陛下进言过,有些明日祸患需今日尽早除去。但陛下……陛下一颗心终归是仁厚优容的。他时常提及,希望大秦能真真正正不计族属,不依门第——不止天子如此,百官如此,黎庶皆应如此。我也相信,陛下这些想法有朝一日必能实现——”
说到这里,王猛露出了慕容垂几乎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可下一刻,这种温柔慢慢沉落下去。
“——但,这并非一时一刻,或者当下便能完成的。”
“时局如此,太难。在秦能被人不计族属不依门第对待的,怕也只有王相你了。”
“呵,将军莫不是还没听过底下人编排我的话吧——那可是相当精彩。”
“王相可曾在乎过这些?”慕容垂指了指王猛身上至今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服制,“在燕时就听闻秦国帝相相得,陛下也常将你们自比昔年昭烈帝和武乡侯,对王相的信重岂是一般人可比。”
“武乡侯倾尽心力辅佐昭烈帝成就一方霸业,在昭烈帝宾天后更是以独木之力支撑蜀汉偏安多年——若不肝脑涂地如此,何能报陛下的一份信重呢。”
前半句尚且是丞相自己喃喃的低语,后半句却是直视着眼前将军的双眼说出来的。
“将军既得陛下一句世封幽州的允诺,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袖手旁观吧。”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慕容垂酒喝了一晚上,等这句话也等了一个晚上。
在大军开拔前夕发出邀约,果然不只是为了辞别而已。
“王相可是要我随军伐燕,以绝我回燕的后路?”
随敌军征讨故国,且不论最终结果如何,足以使他慕容垂这一支血脉再也无法在燕以皇族身份立足。
王猛闻言却是轻笑一声:“将军可是记得陛下在与吾等商议这件事时,明确说过不让将军你出战的缘由——打败燕的,必须是秦,而不是其他人。只不过——于将军而言,日后世封幽州却仅仅依凭君主的恩惠,怕是有些不稳当。”
“我猜,王相是想让令儿随军吧。”
慕容令是随慕容垂投秦的子侄里最优秀的一个,又是长子,在要慕容氏参战而慕容垂不能亲至的情况下,不会有其他人选。
“令郎也有官职在身,我已请陛下签发调令,勉强他在我帐中做个功曹。”
见慕容垂点了点头不接话,王猛知他已明白自己要传达的意思,略一停顿又接着开口:“于我而言,的确也有私心。燕毕竟雄踞北边与秦分庭抗礼数年,根基深厚。伐燕一事虽朝廷上上下下都势在必得,可我并无如此十足的把握。”
他把两人面前的酒碗再度斟满:“将军应和我一样,披上战袍时所想的,并不是得胜凯旋,反而是此番出征,也许便是马革裹尸而还了吧。”
王猛极少有把话讲得这么白的时候,就连慕容垂听到最后几句,也才反应过来——传闻中百战百胜骄矜无比的秦相,其实也可能会战死沙场的。
和生逢乱世的众生一样——这当中也包括了他自己。
一念及此,慕容垂朗声一笑:
“王相若是马革裹尸而还,借给我的那几卷陈寿撰的蜀志,我便无处可奉还了。”
“那几卷书赠予将军,也无妨。”王猛也笑了,“不知能否换将军一件贴身之物,好在出征之时留作念想。”
慕容垂闻言,解下腰间所佩一把短刀,放在矮桌上。
“这把金刀,可能入得了王相的眼?”
将慕容垂送走后,王猛将他刚刚收下的金刀拿在手上反复端详。
金色的刀鞘上只装饰了几处纹样,称得上是简单质朴。
而后,他回过头去,看着从屏风后转出来的人。
一个不太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苻坚。
大秦的国主看了一眼那把金刀,在刚才宾徒侯的位置上坐下,直视自家丞相。
“刚刚有些话,丞相是在说给朕听吧。”
“臣并不怀疑或者担忧冠军将军在这些时日中会作出什么逾越的举动,但是——”王猛不紧不慢地给主君换了一套酒器,盛上新温好的酒,“如若燕国君臣在秦都相见,以冠军将军宁可出逃他国也不愿反戈相向的做法,陛下以为秦和燕在他心中,孰轻孰重?”
“燕主暗弱以至于自毁长城……”
“是,燕主暗弱自毁长城,但冠军将军更爱惜的是自己声名。如果不能彻底斩断他对燕的留恋,他在朝中一日,臣便不能有一日心安。”
“朕……知道丞相的担忧是由何而来,但是……”苻坚的语气放得更缓,“倘若有朝一日,秦举兵伐晋,我也要对景略抱有这样的防备之心吗?”
平常苻坚称呼王猛都随官名,很少直呼对方的表字。
而这时,他甚至连君王的自称都隐去了。
王猛却是在听到这句话时眼神暗了暗。
“陛下……北方未稳,请陛下暂且打消伐晋的念头。”
苻坚的双眼没有漏过王猛表情的变化,他知道自家丞相并不是在回避话题,而是他总想得更长远。
“景略。你说若不肝脑涂地,不能报我的信重。”苻坚极轻地叹了口气,“当年昭烈三顾武乡侯时,已近知天命之年。夷陵一败,武乡侯临危受命,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而我……在更早的时候就遇见你了。
“不过都是为人臣尽本分罢了。”王猛并没有顺着苻坚的话往下,而是再次看向那把金刀,“更何况……武乡侯一生方正持重,堪为汉臣楷模。与之比肩,臣当不起。”
大军出发之日,秦主亲自为带兵出征的丞相送行,御驾一直送出了城外。
慕容令已随先行部队提前开拔,慕容垂随着苻坚的车驾,看着王猛的旗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心中并非完全没有担忧,只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相信对方。
再次收到军队的消息已过了好几天。
苻坚接到刚加急送来的军报之时还有些疑惑。
按照王猛的行军速度,这时候应该才刚及燕境,能有什么情况需要加急呈递……
不是丞相的字。
这是苻坚拆开军报时的第一反应。
紧接着他读到了一个令他始料未及的事实——慕容令自行离开了军队驻所,前往燕地,留在军队内的慕容所部哗变——
慕容氏,反。
仍然单膝跪在地上的传令兵等了许久也不敢抬头看主君的反应,只能一遍一遍咀嚼着来时丞相给他的预案,陛下会问哪些问题,他该怎么回答。
苻坚把手上字数并不多的军报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发问道:
“丞相受伤了吗?”
