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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问打了个喷嚏,袖子掩着口鼻,雾攀上视界,是暑天暴雨过后雷电的气味刺激了呼吸道。
大吉大利,张天志帮他接了一句——儿时家里长辈会叮嘱小朋友,打了阿嚏要说大吉大利,没人讲得出个所以然,只是习惯潜移默化地传了下来。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张天志走到窗边,把窗子的插销拴好了,瞥见路灯下照亮了很多细细的光点,也不知是水雾还是尘埃在降落。回望时叶问偏着头,纯白的里衣熨得衬贴,正喝尽杯中已经冷掉了的最后一口茶。
“冻茶破气的。”张天志很无奈。
叶问报以他克制的笑容,宗师这些年不太爱走动,拳馆有年长的弟子教育新入门的,他需要指点的地方也不似从前那样多。在医生的建议下,烟是很少抽了,士多佬除了晨起要蹬单车去送货以外,一天都很有闲暇操心他的生活。孩子偶尔回家,也会附和着说,张叔你多管管阿爸。他拿张天志后生那会儿的事出来搪塞,什么打黑拳好生危险,得到回覆,一码归一码。没必要翻旧账吧,张天志会摊着手,这句话暖暖地落进他耳蜗里。
他们躺在床上,天花板有海风盐渍出的裂隙和泛黄。上次张天志搬张凳子过来换钨丝灯,就提到得闲要修补一下这些瘢痕,其实每天都有空,就是没法挑中合适的日子开始。
“下周六动工吧。”他要口头和叶问约好,才能真正行动起来。
叶问应承他,呼吸很沉地散在室内,均匀地涂抹过眼前的夜色。似乎是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闭目做完一个清明梦的时间,张天志的手在薄被里牵上他的,问:“你睡不着吗?”
叶问并未答他,五指在相扣中稍有收紧,掌纹交错间覆着张天志粗粝的茧子和疤痕。他们生活在同个屋檐下几载,叶问对这份触感熟悉得未曾想起了解过,他把太多事情看得理所当然了。张天志坐起来倚在靠枕上,平缓的目光也像灼烧着他的脸庞,他几乎是不得不睁开眼对视。不要想太多,张天志的话很轻。叶问点头了,动作被柔软的棉花吃掉很多,余下的便太似幻觉。
张天志执著地把他拽起来:“要唔要食夜粥?”
“出边落雨。”
我煮俾你食喇,叶问跟着张天志到饭厅,还未回神就被稳稳当当地按在了椅子上。透过珠帘,宽阔的背影碎成很多片,恍惚间像是教堂天顶上的彩绘玻璃。张天志常会错穿他的衣服,松垮的练功衫在体力劳动颇多的人身上显得较为合体,接下去的几天张师傅就会变着法子喂他吃东西——叶问本来想说骗,但他要坦诚承认自己是心甘情愿的,再用这个字,就好像有些占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
好多年前,两个小朋友还和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张天志莫名其妙地揽过帮他照顾植物的活。阳台前摆着一排的盆栽,里面有一株今仍茁壮的仙人掌,那时候张天志跑完外送就要从并不顺路的家里过一趟,给这些油油地招摇着的绿植浇水。某日叶问从拳馆回来,见到仙人掌苦兮兮地趴着,顶端溻着几块泡白了的湿斑。张天志还提着铁壶,汗巾撂在后颈,比招牌被人踹断还要手足无措地望着他。一代宗师也有自己的脾气,当时被那眼神浇熄了大半,最后只好过去抢下水壶,说你不要再灌它了,它是耐旱植物,明白吗?张天志异常听话地答应,自此被叶问作为园丁解雇了。再后来张天志发现叶师傅不会做饭,倒也不是做不出能入口的食物,总归是不大好味,咸淡永远不能适中,生熟永远不能正宜,就觉得自己扳回一城,占领了厨房一锅两灶的位置。