传令兵听到这句问话,顿了一下,回想起王相挡在那些骤然失去方向的士兵们面前,因为握住对方刺来的刀刃而鲜血淋漓的手,还有他交代到最后带着一点点无奈的语气以及与之不符的淡漠神情。
“陛下如果问起我是否受了什么伤,就简要一点,照实回答吧。”
“回陛下,王相为了拦着慕容部众进入帅帐,手上受了轻伤,并无大碍。”
传令兵并没有感觉君王有松一口气的轻快,或者是有什么其他的情绪外露,只是停顿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传来了非常轻的敲门声,有侍卫上前在苻坚耳边说了什么,苻坚听了后极淡地笑了一下。
“他倒是挺聪明。不必立刻反应,派几个人盯着他,等他跑出城了再把人带回来。”
接着,传令兵等到的不是对其他情况的问询,而是一句应该是在丞相意料之外的回复。
“回去告诉丞相,他麾下的三万将士他自己处理好,这边的事情朕来解决,他不用操心。”
慕容垂知道自己得知前线消息的时间,绝不比金殿里的苻坚要晚。
作为来自异国而握有实权的将领,想要在秦国长长久久生存下去,尽管艰难,在消息渠道上下点功夫是非常有必要的。
但在今天,这并不能给他争取到太多可供转圜的余地。
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前因后果,抓不出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以至于现在他根本无法自证清白。
自证清白也做不到的话,他就没办法证明所谓的慕容令战前通敌一事,是不是误会。
甚至这根本就是针对他的,精心设计过的阴谋。
秦国想要他命的人着实不太少,他也并非全无防备。但能要他的命要得让他毫无察觉猝不及防的人,偏偏是他最不愿意对上的对手。
如果设局之人真是那位素色宽袍的丞相……他慕容垂注定是一败涂地,绝无一丝一毫的胜算。
想到这里,他挥手让人把自己的马牵过来。
一旁的心腹低声劝道:“将军,现在要走并不容易。”
他苦笑了一声:“我们能走去哪里,不过是走个样子给主君看看罢了。”
这一个月寄来的军报和之前相比,不可谓不频繁。势如破竹般的节节胜利面前,就连朝堂上那些时不时要冷嘲热讽一番的氐族老臣们都闭了嘴。
对宾徒侯试图叛逃未遂一事,在前线的王猛如苻坚交代下的那样,在军报中无一字作为宰辅的劝谏。尽管苻坚自己都认为他的处理方式丞相并不会点头认同。
就连苻坚在信末对王猛伤势的询问也如同石沉大海,回信中只有军情,没有其他。
直到大军攻取燕的西部重镇洛阳,燕的乐安王慕容臧也被逼得向东流窜,苻坚才在大军即将班师回朝的军报中看到了久违的丞相字迹,以及一句“臣王猛谢陛下挂怀”。
苻坚盯着这句话看了许久,感觉这段时间的郁结终于像是有个出口,一下子从胸臆之中倾泻了出去。
他笑着把这封军报小心折叠,单独存放了起来。
新年刚过,街上的灯笼还红红艳艳的时候,秦军凯旋。
作为君主的苻坚依然和之前一样早早在城外等候,在王猛下车行礼之时上前将对方扶住。
接着用极轻的力道,捉住了丞相的右手腕。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表面已经愈合的伤疤,横在带着薄茧的手心,让他突然想起了那天,他在王猛宅邸里听到的那句“可我并无如此十足的把握”。
他的丞相惯常以一种游刃有余的姿态来面对一切事物,就像他现在低垂着眉眼,任由苻坚拉着他的手,不发一语——而苻坚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可以看穿自己现在的所思所想,绝不仅仅是对他受的这点小伤的过度在意。
就像他也不能确定,王猛是否在用计之前就已经猜到他会对慕容垂宽宥处理。
还有那天,他说了自己无法和武乡侯比肩,是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要把君主从这上不了台面的圈套中择出去。
还有……还有更多的他知道的不知道的,属于王景略的计算。但他曾听到他亲口说——
这些他其实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指腹持续地传递着那人腕上的温度,鲜活得再不过了,苻坚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虚幻。
他的手不知不觉地加大了握着的力度,直到指尖感受到属于另外一个人的脉搏,平缓地跳动着。
“陛下。”王猛终于出声,“臣确无大碍。”
苻坚闻言并没有松开手的意思,而是略低下头,轻声说:
“等下到车上小睡会吧,回去还有一场宴会要开,别硬撑着了。”
帝相同坐车辇早已从佳话变成了惯例,王猛对于和自家主君平坐这件事也没有过多谦让,在锦帘挡去了寒风和他人的视线之后,他便支着手,任由疲倦淹没了自己的意识。
而后他感觉到有人将自己疲累不堪的身体轻柔地拉进一片温暖之中,就连呼吸声都为了不影响到他而刻意地放轻了。
人言伴君犹如伴虎,为人臣子哪个在金殿上玉座前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他却反而能在君主面前放下精神上的很多负累,摘去外在伪装的全部皮囊。
几乎所有人对他的所作所为无论认可与否都会有肆意妄为的评价,似乎他的放肆都来源于苻坚对他无限度的容忍。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之所以敢在深渊之畔悠然漫步而毫不惧怕,是因为自己身上有看不见的缰绳,时时刻刻在拉扯着他的脚步。
缰绳的另一端,正是握在苻坚的手上。
他事事都向底线多踏一步,再由君主收束回来。
说是君王对他全心信赖,他又何尝不是呢。
尽管他明白,这样的关系其实非常危险——他能感觉到自己有时候并不能完全掌控住所有事情的分寸,无论是他们之间在君臣关系之外掺杂的成分,还是他向着悬崖迈出的步伐——他厌恶这种隐隐在失控边缘的感觉,也试图和身后的苻坚保持相对的距离,但他很快发现这些都是徒劳无功的。
到最后他也会忍不住去接近对方,像现在这样作无意状去汲取一些来自于对方身上的温度——
他看透过也利用过人心的贪婪和卑劣,到头来,自己也不过如此。
氐人的饮宴往往通宵达旦,苻坚常常会提前退场,留给臣子们一个不需要在主君面前端着的机会。
丞相通常也会接着离开——比起喧闹的酒宴,他显然更喜欢独酌。
这几年随着王猛军功层层加身,有些大臣总会趁着苻坚离开的时候找王猛敬酒,小部分是有意攀交,大部分是随波逐流。
在王猛微微流露出不耐的神色时,他突然在人群之外,看到了拿着酒杯,远远看着他的慕容垂。
燕那边安插的探子不久前刚送来消息,说慕容令进入燕境后不久就被燕军俘获,而后燕把他流放到了沙城。这个天资卓绝的青年并不安于命运的安排,在沙城依然在想方设法组织抵抗。
可惜不过以卵击石。
王猛不知道慕容垂是不是已经得知了这些消息,至少他所谓的叛逃在苻坚那里被解释成了不知所措的仓惶,而其实他们都明白那是无奈之下的自证。
之后这位宾徒侯把大部分的兵权上交,被君主拒绝之后慕容氏子弟尽管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各司其职,但他平日基本上闭门不出,拒绝一切和其他人的往来。朝堂上对这些鲜卑异族的非议也慢慢少了些许。
身边有人看出了王相的心不在焉,纷纷托辞离开。慕容垂等王猛身边空了之后才走上来,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陛下的宽赦,大概是在王相的预料之内吧。”他看着王猛将面前的杯子斟满,才慢慢说道,“就目前的结果来看,王相这是出手替我慕容一族在陛下面前做了担保。”
王猛没有在这些语句里听出讽刺的意味,倒是听出了几分苦涩。他略微猜到了慕容垂找自己说这些话的由头,低头晃了下酒杯里的水酒,直截了当地回答:
“这个结果不是我想要的,将军应该十分清楚。”
慕容垂的苦笑终于还是浮了上来:“……果然如此。”
“作为秦相,将军的存在于我而言一直都过于危险。将军今天能在这里开口和我说话,全凭陛下信赖。”
话不中听,甚至显得有些傲慢,但慕容垂没有过多反应,依然等着王猛的下文。
“所以……宾徒侯,陛下今时今日面对时局,即使明白我的谋划,依然能这般待你。我在这擅自逾越替陛下讨个承诺,倘若……”王猛说到这时突然停了一下,语音一瞬间甚至有点颤,但很快被压制了下去,“倘若他日陛下遭难,宾徒侯需记得还陛下一次恩情。”
慕容垂没有问什么类似“秦祚绵长陛下如何会遭难”的话,而是垂了垂眼,没有马上应允。
他们之间尚有家恨,但之前也算短暂交过心。慕容垂心里对王猛看似无稽、一而再再而三试图粗暴解决的担忧,再清楚不过。
沉默持续了许久,王猛也没有再出声。直到慕容垂抬起眼:
“我想知道,令儿如今被困在沙城,怕是已经……凶多吉少。这是否出于王相的有意设计……”
不是。
王猛开口否认,却梗在喉头,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听见了自己的内心向他发出了冷笑:无论是不是有意设计,到今天这个局面,也是你一手推动的。
世人皆道大秦丞相聪慧绝世算无遗策,而只有你自己知道,其实并不是所有事情你都能控制得了——
“令郎的事我很抱歉。”
再次出声时,王猛给了一个模棱甚至可以说是答非所问的回复。
但慕容垂却是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一般,仰头把手中的水酒一饮而尽,把酒杯放在王猛的面前,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的恩情,我慕容垂会记得。”
王猛没有再接话,而是倒满一杯水酒,和慕容垂一样一饮而尽。
多年以后,当慕容垂冠冕加身,看着跪在自己身前、刚刚成为太子的慕容宝,他想起的居然不是早逝的、本该在今天成为太子的慕容令,而是那天放下酒杯、有一瞬间情绪流露的王猛。
像是自己对自己进行了一番嘲讽,接着他露出了难得的,难过的样子。
王猛是何等聪明人物,他对大秦之主有十足了解,也细细揣度过眼前之人的想法和心思。
他已经听出了慕容垂没有说出口的语义。
记得苻坚恩情的,只是他慕容垂一人而已——秦燕之间,宾徒侯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力保慕容一族的利益。
这无可厚非,于是这难过的样子就像细微的涟漪,被悉数收敛之后就遁于无形。
在那之后他们两人自是同殿为臣相安无事,不过慕容垂时常看着那位站在群臣之首、依然举止分寸十足的人,偶尔在那副面具的缝隙中,透出一点极细微的焦躁,还夹杂着游丝般的无力感。
而端坐在金阶上的那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苻坚并非对王猛心境的变化全无了解。
只是他自忖以自己拙劣的话语去安抚对方,平素里能言善辩的丞相大概能十倍奉还,自己断无招架之力。
而且他不太确定那些被他偶然抓住的、细碎的内心表露,是不是会被对方更深地埋藏起来。
待军备整饬完毕,王猛再次率军出征,苻坚也只来得及说上一句诸事顺遂亟盼凯旋。
然后如同之前一般,在军报中阅读前方战况的同时,去拼凑写下这些文字时,那人的所思所想。
其中一封军报很快引起了苻坚的注意。
准确来说这不是军情的奏报,而是王猛奏请晋升邓羌为安定太守的——这对于公私分明的丞相来说,的确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
苻坚和王猛隔着纸面也交流出了属于君臣之间、特有的一些默契。在看到遣词用句的些许不同之后,或多或少他能读懂丞相藏在字里行间的、没有明说的信息。
这封军报让苻坚得知了一个大概的事情经过——徐成枉法,邓羌竟然在为徐成求情不成之后,带领部下攻打王猛的帅帐,之后又以官位相挟,临阵拒不出战。
甚至要挟的官位还不是王猛上表的安定太守,而是握有监察百官和戍卫京畿重权的司隶校尉。
自苻坚上位以来,司隶校尉一职一直由王猛兼任。率军出征期间,则由丞相本人亲自举荐了苻坚的幼弟、一直跟在他身边学习理政断案的苻融来担当。
以邓羌充任御史中丞时表现出来的能力,并不足以独当一面。
提这种要求,简直是狂妄至极。
徇私情乱军法、对主帅动用武力、拒战求位,哪一样于情于理都无法容忍。但王猛写了奏报来替他加官,依然将他放在主将的位置上,最后大获全胜。
日后此事传扬出去,世人大概只会赞赏王猛的通达应变,而不会明白他的无奈和妥协。
他知道大局不能乱,也清楚邓羌的价值。
他看到的只有最后的胜利。
甚至……将领带兵攻打帅帐,把他置于这样危险的境地,他也一手压下了。
“将军应和我一样,披上战袍时所想的,并不是得胜凯旋,反而是此番出征,也许便是马革裹尸而还了吧。”
苻坚的耳边浮出那夜王猛对着慕容垂但也许也是说给主君听的这句话,手指不自觉紧紧攥起。
那封替邓羌向君主讨要官职的奏报送出去之后不久,王猛就接到了君王御驾亲征的消息。
大军的行进速度意外地快,不出几日便到了安阳。
苻坚下令军队在此暂作修整,自己则是先去了祖父苻洪的故居,接着带上礼物一一拜访了祖父的故人。
等各处都安顿妥当已接近晚上,苻坚回到营帐刚铺开纸笔,正打算给丞相写几句对于攻克邺城的设想,帐帘突然被掀动了一角。
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王猛站在门边,看着自家主君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露出了非常浅的、略带戏谑的笑。
“陛下此番卡着围城一战亲征,也不怕底下传说是陛下和臣抢灭燕的功劳来了。”
苻坚闻言有点愣神,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丞相知道,朕并不是这么想的……”
随后他看到王猛嘴角边的笑慢慢放大了些,才算是彻底回过神来。他丢了手上的毛笔,起身走到王猛面前。
“丞相可是料到了朕会在安阳停留?”
“以陛下心性,哪有过旧闾不访耆老的道理。”王猛明显是兼程而来,仪容比平素散乱了几分,看向他的一双眼睛却始终很亮,“不过,臣也只是来碰碰运气罢了。”
苻坚闻言也笑了起来:
“昔年前汉文帝亲自劳军,周亚夫都没有出营门迎接……此时此刻丞相应该在前线掠阵,在这里现身似乎不太妥当吧。”
“陛下带兵亲临,邺城入彀只是时间问题,前线战事臣并不担心。倒是陛下……此时此刻应该在国都坐镇,不该出现在这里。”
苻坚今天第二次被王猛的话给堵了回来,刚想笑着反驳的时候,却见自家丞相收了进帐时的玩笑神情,轻声说道:
“臣明白陛下亲至所为何故。只是……陛下可还记得臣说过,荡平北方,本不需陛下来受这些奔波之苦。”
此时苻坚很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又觉得对他的丞相说什么都不够。
“景略。”他放低声音称呼了对方的表字,“北方大局已算落定,而朕大多数时间,都在宫里等你的军报。”
凉州未平西南未稳,离苻坚所说的大局已定其实还差了好些。
如果说这话的不是苻坚而是其他国君,大概差不离良弓藏走狗烹的意味。
但是说这话的人正是苻坚。
王猛没有接话,而是等着自家君主的下文。
“当时对朕的承诺,丞相已经做到了。所以……接下来的战事交给其他人就好。”说到这里苻坚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能时时看到景略在朝中,我才能心安。”
纵使对方对自己的信重已经到了一种几近压迫的地步,在被这样言明之后,王猛还是微微一怔。
好一会儿,苻坚的耳边才等来了轻声的回答。
“好。”
围困邺城不到几日的秦军迎来了犹如从天而降的十万援兵,以及他们的天王。
苻坚战马所到之处,将士们整装列队,致军礼相迎,山呼陛下万岁大秦必胜。
王猛驾着马随在君主身后,刻意让开了一些距离,就好像自己并不是这支军队的主帅一般。
自然,他也把苻坚看向邓羌的冷漠眼神看在眼里。
军中早早备下了君王的专属营帐,看到帐外铁桶一般的护卫,苻坚心里还是升起了不快的感觉。
他对王猛的安排没有任何不满,相反正是因为丞相的安排过分妥帖到小心翼翼,才让他觉得怒气上涌。
邓羌此人,不能多留。
苻坚心里不可遏制地冒出了这样的念头,又被他自己强按下去。
他虽然很想将邓羌以要挟主君的名义就地正法,但他不能一来就抢王猛的话事权,这样会折损丞相作为主帅的威信。
这一番考量之后他的怒气更盛,压得一边站着的卫兵大气也不敢喘,直到听见帐外有脚步声接近,随后有个身影走进了帐内,挥手让他们退下。
他们的君主一见来人,脸上阴沉的表情顿时有如云开雾散,消失殆尽。
等卫兵们尽数退出,王猛才走到矮桌边,拿起备好的酒器,慢斯条理地开始温酒。
“陛下现在打算怎么处理邓将军?”
尽管对于这个问题苻坚有很多自己的看法,但他的回答却没有丝毫犹豫:“丞相现在是军队主帅,自然由丞相做主,朕不会插手。”
佳酿的陈香随着水煮沸的声音和雾气飘散出来,王猛把酒碗斟满端到苻坚面前,开口却是另一件事。
“陛下之前在安阳提及了前汉故事,想必是看过细柳营的典故。”
“小时候听祖父请来的汉人教习讲过,他说文帝对周亚夫的治军态度非常赞赏。”
“那陛下……是怎么看这件事的呢?”
“将领对军队有绝对的掌控,的确是很难做到,而他做得很好。”
“哪怕是皇帝亲临,也无法撼动的掌控,的确很难做到。周亚夫以此而为名将……臣,不能苟同。”王猛直视着苻坚的双眼,“臣绝对不能容忍底下的军士,只识将帅,不知天子。”
苻坚知道,这并不是一句表忠心的话。
这是来自他最得力也最信重的谋臣,一句高瞻远瞩的告诫。
他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而后语调上扬话锋一转,“不过朕倒想问,丞相对着这么一个阵前邀官的人,就随随便便许诺出去了一个安定太守、万户侯,岂不是存心凉其他将士的心?”
如果是其他人听到苻坚这样的话语,也许当场就要跪地顿首求君王宽恕了。
而王猛闻言只是露出很淡却明显是带着轻松意味的笑:
“邓将军有勇有谋,这些年也立功不少。陛下现在清扫北方,正是用人之际。”
王猛把话点明,但也只说到这里,就是知道苻坚心里并非不明白——若不是体察到王猛作为主帅的捉襟见肘,他也无需走这一遭了。
“我听说,邓羌自己开口要的是司隶校尉?”