张天志端出一个大瓷碗的时候叶问刚回神,腾腾热气蒸软了张天志颧骨锐利的线条,叶问见到葱白散在米粥表面,汤匙一搅有蛋花散开,鱼片正好滚到卷起来,甚至还在余温里颤抖着。你手艺真的很好——张天志笑笑,对这句话一向很受用,问他,要点豉油吗?食清淡点吧,叶问身子前倾,呼着气吹一匙粥,张天志能看到他圆润的耳廓被熏得微酡,立领很好地包裹着一截脖颈。动作间筋络明晰地从皮肤下浮起来,他知道叶问就连小腿摆在他腰两侧时,都可见到胫骨安然伏在躯壳里的状貌,他感慨这个人还是太瘦了。嘴唇贴过去碰到叶问的额头,有一丝凉意,他安心地放开来,就对上叶师傅有些怔的神情。
他挪了下椅子靠近些,指背掩饰地蹭蹭鼻子下方,视线飘来飘去还是飘回叶问已经笑开了的脸上。那些法令纹也让他觉得很可爱,他冷静下来,为自己有幸见证它们从清浅到如今的模样而有些快乐。叶师傅,他平日里还是这样唤叶问,对方却塞了一口粥进他嘴里,他咽下去后自豪地发现真的几好味。
“天志,”叶问打断了他的话,虽然他本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内容可说,仅仅是想确认那三个字在唇齿间的芳香,“我想食北角的鸡蛋卷。”
张天志哦了一下,又点点头,答:“咁我听朝去买。”
他们分食完一碗粥,又肩并肩地挤在浴室里刷牙,很多晚都是这样,没有人会留心那些肩膊不必要的交叠,甚至抬肘时撞到彼此,饶是叶师傅这样的人也不会再急着要和朝夕相处的伴侣道歉。他们的关系里没有很多性,最常是腿和腿架在一齐,喘息无压抑地乱成一条音轨,他们用手抚慰所爱之人,却也至今没有将对方的身份简化为爱人二字。更进一步的行为也并非没有试过,但他们选择浅尝辄止,有些东西似乎不是非有不可的,张天志喜欢吻他的额角和脸颊,他喜欢张天志和张天志的陪伴,这好像就足够得满出那个心中有数的玻璃樽了。
翌日叶问在一如往常的时间转醒,身畔的床铺少见地冷了,留下抻不平的皱褶。他见到木人桩上的衣服还垂着,士多没那么早营业,张天志应当还未出门。对方的身影下一刻从阳台上探入来,刚洗过的头发朝脑后抓,半干时手指划出的沟壑暗暗地排着。
“早餐做好了,我同你一齐食啊。”
叶问稍有疑惑:“你…做紧咩啊?”
张天志招手叫他过来,指着婷婷袅袅的几盆蝴蝶兰说,它们入夏了还开着。叶问应的一声嗯很长,尾调没忍住地上扬——其实呢,这几盆兰花年年都是这个时候开的。现在算是尾声了,他摸上滑腻的花瓣,最迟到夏至,就该开败了。
“叶师傅把它们养得真好。”
“冇嘛特别嘅,”叶问嘴上自谦着,眉宇间不自知地乐起来,“养花嘛,我识少少嗻。”
张天志出门时肚子很饱,叶问早上没食欲,哄着他多吃了一个煎蛋,然后笑靥很灿烂地向他摆手道别。不知会否是他的错觉,叶问似乎有那么些得逞的窃喜,还拢着前襟提醒他,记得买鸡蛋卷回来。他扯走木人桩上的外衣,在叶问敷着厚茧的拳峰上盖了个无形的唇印。要消化下再练拳,不然你的胃病又要犯了,他多言一句就被推着背关到了门外,一代宗师说我知啦说了整整两遍。
“唔准食烟。”张天志抵着门板补充。
叶问答:“边有烟啊,返工啦。”
张天志跨上单车座椅时望见雨后的风景似比昨日葱茏很多,大概是夏天真的来了罢。