没等王猛接着说什么,苻坚斩钉截铁地说:“这个官职,朕不会给。再说,司隶校尉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得的。”
苻坚的语气实在是过于理直气壮,才思敏捷如王猛也先是一愣,一句“臣不才曾忝居此位”没说出口就转过了弯:“邓将军当是无心。”
“他要是真存了心想用这种方法走你的路,朕绝不会轻饶。”苻坚冷哼一声,“不过他也没有那个能耐。”
说罢,他拿起自己面前的酒碗,碰了一下桌上的另外一只。
日后邓羌恐怕万万没有料到,灭燕战毕论功行赏之际君主并没有因为前事贬斥自己,而是给了加封镇军将军,位特进的待遇。
只是在驳回司隶校尉授职一事上给了个“司隶校尉事务繁忙,不劳将军为琐事所累”的理由——算得上是一向宽宥的君主难得的挟私报复了。
邺城之战的结果几乎毫无悬念。
燕主慕容暐和权臣慕容评在秦军攻城之前便仓皇出逃,燕军早已组织不起什么像样的抵抗。
装饰奢靡的燕宫今时今日被披坚执锐的士兵包围出了一种别样的庄重肃杀之气,沉默地等待着新主判明它的命运——
而王猛并不是在燕主的金殿中找到苻坚的。
大秦的天王站在一排排收归得整整齐齐但蒙尘已久的档案前,检阅着对秦而言最重要的胜利果实。
郡县、土地,以及珍贵的人口。
二百四十五万八千九百六十九户,九百九十八万七千九百三十五口。
王猛在拿过户籍造册的时候,看到了这样一组数字。
若燕主励精图治,治下一百五十七郡,户口数应远远不止于此。
而在这座宫城之外,现在正经历着战乱饥荒的燕土,造册中数字的一部分或许早早流亡在外,或许已化为荒芜大地上累累的枯骨。
秦都长安如今安宁清晏,不似邺城这般处处硝烟未尽。但百年前前汉统治之下的四海之内,也许每一角落,都如大秦一般安宁清晏。
没有战火,四境一统。
这样的景象,王猛发现自己竟然无从想象的。
他和户籍造册上这些数字一样,强烈渴望着从未体会过的那种安定。
尽管他常年征战在外,这种情绪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轻半分,反倒是越来越强烈。
在心底,始终埋着一个天下太平的盛世美梦。
合上造册的一瞬,他感觉到身边的苻坚正看着他。
“陛下。臣要留在邺城一段时间。”
苻坚知道王猛并非、也不需要就这件事来征求他的意见。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悉,随后轻声说道:
“大秦有你,何愁四海不定。”
这几乎是一句再熨帖不过的宽慰了,但在王猛的心中,还是不可抑止地累积起了隐隐的不安。
战事基本结束之后,大部分秦军在君主的带领下开拔回朝。
大秦的丞相则是以冀州牧的身份留在了邺城。
旧燕留给秦的一大片国土,是吏治凋敝法令混乱的烂摊子,善后工作远未结束。
不过在世人看来,燕已被秦所覆灭。
出逃的慕容暐早已在出高阳之前就被擒住,慕容评也在高丽再次败北。苻坚班师的路上访父老、宴群臣、祭孔子,俨然大秦国威赫赫,无人能不拜服的做派。
而王猛只是在得知苻坚大赦了被掳回长安的燕皇族、又大加封赏之后,皱了皱眉头。
沙塔之上,又添了一块重石——
他的君主怕是有些骄傲了。
把邺城从一个战火余生盗贼横行的城市,重新变得让人愿意居住和久留,王猛花了有月余的时间。
他少时曾在邺城游历,对这座城池抱有一种相对特别的感情。
而他人虽不在长安,君王的各种封赐却没有断过。
期间他写了一封奏疏,言辞切切地说自己难堪大任请陛下另选亲贤,希望陛下让有司各司其职,岂应孤任愚臣,以速倾败。
以往这样的辞让奏疏他都写得简单随性,但这一次却带上了三分真意。
以及藏了七分劝谏的心思。
如今大秦满朝文武,鲜卑羌人便占了大半,而多数又是其政权为秦所颠覆。
他们对秦的观感,怕是相当复杂。
苻坚作为大秦之主,惯常行事风格就是用人不疑,并不能算得上独握权柄擅断专行。
太平之时固然能垂拱而治,但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若无法及时感知,也许有天就会掀出滔天巨浪。
这整整一年以来的所有焦躁、不安和无力感突然在四肢百骸中渐渐纠缠起来。王猛望向长安的方向,看着窗外万里霞光如血色殷红,却终将在日隐西山后沉于黑夜。
长安那边很快对这封奏疏作出了反应。
等王猛在邺城外接到风尘仆仆赶来的苻融,他便知道他的真意和劝谏苻坚怕是都没怎么听进去。
苻融的长相有几分肖似苻坚,做事风格却是学了王猛的十成十。这次前来,是代王猛继任冀州牧一职的。
苻坚写了手诏让苻融传达,召丞相回朝,还发了新的任命。
“丞相这次可是把兄长气得不轻呢。”
王猛一边展开诏书,一边苦笑了一下:“殿下说笑了。”
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太子太傅等一串看上去和加九锡没有什么区别的官职之后,是上次邓羌讨要过的司隶校尉,还有加封的清河郡侯,接着一堆赏赐。
苻融看到王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回忆了一下兄长看到奏疏时挑眉的表情。
“‘念臣有鹰犬微勤,未忍捐弃者,乞待罪一州,效尽力命’……你看看他写的,朕的丞相这是要置朕于刻薄寡恩的不义之地了。”
“所以陛下就特地给加了这么个侯爵?”
“兄长让我转达给丞相,切勿推辞。”苻融斟酌了下,“其实满朝大臣,也都盼着丞相早日回朝呢。”
他想起了大殿上那道华丽的珠帘,想起了苻坚身上挂着的缀满珠玉琅玕的宝剑。
还有那些梧桐……
“兄长近来自觉国内殷实,时时示人以侈。之前还在正殿里挂了一道珠帘装饰,被朝臣劝住了……但兄长的车驾还是装饰得有些过了,丞相回朝时多劝劝兄长。”
王猛没有接话,而是抬眼看着苻融。
苻融虽身为大秦宗室,与王猛却有半师之谊。而他在和这位老师为数不多的相处时间里,印象最深的便是对方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含了春山秋水的双眼,却有着鹰隼一般的锐利。
“博休,你想说的不是这些。”
听到自己表字的苻融露出了一丝苦笑。
“先生……”
这个承袭自苻坚的称谓,在王猛拜相之后就几乎没有人叫过了。
王猛听到这个称呼也想起什么似的微微顿了一下,随后如风过无澜:“博休真正想说的,大概是慕容姐弟之事吧。”
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帝王的风流韵事,古来就是民间茶余饭后最受欢迎的谈资。从长安传到邺城,一个月绰绰有余。
“大臣们的谏疏都不知递了多少,兄长一意孤行,现在也只有先生……”
没等苻融再说什么,王猛已经卷起了手中诏书,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陛下宫闱之事,吾等外臣,还是轻易不去干涉的好。”
回长安的路上,王猛感觉自己有一点发热。
刚刚开春,化雪的天气,马车布帘挡不住的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蚀而来。
他自认为自己身体一直还算康健,这种意识混沌的状态竟有些陌生。
以至于让他断断续续地做了很多似是而非的梦。
他梦到了颇有些年少轻狂的自己一身布衣,腰间挂着最普通的铁剑和所剩无几的铜钱,在邺城的街市中穿梭。
闹市的喧闹叫卖、炊饼特有的粮食蒸煮过的香气、足底石板路有些硌人的触感,都如此明晰。
接着,他看到了一个孩子。
约莫只有六七岁,生得一副机敏聪慧的模样,就这么站在街道的中央,用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他。
他俯下身去问那孩子家住何方,为何独自一人在此。
那孩子抬脸看着他,阳光在他的眸子里折出了些许漂亮的紫色。
“我家在永贵里,在此……是为了等先生。”
说着,他的小手攀住了王猛衣袖,捉了他的手腕,牵着他沿着街道一直向前走去。
他不知这孩子要带他去往哪里,也不知两人一起走了多久。
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但都是一副模糊面目,分不清衣着是胡是汉。
不过他很快认出了那些街巷,清清楚楚都是长安的样子。
是那个大秦治下,安宁清晏的长安的样子。
那孩子停下了脚步,却没有松开拉着他的手。他索性单膝点地与对方平视,丝毫不觉得这半跪的姿势在一个孩子面前有什么不妥之处。
那孩子却是将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接着他感觉到一个分明是成年男性的手掌,带着一点凉意覆上了他的额头。他努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纹饰繁复的一角袖口,还有自家君主有些担忧的表情。
自他开始频频率军出征,苻坚总是会在城外迎送,这些年还会带着文武百官,排场愈发浩大。
作为一向在仪礼上进退有度的大秦丞相,王猛可能是破天荒第一次在这种时候睡过了头。苻坚应该是迟迟没见自己下车,便上来看看。
他撩了衣摆试图起身,几乎一点也不意外地被对方的手按了回来。
“陛下,臣……”
臣无大碍。
有点嘶哑的声音没有说完,苻坚把食指放在唇边,接着露出一个很轻的、安抚的笑。
“丞相暂先休息,待回府的时候再叫醒你。”
王猛则是在君主的眸光里,捕捉到了一丝深邃的紫。
而后苻坚回头和侍从吩咐了些什么,发现王猛还在用那双形状漂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苻坚不知为何伸出右手,遮去了王猛的双眼。
手心的皮肤能感觉到因病而致的热度,还有睫羽微微的颤动。
他蓦然感觉到这个动作也许对于丞相来说,有点过于狎昵,似乎还带着些许不祥的寓意。
王猛只觉得一瞬之后视野又亮了起来,苻坚已经转身下了马车,还有那么点不明所以的狼狈。
车帘掀动时他看到了前来相迎的众臣——扫视过众人,并没有看到新封的新兴侯。
而慕容垂则是随在众臣之后,投来了一丝意义不明的视线。
意识再次清晰起来,感觉已经过去了许久。
睁开眼之后看到的是已有些陌生的丞相府内室,王猛扶着额头坐起来,花了好一会来适应这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眼前忽地投下了一片阴影,接着是什么柔软厚重的东西掩住了自己带着薄汗的脊背,将令人不适的寒意恰到好处地格挡开来。
带着些自己体温的大氅覆上了对方瘦削的肩头,苻坚突然意识到了之前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一件事。
这么多年以来,王猛一直坚持穿的,是汉家的衣衫。
这件毛皮制的棕褐色大氅罩着他身上的月白深衣,说不出的违和。
直到侍女把热好的汤药端上来,苻坚才回过神来:
“丞相还带着病,这几日便在府中多休息吧。”
“陛下,臣……并无大碍。”
好像最近这句话听的次数有些多了,苻坚闻言也笑了起来:“朕现在都有点害怕听到丞相这么说了。”
他接过侍女手中的汤药,摆摆手要她退下。
之后用手背在碗壁上试了试热度,才端给王猛。
王猛把药碗捧在手中,并没有马上喝,而是开口问道:
“陛下在这坐了多久?”
大秦天王到丞相府做客已经司空见惯,但到丞相的卧室来还真是第一次。
苻坚知道他是看到了床榻边的棋秤上散着一些碎石和几本棋谱,有些讪讪:
“也没有多久……不过看丞相这有棋秤有棋谱,起了些下棋的心,但独独没有棋子。”
然后他就理所当然地指使相府的下人找来了好些小石子,接着又顺手摆上了棋秤。
苻坚看着自家丞相的表情里带了一点心虚,而对方似乎并不太在意。
“之前在府中的时间没有多长……”王猛低头喝了两口药,皱了皱眉又舒开,“也没有人可以对弈,棋子收着收着就不知道放哪了。”
一个时辰之前,苻坚还想着回宫之后要从那些新贡上来的玉料里好好挑挑,让工匠做一副棋子给丞相送来。
半个时辰之前,他看着棋谱,还后悔起当初那位汉人讲师说“弈棋有如兵事”时,他有些不屑的态度。
他知道丞相的棋艺颇高,还打算开个玩笑要丞相陪他下几局,不然借几本棋谱总归是可以的吧。
但他现在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那,为什么要把棋秤摆在床榻边呢——那些棋谱上的墨迹看上去也并不陈旧。
明明没有人可以对弈。
为什么丞相的庭院里会种着那么一丛竹,而身上始终穿着广袖深衣。
明明……
明明你当时选了异族的大秦,选了……我。
他再次回神的时候,王猛手中的药碗已经空了。
对方正安静地看着自己,那双形状漂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还是那么锐利——
纵然他已经坐稳了君主之位,对着这样利刃般的双眼,也很少有与之直视的勇气。
但现在他的丞相有点欲言又止。
而后他看到王猛眼中的锐利慢慢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春山秋水般的温柔。
“不知陛下今后得空时,能否陪臣下棋?”
直到宫门即将落钥,苻坚才离开丞相府。
第二天朝议时他和众臣明言丞相只是在回程中感了风寒,需要静养数日。
倒是帮王猛挡去了不少往来应酬的麻烦。
但也拦不住一些胆子比较大的朝臣把或轻或重的礼物往丞相府门口放。
隔日府中下人呈上来一个木盒,道是宾徒侯遣人送来的。
王猛没觉得慕容垂会真的只是单纯慰问病患。
他屏退左右,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件锦衣。
看身量应当是为十多岁的少年定制的,纹饰带着特征明显的关陇风格,金丝绣成梧桐叶纹饰,极尽华丽之巧工。
身后用各色珠贝玉片缀着一只舒展羽翼的凤。
理应拥有它的人不言而明。
至于它为什么会在慕容垂手上,而慕容垂为什么要把它送到这里来,却又是另外的、不知道该不该细究的问题了。
王猛一时都有些分不清是因为自己掌心热度未褪,还是这件衣服过于烫手。
这真是一份大礼,几乎算得上是对那把金刀的回应。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感谢慕容垂的坦承,还是该怀疑他离间帝相的用意。
也许只是想看场好戏罢了。
不久前在邺城他还和苻融坦言,作为外臣不能干涉君主内闱之事。
他也不愿意去干涉。
但现在看来,这绝非仅仅只是内闱之事了。
是夜天露异象,有彗星出于尾箕,长十余丈。太史令的一封奏疏很快到了苻坚的案前。
另外一份抄本则是依惯例送了丞相府。
奏疏非常简单,只有一句话。
“彗起尾箕,而扫东井,此燕灭秦之象。”
次日朝议,大部分人都听闻了太史令关于星象的解读,也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紧绷。
讨论的主题是关中持续的旱情,以及各级官员今年的俸禄是否削减,削减多少。
大秦天王明显面色不善心情不佳,连带着语调也不那么平和。
有几位朝臣不时看向朝列上首位置,希望他们那位说要告假静养数日的丞相尽快出现,最好还能拿陛下近来日渐笃信的星象做做文章。
而此时的王猛正站在殿门阶前,微微抬头看向上方。
阑干上倚着一个穿着华丽的少年,身边还有位宫装少女。
两人的眉眼有几分相似,都如传闻般颜色姝丽。
只是一人如绿叶掩映下娇妍初放的芍药,另一人却似漆黑夜幕中张扬灼眼的凤火。
果真是让人挪不开眼。
他偏头咳嗽了一声,才慢慢作揖称呼道:“两位殿下。”
少年身后的少女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少年不屑地挑起眉,看向王猛的眼神却十分复杂。
“阿姊有所不知,这个汉人,可是苻坚最最信赖的人——邺城不是苻坚打下来的,燕是亡在这个汉人手上。”
那少女扯了扯少年的衣袖,似乎要阻止他说下去,却不太有成效。
“不必害怕他,你看他也没长一副三头六臂、呼风唤雨的样子。”
王猛站在原地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没有要回话的意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少年却被那双锐利的眼睛生生地看出了一丝寒意。
他在很多传言甚至是流言中听过这位大秦丞相的诸多事迹,甚至能从苻坚的言谈举止中看出他对这个汉人有着非同寻常的感情——
想到这,少年突然露出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笑。
“呐,阿姊知道吗。兄长把我们姐弟俩都送到这来,还是拜他所赐呢——我听说,他一个汉人不待在汉人的地盘上而跑到秦国来,多半是因为对苻坚有那么点不能动的妄念。”
他得意地看到对方那八风不动的姿态中,似乎有一瞬间出现了极细的裂痕。
“不过依我看,倒是苻坚对他求而不得更多一些呢。”
冗长的朝议耗去了苻坚大部分的精力。此时他独自一人坐在殿中,漫不经心地翻阅着尚未处理的文书。
从中挑出了王猛再一次辞让官职的奏表,苻坚的注意力在这上面停了好一会儿。
丞相之前也数度上疏推辞他的封赐,但是这一次他能体味到这封奏表里在礼节性的语句之下,藏着很多无法言明的坚执。
他叹了一声,仍然给予了拒绝的回复。
夜还不太深,侍女们早早地把殿中烛火悉数点起,照亮了平日里臣子们站立的位置。
苻坚甚至有点无法想象众臣上首的位置一直这么空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他突然和其他大臣一样,期盼那个汉家衣着的身影尽快出现——能时时看到景略在朝中,他才能心安。
殿门在他心中闪现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被推开了。
王猛的手臂上搭着一件看着十分眼熟的大氅,反衬出他身形的高挑和瘦削。
苻坚从书案后快步走下金陛,在王猛躬身前伸手扶住了他。
他看到对方的脸色还带了点病气未愈的苍白,接着不可遏止地想起了那天眼前这人身上单薄的深衣,以及在他手心上残存下的热度。
“丞相这次就别说自己无大碍了吧。怎么没在府中多休息些时日?”
“臣想着,该把陛下的衣物送还回来。”
“这种小事以后派个人就行……”苻坚顺手想接过那件颇有些份量的衣服,却看到王猛手上拿着的,不仅仅只有一件——
那大氅之下掩着的,竟然是一件少年身量的、华丽精巧的锦衣。
“这是宾徒侯送到臣府上的,臣一并带过来还给陛下。”
王猛说到这,见苻坚伸来的手有些迟疑,便接着道:
“今早臣见着陛下豢养在后宫的那只鹞鹰了。”
苻坚闻言皱了皱眉:“今早?”
“是。”
王猛只是确认了事实,却并不说更多。
他在等,也知道苻坚自己能把事情的各个关节理清。
大秦丞相不过临时起意入宫,而君主对此明显并不知情。
他绝不会在朝议进行的时间绕道到君主的后宫,那位不应该出现在其他地方的少年,只可能是丞相在前朝遇到的。
本应穿在少年身上的、君主赠送的锦衣,为什么会通过有着同样姓氏的宾徒侯,到了丞相手中。
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足以让人心惊。
苻坚愣了片刻,随后把两件衣物都从王猛手中抽离,随意地丢在一边。
“朕会处理这些事,丞相这几日暂且安心养病吧。”
“陛下。”王猛的语调里带了一丝少见的急迫,“慕容鲜卑为大秦肘腋之患,一日在,臣……一日无法安心。”
“‘慕容氏终为祸害’——丞相一开始就如此断定,现在依然这么认为。为此丞相甚至不惜设计……”苻坚看着王猛,最后还是克制着自己没有把话说完,“丞相这是对朕没有信心,还是……”
对我们没有信心。
十数年栉风沐雨,朕……一直站在你的身后。
你所有的那些焦躁、不安和无力感,朕,都看在眼里。
朕对你交付全部的信赖,而你在这件事上却始终不肯放手。
到底是……因为什么?
“现在关内已平燕国已灭,朕对境内诸族平等以待,丞相还在担心什么?”
“陛下对异族居以高位授以实权,现今秦境之内殷实稳定,他们尚能蛰伏,若假以时日他们羽翼渐丰,难保不乱……”
“所以。”苻坚难得地打断了王猛的话,“丞相是依凭什么认定慕容鲜卑必反?”
王猛的眼神陡然变冷,语调却还是很平静。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呵。”连日来的怒气累积成山,纵使大秦天王自恃涵养甚佳,此时口气也沉了下来,“丞相也并非同我族类,何出此言啊。”
大殿两边烛火摇曳生姿,在地上留下有些诡谲的汇影。
难得的沉默在君臣之间蔓延开来。苻坚原以为如此过分的话一出,以丞相的脾性,他们的谈话估计无法再进行下去。
但他的丞相并没有因此拂袖而去,也没有接这个话。而是垂了垂他那深潭般的眼,又过了许久才淡淡地开口:
“清河公主若陛下真的喜欢就留下吧,挑个日子晋个妃位,好歹也算是陛下和慕容家结一门亲……但那小子,陛下如此折辱,只怕日后生变。”
如若可以,此时此刻,苻坚并不想和自家丞相讨论这个话题。
但是王猛方才的话语中,有什么字眼微微地刺痛了苻坚。
“丞相觉得,这是折辱么?”
说着这话的时候,苻坚向王猛的方向前行了一步。
身旁烛火犹自颤动着,将君主的身影拉扯得有些长,轻易地将身量也算得上颀长的丞相笼罩在黑灰的颜色中。
他的视线带着压迫狠狠地撞入丞相的眼眸,君王眼底的紫色在火焰的幽映下流动出了极深极沉的红。
王猛从苻坚身上感觉到了一种在之前的相处中从未出现过的、掠夺意味十足的气息。
两人之间的距离此时是如此接近,能让对方感知的,除了温热的呼吸,还有显得略微急促的心跳。
多年来,他的欣赏、倾慕、信任和依赖,连同那一份他丝毫没有掩饰的爱恋,他的丞相应该看得纤毫毕现才是。
“朕听你对博休说过,作为外臣不干涉宫闱之事。”苻坚弯也不拐地问道,“所以丞相现在,是以什么立场来过问这件事的?”
什么立场。
数个时辰前,那个精致漂亮的少年在阑干边上对他说,他拒绝仕晋选择入秦,大概是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贪念。
这样的流言从他站在东海王身边的那一刻起,就隐隐约约,没有停过。
他处世一向随心所欲,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只是这世上的大部分流言,之所以成为流言,总会有些缘由。
王猛拢了拢自己宽大的汉家衣袖,就像不动声色地遮去了什么一般。
“臣记得陛下说过,自己不会是把臣子当枕边人的昏君。”
他的语气很轻,放低了视线,没有去看苻坚的表情。
“何况,若是真的两情相悦也就罢了……怕就怕陛下一厢情愿,一朝梦碎,徒增烦恼。”
数天后,慕容家的凤皇被送出了大秦的皇宫。
诏令说是外任为平阳太守,但朝野上下都道是丞相出面劝诫,陛下终于听进去了。
宫里开始有人传说,丞相和陛下谈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先行离去。陛下自己一人在殿里坐了许久,还砸了一地的笔墨纸砚。
接着,君王把京兆尹的印信,交给了宾徒侯慕容垂。
朝野一片哗然,反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翻涌出来,而他们上首那位最该表示相左意见的丞相,却立于原地,并不言语。
也只有慕容垂知道这个官职是为何会落到自己头上——大概是由于交出了那件传递自家侄儿合作信息的锦衣,被君王理解成了他的服膺和诚意吧。
而那位走一步想三步的丞相,借着这个京兆尹的官职,却是反手在慕容家族中埋下一枚互不信任的种子。
慕容垂捏着手中的印信,微微摇了摇头。
终是他棋差一招。
他们都不曾预想,这件锦衣最后还是回到了它原本的主人手中。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并未被广而告之,有好事者由此开始揣测出各种或离奇或阴暗的版本。
但这些编排帝相失和的传言也没有机会流传多广——苻坚对王猛的倚重一日胜过一日,王猛三次辞让的上表都被苻坚驳回,不久后又在那一长串的官职之前加授了司徒。
至此,军国内外万机之务,事无巨细,莫不归之。
而他们的丞相也把所有这些,全数以肩担起。
若不肝脑涂地如此,何能报陛下的一份信重呢。
政务繁重之时,王猛时常会留宿宫中。
自从伐燕一役后,他感到自己的身体真的大不如前,越发容易感到疲累。
大秦自然不会委屈自家丞相,议事的地方专门为他备下了可供休憩的暖阁,里头用度一样不缺,全部比照君王的规格。
可王猛还是从自己府上带来了一样东西,放在书案旁触手可及的地方。
是那个被闲置许久的棋秤,当然,它在暖阁里依然是被闲置的状态。
之后某日,王猛在棋秤旁边发现了不知何时被摆放于此的两个棋笥,金线编制,里面分别放着百来颗棋子,全都是用了上好的玉石磨制而成,莹润剔透。
而原本空无一物的棋秤上,一枚黑子被下在了右上角的星位上。
王猛看着这颗在棋秤上孤零零的棋子,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弧度。
他从棋笥里捏了一枚白子,指尖微凉的触感慢慢地被体温的热度所化。
这枚白子未如一般的开局起手,而是随意地落在了黑子的旁边。
一黑一白两颗棋子并排被摆放一起,看上去总算显得不那么可怜。
随后,他向暖阁的门口望去,看到了一角熟悉的衣袍。
“陛下今日这是得了空了?”
苻坚有些讪讪地露了面:“朕问了尚书台的官员,丞相今日休沐。”
“尚书台已连着十几日运转,臣今日放他们回去休息。”王猛径自在书案边盘腿坐下,“陛下不是要陪臣下棋吗?”
等苻坚坐定,执了黑子,王猛的目光一直都放在棋秤上。
他看着自家还是有那么些弈棋基础的君王,把下一枚黑子摁在了右中星位上。
如果说第一手下在右上星位是表示对对弈者的敬重,那么这一手二连星开局,便只有求快速布局的想法了。
弈棋的风格,是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的。
王猛抬头看了苻坚一眼,君王微微蹙了眉头,正全神贯注地应对着眼前的棋局。
他在棋笥中拈了一枚子,在指尖把玩了好一会儿,开口道:
“陛下是不该拿如此贵重的玉料来做这等玩物的。”
“大秦也不缺这么几块玉料。”苻坚的口吻十足的理所应当,“况且是送给丞相的东西,理应是最好的。”
“陛下说笑了。棋子对弈双方各执一半,这些黑子再怎么样也算不到臣的头上。”他将对方尚未出口的辩解及时地堵了回去,“况且,陛下不缺的,可不止是这几块玉料。”
“朕以为,丞相不打算再提这件事了。”苻坚终于从埋首的棋局中回过了神,“只是,朕之前一直以为,丞相那日前来,是因为星象……”
彗星扫东井之象已持续了有些时日,而近来甚至有人在明光殿外大呼谶语。
大概这些,都让君主感到不安了。
只是他希望大秦的最高统治者,作出的任何决定都是基于理性的判断,而不是寄望于天顶的日月星辰和来路不明的只言片语。
尽管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进谏机会。
“陛下知道,臣不信命,最厌恶图谶之学。”说着,王猛伸手落了子,“陛下也不要妄听妄信。”
苻坚一愣,他原以为丞相会借机再劝。
直至双方终局,王猛也没再多说什么。
等苻坚起身准备离开之时,他见丞相将那收了白子的棋笥递了过来。
“陛下厚意,臣心领了。臣知道陛下常亲临太学,就算帮臣带给太学的学生们,添点笔墨吧。”
苻坚接过他手中的棋笥:“丞相这是嫌弃朕棋艺不精了。”
王猛笑着回道:“臣府上那副棋子,找找看也能找着,陛下以后将就着用吧。”
君臣二人的对弈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进行了相当长的一段时日。
只是地点从议事偏殿的西堂,渐渐地移到了丞相府——
这两年一入冬,苻坚总要收到丞相因病告假的消息。
因而他去相府探病的日子也越来越多。
派去的医官总是翻来覆去那几句话,丞相夙夜匪懈忧勤万机,操劳过甚需要静养。
他知道王猛是放心不下国事的,但他又总觉得丞相此番回朝,加诸内政的时间和精力比以往都要多得多。
苻坚明白,他这位出身异族的丞相,终究无法对满朝的异族放下防备。
苻坚也快要记不起,自己这是第几次在收到告假奏疏的隔天,就在议事的地方见到仍带病容的王猛了。
他的丞相穿着他最熟悉的汉家衣衫,用手臂支棱着头,在书案边小憩。
眉宇之间是再也掩饰不住的疲倦。
他轻步走到几案边,在王猛身旁站定。
居高临下俯视其他人,对久居高位的苻坚来说,简直算得上习以为常。但十数年的时光在他脑海中翻涌而过,唯独这个场景,恍若昨日重现。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猛渐渐睁开双眼,抬头看到自家君主正站在他身边,露出一抹微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是极温柔的——那里面藏着春山秋水,会教人忘却时间。
苻坚伸手收了他手边的文书:“外边阳光正好,丞相不如陪朕出去散散心吧。”
两人在廊下并肩缓步走着,随意地聊着近来的国事。
直到看见西堂的檐角,王猛才开口问道:
“陛下这是有什么话要对臣说吧。”
苻坚在西堂门边站定,阳光穿过雕了花的木门,在他的侧脸上映下一片明暗。
“朕近日打算遣使巡行大秦四方。”
观风俗,问政道,明黜陟,恤孤独不能自存者。
还有……替你分担政务。
王猛垂首应道:“是陛下心慈。”
苻坚还想说点什么,却像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一般,踟躇片刻才道:
“黎元应抚,夷狄应和。”他的目光向着殿外某个方向延伸而去,“朕是真心希望,大秦……能混六合以一家。”
混六合以一家,多么美好的梦境。
大秦丞相看着正值盛年的君主眼底清亮的紫色,心底翻涌而来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微妙情绪。
这个美梦,他早在邺城燕宫那些户口造册里、在和慕容垂的某次谈话中,甚至在当年决定随东海王出山时,早已反复做过多少次。
他怎么会不清楚、不认同。
如果不认同,他不会选择仕秦。
如果不清楚,他不会忧虑至此,以至于不惜一而再再而三拦在君主身前。
“呐,景略……这真的,有那么难吗?”
苻坚说到这的时候只觉得心里有些发酸,因而没有注意到在他身边,王猛的手指在衣袖中攥紧后,又慢慢放开。
“陛下。”
有只手轻轻扯动了他的衣袖,随后苻坚的身体被轻柔地拉进一片温暖之中。
对方的手臂环着他的脊背,而后在他宽厚的肩胛上拍了两下。
他的鼻端渐渐带上了极淡的药草味道,夹带着南方雨后特有的清新和潮气。
只是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拥抱,他的丞相好像便把心里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无法堂而皇之摆在明面上的所有,都融入了其中。
“这很难,是很难。”
柔暖而干燥的触感在鬓边一碰即离,接着是丞相少有的温和、抚慰般的语调。
其中却有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也许假以时日,陛下所说的一切……终会实现。”
只是臣,不一定能陪着陛下看到了。
在王猛松开他的时候,苻坚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把对方重新按进了自己的怀中。
他似乎在那一瞬明白了王猛没有言明的意思,攀着对方肩背的手也加了三分力道,久久不肯松开。
转过了年入了春,王猛的病势愈发沉重,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终究是发展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
苻坚瞒着他亲到宗庙祭祀,之后又遍祈南北郊和社稷诸神。
他派人寻访每一座山川每一片湖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能显现奇迹的机会——
作为手中理应握有生杀予夺之权的一国之君,苻坚竟感到了惶然无措。
那些他年少时在史书上读到的、试图挽留自己肱股的君主的所作所为,曾经都让他觉得东隅已逝、去者不可追。
而他现在做着同样的事,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些什么。
毫不意外地,苻坚在朝堂上宣布,他要为丞相大赦天下。
没有朝臣敢对此议论哪怕一字。
布告发出去没多久,便被卷在奏章里递了上来。
是王猛所上。
近二十年的时光里,在他们频繁的书信往复中,那熟稔于心的字迹已经有些变形,一瞬间竟然陌生起来。
苻坚甚至能想象到此时病中的王猛执笔艰难的样子。
可是其中的内容没有因此而轻减半分。他的丞相先是历数秦立国之初法度不严的乱象,随后又言明无罪而不刑,陛下万万不可依一己私情行事,这样今后断狱的官员便要难做了。
言尽了,又在末尾写道:
虽陛下私臣,其如天下何。
苻坚盯着这一句话看了许久。
他当下令人把这些年来王猛的奏疏一封一封都从各个地方翻找了出来,偌大的书案根本无法容下一国宰辅十数年间所有的金玉良言。
到最后那些奏本散落在金陛上玉阶下,铺满了他的王座。
仿若一个精准的表述,他的丞相夙夜匪懈,忧勤万机,撑起了大秦的一世升平。
他几乎都能回忆起王猛的每一封奏疏被递上来时的场景,但那时只觉得稀松平常得很。
甚至连被他刻意收藏起来的那句“臣王猛谢陛下挂怀”,也不过兴起而致——他一直觉得自己还会再收到很多让他想另行存放的奏疏。
好像他们合该一直并肩一起,一起走到最后。
他就这么跌坐于地,一封一封、逐字逐句地看着,直到温热的液体在脸颊上都变得冰凉。
直到有近侍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跪下,低声说了些什么。
苻坚茫然地抬起头,像是完全不能明白一般。
只听见那近侍重复道:“陛下,相府刚来了人……丞相,怕是要不好了。”
庭院里的竹子依然翠绿如初,只是叶片之间有星星点点的白,像是天寒霜露,又像是新雪初临。
可是,现下并非冬日。
穿过回廊时苻坚才猛地意识到——
那是竹子的花。
他还记得这些竹子是王猛搬到这座府邸时亲手种下,在北地被费尽心力培育照料了十数年,甚至让他有了一种错觉。
以为竹子在关中的寒风中,也是能自由地、恣意地生长的。
庭院正中,软榻上的王猛半倚着,正抬头看着庭院里的竹花。
见是苻坚来了,他微微一笑。
“陛下……陪臣在这里坐一会吧。”
苻坚拉过他的手,顺势在榻前席地而坐:“外边风这么凉,怎么不到里头歇着呢。”
王猛缓缓摇了摇头,答非所问地应道:
“这些竹子,大概是,活不过这些天了……”
他将另外一只手覆在苻坚的手背上:“陛下,该做些打算了。”
苻坚听说,人是会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的。
对这一天的终将到来,他也十分明白。
他在心中反复演练,反复设想,却始终也无法习惯。
他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去面对——面对眼前之人可能再也无法留在他身边的事实。
不知不觉中,苻坚拉着王猛的手加了些无意识的力度,将他所有的不舍不甘都已暴露在外。
可他却在脸上硬撑出轻松的笑容,语速极快地说着一些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幻想。
“等丞相病好些了,和朕回邺城去走走吧。上次朕到邺城游猎的时候,还被御史上书弹劾了呢。有丞相陪朕去的话,朝臣一定能对朕放心许多。”
“然后,等北方稳定些,再稳定些,朕还等着和丞相一起,一起领兵呢。”
“大秦有你,何愁四方不定啊。”
“到那时,在建康给丞相重新建一座府邸,再依山建一座别院。江左的天候应该比长安暖和很多,可以种大片的竹子,南边棋艺高的人也多些,能陪丞相弈棋……”
苻坚的话絮絮叨叨,还没说完,在他身边一直没有太多反应的王猛突然挣扎着翻身下榻。
他的气力已经不足以支撑身体完成这样的动作了,以至于他几乎是从榻上跌落了下来。
苻坚去扶他的手在还未触碰到衣料之时堪堪停住。
他看着他的丞相在他面前郑重下跪,左手交叠在右手上,低首至地,额头碰触在左手的手背上。
他觉得自己的心里被什么东西堵得满满当当,挤压着他的肺腑,让他有些无法呼吸。
右手至地,左手加诸右手,首加诸左手。
稽首,汉家仪礼。
拜中最重,臣拜君之拜。
他这位似青竹为骨的丞相,从他们初见至今,没有对他行过如此大礼。
是第一次,大概……也会是最后一次。
苻坚强压下心中翻涌的各种情绪,面对着王猛长跪于地。
而后将对方轻柔地拉起,拥入怀中。
和之前的数次拥抱不同,怀中这具残躯病骨被销磨得几乎毫无重量。就连胸膛相贴的此时,对方的心跳和呼吸都虚无得仿若无法感知。
只有微弱但明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臣惟今所求……只有两件事。”
王猛的语速非常缓慢,仿佛说这些话已要用尽仅存的所有气力。
“陛下需谨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慕容鲜卑、姚苌……陛下不得不防……”
苻坚死死咬着自己的唇,尽力不让他的软弱在这个时候透露一丝半点。
“还有……此时,并非伐晋良机……江左之地,臣愿陛下……不要踏足。大秦长安,足矣……”
他似乎听见王猛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得遇陛下,是我,此生……之万幸……”
他知道他的景略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他一直在等。
可是他的声音就停在了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地,连同他的呼吸、心跳。
也都停了。
一片静默之中,苻坚抬起自己的右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到王猛的面颊,而后遮在了他的眼睛上。
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
那时是他的手心和指腹沾染他病中的热度,如今他反而是想把这点属于鲜活生命的余温,牢牢抓住。
可那怎么可能呢。
尽管是他的肩膀还支撑着那具空了魂灵的躯壳,但苻坚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大秦一直以来的依辅,已经崩塌了。
他的也是。
秦建元十九年。
苻融在殿外扶了扶自己一点不歪斜的冠,理了理下摆。
很少有像这般全无把握感觉的他,现在手心正微微出着汗。
在他身上压着许多官职和称谓,司徒、侍中、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太子太傅、领宗正,录尚书事。
而这些官职和称谓,大部分都曾经属于另外一个人。
那人之后,大秦再也没有授过丞相这个职位。
连带着议事时上首的位置也空了出来。
他的葬仪在君主的坚持下比照了前汉大将军的规制,主持的官员拟上来的谥号都被一一弃用,最后还是由苻坚亲自提笔定下。
刚强直理,法以正民,曰武。
和季汉那位同样得遇知己、而后鞠躬尽瘁的丞相如出一辙。
而大秦,亦在那人划出的轨道上继续走到了今天。他那时没能解决的矛盾,也在今时今日爆发了出来。
苻融踏进殿门之时,看到苻坚正坐在书案后,看着自己的奏章。
听到响动的君主猛然抬头,在看清来人之后露出了苦涩的笑。
他把手上的奏章放下:“博休这表章写的……要不是看到署名,朕,几乎都以为是丞相又来劝朕了呢。”
苻融一听这话,心下一沉。
“臣听说前几日宾徒侯对陛下说不要顾虑朝中的意见,陛下还给了赏赐……”
“博休若是为伐晋一事而来。”苻坚打断了他,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大可不必。”
苻融捏紧了拳,铁了心不惜触怒君主:“臣据可言之地,不容默已。”
“博休……”
“慕容氏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时伐晋绝非良机……彗星扫东井之象已持续许久,陛下难道对上天的警示也要视而不见吗?”
“博休!”
“陛下常常以诸葛孔明比他,说他见识卓远,怎么对他临终的最后遗言,却总是听不进去呢!”
苻融还想再说什么,突然看到兄长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景略在世时,也总说现在不是伐晋的时机……偏偏朕知道,他最不信天命。”苻坚的手抚上了一直放在书案上的棋秤,苻融知道那是他的兄长留在身边的、唯一和王猛有关的东西——他却从来没见过兄长在这个棋秤上落过任何一子。
“朕这些年来一直在等,等所谓的时机。”苻坚的声音和缓但坚定,“无论如何,朕都想试上一试。”
说这些话的时候,大秦天王的眼底并没有太多的亮色。
“朕,再也不想对着景略……说什么非我族类之类的话了。”
他转向阶下的苻融,语气变得冷硬。
“伐晋一事,朕意已决。望诸卿毋要复议。”
苻融低首再拜,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晋义熙十三年,长安。
平朔门下。
骑在马上的男子身披甲胄,周身一副肃杀之气。
一双眼睛却是生得别样的好看。
“王将军。”有兵士来报,“秦主姚泓派人来请降。”
“呵,我以为他还能再撑点时日。”那王姓的将领转头和身边的亲兵交代着,“帮我去找两壶长安最好的酒来。”
亲兵得令而去。男子看向宫城的方向,自语似的说道:
“我记得的大秦,姓苻,不姓姚。”
他出生的时候,时辰不好日子也不对。父母本打算将他出继,是祖父笑着说孟尝君也是恶月出生,这孩子将来要成大事的。
之后,他就留在祖父身边,由祖父教养长大。
那时祖父已不再频繁带兵出征,可也政务繁忙,常常留宿宫中。
现在想来,祖父在家最长的时间,竟是最后缠绵病榻的那段时日。
也是在那时,年幼的他能见到那位僭号天王的君王,几乎每日都来看望祖父。
他们常坐在栽了翠竹的庭院中,时而一起谈笑,时而安静地弈棋。
之后祖父的病情渐渐加重,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某天他守在祖父的榻前,见到那位君王缓步而来,刚想叫醒祖父,却被对方用手势制止了。
他看着君王给祖父掖了被角,动作十成的温柔。
年幼的他扬起小脸,轻声说道:“陛下留下来陪祖父就好。”
对方笑了一声:“怎么,镇恶不留下来陪祖父么?”
“祖父看到陛下时最开心,最放松。”那时的他语气一定非常认真,“镇恶觉得,祖父一定是最喜欢陛下的。”
他看到君王的表情明显是愣住了,随后看了榻上熟睡的祖父一眼,再次露出笑容。
“是吗。”君王的神色如同他方才的动作一样温柔,“那真的是……太好了。”
他还记得祖父去世时,庭院里那些一夕枯萎殆尽的竹。
还有那位君王在鬓边生出的、竹花一般的白发。
竹生花,其年便枯。
是不祥的征兆。
苻氏败亡、关中扰乱之时,他才刚满十三岁。
离开长安那一天,他回头望向城门。这座城市在他生命中留下的印记突然明晰,竟至如此难以割舍。
后来他听闻长安被围之时,犹有人负粮冒难而至;那位君王虽然身负数处流矢之伤,依然亲上城楼,为战死的亡灵设祭招魂。
而自姚苌逆弑矫位至今日姚泓出降,秦在姚氏手上,不过只有三十三年。
这三十三年于青史简册而言,轻薄数篇,一句结语罢了。
但对于个中之人,却是好一段人生。
把酒水倾洒入长安的土地中,王镇恶将自己的思绪从回忆中一点一点地唤了回来。
不知他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这里,祖父和那位君王,是否能感到一丝一毫的安慰。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亲兵来报,说发现了姚泓的车辇,装饰华丽。
周遭的士兵们看见将军闻言皱了皱眉,随后又释然般舒开。
“把所有能剔下来的金银珠玉都剔下来,找个时机分给底下的兵士们。不要马上分,放话出去说是我私吞了就行。”
有人不解:“这……将军为何要如此行事?”
王镇恶放下手中的酒杯,对着那依然巍峨的宫阙,露出了一个羡慕却又遗憾的笑。
“大概,我没有祖父那样的运气,得遇……一位知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